玉坤青雀

第一章 差点误事
冬至过后,气温骤降,江城就像被扔进了冰窟窿。
此刻寒风凛冽,像是怪兽一般在窗外狂吼怒号。帘幔被缝隙里钻进来的风掀开了一角。清晨的城市笼罩在一片萧条中。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房间,见男孩还静静地躺在床上。干净白皙的脸,乌黑的眉毛,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嚅动,脖子上挂着一个玉观音。再往下看时,他的修长有力的双腿踢开了被子,就这样露在外面。
这男孩还真是漂亮呀,在他面前,我自惭形秽。他该是投错了胎,这种极致的美应该属于女孩。“娘炮——”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我傻愣愣地盯着他,男孩的眼珠似乎在转动,眉头紧皱,嘴里嘟囔着:“不要,不要......”他的喃喃自语吓了我一跳,准备逃走,忽然发现他又没了动静。
估计在做噩梦,看看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八点,再不去公司就要迟到了,今天有重要的翻译任务。我推推他的胳膊,他没有任何反应,又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正在我转身要离开时,一只大手抓住我,忽然抱住我,呜呜地哽咽着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他抱我的劲越来越大,让我一时喘不过气来。我生气地往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大声说:“你干什么?”
他红着眼,定定地看着我,愣了几秒钟,“你——”随后扯开被子,检查身上的衣服,除了一些褶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拉上被子,抬起头,狐疑地瞧着我。
我没好气地说:“别看了,你还怕我那个什么你?真是的!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说完这句话,我扭过头,想要走。
“等等,你怎么会在我家?”男孩从床上跳下来,拉紧窗帘,从橱柜里拉出一件睡袍,然后毫不犹豫地脱掉身上的衬衣。
“你干嘛?”我羞得转过身,脸上感觉发烧,心犹如小鹿扑通扑通乱撞。刚才居然看见他健美的身材,人鱼线,八块腹肌。Oh my god!
他换好衣服后,逼视着我,眉毛一挑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我哑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对呀!昨晚可是救了他一命,怎么反而像做错事的呢?!我缓过神,很快镇定下来,理直气壮地说:“你昨晚喝醉了,还发烧了,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懒得管你的闲事!早知道你不知道感恩,我还不如让你横尸街头。”
说完最后这句话,我感觉找回了一丝尊严,斜觑了一眼他的脸。那张脸微微抽搐了两下,缓缓吐出两个字:“谢谢!”
“一句谢谢就完了?你昨晚可吐了我一身呢!”我没好气地说。亏着我昨晚把大衣洗了好长时间,才把污渍洗掉,现在袖口处还有一小片湿痕呢!
我绕过他,走到客厅,拿起包,仓皇逃出他的家,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今天有很重要的口译任务。昨天答应王总早点去现场的。
“喂,你的——”背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
手机响起来,是王总打过来的。王飞负责公司的翻译部和审校部,是我的顶头上司,也是我的师傅。公司上上下下,总会对这种元老级人物多一份敬重。
我把手机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调整好座椅和安全带,发动车子,朝着城西公司的方向开去。
“青总监,八点半要到了,你怎么还没到?”王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着急。
“王总,不好意思,临出门有点事耽搁了!马上就到——”我瞧着路上堵成了一条龙的车队,这就是这个城市的尿性,早晚七八点逢路必堵,任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事于补,恨不能将车子插上翅膀飞过去。
“快点儿,等你!”王总下了最后通牒。
自毕业以后,深得王总的赏识,我的岗位可谓平步青云,从一名普通翻译升到翻译部的总监,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王总说我是传奇翻译公司未来的形象代言人,有什么重要的活儿都会指派给我。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我不能辜负王总对我的信任。我瞧了一眼依旧排成长龙的车队,果断将车停在了路边,刷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在最后几分钟赶到了知名品牌的 4S 店。
王总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正在门口皱着眉头张望,见到我迎上前,脸上严肃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我的大小姐,你怎么才来?活动要开始了!今天可是新车推介会,媒体都做好准备了,中欧两方的工作人员等了很久了。”
“抱歉,抱歉!出了点儿意外。”我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展厅。展厅里的白炽灯全亮着,光线盖过了外头。大厅人头攒动,正中央搁着一辆霸气的黑色 SUV,车身反射着耀眼的光泽。
我快速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幸而老天给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三两下将自己打扮成成熟稳重的模样。其实这不是我喜欢的事情,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小西服配上白衬衣、小短裙,将腰间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欺霜晒雪肌肤上的那抹嫣红,仿佛更能掩饰内心深处的空白。
“准备要开始了!你不需要跟法方工作人员再沟通沟通?”出了洗手间后,王总小声在我耳旁说。这个时候,再提什么沟通都是惘然,幸好之前做了功课,应付这种局面,对于我来说绰绰有余。
“我就喜欢你这种自信的样子!不愧是公司里的头牌翻译。”王总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然后拍拍我的肩膀。我抬头挺胸,穿过人群,自信满满地走向舞台。
忽然音乐声响起,是轻快的钢琴乐曲《巴格达的星星》,我跟 着 欧方工作人员一起站上了舞台,聚光灯照过来。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一时热闹非凡。
“欢迎大家来到新车发布现场,众所周知,沃尔沃被称为世界上最安全的汽车,40,60,90 系列车已经完成了更新换代,SUV 在内饰设计方面也颠覆了沃尔沃汽车的认知,整车的内饰风格与丰田亚洲龙的内饰风格不同,配置方面,搭载定速巡航、电子驻车......”
发布会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我也站了这么长时间,还得保持微笑,仪容大方,精神高度集中。因为对于译者来说,弄错了一个数据,将会给顾客带来致命的打击。同时,也会损坏公司的名誉。

第二章 上天安排
新车发布会很顺利,客户相当满意,并称会把以后跟欧方的合作洽谈项目等都交给我们来做。这一重磅利好消息,让公司上下对我刮目相看。王总趁着高兴,说要请部门的人聚餐,部门的员工开心得跳起来。
谁都知道,王总可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能够从他袋子里掏出银子来打牙祭,那可是天上掉下馅饼的事儿。只有我知道,王总并不是这样。他拼命挣钱省钱,都是为了给他妻子看病,据说是卵巢癌晚期。
有时候,我挺心疼师傅的,四十岁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岁。瘦削的额头上早早刻上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但是他总会微笑着,目光里透露着一种刚毅和坚强。他说,每一处苦难都是上天赐予我们成长的礼物。
我没想到这次的发布会让他如此开心,就像中了五百万的彩票。王总说:“青雀,走吧,一起去玩,看到你获得成就比我自己还开心。别扫了大家的兴。”他自作主张拿开我办公桌上的文件,在我耳边轻声说:“今天你的功劳很大,老板高兴,他同意报销!”
“不是,我不是为这个——”我天生就不喜欢那种人多嘈杂的场合,如果不是被迫于无奈,我更喜欢独自一人,听听音乐,喝点咖啡或者享受一些类似芥末虾球等点心。那样能让我的脑袋时时保持清醒和思考。
“你就是太过跟自己较劲了,青雀!偶尔放松一下没事的。”师傅苦口婆心地劝说。在某刻,我的内心动摇了。正当我打定主意要同他们一块去的时候,好友蓁蓁的电话打来。
我突然想起前天答应她周五去参加她偶像的书友会。掰着手指头算算,正好是今天下午,天呀,事情怎么堆在了一处?我跟师傅解释了好半天,师傅才失望地放我走。
出了办公室,我长吁了口气。走到停车场,想起车子早上被停在了路边。中午坐着王总的车回到公司的。我拍了拍脑袋,这一天忙碌得脚跟不着地,马不停蹄地还得赶着去蓁蓁喜欢的某个作家的书友会。
公交车停靠在站台时,我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下意识地将脖子缩进衣领,然后下了车。月色笼罩着并不明亮的城市,朦胧昏暗。一片雪花落在鼻尖,冰凉沁脾,风调皮地将大衣下摆翻向两侧。
这个城市的温度摇摆不定,就像过山车一般,一下子能将人抛进火炉里,一会儿能让人感觉掉进了冰窟窿。看向四周,街上行人寂寥,霓虹灯孤独地闪烁着冰冷的光。
我抬起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踩在雨雪混杂的地面,此时肠子都悔青了,天知道为什么要答应蓁蓁来参加什么书友会?早点回家不香吗?这么冷的天,怕只有像她这种傻子才会风雨无阻来追寻所谓的偶像吧?
前天晚上,她告诉我,她和她的粉丝团们在书城 10 楼的咖啡厅拉扯横幅、布置会场,准备了好长时间,说是要为网络作家玉虫造势。我告诉她,我有很多文件要翻译。她大惑不解地问:“什么文件比得上玉虫欧巴呢?”
她给我抛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帮我揉捏按摩,让我一定要去现场捧场,增加人气。我戏谑她说:“就怕不是欧巴,而是欧巴桑呀!不然怎么叫什么虫?!”她使劲揪了我一下,拍拍我的肩膀,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不准你这么说我的偶像!”
不过,她很快露出狡黠的笑,神神秘秘地到厨房转了一圈,端出一盘金黄的芥末虾仁,特地绕到我面前,那种扑鼻而来的奶油香气让我的哈喇子差点掉了一地。每当蓁蓁有求于我的时候,她总能拿准我的软肋。如果哪天看到她无事献殷勤,那准是非奸即盗。
H 字型图书城建筑愚笨的轮廓赫然映入眼帘,广场上很空旷,鞋跟嗒嗒敲击地面有节奏的韵律不绝入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整,跟蓁蓁约定的时间整整晚了两个小时。天啦,不知道蓁蓁回家又要跟我怎么抱怨?!
我把单肩包带子紧了紧,加快步伐,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图书城左侧的电梯口。幸好这个点没什么人,我走进电梯,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不用猜,一定是蓁蓁打来的。这一路,她起码打了十来个电话,一直催促着我快点儿!
“你怎么还没来?签售会要结束了!”电话那头传来蓁蓁失望而又有一丝责备的声音。
“路上堵了——”我打断了她的话,“在电梯里,马上就到——”我刻意强调马上两字,仿佛这样能减轻一点儿内心迟到的不安。我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心虚什么?弄得跟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样子。
“你快点儿,我帮你弄了一本签名版!再不来,我就转让了啊!”蓁蓁接着说。
“要要要!”接连说了三个“要”字,感觉这样更能表示我的诚心。我咬紧嘴唇,对着电梯门银色的反光,将额前的刘海夹到耳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渐行渐远的声音:“他要走了!”
“谁走了?”我的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将电话贴近耳朵,正要继续问蓁蓁时,电梯“叮”地一声,习惯性地颤抖几下,缓缓打开门。
当我的右脚迈出电梯时,猛然间发现,墙面瓷砖上赫然写着 12 楼。我“啊”大叫一声,慌忙转过身,伸出笔直的左腿,试图用身体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哐当”——电梯门生气地被弹了回去!我的腿——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狰狞极了,那种重压不亚于一根木棍向你抡来,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随之而来的是,手机不听使唤,从耳旁顺着手心滑落,电话那头传来清脆带着一丝惊恐的喊叫:“你怎么了——”
让人绝望的是,手机不偏不倚掉进漆黑的轨道缝,连一线抢救的机会都没有。我龇牙咧齿,大脑一片空白,顾不上疼痛,猫着腰,俯视着电梯缝,仿佛自己有神助,能将手机捞上来似的。
电梯门关上又合拢,反复几次,直到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我缩回到了电梯里。沉重的单肩包迅速从肩膀上滑溜下来,那种重力将我的胳膊一拉,无力的大腿顺势往地下跪去。大家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该有多么的狼狈!
我用另外一只手将自己支撑着缓缓站起来,电梯在 10 楼陡然一停,膝盖又跪了下去。一股像被蚂蚁攻击的麻感遍及全身,披肩长发散乱在鬓角两边。如果被蓁蓁看见,肯定会调侃我是贞子。
就在这一刻,门打开了。我朝前望去,一双修长的腿立在我的眼前,笔挺的浅咖休闲裤边耷拉在澄亮的皮鞋上,微微露出白色的袜子。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回脸丢大了,人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拜年的姿势怕也没有我这么标准吧?!

第三章 尴尬到家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我犹豫了两秒,但很快抓住救命稻草,借助他的力量站了起来。我斜觑了他一眼,天啦,怎么是他?!干净白皙的脸,薄薄的嘴唇,清澈的双眸,眉宇间流露着一种忧愁。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简直尴尬他妈抱着尴尬哭——尴尬死了!他就那么怔怔地盯着我,没有任何表情。显然,他也没想到连着两天会碰到我。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忘不了那种眼神,浩瀚而平静,深邃又迷人,黑眼珠在光的折射下像琉璃般晶莹剔透,泛着光芒。他始终没有说话,把手插进裤兜。
我冲他挤出一丝笑,脸一红,轻描淡写地说声:“谢谢!”很快走出了电梯。两个助手跟着他走进电梯。“等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我回过头时,发现电梯已经合上了。
莫名其妙,应该不是跟我说话吧?!我回过头,发现他居然站在我的面前。我大叫一声:“你是鬼呀?怎么悄无声息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坐电梯下去了呢!”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应该是被我这么大的反应吓到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钱包,递到我面前。“你的!”他的话简洁明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伸过手准备接住钱包,他的手一缩,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小声说:“掉在我家沙发上,怎么感谢我?”
“扯平!我昨天救了你一命。”说完,我简直无语了,想着怎么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居然跟我讨要报酬。
“那不行,刚才我还救了你呢!”他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少啰嗦,给我!”我伸手到他面前抢,这种小把戏可难不倒我。现在的我可不是小时候的我,谁都别想欺负我!
可能看到我是真的生气了,他识趣地还给了我:“跟你开个玩笑!”这回轮到他尴尬了,他的手一扬,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走了!”转过背,挥着手,做出潇洒状,“青雀,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我加了一句,我可不想遇见他一次,就倒霉一次。不对,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肯定是打开过我的钱包。
我拉开钱包拉链,钱财一分不少,银行卡、信用卡、身份证、驾驶证全部在里面,原封不动。我又看了一眼电梯,电梯门正好缓缓关上。
“喂,谢谢!”
“我不叫喂,叫我玉虫——”玉虫两个字模模糊糊地传到我的耳朵,我怀疑自己是幻听了。这家伙怎么可能是玉虫?玉虫可是蓁蓁喜欢的作家,我怎么也不能把这种人跟作家联系在一块儿?!
也许真是我听错了,被蓁蓁给整出了幻觉。陆陆续续有别的人跟我擦肩而过,我注意到他们喜笑颜开,每人手上拿着一本浅蓝色封面的小说《从你的身旁路过》。
我立在原地,闻到一股清澈脱俗的咖啡香气,这让我忘记了刚才所发生的不愉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根据我的经验,这是原产地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咖啡豆,淡淡的茉莉花香,明亮酸,冲出来的咖啡口感干净。
我咽了咽唾沫,睁开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见蓁蓁满脸的笑容,在主席台那边挥着蓝色封面的书在向我示意。
我做出痛苦的表情,指指自己的腿,向她摆摆手。蓁蓁疑惑地向我来,目光上下打量我,焦急地问:“青雀,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得急死了!”她攘臂嗔目,圆圆的脸上写着大大的不开心。
我就知道她第一句话会问这个,我说:“我也想早点来呀,你看我这腿——” 手指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潜意识中更希望她能关注到我这位“身负重伤”的病人。
蓁蓁迅速蹲下去,两只手环住我的腿,大呼小叫:“妈呀,怎么回事?你这腿不会残废了吧?怎么办?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万一要有什么事,我怎么跟青叔叔——”那声音大得就像高音喇叭一样,恨不得全世界都能听到,一时戛然而止。
我和叶蓁蓁从小一块儿长大,好的形同一人,只要一有空就会腻歪在一起。这个女人大大咧咧,像个男人婆一般,一直呆在我的生命中。而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照顾。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正是这般弯月涌现出的笑意,一次又一次治愈了我。
有时候,我想,蓁蓁会不会是上天给我派来的天使,不管我的人生多么曲折坎坷,她总能将我从泥淖中拯救出来。我说,蓁蓁,万一哪天我把你弄丢了怎么办?蓁蓁不屑地回答,那你就别动,等着我去找你!
“他又跟你联系了?”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狰狞,这么多年,我不愿意提起这个人。他来找过我几次,都被我拒之门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管这件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蓁蓁的笑容凝固了,她没料到我会生这么大气。“你是不是吃了火药啦?怎么整个像个火药桶?青叔他不像是个坏人!”蓁蓁的双手摊开,表示无奈。
“其它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情,我不希望你插手!”我看到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心肠软了下来,“蓁蓁,以后不要说他了!”我指指脑袋,表示头疼。
蓁蓁懂得看眼色,换了一个话题,揽着我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说:“好了好了,小麻雀,我知道了,以后咱不提他了,可以吗?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昨晚去哪里了吗?打电话打不通,我担心了一晚上。”
“我——”我总不能跟他说我跟一个陌生男同处一室吧,要是让她知道又得大惊小怪,说不定连我妈都得知道。我顾左右而言其它,告诉她我的手机掉到电梯井了,估摸着尸骨无存。
这一招果然奏效,蓁蓁问:“怎么回事?”我便把刚才在电梯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她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像机灵的一休哥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她让我在咖啡厅里找一个地方坐着,自己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我暗暗下定决心,今生今世一定要对她好!

第四章 不堪回首
咖啡的氤氲香气不时逗弄着我的嗅觉,就像老家南巷街六七月的茉莉花。我时常怀念那里的茉莉花,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沁人心脾的绿。
每年花开时节,我和母亲便会奔波在那条街上,收集一些茉莉花,将它晒干,然后再做成茉莉花茶。在母亲的巧手烹煮下,这些茶便成了我记忆深处最难忘的一抹甜。
那时,我坐在父亲的腿上,听父亲跟我讲着自己杜纂的故事,时而扮鬼脸、时而捧腹大笑;母亲则在一旁做针线活,偶尔抬起头看着我们父女俩,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曾经以为,我们仨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然而,直到那天黎明,父亲走进我的房间,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轻轻地坐在我的床边,就像是要远行一般,停留了好久。
迷迷糊糊中,父亲抚摸着我的脸,笑着跟我说:“妞,我走了。好好照顾你妈。”我并没有明白父亲说的话,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也许再也不回这个家了。他看上了另外一个女人,要跟那个女人一起生活。
父亲离开以后,母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只是对我的要求没有以前那么多,不再强迫我去干我不喜欢的事。
母亲做什么事情都会把我带在身边,带我看电影,看最新上映的电影;带我逛街,给我买好看的衣服;带我一起去超市购物,买回青菜、土豆、蘑菇、肉等一大堆食材,给我做好吃的早餐,鸡蛋灌饼加牛奶;中晚餐变着戏法一样,有时候土豆烧鸡、有时候清蒸鲈鱼。
她的话少了很多,对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微笑着。我想她应该是不想增加我的心里负担吧,尤其在这种小升初的关键时期。
我偶尔会注意到她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肿湿润,明显刚哭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像我不明白父亲和母亲为什么要离婚。
我一直不能原谅父亲,是因为父母离婚的消息后来弄得全校皆知。班里的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他们鄙夷的眼神让我刻骨铭心。
我清楚记得班上一位叫欧婉婷的女生处心积虑跟我作对,有天中午课间的时候,我摘下眼镜趴在桌上休息,突然感觉周围一阵偷笑。我抬起头,准备带上眼镜看看究竟。
难堪的是眼镜不翼而飞,我站起来,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只能看见近处几位同学在旁边注视着我,互相耳语窃笑。“哇!”先是一个男生叫了起来。于是无数对目光齐刷刷向我射来,仿佛准备着欣赏一场即将开始的演出。
“青雀!看向这边!眼镜!”远处的一个高个子身影在晃动,不用猜就是欧婉婷。欧婉婷成功地逗乐了大家。
我冲过去,要夺回眼镜。欧婉婷一溜烟又跑到了讲台边上,她高举着眼镜,边说边大笑着:“快来拿呀!”还没等我靠近,眼镜就像只鸟一般,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稳稳地落在她的同党楚月手上。
我又去追楚月,等我快追上的时候,楚月如法炮制,将眼镜丢给欧婉婷。然后是我四处追赶,眼镜在空中不断飞翔。如同还没站稳脚跟的鸟,再次被迫抛向空中。
我苦苦地喊着:“我的眼镜!”真怕她们一个失手,把它掉到地上摔碎。眼镜一次又一次飞到欧婉婷的手上,她往自己的鼻梁上一架,装着正儿八经地样子喊了一声“同学们上课了!”周围的同学又一阵捧腹大笑。
更糟糕的是,一个不小心撞倒了讲台上的花瓶,“哐当”一声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大伙儿面面相觑,纷纷作鸟兽散。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这可真让人尴尬。讲台上的水顺沿着边缘往下滴,青花瓷花瓶碎片散落一地。
老师走进来,大声呵斥,询问谁干的。为了避免制造麻烦,我没敢把欧婉婷供出来,承担了全部的责任。很自然我受到了老师的惩罚,每天放学后留下来打扫教室。
我看到欧婉婷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嘴角上扬,脸上浮现着一丝嘲笑。班主任找来母亲谈话,虽然那次谈话让母亲丢尽了脸面,但是母亲回到家以后并没有指责我,反倒是安慰我。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孩子,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
从那时起一直到大学,我尽力做到优秀,在学校里受到各科老师的赞许,也引来周围同学的各种羡慕。这也是安慰母亲的唯一一剂良药,我想让母亲开心。
隔壁一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从思绪中回过神,看见一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坐在她父亲身边,俩人在共读一本书。那位父亲冲我抱歉地笑笑,摸摸小姑娘的脑袋,又埋头到书里。
小姑娘依偎在中年男子的怀里,时不时抬头看向我,一边跟她父亲窃窃私语,一边手舞足蹈。趁她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小姑娘跑到我的桌前,递给我一个折叠的蓝色星星,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好像不高兴,这颗星星送给你哦!它可是许愿星哦,很灵的。”
这画面的暖心如同冬日里的火炉,温馨中带着恬淡。人世间有一种幸福,叫萍水相逢中的一个肯定的眼神,一个真诚的微笑,一句真心的问候。
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开了,两根羊角辫上下颤动,回到她父亲的身边。我缓慢搅动手中的勺子,喝了一口,咖啡的清香在味蕾中蔓延。
蓁蓁气喘吁吁过来了,坐到我的对面,笑着将手机递到我的面前。银色的外壳,巴掌大的屏幕,最关键的是手机失而复得,外观上看来居然毫发无损。
我捂住嘴,难以置信,小声问:“你是怎么找到的?”
蓁蓁喝了一口我的咖啡,眉飞色舞地说:“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她冲我抛了一个媚眼,继续说:“只是可怜了我偶像的书,刚才在奔跑时撞到别人身上,书掉在地上弄脏了!”
小说封面上果然有一大片潮湿灰暗的污渍,蓁蓁又用指甲去抠,结果污迹没弄掉,反倒添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洞。我很少看到蓁蓁有这么认真的样子,大部分时候都是嘻嘻哈哈的,让你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
手机屏幕上显示萧子墨的未见来电,足足有三十个。微信对话框里弹出了他的对话:青雀,你在干什么?怎么不接我电话?末尾捎带着数个红脸愤怒的表情。
我不想解释,索性关机。回去的路上,蓁蓁一直手舞足蹈地继续讲述着她如何央求工作人员、如何下到电梯井里的英雄壮举,其中不乏添油加醋的情节。
寒风刮在我的脸上,我一点儿都没觉着冷。

第五章 闺蜜之间
我一直觉得,就算是全世界的人负我,蓁蓁都不会负我,用她的话说,为朋友两肋插刀,让她上刀山下油锅都可以。在我向公司请假在家办公的两天里,蓁蓁除了复习功课,就是为我变着戏法做各种美味。
为了节约开支,我和蓁蓁在城中村合租了一间套房,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对于我们俩来说足够了。这套房在租我们之前属于两位男生,可想而知,房间有多脏乱差。我们足足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将这里打扮成我想要的样子。
绿色清新的壁纸、白色的简欧式床,复古的电脑桌和一个顶着天花板的书架。蓁蓁则不同,她说没必要弄得这么复杂,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足矣,省得以后搬家麻烦。
我知道蓁蓁的心思,她是不想增加我的负担,在她有能力挣够足够多的钱时,她必须一分掰成两分花。我主动承担了房租,即使这样会让我为数不多的工资所剩无几。蓁蓁说,等以后挣钱了加倍还给我。
成人继续教育考试会在每年十月中旬举行,她选了跟我相近的专业——中文专业,这是我给她的建议,我想竭尽所能帮助她。蓁蓁说,没想到 N 年之后,还有学习的机会。
我知道那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在我大学毕业之后,我有能力帮助她,正如小时候她帮我一样。我深知,真正的朋友不谈任何亏欠,只有彼此付出真心,才会友谊地久天长。
每天晚上回来,我都会看到她坐在书桌前,抓耳挠腮,头发爆炸似鸡窝,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感觉心疼。地上散乱着零食袋、纸屑和可乐瓶子,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顶着黑眼圈问我她是不是没有学习天赋,这一个个字母像在为难她,让她想吐血,她觉得还是适合烧饭做菜。我安慰她,让她坚持坚持,并给她报了一个英文课外辅导班。
辅导班老师的激情感染了她,开始几天,蓁蓁像打了鸡血一样,五更起,深夜睡。她紧握拳头,向我承诺,她一定会考上,没有她叶蓁蓁做不成的事情。
厨房成了她平常复习功课后放松的重要阵地。如果你听到叮叮咚咚、锅碗瓢盆的响声,那一定是她在厨房𝖒𝖑𝖟𝖑捣鼓。她会烧饭完全遗传于她父亲。蓁蓁的父亲在老家南巷街开了一家叶记早点,他家的早点远近闻名,窗口前的队伍往往排到了巷子口。
高中毕业以后,蓁蓁央不住母亲的苦苦哀求,决定接手叶记早点。其实,只有我知道,蓁蓁一点儿都不喜欢,她曾经对我说过,她想读大学,念很多很多的书,写很多很多的故事。
我见过她写的日记本,摞在一块儿足足有一尺高。你可以想象无论刮风下电闪雨还是电闪雷鸣的日子里,蓁蓁都在勤奋耕耘,期待有朝一日能成为大作家。
茶几上的那本蓝色封面再次映入我的眼帘,作者玉虫两个字让我暗自发笑,现在的网络作家起名怎么都这样无厘头,什么老鹰抓小鸡,什么卖报小郎君,什么爱喝陈醋。会不会有人起名叫母猪会上树?
蓁蓁刚从厨房出来,我朝她吐槽。她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咕噜”般狮子的吼声,向沙发上的我冲过来,假装掐着我的脖子,翻着白眼:“不许你这么说我的偶像!”
“本来就是嘛!好端端的名字不起,非要起一些怪模怪样的名字,让人酸掉大牙!”我捂着嘴,装作腮帮子疼的样子。我阴阳怪调地调侃她:“什么人会叫自己玉虫呀?想到虫子,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我打了个激灵,不等我反应过来,就见着一大团像堵墙一样把我扑倒在沙发上,使劲挠着我的胳肢窝。我吐出嘴里含着的芥末虾球,笑岔了气,但是明显不服输:“什么偶像,我看是呕吐的对象吧!”
蓁蓁的力气比我大,压在我身上让我动弹不得,我只能向她求饶:“小姐姐,你饶了我吧,我错了,真错了,再也不敢了!”
“不行,喊我大姐!谁让你说我来着?”蓁蓁不依不挠。
我挣扎着想把她从我身上推开,但是徒劳,精疲力尽以后,只能笑着缴械投降:“大姐,求求你,please!”
“这还差不多。”蓁蓁从我的身上挪开,我顿时感觉轻松了一大截。“蓁蓁,你需要减肥!”说完,我赶紧吐吐舌头,跳出了沙发,站在茶几对面,抓起一个砂糖橘剥了往嘴里塞。
没想到她像无事人一样,似乎压根没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只见她一边从茶几上拿过那本玉虫的《从你身旁走过》,一边嘟囔着说:“听好了,让你见识下我偶像的字。”
她翻开封面,特意将签名的两个字展示给我看,我本想说就这么潦草的字,连我都不如,话到嘴边,又生硬地咽了回去。我不知道玉虫为什么有如此大的魅力,但是蓁蓁喜欢,那我就支持她。
“我永远忘不了十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位小姑娘......”蓁蓁一字一顿开始读起来,读得时候抑扬顿挫,神情专注。对于文学不怎么热衷的我,差不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突然抬起头来,心醉神迷地说:“青雀,你知道吗?他还冲我笑了耶!太帅了!”蓁蓁喜欢玉虫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连玉虫的生辰喜好了如指掌,虽然我不愿意把蓁蓁跟那些脑残粉等同起来。
我鄙视地翻了个白眼,打着哈哈准备回到我的房间。这时,门铃声响起,我俩不约而同地看向紧闭着的大门。
“你买了东西?不会是快递吧?我没有买东西。”蓁蓁合上书,疑惑地看着我,“可是这么晚了......?”我摇摇头,蓁蓁要去开门,我先她一步走到门前,从猫眼里看过去。
走廊上感应灯亮着橘黄的光,是萧子墨来了,手上好像拎着什么东西。我的笑容凝结成了冰,第一反应就是将手指头竖在唇边,小声跟蓁蓁说:“别开门啊!萧子墨。”然后,转身蹑手蹑脚坐回到了沙发上。
我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是那种在对的时间遇见的错误的人。既然相遇是一种错,那就不要再错上加错了,我实在不知道他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