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蕾齐星辉

丈夫一夜之间被变小,从此只能被困家中。全职妈妈被推出家门,乘风破浪,勇敢前行!
一个好玩儿的幻想作品,如果我们把男人变小,那女人会不会变大?不是一蹴而就,也要一步步成长起来。
全职妈妈的逆袭,家庭主妇的梦想之旅,欢迎一起体味婚姻家庭的喜怒哀乐。
故事通过荒诞的形式打破“男主外,女主内”这种家庭模式,让男人主动“向内看”,把女人强行“推出去”。在互换过程中,增加双方对彼此的理解,让他们完成不同维度的成长。男人并不天然地就该在外奔波,而女人也非注定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无论男女,在生活中都拥有极强的可塑性,都有对家庭和事业的无穷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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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骤然之变
新的一天。
叫醒孟玉蕾的不是梦想,而是婆婆的电话。
“小蕾啊,你快来接笑笑和安安吧!宋阿姨说她头疼,让我陪她去趟医院。”
“什么宋阿姨?”
“就是我楼下的宋阿姨啊!他两个儿子都在国外,一个人不容易,咱能帮衬就帮衬着点儿。”
孟玉蕾搓了搓脸,气得直摇头,都知道帮衬邻居,却不知道帮衬儿媳妇,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婆婆乔彩云来西安两年多了,打着带孩子的旗号,却把自己混成了居委会热心大妈,也没见居委会给她发面锦旗。
“知道了,就来。”
挂了电话,孟玉蕾还是恍惚。很久没喝醉过了,醉一次像全身大换血,还不是自己的血型。可是酒醉也无济于事,昨晚同学聚会的郁闷还盘旋在胸口,无处释放。
孟玉蕾钻进卫生间,胡乱洗了脸,刷了牙,拍了一点儿爽肤水,准备去前面楼婆婆那里接孩子。
孟玉蕾三十五岁了,身材开始发福,眼底有了细纹,右边鬓角也出现了三根白头发。那三根小可爱实在顽固得可以,无论是拔是剪,它们总能不改颜色地继续冒出来。而且一根不少,不离不弃。
对着镜子,孟玉蕾在心里预演今天的生活——接了孩子先去买菜,冰箱已经空了,油也没剩多少。可惜今天不是超市会员日,不能攒积分实在有些遗憾。中午饭得吃早一点儿,笑笑一点钟有小提琴课,下了课可以带他们去外面的小广场晒太阳。齐星辉一早就出差了,一走又是两星期,他不在,晚饭还可以简单点儿,下点儿鸡蛋面条也就够应付了。对了,安安的尿布湿没几片了,下午出去得买两包。提琴课那边有家超大的孕婴用品店,不知道有没有优惠活动......
正想着,电话又一次响起,还是婆婆。
“安安刚才吃的鸡蛋羹全吐了,满地都是。”
孟玉蕾忍不住翻白眼。“吐了你擦啊,衣服脏了给他换啊,给我打电话我能隔空处理吗?”心里纵然有万千埋怨,可是她却不敢说出口,只是小声道:“知道了,我马上就来了。”
转念,她又有些担心孩子,便问道:“他没烧吧?”
“你等一下我去找体温计。”
“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唉呀,那哪能摸得准?”
孟玉蕾长舒一口气,把手机放在一旁,在柜子里找衣服。
“笑笑啊,你别动弟弟——”电话那头是婆婆的叫喊,“温度计找着了——”
手机就那么搁在那里,里面是婆婆窸窸窣窣的忙碌声,孟玉蕾继续说也不是,挂也不是,就一边翻找衣服一边听着。几分钟后,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三十六度五,没烧,没烧。玉蕾啊,你还是过来吧!安安又尿了,尿不湿都用完了。”
“好好,已经在下楼了……”
家庭主妇的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孩子的屎尿屁和各种婆婆妈妈,关键是,无穷无尽。
孟玉蕾将一大包湿巾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背上包准备出门。可是突然,地上的箱子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齐星辉出差的箱子,她昨天下午亲手帮他整理好的。他不是今天早上九点的飞机要去昆明吗?怎么没带箱子?
孟玉蕾掏出手机拨打齐星辉的电话,意外的是,周杰伦的《稻香》竟是从卧室传来。孟玉蕾的心“呯呯”跳个不停,齐星辉出差没带箱子还没带手机,他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她缓缓踏进卧室,接着,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尖叫起来!
而床上那个东西,也正朝着她尖叫!
那个东西,不是别人,却是齐星辉,要命的是,他竟然只有枕头那么大!
齐星辉也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他的床有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有几丈高,而头顶悬着的那个环形灯管,竟也变得卡车轮一样巨大。世界在一夜之间膨胀了好多倍,连他的妻子孟玉蕾也变成了可怕的巨人!她网球一样突出的眼睛瞪着他,她粗壮的胳膊似乎随时可以伸出来将自己捏成一团肉酱。
“你,你这是,什么东西?”孟玉蕾哆哆嗦嗦。她用手机挡在眼前,仿佛能起到盾牌的作用。
齐星辉看看四周,终于将注意力落在了视野参照系——自己的身上。他的身体被包裹在巨大的格子睡衣中,他扭动着身体,试图从中掏出自己的手脚来。他解开肩膀那枚拳头大的扣子,然后浑身赤裸地钻了出来。是的,这个身体还是熟悉的,还是原来的触感、手背上还有小时候放焰花烫伤的疤痕、肚皮也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平坦。只是和周围的环境比,它不可思议地变小了,不可思议到离谱。
齐星辉试图站起来,可是刚躬了身,迎接他的却是孟玉蕾的又一声尖叫。
“你别动!”她大喊着。电蚊拍什么时候被她抓在手里的,齐星辉竟然没有注意到。
“孟玉蕾!”齐星辉从嗓子眼喊出她的名字。声音还是自己的,只是有些沙哑。
孟玉蕾举着电蚊拍怔在那里,像打网球时防守的姿势。
“你是什么怪物?为什么变成我老公的样子?”
“我就是你老公!我是齐星辉!”
除了眼前这个庞大的孟玉蕾,齐星辉更急切地想要去观察这个更大的世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难以相信世界会一夜晚之间变得如此荒诞。
孟玉蕾靠了过来,她将电蚊拍挡在胸前。齐星辉只觉一块儿铁网在步步逼近,铁网上面是孟玉蕾巨大的鼻头和抽动的嘴巴。
“星辉!”她大喊一声。
齐星辉扯着睡衣遮住自己的下半身,比巨大的孟玉蕾更难接受的是突然渺小的自己。窗帘、衣柜、台灯、书本、门框,所见之物,这个房间的一切都是原来的比例,缩小的似乎只有自己。连一件陪着他变小的东西也没有!
“你到底怎么回事?”孟玉蕾大喊。
“我怎么知道?”
“你真的是星辉?”
齐星辉已经懒得回答了。他坐在枕头上,拉睡衣盖住自己的身体。他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不知所措。
孟玉蕾丢掉电蚊拍,一个俯身冲过来,揭开格子睡衣,便扯开他的大腿。齐星辉忙不迭地躺了下去,他从来不知道,孟玉蕾的力气有那么大。
孟玉蕾扯着他的右腿,手探到他的大腿根儿。齐星辉有些不好意思,但立刻也看到了,自己那颗黑痣,还在原来的地方。接着,孟玉蕾又去摸他的脖子、头发还有耳朵,她的动作像给儿子安安穿衣服那样熟练,可是作为她的手中之物,齐星辉还是极度不适。待她一脸严肃地检查完毕,终于瘫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两眼发直,报出了最后的鉴定结果,“真的是齐星辉啊!”
“不然能是谁?”齐星辉又一次扯出一块儿布将自己盖住。他这才发现,盖住自己的是昨晚洗完澡换上的内裤。自己的内裤现在竟大得像个小毯子!
“你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孟玉蕾问。
齐星辉使劲回忆昨晚,“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后发现你不在,我给你打过电话,对吧——”
“我昨晚喝多了,记不清了。”
“你说你和蒋蔓在一起,让我自己弄点儿吃的。我问要不要接你,你说不用,蒋蔓会送你。然后我看冰箱没有吃的了,我就下楼去买了袋儿切片面包,吃完我就洗澡睡觉了。”
“咱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对。”
“什么切片面包?”
“我没吃完,应该还有一些在茶几上。”
孟玉蕾飞一般冲向茶几。的确,塑料袋里还有几片没吃完的面包,因为口没封紧,已经有些干。孟玉蕾看看包装袋,又看看面包片的外形,实在找不出任何异常。她取出一片,正要塞进嘴里,却被齐星辉一声“慢着”给吓掉了。
齐星辉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小小的一只,红色裤衩像浴巾一样拦胸裹着。“你要是也变小了怎么办?”齐星辉喊道。
孟玉蕾看看他,又看看面包,犹豫片刻,一口咬了下去。
齐星辉紧张地望着她。平时两步就跨过去的茶几,此时却要小跑好几步。茶几有他脖子那么高,他一手扒着茶几,一手捏着胸前的裤衩。夫妻二人就那么对视着,直到孟玉蕾将面包“咕咚”咽下。
一切如常。孟玉蕾还是巨人的模样。
“看来不是面包的问题。”她说。
“或许没那么快变过来。”齐星辉道,“你昨天晚上几点到家?你回来有没有注意过我?那个时候我有没有变过来?”
孟玉蕾仰头,努力回忆昨晚的一切。
大学时宿舍四个女生,夜岚专业成绩最差,如今却混得最好。她刚从法国回来,顶着“旅法钢琴家”的头衔约大家一起聚会。
为了这次聚会,孟玉蕾花八百多买了条新裙子,拿出自己唯一的迪奥包,翻出积满尘垢的化妆盒,哼着歌美美地化了个妆。她以为自己已经够精致隆重了,可是到了酒店,看到夜岚的第一眼,立刻自惭形秽起来。
几年未见,夜岚的变化可谓脱胎换骨,不仅人变得瘦而高挑,五官也变了样儿。她割了双眼皮儿,鼻梁也像是动过的样子,要不是她一抬下巴那个“作作”的劲儿还在,孟玉蕾几乎不敢认她。
而夜岚也毫不掩饰她对孟玉蕾的惊讶,“阿蕾,你这是,又怀上了?”
孟玉蕾刷一下红了脸,手不由地摸向腰际,微笑道:“没有,我刚生完老二。”
其实安安也一岁多了,并不好拿来当身材管理失败的理由。可是除此,总不能直接承认自己被生活折磨的“腰腹便便”吧?
“怪不得!”夜岚一手挽着孟玉蕾一手挽过蒋蔓,“瞧我,这几年不在国内,把你们的人生大事都错过了呢!”
聚会在五星级酒店的包间,就六七个人一桌,包间却有上百平米。麻将桌、KTV 一应俱全。吃完饭,换了个灯光,音乐响起,调酒师推着餐车进来,包间直接变成了酒吧。
几个女生挤在一张沙发上,夜岚一手举着高脚杯,一只手在她们眼前使劲地晃,嘴角挂着难抑的骄傲笑容。
“哇,你订婚了?”蒋蔓道。
夜岚眯着眼睛点着下巴,“他上个月求婚了。我们在塞纳河边一家米其林餐厅吃烛光晚餐,他突然就单膝跪地——”接着,夜岚说了一串法语,“我立刻就答应了!”
“是那个法国人?”蒋蔓问。
“对啊,亚历山大,他是个有名的大提琴演奏家,被法国媒体评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二十位音乐家之一。”
孟玉蕾朝蒋蔓撇嘴,她不理解那些广告词夜岚怎么能说得那么顺嘴。蒋蔓朝她笑笑,继续扭头敷衍,“哟,那可真厉害!”
“你们看过他照片对不对,金发蓝眼,很帅吧?”夜岚继续道。
“对,好帅!”
“确实帅!”
大家跟着一起附和。
孟玉蕾捏捏蒋蔓的胳膊,小声问道:“你在哪儿看见的?”
“她朋友圈天天发啊!”
“哦,我屏蔽她朋友圈了,我都忘了。”
“阿蕾,你现在还喜欢阿格里奇吗?”夜岚突然转向孟玉蕾。
阿格里奇是位了不起的女钢琴家,一直是蒋玉蕾的偶像。大学时她的床头一直贴着她的海报。
“喜欢啊,怎么啊?”
“我上次去萨尔茨堡音乐节还遇到她了,我们一起喝了下午茶,聊了古典乐发展和未来的工作计划。我告诉她我有个好姐妹特别喜欢她。本来想替你要签名呢,当时周围都是大咖,怪不好意思的。下次我要是见她了再帮你要签名哦!”
孟玉蕾脸上还带着意,可心里已经翻起了无数个白眼儿。她端起酒杯猛喝一口,道:“不用了,我现在喜欢易烊千玺,你下次见了替我要个签名。”
蒋蔓刚要笑,立刻咽了回去,举着酒杯的手轻轻抖了抖。
“哎呦,易烊千玺啊,那又不是古典圈儿。”夜岚也笑。
“还有你不在的圈儿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夜岚抬了下巴,笑容消失。
蒋蔓忙挡在两人中间,“阿蕾能有什么意思,就说你能量大嘛!你不是经常发和各种名人的合影吗?”
“那倒是!”夜岚撇嘴。
一个聚会不到两个小时,聚得孟玉蕾一肚子郁闷。那个曾经怕教授骂要她陪着通宵练琴的姑娘在国外镀了几年金如今成了旅法钢琴家,手上戴着让人闪瞎眼的大钻戒,而她这个钢琴系专业成绩第一的高材生如今成了家庭主妇,每个月为柴米油盐掰碎了手指。
走出酒店,刚坐上蒋蔓的车,婆婆打来电话,说安安闹觉,催她赶紧接孩子。孟玉蕾喝了几杯酒,胆子也大了,直接告诉婆婆她晚上有事儿要很晚才能回去,让两个孩子就在婆婆家过夜。婆婆在电话里老大的不乐意,说她最近头疼,睡觉浅,又说安安不愿意,非吵着要妈妈。孟玉蕾也不管她唠叨,说她有事要忙心一横挂了电话。
手机塞进包里,孟玉蕾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抓着蒋蔓的手臂,道:“蔓蔓,你看看,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蒋蔓扯出一张纸巾来递给她。
“我心中最爱的偶像在跟那个学渣喝下午茶,而我这个当初想把钢琴当成终身事业的人,如今却在柴米油盐和孩子的屎尿屁里打滚。我都不记得我上次摸琴是什么时候了。”
“你想弹琴的话我那里随时欢迎你。”蒋蔓道。
“我不敢。”孟玉蕾怯怯地说。
“有什么不敢的?如果你还想弹,如果弹琴能让你快乐,你就去弹。”
“我哪儿有时间呢?两个孩子已经够让我头大的了。”
“你可以带孩子一起去。笑笑看见你弹琴一定很开心,你可以给她伴奏。”
“唉,她对钢琴没什么兴趣。我一直告诉她我弹琴弹得很好,可她总是不信。我给她看我当年的视频,她都不相信那是我。”
“她还小嘛!”
“也许吧,等他们都大了,住校了,我就把笑笑那间房腾出来。我要买一架三角琴,雅马哈的,我要从清晨弹到黄昏,弹到手指抽筋,弹到邻居上来骂脏话!”孟玉蕾终于笑了起来。
“情绪好点儿了吗?”
孟玉蕾点点头。
“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去。老太太在对面儿楼盯着我窗子呢!我灯一亮她保准给我打电话让我接孩子。我今天就任性一回,就是不接!”
“好吧,好容易出来一趟,我带你继续嗨!”

2、荒唐一夜
两人来到酒吧一条街。代驾将车停在马路对面,俩人挽着手朝街口走去。
初春的夜晚,空气微凉,满街的霓虹却透着无边的热闹。可这样的热闹于孟玉蕾竟是如此陌生,十年来,这座城市于她仿佛只有小区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只是熟悉的超市和母婴店,是偶尔可以去上几次的餐厅,是永远有孩子围在身边的日日夜夜。
“怎么了?”蒋蔓拍了怔在原地的孟玉蕾。
孟玉蕾看着满街的霓虹和熙熙攘攘的年轻人,“我跟这个世界脱轨太久了。”
“那今天把你拉回来!”
“有本事永远别把我送回去!”
蒋曼拍了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俩人笑着,先钻进一间叫“灰灯”的酒吧,音乐是重金属摇滚,鼓点儿震得墙壁都在跟着晃动。两瓶啤酒下肚,孟玉蕾只觉吵得脑壳疼,拉着蒋蔓跑了出来。接着,她们又换了偏僻处一间叫“曼陀罗”的酒吧。音乐倒是不吵,装修也很有异域风情,可是坐了一阵子,俩人才发现不大对劲,这似乎是一间同性恋酒吧。她们连忙结了账退出去,一边自嘲已经落伍,一边嘻笑刚才问蒋蔓要微信的打着舌环的小女孩儿。
蒋蔓去路边便利店买烟时,孟玉蕾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齐星辉。孟玉蕾多喝了几杯酒,头有些昏沉,但也还算清醒。
“你怎么还没回来?”他劈头盖脸质问。
“我给你说了今天同学聚会。”
“哦。我箱子你收拾了没?”
“收好了,在客厅呢!”
“看见了。刮胡刀换了没?我给你说过上次那个不好用。”
“换了。牙刷的电也充了。”
“那就好。对,妈刚打电话问什么时候接孩子。”
孟玉蕾气得直摇头,婆婆果然在对面“监视”他们。
“要接你去接,我给她说了我有事,让笑笑和安安今晚睡她那儿。”
“好吧,她怎么又问我?真是的。”
孟玉蕾正要挂电话,又听见齐星辉抱怨,“家里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冰箱里都快空了。”
孟玉蕾一下子来了气,“齐星辉,你多大人了?没有吃的你去买啊!冰箱空了你去填啊!想接孩子你去接啊!你是孩子爹,你不能帮他们洗澡哄睡了?还有,刮胡刀,牙刷,没有我你就不用了是不是?”
“怎么了这是?”
“你还好意思问,我嫁的是个老公,不是个智障!”孟玉蕾对着电话咆哮。
“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我受够了!受够了每天围着锅台和孩子的生活!受够了给你们当老妈子!”
“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有,我清醒的很!我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
“你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我在哪儿都不想在你家!”
蒋蔓拍了她的肩,她这才平静下来。抹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孟玉蕾挂掉了电话。
“嚷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蒋蔓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快来大姨妈了吧!”孟玉蕾挤出一点笑容来。
蒋蔓拿出一支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朝天空吐出一股白烟。孟玉蕾不会抽烟,却也叛逆似地要了一根。一口下去,眼泪又呛了出来。
“别逞能。”蒋蔓将那支烟要走。
“今晚真过瘾,我很久没吼过齐星辉了。”孟玉蕾说话时,眼角依然挂着泪。
俩人说话时,便利店门口一个老太太微笑看着她们。一张棕色毯子上,老太太盘腿而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碗、碟、铜器和水晶球。她满脸的皱纹,却顶着一头脏辫,加上身上花花绿绿的行头,倒颇有些吉普赛风情。
孟玉蕾和蒋蔓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直接伸手,道:“那根烟,给我吧!”她声音沙哑而粗犷,在一旁酒吧透出来的“铿锵”节奏下显出一种独特的幽远。
蒋蔓蹲下身去,从烟盒里掏出一根新的,替老太太点上。老太太猛吸一口,烟就下去小一半儿,接着,一口浓烟从她嘴边升腾,像两根飘逸的龙须,而她的眼睛在烟雾后如探照灯一般明亮,眼角的皱纹藏着笑意。
“为男人生气?”她夹着烟的手指伸向孟玉蕾。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句尾带着些奇怪的口音。
孟玉蕾和蒋蔓对视一眼,两人都笑起来。孟玉蕾点点头,也蹲下去,因为胖,一只手撑了下地面。
“不值得。”老太太摇了摇头。
“可他是我老公,我天天跟他生活在一起难免要生气。他快四十的人了,饭不会做,衣服不会洗,老二都一岁多了,他连纸尿裤都不会换。让我想想——哦,他原来可是会做饭洗衣服的,可是结了婚,这些活儿有我干他就全忘了。你瞧瞧,他多聪明!现在的他除了会工作挣点儿可怜的钞票,真不知道他有什么用?回到家里还吆五喝六,把自己当大爷,给他放个洗澡水凉了热了都要唠叨半天。”孟玉蕾气鼓鼓地说了一长串。
“你在生自己的气。”
“生自己的气?怎么可能?”
老太太微微一笑,“不是别人让你生气,也不是生活让你生气,是你自己选择生气。”
“可是每天都那么累,能不生气吗?”
“给我看看他。”
“什么?”
“让你生气的男人。”
孟玉蕾掏出钱包来,里面有一张她和齐星辉领证时拍的证件照。红底儿白衬衫的照片,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都笑得幸福而灿烂。孟玉蕾喜欢这张照片远胜那些华丽的婚纱照,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放在钱包里。
老太太将照片放在掌心,眯着眼端详一番,道:“真是天生一对啊!”
孟玉蕾冷笑,“还天生一对,早知道如今过得这么累那时候就不结婚了。”
“今天的生活是昨天选择的结果,你听过昨天美妙的歌声,就不应该懊恼今天的疲惫。”老太太将照片丢进一只铜碗里,接着举起一个水晶球,从球顶倒出小半碗透明的液体。孟玉蕾惊讶之际,老太太手一伸,粗糙的手指从蒋蔓的烟头上蘸了一下,食指一弹,铜碗里便升起了淡蓝的火焰。
“你这是干什么?”孟玉蕾道。
“没有人永远活在歌声里。”她喃喃。
火焰渐渐熄灭,照片依然躺在碗里,只是两个并肩的身影变得模糊,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楚了。
孟玉蕾和蒋蔓面面相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蔓问道:“婆婆,您这是?”
“你听到了吗?”老太太冲着孟玉蕾问。
“什么?”孟玉蕾皱眉。
“今天的歌声。”
孟玉蕾竖起耳朵。肃静的夜里,风声、树声、车轮碾压地面声、行人脚步声,声声俱有,可是哪有什么歌声?
我教你。”老太太干枯的手伸向她的胸前,神秘却欣喜道:“在这里。”
“我什么也听不见。”孟玉蕾道。蒋蔓也跟着皱眉头。
“你要自己唱。”
孟玉蕾愣在那里。蒋蔓“腾”地坐起来,拉她道,“太晚了,咱还有事儿呢,走吧!”
孟玉蕾像被一股神秘力量加持,大脑一片空白。她被蒋蔓拉起来,揽着胳膊离开了。她依然回头呆呆地望着老太太,老太太却看着她微笑,一手抚着铜碗,一手摸在自己的胸前。
“神神叨叨的,看着害怕。”蒋蔓道。
孟玉蕾却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有的只是困惑。她脑子里旋转着刚才的场景,“火焰”、“歌声”,全是她不明白的字眼。可是潜意识里,她仍然认为老太太的话具有某种意义,可是以她的人生经验,她还不能领会,可她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她任由自己被蒋蔓拖着,转过街角,被她拖进另一间慢摇酒吧。
“你今天是出来嗨的,把脑子里那些不开心的都剔出去!”蒋蔓拍拍她的头。
“是,老娘是出来嗨的!”
帅气的酒保微笑着看着她们,一杯接一杯地递上酒水,孟玉蕾来者不拒,直到趴在桌上失去知觉。
齐星辉满脸期待地看着孟玉蕾,看着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过了好一阵子,她嘴里念叨着“蒋蔓”,急急地抓着电话拔了过去。
“昨天晚上,是不是你送我回来的?”孟玉蕾问。
“不然还能有谁?你也真是,看人卖酒的小伙子长得帅,给多少灌多少,没几杯就把自己喝趴下了。”
齐星辉一旁听着,有些生气,可是“大难临头”,不好先计较这等小事。
“你几点送我到家的?”
“大概一点多吧!代驾和我一起把你搀上楼的。我看着你进了屋子,问你要不要帮忙,你说齐星辉在家呢,然后 ‘啪’一声关了门。我就离开了,没再管你。”
“你还记不记得,路边有个老婆婆——”
“哦,那个神经兮兮的老太太啊,有点印象。怎么了?”
“我不是把照片给她了嘛,我想要回来。”
“照片?哦,对。再洗一张不就完了嘛,你手机里不是有吗?”
“不行,那张照片我存了快十年了,对我有特殊意义。蔓蔓,你陪我好不好,我们去找找她,把照片要回来。”
“你酒还没醒?”
“当然醒了,那不是——”孟玉蕾看向齐星辉。齐星辉在地上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孟玉蕾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我就想把那矣照片要回来。背后有我俩的签名,还有领证那天的日期。你说私人照片交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算什么事儿呢?万一她拿出去干别的用途呢?”
“行,我陪你去。可是我今天约了客户,得到晚上了。”
“好。我等你电话。”
孟玉蕾挂了电话,齐星辉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上了她。
“什么老太太?”齐星辉焦急和生气的感觉依然如故,只是现在对孟玉蕾视如巨人,让他生气时背后还是有些心虚的冷汗。
孟玉蕾皱着眉头将昨晚那个老太太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其中很多细节因醉了一场也记不大清楚。但是回顾过来,只有那个神秘的老太太嫌疑最大。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找啊!”齐星辉扒着沙发沿朝上爬。矮矮的沙发,对他来讲倒成了极不容易的事情。他坐到孟玉蕾身旁,用尽全身力气摇着她的手臂道,“别等蒋蔓了,车就在楼下,你现在就去。”
正说着,门铃响了起来,外面是婆婆乔彩云的声音,“小蕾啊!”
齐星辉喊了一声“我妈”,惊地直起了腰。接着,他猫一般从沙发上跳下去,“我先藏起来,你别给妈说!”说完,便朝卧室奔去。
孟玉蕾很配合地替他关上门,理了理头发,去给婆婆开门。
“唉呀,笑笑一直喊着说她什么玩具找不到了,安安也是一早上就哭着喊妈妈,早上那一吐呀,奶粉都不好好喝!”婆婆用一如既往的腔调碎碎念。
笑笑一个侧身,瘦瘦的身影直奔主卧而去。孟玉蕾吓得寒毛竖起,接在手里安安的推车又递回给婆婆,连忙追女儿而去。
“笑笑,找什么呢?”
卧室门被女儿推开,女儿喊着:“我的艾莎!”
“在这儿呢!”孟玉蕾忙喊,哪怕她并不知道那个小玩具到底在哪儿。
“这不是嘛!”女儿已经走了出来,“我就记得在你床头柜。”
惊魂甫定的孟玉蕾朝半开的卧室探进头去,床上并不见齐星辉。看到半掩的衣柜门,她明白了。
“星辉走了?”
“嗯,一早就走了。”
“这箱子怎么还在?”
“他拿的那个小箱子。”孟玉蕾随口道。
“安安给你,我得赶紧走了。”婆婆把童车停在沙发旁,将孟玉蕾的妈咪包放在茶几上,“宋阿姨催我好几回了。”
孟玉蕾气得翻白眼儿,却不敢让婆婆看见。儿子安安甩着两只肥嘟嘟的小手要抱抱,孟玉蕾将他从童车上抱起,亲了他的脸颊,对婆婆道:“你赶快去吧!”
话音刚落,婆婆已经一路小跑到了门口。她被齐星辉的皮鞋绊了一下,有些不悦道:“星辉出差了你也不把他鞋子收一下,门口摆得乱七八糟的。”
孟玉蕾心想怎么不让你儿子自己收,可是嘴上仍然道:“知道了。”

3、仓皇失措
齐星辉的老家在五百公里外的延城,四年前父亲心梗去世,后来母亲乔彩云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一日不如一日。那时候孟玉蕾怀了老二,齐星辉担心母亲独居不便,便打着让母亲来帮忙的旗号把她接到了西安。没两个月,因为日常起居和生活习惯的差异,孟玉蕾与婆婆就处得剑拔弩张,齐星辉便借口两室一厅住不下,在对面楼为母亲租了一套五十平的小居室。
儿子出生后,带孩子还是孟玉蕾一个人。婆婆挑剔,嘴碎又爱唠叨,这让孟玉蕾很受不了。而婆婆似乎也并不怎么喜欢她,自从搬出去之后就刻意与她保持距离,除了几个节日,平时连一起多吃一顿饭都不大乐意。所以除了孟玉蕾忙不过来时会将孩子送去她那里,俩人平时都在刻意回避对方。
好容易打发走婆婆,齐星辉已经在卧室门内咬牙跺脚了。儿子看见了他,咧着两颗小门牙朝他嘻嘻笑着。孟玉蕾看了眼女儿,她正半躺在沙发上掰着艾莎的胳膊玩儿。
儿子突然朝卧室喊出一声生硬的“爸爸!”女儿一回头,吓得孟玉蕾连忙奔过去一脚将齐星辉踹进门里。
“妈妈,怎么了?”
“没事儿。”孟玉蕾连忙岔开话题,“你们早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奶奶热的馒头,煮的鸡蛋。”
“弟弟早上还吐吗?”
“不知道。”
孟玉蕾坐在沙发上,摸摸儿子的头,还好,一点儿也不烧。
“你快去练琴吧,下午还要上课呢!”
“我再玩儿一会儿。”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
“好吧!”
孟玉蕾看了眼墙上的表,分针具体指向哪里她完全心不在焉。看女儿的注意力又放在了艾莎身上,孟玉蕾将儿子放回童车上,轻轻打开了卧室的门。
小小的齐星辉坐在床边,脚搭在床沿上,低头揉着脑门儿。他满脸沮丧的样子倒让孟玉蕾觉得悲哀又好笑。她坐在床角,一边顾着齐星辉,一边瞄着童车上的儿子。
“怎么了?”她低头看他。
齐星辉一扬头,露出脑袋上好大一个包,孟𝖒𝖑𝖟𝖑玉蕾吓一跳,她不知道自己轻轻一脚竟把他踢的这么严重。
“哎呦,都青了!”孟玉蕾情不自禁喊出来。接着,又是女儿的质问,“妈妈你在干什么?”
“我在打电话。”
“你手机不是在这里吗?”女儿举着手机站在了门外。
孟玉蕾手一伸,忙将齐星辉挡在身后。齐星辉也很配合,拽着孟玉蕾的衣角缩手缩脚地将自己藏起来。眼看女儿就要进来,孟玉蕾猛一回头,将被子拽过,盖在齐星辉身上。
孟玉蕾接过女儿递上的手机,正装模作样地打开屏幕,却听见被窝里传来一阵《稻香》,是齐星辉的手机在响。
“爸爸?”笑笑歪着脑袋喊。
“呀,爸爸出门忘带手机了。”孟玉蕾道。
“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周杰伦的歌声被捂在被子下,女儿循着声音朝床头走去,她的手刚碰上被子,歌声停止了。
“这是什么?”女儿盯着床上鼓起的大包。
孟玉蕾见状,答:“枕头,我腰疼,垫了一下。”说完,一把扯住女儿胳膊把她朝外拉,“十五分钟到了,你快去练琴!”
女儿被推出门外,一脸的不情愿。
“齐微寒,你要是再不练琴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女儿噘着嘴,悻悻地朝她房间走去。
孟玉蕾见状,赶紧跳回卧室,掩上门,只留一乍宽的缝隙让她能看见童车上的儿子。
“走了?”齐星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孟玉蕾看他比儿子还要小一圈儿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
齐星辉拿着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手机道,“同事打的,我已经调成静音了。”
“你出差的事儿怎么办?”
“我发微信过去解释一下,就说家里有事儿走不了了。”
“能行吗?”
“不行怎么办呢?我这样子能去吗?”齐星辉忍不住摸了脑袋。
“我去拿药箱!”孟玉蕾冲出卧室。去茶几下翻药箱时,她又忍不住厉声喊女儿,“还没开始练?”
孟玉蕾喊罢,琴声终于响了起来。
女儿呕哑嘲哳的琴声中,儿子呜啦啦的哭喊中,孟玉蕾小心翼翼地给齐星辉的额头抹药。虽然个头变小了,可是他的眉毛、皮肤、皱纹却一点儿没变,甚至张嘴喊疼时,嘴巴里的口臭还是曾经的味道。
“现在当务之急,你得赶紧去找那个老太太!”
“两个孩子怎么办?”
“把安安给我留着,你带着笑笑去!”
“算了吧,你又没带过他,我不放心,更何况你现在还这样。还是我都带着吧,反正也习惯了。”
孟玉蕾收好药箱,去童车上把儿子抱了进来,放在齐星辉面前。儿子停止了哭泣,直勾勾地瞪着齐星辉。他似乎认出了眼前人是自己的爸爸,笑了笑,然后一巴掌拍在了齐星辉刚抹了药的脑门儿上。
齐星辉喊出一声“哎呀”,佯装生气,轻轻拍了回去。这一下,倒把儿子逗乐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你一下我一下互相拍来打去,画面和谐又滑稽。
孟玉蕾无奈地摇了摇头,齐星辉这个样子,倒成了儿子的玩伴儿了。
“买菜来不及了,我叫外卖吧!下午笑笑上课的时候我再去找那个老太太,不然这会儿怎么出门?”孟玉蕾道。
“行吧。”
“不过不能被妈知道,上次我取外卖碰见了她,被唠叨了一星期。”
齐星辉不接话,孟玉蕾也住了嘴。他不爱听她抱怨母亲,俩人为这事儿没少拌嘴。
吃完外卖,孟玉蕾将齐星辉关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家里有辆本田 CRV,平时齐星辉上下班用。孟玉蕾有驾照,可是水平一般,后面又坐了两个孩子,上路难免有些怯。
开到提琴老师的工作室楼下,她说有事儿让女儿自己上去。齐微寒有些不乐意,被孟玉蕾凶了两句,只好自己背着琴下了车。孟玉蕾打着双闪一直盯着女儿进了电梯,又给老师打电话,确保她在电梯口接到了女儿,这才开车朝昨晚去过的酒吧一条街驶去。
将车停在路边,孟玉蕾抱着儿子朝里面一路小跑。很快,她找到了蒋蔓买烟那家便利店,可是门口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老太太?
正午的阳光洒在街面上,灿烂而温暖,可是路边的酒吧基本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超市、药店还在营业。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汽车穿梭不停,路边整齐摆着的是造型相同的铁皮垃圾筒,哪还有什么摆地摊的人?
孟玉蕾抱着孩子进了便利店,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摆弄手里的平板电脑,头也没抬地问她:“要什么?”
孟玉蕾看到他一旁的彩票机,便掏出十块钱来,说随机买张双色球彩票。
老板打票的时候,孟玉蕾问他,“师傅,昨儿你家门口有个摆地摊的老太太,你认识不?”
“什么老太太?不知道!”
这一句自问自答倒让孟玉蕾接不上话了。想了一会儿,不甘心,又道:“昨儿晚上十点多吧,她在这儿卖水晶球、铜碗什么的,我看上个水晶球,嫌价高,后悔没买,不知道她今儿还来不?”
“那就不晓得了。”老板将彩票轻飘飘扔在货架上,连头也没抬。
“你没留意过她啊?”
“瞧你这话问的,我留意摆地摊的干嘛?该留意的是城管吧!”
孟玉蕾无奈,只得退出来。想了想,又不甘心,转头回去想再问,那老板已经玩儿起了电脑游戏,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了。
孟玉蕾回到车里,把儿子放在儿童座椅上,给蒋蔓打电话。蒋蔓正忙,只说她知道了便挂了。孟玉蕾在车上坐了会儿,眼看着女儿该下课了,只能开车朝提琴老师那里去。
一路上,她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一来她并不十分肯定齐星辉变小的罪魁祸首是那个老太太,二来也不敢肯定晚上再来还能找到她。她一时心烦意乱,再加上路上车多,又走错了两次路,接到女儿时她已是满腔怒火,连一旁的提琴老师也不大耐烦,说她下面还有人在排队上课。
孟玉蕾点头哈腰地道歉,自打儿子出生后,晚接早送这类事情对她来讲再习惯不过了,早就练就了一副给老师赔礼道歉的标准模式。
回去的路上又得去超市,菜该买了,儿子的尿布湿也没了。她手里推着儿子,眼睛盯着女儿,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家里的米面油还剩多少。超市正好有促销,日常必须的卫生纸、洗发水和淋浴露是不是也需要一起添置。齐星辉虽然被变小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
女儿齐微寒离八岁还差两个月,弟弟出生后她明显没有从前乖巧了,有时候还明显和孟玉蕾对着干。写作业非要她陪着,不陪就不认真,对练琴也开始敷衍了事,生活技能更是故意倒退,鞋子不会穿了,牙不会刷了,连洗脸都故意溅自己一身水。
孟玉蕾和小区里的二胎妈妈们聊过,老大们这种行为很正常。他们是故意“捣蛋”以寻找关注,毕竟有了老二来分享妈妈的爱,他们天然地就有竞争意识。孟玉蕾是独生子女,对这种感受并不大理解,再加上有了老二让她心力交瘁,即使有心想要多安慰老大,每天也没有那个精力。
孟玉雷买了满满一堆车的东西,女儿推不动,她就让女儿推弟弟。可是女儿推着弟弟把别人撞来撞去,引得不少人侧目反感,让她又有些恼火。结账时排了很久的队,刚轮到他们,女儿又吵着说要上厕所。孟玉蕾急了,喊她:“马上就结完账了,你就不能等一会儿?”
这一吼,女儿气白了脸,儿子却被吓得哭起来。后面排队的七八个人,也都对母子三人行注目礼。若是平时,孟玉蕾必然会停下手里的事情上前将两个孩子哄一哄,可是今天,心里揣着丈夫的事儿,大脑里乱糟糟一团,自然没有去哄的心情。
孟玉蕾不管儿子,只顾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柜台上放。女儿气鼓鼓地抱臂抗议,儿子哭声震天,终于惹得后面排队的年轻姑娘看不下去了。
“你看孩子哭成什么样儿了?”
孟玉蕾不说话,低头扫码付款。
“什么妈妈啊?对孩子这么冷漠。”
孟玉蕾的火气立刻蹿了上来,“你说什么?”孟玉蕾一变脸,儿子的哭声倒是戛然而止。
“我说错了吗?你没看你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你管都不管。没见过这么当妈的!”姑娘理直气壮。后面还有两个人低声附和。
“我不管他们是因为不想让后面排队的人等太久。至于我怎么当妈——我出门一个人带两个,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干,我能活着回家已经不容易了。我不是超人,做不到时时刻刻都关注他们的情绪,还要关注你们的情绪。”
后面的人都开始劝,连柜员也在催促孟玉蕾赶快结账。孟玉蕾转过头去,不再跟她计较,却听见女孩儿的声音:“没本事别生那么多嘛,干嘛给别人添堵!”
那句话,让孟玉蕾几乎想转身抽她两巴掌,可是她忍住了。大庭广众之下,跟别人打架这种事她做不来,而且她还带着两个孩子,她不想他们的记忆里有母亲泼妇一般跟人当街打架的场面。她只是扭头,狠狠地瞪过去,带着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去的敌意。可是女孩儿却一脸无所谓地躲开了她的目光,丝毫不为刚才的恶言有半分羞怯。
可是当孟玉蕾推着购物车转身离开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不理解别人怎么能如此轻易来指点她的生活,他们怎么能如此随意就想要教别人怎么当一个母亲?她当母亲快九年了,这九年来兢兢业业,母亲这个身份几乎成为她的全部,可是到头来,她却是如此轻易被一个年轻小姑娘指责“不合格”,仿佛连同母亲这个身份都成为一种错误。她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她也知道陌生人不值得她去辩解,可是这种从天而降的“否定”让她委屈至极,却无力发泄。她只能仰着头把眼泪憋回去,当她在含着泪水的余光中看到那个姑娘时,她只希望未来有一天当她成为母亲时能有人替她骂回去,让她知道她今天的指责有多么愚蠢!
女儿去上厕所,孟玉蕾一手婴儿车一手购物车在厕所外等着。她也想上厕所,可是让女儿看着儿子她又不放心,抱着儿子去厕所让女儿看东西她也不踏实。算了,忍了吧!家庭主妇在这种吃喝拉撒上小小的忍让是多么稀松平常而又天经地义!再说了,生完老二后因为漏尿,她每天都用着薄卫生间,也能避免这种尴尬的时候。

4、焦虑烦闷
回到家,车停在楼下,孟玉蕾第一反应是让齐星辉下来帮自己搬东西,可是转念想到了他的现状,只能作罢。反正这种“小事”这么多年都是靠自己解决的,早练就了“家务万能之身”,也不多这一回。于是孟玉蕾先把女儿和儿子送回家,打算将东西再一点儿一点儿慢慢往家里搬。
一进家门,屋内所见更让孟玉蕾火大。电视机在哗哗然响着,足球解说在屏幕里义愤填膺地叫嚷着什么,茶几上除了中午外卖的塑料餐具,还多了薯片袋子和啤酒罐儿。垃圾筒倒在地上,儿子的纸尿裤跑了出来,还沾着女儿的艾莎。卧室门紧闭,齐星辉大概听到了他们回家的声音所以紧急“逃”了进去。
孟玉蕾明白了,她在外面奔忙的这半天,齐星辉在家里倒是过得很快活!平时她念着他工作忙碌,不舍得用家务再烦扰他,可是今天他明明闲在家里,却依然置身事外。整整一个下午,他能记着看球赛,想办法喝到啤酒,就是不知道帮着她把中午外卖的餐盒收拾一下?
“爸爸回来了?”女儿问道。
“没有,爸爸出差了。”
“可是电视还开着。”
“电视坏了。”孟玉蕾敷衍道。
女儿皱着眉头一脸难以置信,孟玉蕾懒得解释,连劝带吼地把她赶进了房间。
女儿关上房门的瞬间,孟玉蕾气冲冲跺进了卧室。可是一看见床上的齐星辉,却“噗嗤”笑了起来。齐星辉端坐在枕头上,一只手握着巨大的手机,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而他身上穿的,竟是儿子的爬爬服。胸前一只小猪佩奇,双腿下开着裆,只有几颗扣子按在一起。
“你别笑啊,找着老太太没?”齐星辉急急问。
“哪儿还有影儿呢!我晚上想办法再去一趟。”
齐星辉舒了一口气,把烟扔在床头柜上,嘟囔道:“烦死了简直,这都什么事儿!”
孟玉蕾看着他,他的语气和神态还是从前的样子,可是个头和装束给他平添了许多滑稽的成分,让她忍俊不禁。她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和积压在胸的烦闷也随之消散,一腔的唠叨全咽了下去。
齐星辉喊了一声“烦躁”,又抓起那根烟从床上走着跑着奔小阳台去了。卧室的阳台有一只小板凳,平时开了窗子就是齐星辉的抽烟角。
孟玉蕾整理床铺时,齐星辉费力地跳上了小板凳,点开打火机抽起了烟。
“个头儿变了,这烟也变得冲了。”齐星辉望着手里的烟雾。
孟玉蕾看着他被呛得挤眉弄眼的样子倒有些心安,他这会儿的状态比早上坦然了许多。
齐星辉常年在工程项目上忙碌,什么环境都待过,什么苦也都吃过,也算练就了极强的适应能力。从任何时候看,这都是件好事情。
“妈妈我饿了!”女儿突然闯了进来。
“哦,我这就做饭。”孟玉蕾连忙搂过女儿的肩膀将她朝外推。
“怎么有烟味儿?”
“可能楼上在做饭吧!”
“好像爸爸的烟味儿。”
“是吗?是有点儿像!”
孟玉蕾回头,将卧室门直接锁上了。她当然不能让女儿知道这件事,一来怕吓到她,二来怕小孩子管不住嘴出去乱讲。她可不能忍受自己的丈夫被抓去实验室开膛破肚地被人研究。
收衣服、整理客厅、做饭、再伺候两个孩子吃饭,等孟玉蕾忙得差不多了,便给婆婆打电话,说想把孩子送过去。因为她和蒋蔓约好了一起去找那个吉普赛老太太。可是婆婆说她和宋阿姨在地铁站附件哪个商场外跳广场舞,要九点多才能回去。孟玉蕾只能作罢,全权委托蒋蔓再跑一趟。
惴惴不安的等待中,孟玉蕾一边听女儿练琴,一边洗衣服,一边还要盯着卫生间外童车上的儿子。早上儿子吐脏的衣服被婆婆包在塑料袋里原汁原味儿地塞在她的妈咪包里,捂了一天,味道已经一言难尽。
刚把衣服挂好,蒋蔓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把整条街都跑两趟了,就差挖地三尺了,哪还有老太太的影子。我问了路边店家,他们都不知道有这个人。店家的摄像头也照不到外面,如果要调摄像头只能找交警。我找一个朋友问过,说没有充足的理由交警的摄像头不是随便就能给你调的,你总不能说你就为了一张照片要找警察吧?”
孟玉蕾心凉了半截,“这可怎么办呢?”
“算了呗!为了一张照片,实在不至于。她真要有什么别的用途,到时候咱再告也不迟。”
蒋蔓的话无可辩驳,似乎只能这样了。她连那个老太太到底是不是始作俑者都不敢确定,所以也无法再执着下去。
晚上,哄两个孩子睡下,夫妻二人床头对坐,竟一时无语凝噎。两人之间隔着儿子安安,而齐星辉的个头比安安还略小一筹。可是安安是粉粉嫩嫩的婴儿相,让人看了就欢喜,而一旁的齐星辉皮肤黑,脸上有褶子,鼻上有黑头,头发又粗又硬,还夹着些白发。他半躺在安安身旁,简直是个活怪物。
齐星辉的手机震个不停,孟玉蕾刚想问他,又不震了。
“唉,单位的电话,烦透了,不想接。”
“你跟人家好好说,别把火撒到同事身上,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孟玉蕾道。
“知道了。”
齐星辉说罢,干脆将手机关机扔在一边了。他两臂抱在头顶靠着枕头,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副仿佛揣着满肚子的火却无处发泄的烦恼样儿。
“我关灯了?”孟玉蕾小心翼翼道。
“关吧!”齐星辉依然显得不耐烦。
屋里只剩墙角一盏小夜灯,有时候安安睡觉不稳孟玉蕾总要半夜起来哄哄他。灯光的亮度正好让孟玉蕾不至于摸黑又不会打扰到齐星辉睡觉的程度。此时小夜灯亮着,月光也亮着,两种光混在一起,让屋里有种朦胧感。
齐星辉依然那么靠着,孟玉蕾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看不清他的眼睛。以前他头挨着枕头没多久就能发出轻微的鼾声,孟玉蕾扭头,就能看到他像山一样让她踏实的身体。有时候怕他压到儿子,她还要很费力气地将他朝那边推一推。
可是此刻,他原来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枕头那儿小小的一只。微弱的光线下,他是那么安静,安静地连他的呼吸声她都听不见。周围的空气也仿佛跟着凝固下来,只有齐星辉无声的焦灼与沮丧像游鱼一样蹿来蹿去。
在这夜深人静之际,兴许是被齐星辉感染,孟玉蕾竟恍惚得有些心碎。以前凡是遇到什么困难,总觉得身后有个齐星辉可以依靠。他能修马桶、换灯泡,她在外跟人发生了口角,一米八六大高个儿的他也能站出来唬唬别人,可现在,啤酒肚还在,发际线也后退不少,可他却变成了那么小一只,小得让人难以置信,小得让人憋屈。
“你记不记得,咱们学过一篇课文,叫《变形记》?”齐星辉突然问道。说罢,他还顺手打开了台灯。他俯身盯着孟玉蕾,仿佛准备随时接收她能给予的希望。
“对,作者叫什么卡来着?”
“卡夫卡。”
“里面的人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变小了?”
“不,他变成了甲虫。”
齐星辉说话的时候,小小的手指都在颤抖。孟玉蕾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她认识他十几年,他从来没有这样无措过。
“你别怕,那咱还算好的,起码咱还是原来的样子,还能说话。”
“会不会变成甲虫前先变小——说不定,明天早上我就变成甲虫了。”
“你放心,你明天早上就是变成癞蛤蟆我也不会把你扔了!”
齐星辉苦笑起来,“你最讨厌癞蛤蟆了,看也不敢看。”
“是啊,我就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儿,我都不会放弃你。”
齐星辉小小的眼眶竟然湿了,他扭过脸去,抹一把眼睛,怅然地望向窗外。
“咱俩是夫妻嘛,出了任何事情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两个人要一起扛,对吗?”
齐星辉咬着嘴唇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你工作上的事情,真的没事吗?”孟玉蕾问道。
“应该没事。”
“出差就你一个人吗?”
齐星辉皱了眉头,“嗯,还有个同事。我解释过了,说家里临时有急事走不了。”
“唉,能去昆明,多好的机会。听说这个时候滇池有好多鸟,要不是笑笑要上学,我真想带着安安跟你一去呢!我还没去过昆明呢!”
齐星辉显得有一丝烦躁,“现在还说这干什么?”
“以后有机会咱们全家一起去吧,这两年都没怎么出过门。”
“我这个样子还怎么出门?”
“你能一夜变小,就肯定能一夜再变回去,就像做了场梦一样!”
“真要是这样就好了。”
“相信我,我直觉很准的,肯定能很快变回去!”孟玉蕾忽又拍了床垫,“就是明天早上送笑笑可怎么办呢?”
平时都是齐星辉上班路上顺便送女儿上学,放学时孟玉蕾带着儿子去接。现在齐星辉这个样子,孟玉蕾开始为明天的接送忧心忡忡了。
“要不我让妈早起去送她吧?”
“算了吧!影响了她睡懒觉,她脸色还不够我看的。” 孟玉蕾抚着儿子躺下去。想到不该在齐星辉烦恼的时候抱怨婆婆,她又找补似地说: “我早起一会儿带着安安开车送她去吧!”
“你把安安留家里。反正这小不点儿什么都不懂,我看着他应该没问题。”
“也行,笑笑问的话我就说安安在奶奶家。”
“那你快睡吧!”
“嗯,说不定明天醒来你又变回去了。”
说话间,孟玉蕾已经眯起了眼睛,折腾了一天,她实在是太累了。迷迷糊糊中,她看到齐星辉又爬了起来,一个人趴在窗台上望向天空。
她知道他一定很难受,作为妻子她似乎应该再陪他聊聊天。可是她太累了,在要不要起来安慰他的思想斗争中,她还是沉沉睡去了。

5、相识相知
齐星辉研究生毕业就进了建筑设计院,专业对口,又是国企铁饭碗,家里对他的就业很满意。
齐星辉大高个儿,爱打篮球,有一身的腱子肉。虽然长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可是在女生稀少的工程大学里并不算突出。那时候年龄小,他在这方面又没有什么经验,除了一段没什么水花的暧昧关系,他都不算正式谈过女朋友。
可是到了设计院里,他却成了七大姑八大姨眼里的“香饽饽”,上班不到半年,亲戚同事们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相亲对象见了不少,请人吃饭喝咖啡钱也没少花,可是一年多下来,却没什么靠谱的结果,还落了一个“挑剔”的名号。倒也不是挑剔,只是对于未来的妻子,齐星辉有自己的想法。他不苛求传统的贤妻良母,也不追求琼瑶式的风花雪月,但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种平衡,他想要一个灵动、有气质、真诚,并能与自己的心灵有所共鸣的女性。说到底,他依然相信心动的感觉,也期待这种感觉。
工作第二年的国庆节,单位要排练大合唱。刚赶到小排练厅,被迎面走来的工会主席拦住了。
“小齐,你帮我去接下排练老师,说是到大门口了。”
工会主席快到齐星辉父亲的年纪,虽不算直属领导,他的话齐星辉也是要听。他快活地喊一声“得嘞!”调头就往院大门跑。
设计院门禁严格,陌生人没有员工带是进不来的,而且整个院子规模不小,没有人带这个小礼堂的确不好找。
孟玉蕾撑着太阳伞,穿了件洋红色纱裙。妆容是精心化过的,头发也高高束起,显得精干可靠。可是看到设计院威严的大门和上面悬挂的国旗,她又觉得今天穿纱裙似乎有些轻佻。
“排合唱的老师说是到了,我来接他。”齐星辉对保安笑道。
“就那个。”保安指向背对着大门的孟玉蕾。
孟玉蕾转身,看到一个浑身汗涔涔的大小伙子。她只有一米五六的身高,完全被笼罩进了他的影子里。
他咧着嘴笑问,“你是我们的合唱老师?”
白色的立领 T 恤,淡蓝色的牛仔裤,即使胸前拳头大一个设计院的 LOGO,他看起来依然像个大男孩儿。
“对。”她笑着收起伞。
“乔主席让我来接你,我带你进去吧!”
“好!”
保安拿出访客登记本来。
“孟玉蕾吗?”齐星辉问。
“对。”
她的字娟秀小巧,一颗一粒像糖豆一样可爱,齐星辉在后面签自己名字时也不由地比平时工整了许多。孟玉蕾站在一旁看他写,一笔一划尽收眼底。
小礼堂在设计院西南角,从院门走过去七拐八拐足有一站路。
“你是哪里的老师?”齐星辉问道,“看着好小。”
“西安音乐学院的。”
“这么年轻就当大学老师啊?”
“不,我大四。郭老师让我来的。”
“怪不得,看着还是个小孩儿。”
“你看着也没多大啊!”孟玉蕾不示弱。
“我比你高啊!”齐星辉伸手从她头上比划到自己肩膀。
“切,跟女生比身高!”
齐星辉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孟玉蕾也跟着笑起来。
三十几人的大合唱,小小一只的孟玉蕾站在前面,因为害羞,声音小得像蚊子。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几乎没人听她的。最终还是在工会主席的协助下,才勉强站好了位置。齐星辉个子高,站在右边最后一排,看着孟玉蕾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心里也替她捏一把汗。
孟玉蕾将谱子摆在立式钢琴上,要带大家“开嗓”,可是手一伸,一排音阶下去,她眉头皱得老高。她小碎步跑向站在齐星辉不远处的工会乔主席,问道:“乔主席,咱们的琴多久没调了?”
“调,调什么?”
“调律。”
“啥意思?”
“咱们的钢琴音不准,需要找个师父调一下。”
“那今天也来不及了啊!”
“没关系,今天我先带大家清唱。我下周过来能不能——”
“行,我给领导反映一下。”
齐星辉第一次知道,钢琴还要调律的。
排练结束,大家一哄而散。齐星辉和同事们东拉一句西扯一句,故意走得很慢,直到孟玉蕾和工会主席说完话,他才从人堆里钻出来,慢腾腾地跟在她的身后。出了礼堂,见她一个人朝大门走,他远远地跑过去,问她:“还认得路吗?”
“当然认得。”她目光有些惊讶。
“我还是送你出去吧,省得保安盘问你。”
“谢谢。”
孟玉蕾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脸一阵儿红。
快到大门口,他要了她的手机号,“下次你来排练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到门口接你。我叫齐星辉。”
“好,谢谢你。你也是工会的?”
“不是,不过办公室离得很近。对了,你给乔主席说钢琴要调什么来着?”
“要调律。那台钢琴成色还可以,可是音已经跑得没边儿了,简直不能弹。”
“你还会弹钢琴啊?”
孟玉蕾“噗嗤”笑起来,“那你以为我是干嘛的?”
“你不是教合唱的吗?”
“声乐是辅修,我专业是钢琴。”
“真没看出来。什么时候能听你弹一下?”
“等你们琴调好了就可以。”
“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钢琴要调律这个事情立刻就被乔主席抛在了脑后,还是齐星辉去催他他才想起来。乔主席图省事,干脆把这件事情交给齐星辉去办。齐星辉自然乐意,他又多了一个和孟玉蕾联系的机会。孟玉蕾帮他推荐了一个调琴的师傅,可是一打听,走音严重的钢琴要花二百多,再加上设计院在郊区,算上来回的路费,没有三百块下不来。
齐星辉去找工会,工会说没有这个预算,又去问财务,财务说没报过这种项目。一来二去,齐星辉觉得麻烦,干脆自己掏腰包请师傅去调琴。除了搭进去三百块钱,还搭进去半天休息时间。本来可以睡懒觉的周末,他就那么抱着手臂在礼堂听钢琴“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个早上。
当孟玉蕾在琴上弹出一曲美妙无比的《梁祝》时,齐星辉觉得一切都值了。被人群包围的她,时而低头,时而仰面,她粉嘟嘟一张脸上,是难以言喻的沉醉、专业和自信。他不知道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是如何做到那般行云流水,也不知道她沉浸在音乐中时她大脑里在想些什么,在音乐背景下的她,被众人围绕赞叹的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齐星辉远远地看着,却不敢靠近。一曲终了,当同事们围着她鼓掌、呵彩、询问的时候,他只敢偷偷看她,而当她无意间转向他的方向,他却立刻躲开,然后脸上是火辣辣的烫。他一直想要的“心动”,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孟玉蕾跑过去感谢乔主席调了琴,乔主席指着齐星辉,“都是小齐找人弄的
!”接着,他大喊齐星辉的名字,问他:“票到底报了没?”
“你别管了,我想办法。”齐星辉朝他喊道。
也就那两句,孟玉蕾知道齐星辉掏了腰包,起码是他垫了钱。
孟玉蕾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女,个子小,身材稍显丰满,脸盘儿却更偏北方特色,五官大而明显,不清秀,也不上像。要不是从小学钢琴,成天被艺术熏陶,她大可以泯然于众人。可就是那一分艺术带给她的自信,让她在人群中总有一分独特的气质。可是音乐学院是艺术青年扎堆的地方,于她连优势也突显不出了,所以大学上了四年,还真没几个男生真心真意地追求过她。
齐星辉的“好意”她自然觉察出来了。那样高大体面的人当男朋友当然是拿得出手的,要是往前推两年,她大可以高高兴兴地谈一场恋爱,可是毕业在即,她还有别的打算,实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候。
孟玉蕾打小父母就离婚了,父亲很快再婚,还跟着那位“第三者”继母去了内蒙。父亲从事什么职业孟玉蕾并不清楚,只知道见父亲一面比登山还难。
母亲是要强的人,要独自把她带大,还要带得好。母亲是医院的护士长,工作辛苦,收入也不算高。她自己省吃俭用惯了,但在培养孟玉蕾身上却毫不含糊。不仅舍得花钱,还舍得揍她。钢琴舍得买,课费舍得交,不好好练琴一巴掌就“呼”在了她的小脸上。孟玉蕾的学琴路就是被一路揍过来的。可是说来也怪,小时候只知道规规矩矩地弹,上了初中,得了个全市钢琴比赛的二等奖,她突然就开窍了,仿佛一下子懂得了音乐的乐趣和美好了。这一“开窍”,让她直接许愿要把钢琴当成一辈子的事业来干了。
母亲虽没去过多少地方,却是个有远见的人。她研究了一堆钢琴家成名的故事,最后得出结论,要想弹出名堂,一定得去国外镀层金,一直待𝖒𝖑𝖟𝖑在国内最后只能当个音乐老师,课外兼职挣点儿课费,想成就钢琴家几乎是不可能的。孟玉蕾到西安音乐学院报道的那天,母亲告诉她:“这四年,你别想着像别人一样代课挣钱,你只管全心全意地练琴学习。底子打得好了,才能申请国外的学校。”
“妈你说什么呢?咱家的条件,能上音乐学院都不容易,国外的艺术院校哪是我上得起的?你也不打听下学费要多少钱。”
母亲犹豫了一阵子,道:“我给你爸打过电话了,这个钱,他出。”
孟玉蕾惊讶不已。
“从小到大他没怎么管过你,抚养费也就当年那么意思一下,我从来没跟他计较过。前几天我给他打电话了,让他出钱供你留学。他如今做生意,这些钱应该出得起。我给他一提,他没含糊就答应了。”
孟玉蕾虽然欣喜,心情却有些复杂。母亲那么骄傲的人,为了她去跟父亲提要求,她深知其中的不易,这对她来讲也是个不小的压力。
“我的话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孟玉蕾咬牙答应,“大学四年,我会好好学的,你放心。”。
因为一门心思想着要去国外读钢琴硕士甚至博士,孟玉蕾四年的精力都放在了专业上,要不是这个合唱的任务是恩师郭老师指派,她也不肯去的。谁料到,这一去,就遇上了齐星辉。
齐星辉追孟玉蕾不是单刀直入,而是温水煮青蛙。他给她发消息,让她注意冷暖,也给她讲笑话,还会偶尔约她吃饭看电影。他不说暧昧的话,也不表白,俩个人就像朋友一样相处,互相了解。即使孟玉蕾觉察出来他的想法,也不好直接说出拒绝的话来。
自然,孟玉蕾对齐星辉也是不讨厌的,甚至有些喜欢。虽然他没听过几首贝多芬,也只知道莫扎特有首小星星,甚至还拿拉赫玛尼诺夫的名字开玩笑,但是他尊重她对音乐认真的态度,她感受得到他的真诚。她喜欢和他聊天,喜欢被他逗得咯咯笑,更喜欢他那颗大脑袋里装着和她全然不同的东西,比如 NBA,比如漫威的超级英雄。这让他显出一些孩子气,却不乏男人的宽厚与成熟。
那层窗户纸是圣诞节时捅破的。两个人坐在 DQ 冰淇淋店里,齐星辉望向店外广场上巨大的圣诞树,突然问道:“你毕业什么打算?”
“我想去欧洲读硕士,如果可以,还想读博士。”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齐星辉轻轻咳嗽一声,像在缓解自己的拘谨。
“这样啊,你们学音乐的是该去国外学,西方艺术嘛。”
“我已经着手准备了,要练琴,录视频,还要联系导师要推荐信,一堆繁琐的事情。”
“那你加油。”他淡淡地说,脸上的笑容僵硬到能随时掉下去。
“谢谢。”
“那你毕业还回来吗?”
“不一定吧,即使回国,也不一定再回西安。我家也不是这里的。”
“就是也有可能不回国了?”
“我想当钢琴家。”孟玉蕾红着脸说出自己的梦想,“你不会笑话我吧?”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像我这个年龄和基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即使当不了郎朗、王羽佳那种一流钢琴家,去弹弹小型音乐会、室内音乐会应该也可以吧!郭老师有个学生现在给德国一家芭蕾舞团弹伴奏,听起来也不错!我想当钢琴家不是想有多大的名气或者挣多少钱,而是想把弹琴当成事业,同时也能养活自己,这就够了。人一辈子这么短,总要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儿,不是吗?”
齐星辉呆呆地望着她,手里的冰淇淋快化了也没觉察出来。
“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了。”齐星辉低着头,红着脸,“我喜欢你,你看得出来吧!”
孟玉蕾也满脸通红,轻轻点了头,“我还怕你笑我不切实际呢!”
“怎么会?你们那一行,我虽然一点儿都不懂,但我知道,你一定能行。因为你的纯粹和真诚。每个人都有梦想,我曾经也有。可是一路走着走着,就把它弄丢了。只有你,还真诚地把梦想放在心尖儿上,所以你最有资格实现你的梦想。”
孟玉蕾感动不已。他的话,那么温柔地说出来,却字字敲击着她的心坎儿。除了母亲,这是第二个支持她梦想的人,她觉得一点儿也不孤单,并对未来充满了力量。
“那你以前的梦想是什么?”她笑问。
“成为变形金刚!”他一脸的孩子气,“我小时候的偶像是擎天柱,擎天柱,你知道吧?”
孟玉蕾点头,“那个红蓝卡车?”
齐星辉摇着头,“卡车,那你可太小看他啦!”
那天晚上,他们聊起小时候的事情。没有对未来的无奈,也没有不能在一起的遗憾,只是轻松愉快地聊着、笑着,仿佛他们会永远那样快乐地并肩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