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奴裴琅

我在等一个人,他替我画上上京独有的妆容,让我重新看一眼这世间。
可是他们都和我说,我再也等不到他了。
1
我的心上人娶了别人。
他在成亲之前来过,和我说,他要成亲了。
我那个时候已经快看不见了,眼前的影子重重叠叠的,也看不见他什么神色。我扶着栏杆,弯了唇笑,说,那很好呀。
其实我不应该笑的,我的眉骨到下颌有一道划过整张脸的、深刻而难看的疤痕,笑起来大概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丑陋恐怖模样。
明月臣说,他成亲后,再也不会来这儿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关系。这处宅院只是安置我这个玩物的,本就不是他常来的地方。从前他靠近不了平乐郡主,才要来这里看一眼我这个眉眼与她有七分像的可怜人。自我毁容以来,他就再不愿踏进这里了。以后也一样。
珍珠在旁,谁还要多看一眼鱼目啊。
他不说话了。我以前最怕他不说话,总是堆起笑意讲些乱七八糟的话来迎合取悦他,直到他淡淡出声,说雀奴,不要说话。很久以后我见了平乐郡主才知道,我微低下头,再侧一点露出的容颜与她最为相似。我笑、我动、我说起话来,就要同她区别开,不是他要的模样。他来找我,只不过是为了看一看他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珠帘晃动的声音,明月臣大概已经走了。
从前我总是盼着他来,他总不来。现在大约好了,再也不用见他,我也不愿意再见他了。
我摸索着起身倒水,我的眼睛已经药石无医,现在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光亮,大概不久后连光都瞧不见了。我的手笨,失手就把杯子打碎在地上。我急忙蹲下去捡,眼睛又看不见,手上痛凉一片,不知道这十指是割破了几指,是有些痛。
却听见本应该走的人在我面前出声:「雀奴,你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明月臣还没走。
我想,一个毁容、丑陋、失明的蠢笨女人,在他面前又露出更狼狈的模样。
却又因为他的话愣神。我低下头,看不见手上究竟伤成什么样,只是呆呆地出神。
雀奴,你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你从前不过是青楼里最普通的姐儿,现在又成了这副模样,连喝个水都做得如此狼狈,你以后该怎么过呢?你在人间游荡十七年,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如今唯一一个肯捡你来取乐的人离去,你的日子怎么过,雀奴?
明月臣说:「雀奴,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侍婢、房屋、车马。你不要怕。」
我顿住了,朝他的方向抬起来头,极慢地扯起嘴角:「多谢。」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抿着唇,其实所有的话我都不配说,混沌地摇摇头。
珠帘落下,啪嗒作响。这次明月臣是真的走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在地上坐着,抱起膝盖,眼泪一掉,眼睛愈发疼,是锥心的那种痛。我不声不响地哭,眼泪埋进衣袖里,其实我今年不过十七。倘使我在青楼里,也许也并不如同现在糟糕。可我不能苛求太多了。
我的心上人娶了别人。
两情相悦是多好的事情呀。
可。雀奴,你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2
没有人想过我会离开。连侍奉我的小丫头珠儿也没有察觉到我的意图。这是应当的,倘若我面容尚好、眼睛也没因为喝那杯毒酒半瞎,离开尚且还有些道理。明月臣还愿意供养我,诸人看来,我理应感恩戴德的。
珠儿向来贪玩,爱偷懒,又对我不大上心,要走的那天,我索性准了她一天假。主子不是主子,仆人不是仆人,我时常理解她的怠慢。
我没有从正门走,门口有两个侍卫常看着。
我吃了颗药,眼睛暂时能看得清些,只是每分每秒痛得不像话。我以为在这儿这么久,总归能带走些什么。金玉珠钗,不是我的,是明月臣的。锦衣罗衫,我也不是它的主人。我在这里住了两年,最后只带走了一支干枯了的虞美人。
我踉踉跄跄地往外走。院墙不高,又长了棵歪脖子树。枝繁叶茂算不上,但是从这树爬出去还是可以的。
其实我很后悔一件事。
我在这儿救了一个少年,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和我这种人不一样。像是凤凰不小心掉了下来,我这种灰扑扑的小鸟才得以靠近。他伤得很重,等他好了的时候他就从这棵歪脖子树爬出去了。他冲我伸手,要带我走。
那天阳光那么好,透过枝头滤下来。
少年扶着枝干,冲我伸下手,眉眼里藏了细碎的光。他问我,雀奴,你要不要跟我走。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有选择。我年幼被卖进天香楼,爹娘不曾问我。我被押着牌子见客,无人问我。明月臣包下我当外室,也不曾问过我。我被安排着很多不可忍受的境遇,多少年过去了,我才遇见一个选择。
他在阳光下笑,黑发浮转金光。
「外面有山川湖海,十万烟火,有这个院子里永远装不下的东西,有女孩子极其喜欢的各式玩意儿,我也说不上来,我带你去看吧,雀奴。」
我想我当时一定呆住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讲了多诱人的东西。日光罩着他,我像是看着一场脆弱美丽的梦。我想靠近,却又自惭形秽,慢慢往后靠到潮湿的阴影里。
我想想我说了什么,我说:「不行。」那是我讲过最痛的两个字。
他后来走了。我却一直站在那儿,到天黑了才知道,那个梦碎了。
现在我跌跌撞撞地走到这棵歪脖子树下,用力地往上爬,我掉下来,又往上爬,好像上面还站着那个少年,还能碰到那个梦。我最后爬上去了,我的眼睛愈发痛了。我已经没办法哭了。
雀奴,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我看不见了,山川湖海,十万灯火,女孩子喜欢的各式东西,我看不见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从院墙翻下去,摔在地上。
我也不知道哪里可以去,就起来扶着墙一点点走。正是傍晚的时候,晚霞落满天边。我从闹市走过,因眼盲的缘故,行得要比旁人慢些,仓皇而格格不入。又不敢轻易同他人对视,即使戴了面纱,露出眉骨上的疤痕也足够吓人。
我的眼睛越来越痛,光线越来越晦暗,我就知道,药快要失灵了。我终于再也见不到东西了。我却不管,浅笑着看小摊上的东西,却总是隔着远远的,从不凑近触碰。
暮雨来迟,方才还能看到光,现下大雨突然而下。众人慌忙躲雨,摊贩整理东西归家。我眼前亮光愈发阴暗,行路也困难。有人急忙离开,路上难免撞了我一把,又恰好勾掉了我的面纱,面纱淌在污水里。
下意识捂住脸,却已经来不及了,瞧见周围人看我的眼神,惊恐厌恶,大概如是。大雨下得这样大,他们跑得很快。这热闹的长街上很快只剩我一人孤零。
我勉强笑,眼睛愈发痛,我想说,不必怕,我并非天生如此。
我并非生来一道翻黑疤痕从眉骨划到下颌这般丑陋。
我也并非生来双目失明见不得光。
我只是生来并非谁的掌上明珠。如此坎坷,十七年。
雨砸下来,冷而痛,我也该避雨,却还是蹲下来,捡起那面被雨砸入泥坑里的面纱,颤抖着手想要把它重新戴到脸上。
我滚落尘土,终于在泥坑的水面上瞧见我自己的模样,一痕划破芙蓉面便罢,原来我的眼睛真的这样不好了,两行血从眼里糟污地往下淌。
我的眼剧烈地痛起来,我受不了,在雨和泥里蜷缩起来。
我想起十四岁我刚被挂牌子接客,从一众酒臭肉肥的男人前被老鸨拎着走过,竹帘后的雅座男声清冷低沉:「你叫雀奴?从此便跟我吧。」
到头来,一个妓子,死在最脏的泥里。我愿无根水能洗我今生苦楚,来世切莫再滚落尘土。
我眼痛而盲,毒发下昏沉睡去,最后一眼所见不过玄青的衣角垂下,所听不过一声长叹,我在大雨中似乎被拥入怀,不惧面容破碎、不憎双目淌血,我后来便时常以为那是个梦,只因我一生,从未得过一个拥抱。
我所求仍少,但于我而言,凡事皆为奢求。
3
我一直很好地当一只灰雀,被明月臣养在那个小院里。我从前时常盼着他来,在我还不曾见过平乐郡主的时候,还会时常笑。他来了,我就雀跃着去迎接。
明月臣不许我近他身,也不许我多说话。我以为自己身上味道难闻,沐浴搓得全身通红,小丫头珠儿才翻了个眼说,公子爱洁,你纵然皮肉搓烂,仍然脏污不堪。我恍然大悟。
可我仍然存一分天真与痴心妄想,若非有半分喜欢,又何必沾染我?可我没有办法了,我若不把这剩下的希望放在明月臣身上,我的日子该如何去熬。
等我见了平乐郡主,什么东西都碎得一干二净。她摇着团扇怜悯地问我,为何长得像她。可我又何尝希望自己长得像谁呢?我不轻易哭,却忍不住抽泣呕吐。我道明月臣不喜我笑,不喜我穿淡色衣裳,喜我侧首故作高傲,原来是,解他相思不能及之苦。
明月臣曾带我出过一次宴会,他亲自替我挑了头饰华服,一双白玉做的耳铛有如明月,我便欢喜地仰起头,刚好见到他下颌华美如冷玉。他柔声说,摘明月为铛,雀奴,极配你。
赴的是平乐郡主的哥哥楚郡王的宴。我怕生,不知所措,又自知身份低微,便静静地缩在明月臣后头那块阴影里。宴会漫长,我低头用指尖描绘裙摆上的花纹,再抬头却不知道明月臣哪里去了。
平乐郡主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
「我道我的耳铛哪里去了,原是挂在了你这个小贼耳上。」
我平生不知道哪里的一腔勇气,反驳去:「我没有偷盗,是明月臣给我的。」
下一秒一个耳刮子便扇在我左半边脸上,平乐郡主旁的婢女收回手,冷眼瞧我:「偷盗郡主耳铛在先,不敬郡主在后,姑娘慎言。」
我抿着唇不敢说话了,左脸肿起来老高。平乐郡主叹了口气说,瞧着可怜,那便算了,归还耳铛,再道个歉足矣。
不等我反应,已被侍女左右强扯下耳铛,白玉沾血,我双耳疼痛。平乐郡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本就跪坐在地上,伏身跪拜致歉即可。
我这辈子再没有那样有骨气的时候,我挺直了身子,颤抖着直视平乐郡主,咬牙咬得满口血,我本无错。四遭已被这动静吸引得看过来,丝竹声都落下去。
他们看什么?一个卑贱的女子竟在郡主面前讨要尊严。
我从未如此期盼明月臣,比每一次等他的白衣扫过暮色来到我的院子更为急切,我是如此盼望他,能为我存留最后一分体面。
那是我最相信他的时候,就像我尚且出阁时那样,他牵起我的手,领我出了酒臭恶心的天香楼。
公子啊公子,你又怎么忍心,这样抛弃我呢?
明月臣归来时,一眼无波无痕叫我心灰意冷,一句话叫我从此再不敢再生期盼。他笑对平乐,那是我不曾见过的和煦模样,不问何事,不问缘由。
我半爬过去,扯着他的袖子,呜咽着摇头。月白的长袖从我手中抽回。
明月臣淡淡地说:「既然惹了平乐不高兴,那便留下来求得她高兴为止。」
我害怕恐惧得发抖,什么莫名的委屈骨气都没有了,一头砸在地上,流出好大血,我哭着说雀奴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求郡主娘娘原谅。我看见那枚耳铛被她厌恶地丢在地上,碾过莲履,却滚停在我面前,那么近,又那么远。
明月臣并非偏颇,只是我不过低劣的仿品,得到的情感也最为低廉。
我毕竟所得甚少,他给我一分温暖,我就掏干了心血还他。
自从我见过平乐郡主之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珠儿说,我并不如从前聒噪。我讷讷不语。
明月臣有很长时间不来,院子里便愈发寂寞。我就一个人守着窗外一树春花由盛而败。
等他下一次来的时候,却又是带我赴宴。我如今对宴会二字怕得不行,明月臣难得伸出手碰我的脸,和我说,雀奴,不必怕。
我盈然有泪,他便叹一声,低头拂去我将出的泪。
明月臣像他的名字一样,冷皎如月。我低低应了声好。我向来没有说不的时候。
那日宴上,平乐郡主和我说,可怜你多年在他左右不得他一分眷恋,我便教你个法子。倘若你真心爱慕明月臣,那就替他饮了所有递上来的酒,恨他的人不少,看你能否饮到那杯毒酒罢了。
我向来是个运气不好的人,替明月臣喝的第一杯酒就是毒酒。我腹痛吐血,众人才从看笑话转成惊愕慌张。可怜我痛得颤抖几欲昏厥,还要往边上爬去呕血,公子爱洁,白衣弗能沾血。
却被一把搂入怀中,我从未见过明月臣那般模样,我一直以为他是天上人水中月,万般平静,所有情意都献予平乐郡主。他抽出腰间所佩长剑,雪亮地插入案几威慑众人。他伸出手颤抖着想摸上我的脸,我却哇的一声呕出血。
他大概想和我说不必怕,可我已经听不见了,就此昏厥过去。
他说不必怕,可须知每时每刻我都在恐惧之中。他说不必怕,可从来没有给我不必怕的底气。我从前希望他能瞧一瞧我,轻轻唤我一声雀奴。我所求不过如此,却从未如愿。
此毒药石无医,明月臣请来的神医,也只能把毒引到眼睛上,此后我便逐渐成了一瞎子。神医封了我毒素七日,让我再看最后一眼人间。七日之后再引毒。
我听了神医的话,许久才说,好。
我始终是一个笨丫头,我以为一杯酒能换明月臣一分情意。此后七天,再不见他来。
我才知道,平乐郡主所言并非真心可怜我,她只是要我清清楚楚地知道:纵然你年岁予他,纵然你舍命为他,雀奴,你始终求不得一声回响。他厌恶你欢喜得让人作呕,你这样低贱的爱意,怎么配放到他身上?
珠儿愈发不乐意伺候我了,知晓我即将失明,便常日里见不得她人。
我是这个时候捡到他的。就在后头那棵歪脖子树下。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我一度以为他死了。可我知道他不能死。银白面具罩着他大半张面孔,我不曾解下,却知晓他必然生得好看。
我为他用药治疗,舍下自己的饭食喂他,我日日相看,他昏迷数日,我便守了数日,我便时常觉得这是上天恩赐,让我在失明之前还能救下一个少年郎。我向来没有人陪我说话,我便一句句不停地讲。讲到难过处,还要掉下两颗眼泪。
等他醒了,我却躲在旁边不敢出来,等到太阳要落山了,他见不着人,就走了。我心里失落,打开门,日暮流霞,他一身玄青在我小小的门前远远地站着,他抬眼往我看,面具下的眼清澈而矜贵。好像等了我很久很久。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平生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多了去了,唯有这一次这样简单的问题也难以启齿。我唇生苦涩,谁家姑娘名字中带奴?谁家姑娘以雀为名?
因而,我只是垂下眼,抠弄袖中的纹线,哑哑不能说话。
「『时有丹雀,衔九穗禾』,可是为神鸟丹雀?」他问。
那日是神医说的第七日。
那日身着玄青的公子爬上那棵歪脖子树,淇奥无双,朝我伸出手。
我仰起头冲他笑,我说不行。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有选择。那个美丽的梦离我那么那么近,我往前走两步踮起脚就能碰到。我把手往后缩,指尖在掌心克制得抠出血痕,我后退回潮湿的阴影里。
我说不行。
我至今想起来仍然痛得厉害。
可很久很久以后。我已然垂暮老矣,最后悔的事情,不过是那最后半日,不曾孤注一掷地和他离开,就算我只能活半日又怎么样呢?我活了这样多年,这么多年的苦痛,换取半日的欢愉,又能怎么样呢?
那夜明月臣和神医如约而至。那晚月亮也没有,星星也没有。
神医覆上我的眼,和我说,以后你逐渐便看不到了,眼前便是如此漆黑。
我那时轻轻地「嗯」了一声。
明月臣突然出声道:「便再无别的法子了吗?」
神医年纪不大,放下手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那倒是有,毒入眼睛之后,找个人的眼睛替了就是。只是取眼过程是十二分的痛苦,更难得的是,要时刻保持清醒自愿,如此换目,眼神才会清明。」
我摇了摇头说:「不必寻其他法子了。」
神医为我逼毒时,明月臣在旁守着。我时常不理解他的许多作为,这样狼狈难看的场面,他那样的人应该是一眼都不愿看的。
过程痛苦,我冷汗直出,指尖掐到泛白,却咬了牙不肯叫出一声。神医叹一声,到底什么都没说。
我痛到极致,反倒放松开,颤抖着唇问:「我有几分像她?」
明月臣顿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初时相像,有七八分,侧颜尤为相似。后来……愈发不像,至多三四分了。」
我偶然听闻,明月臣并非一帆风顺,年幼时明家遭难,一夜落魄,失意时得平乐郡主一饭之恩,后来以一己之力翻案,极受重用,但因手段残忍,到底为平乐郡主所不屑。
明明是他们二人的事,我糊里糊涂陷入其中,反倒受诸多波折。
我极力挽起一个笑,却笑不起来。冷汗从我的颈间划下,恍然如满面泪。
我道比起前两年来,明月臣愈发来得少,我如今连一个合格的赝品都算不上,在他眼里我愈发和郡主区分开了。珠儿怨我留不住明月臣,说她亲眼数次见到明月臣在帘外停步,隔着珠帘看我,却总是不进,站久了便走了。
可我仍然恨极了这相像的三四分。却要依仗着它为生,世上可怜之事如此多,这算不算其中一桩?
明月臣的指尖刚碰到我,我便下意识地收回。
他的声音低沉清润,一如初见。
「雀奴,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我心知肚明,安静地躺在床上。
我想,你不会。
后来平乐郡主又来了。我那时眼睛已经半瞎,一大群丫头婆子挤进来,我的小院子顿时挤得不行。
珠儿在我腰后面推了一把,我往前踉跄两步。我跪倒在地上。怕得颤抖。
我自知命如一枚草芥,郡主就算在这里将我打杀,也不会有人说一句不是。
我埋着头跪在地上,平乐郡主抬起我的脸,殷红的蔻丹掐得我脸疼。
「为他瞎眼又如何,他还不是忙着与我定亲的事。只是一个妓子像我,本郡主从未被如此羞辱过。」
她收回手,拿了帕子擦手。她不爱见我容貌,便点了个婆子掌掴我。
我才知道,我替明月臣挡下毒酒的七日里,他为何不曾来见我,原来是和平乐郡主定亲了,为定亲事宜操持奔走。
我那时就觉得绝望。婆子力大,一巴掌下去我就险些吐血。
后来明月臣赶到的时候,平乐郡主已经走了,留了一个婆子折磨我。他咬着牙拔剑,捅杀了那粗婆,白衣终究沾血。
我跪在地上,蓬头沾血,神思恍惚。
明月臣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神,抬眼却看见他隐约有动容,像是凝泪含视。
我声音破碎不能言,我说:「你记不记得,我十四岁那年,你带我回来,和我说,雀奴,以后这是你的家了。我那时天真,以为自己真有地可居。虞美人好看,小蓬小蓬的,鲜妍明媚,我种了好多,后来全死了,我只留下一朵干枯。我那时就想,大概他们也不愿意长在这里。」
明月臣说:「我们可以再种,我给你找最好的花匠,你既然喜欢,这花不管生死都要在这开。」
「公子,我仍然感激那时在天香楼你替我赎了身,只是我总是太过奢求了。你不必因为一杯毒酒对我心有怜悯。」
他伸出手,想要抚开我遮眼的发。我往后退,哑声:「公子爱洁,不必碰我。雀奴脏。」
他没停,微凉的指尖碰上我红肿的面,我闷哼一声。
我弯起眼,血从唇边蜿蜒下,面容难看。「我现在有几分像她?」
明月臣看着我,轻声说:「不像了。」
下一瞬我拔下发间的银钗,长发泼洒而下,我用尽全部气力,在脸上一划,从眉骨蜿蜒到下颌。我痛极含泪,颤抖着笑说,以为自己以十分的恨喊出来了,可是声音却在颤抖:「这样就真的不像了,对不对?」
明月臣愣住了,我曾见过他的功夫,骤如银电,可现在他扑上来夺钗的时候,我已经划完了。
我的伤痕在淌血,我嘶哑着声音,最后那么一点真心和眼泪一起碎掉。
「明月臣,这么多年了,雀奴在你心里,究竟是谁?」
明月臣收回颤抖的手,拢进他如同云一样的衣袖里,他垂下眼,眉眼卓绝。
那日冷月从黑云里露出点白,冷露倒转成霜,心事碎成月光,他就踏在这个不起眼的院子里。
自毁容貌的半盲少女跪在他面前流泪,他说:「雀奴。
「你一直都很像平乐。」
多年大梦,终究痛醒。
4
我从梦里醒来,觉得梦中场景变幻破碎,好像把我多年的痛苦都搅碎了一遍。
因着眼瞎的缘故,我并不能知晓我此刻身在何处,却隐约回想起我从小院里离开、却痛倒在雨中的模样。
我依稀记得有玄青衣角垂下,那是我眼睛最后看见的东西。
此刻我却觉得锦衾像云一样软,褥子温暖得不像话。我便有些惶然,不知道身在哪儿。
身旁略有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移让了位置。
再来是清脆的女儿声,大约是个婢子。
「呀,姑娘醒了。」
一见人我便下意识想遮上自己的脸,有人在旁动作极快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其手冰凉有力,却放缓了力气,刚好是恰好阻断我动作的程度。但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见我不再乱动,他又收回手去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那灵巧婢子不说话,那人也不说话。
后来是婢子先言。却不知为何声音有些断续难言。
「姑娘脸上还有伤,淋了雨愈发不好。前头已上了药,再勿用手去碰。」她又接下去,声音渐弱,「这……是府上的郎中、粗通医术。姑娘脸上的伤还劳他多看,且是……是、是个哑巴,姑娘大可放心。」
我缓了心,却不知她为何说后半句的时候声音愈发颤抖,好像说了什么僭越之言。
手腕上仍存一分温感,却不再多想。
我开了口,声音喑哑:「多谢姐姐,请问这是何处?」
那婢子忙推辞:「当不得姑娘一声姐姐。这是裴府上,家主温慈,姑娘可放心休养。」
我头却又痛起来,大概刚发了一场烧,婢子好像突然收到什么提示,再不多说,便与哑巴郎中一并走了。
我时常以为,我该死在那场大雨里,醒来却有温言善待、暖被相拥,这么一会儿,受到的尊重好处却已经超过了从前十七年总和。
我心里十分感谢那位裴家家主,料想是白发老人,却有一颗仁厚宅心。
我看不见东西,眼前一片漆黑,向来难以着落的心终于稍定了一些,如果我的眼睛还有用,也许还会落下几滴眼泪来。
我轻声和自己说,
雀奴。
你逃出来了。
你终于出来了。
5
我便在裴府安住了下来。高热已退,脸上的疤痕因淋了雨而溃烂,狰狞难看得紧。
那天我醒来时见到的婢子名唤霜雪,被派来照料我一二,我见到许多小丫头对她十分尊敬,就知道霜雪在裴府极有脸面,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我这儿。
我本不是什么尊贵身份,不过是寄居府上的无亲无故之人,因此我心里十分不安。不顾她推脱唤她一声霜雪姐姐。
霜雪人极好,每日晚后给我用药搽面。有时我闻见她身上一点清淡的荷味,十分舒服。
后来霜雪找我,我闻她身上却再无那种香。
我和霜雪说,我本不是什么金贵人,无家可归,央求她帮我在府中寻一个差事,苦累都好。我都可以做。
她帮我寻了,就在先前医治我那哑医那儿打下手。我很感激她。
在休养病的期间,我便日日沿着路熟悉去府上医舍的路,霜雪姐姐一开始带我慢慢地走着认路,后来渐渐地我自己就可以走。路并不远,我便在心里默默数着直走该有多少步,又什么时候该拐弯,哪里有花。
只是有时仍然因为眼盲缘故,会磕绊一下。却从未摔倒,有一次快要被裙摆绊了下,正要往前扑,却被稳稳地接住。
我想道谢,那人却在我定神之后离去了,我恍然中闻见一丝当初青莲冷香。
我时常觉得,在雨中那一昏之后遇到的事情,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好的事情,好像每一步,都被人妥帖地安置好。
我想去向裴家家主道谢,因为自己身份不体面,踌躇了许久,忍不住向霜雪姐姐提了。霜雪说,家主事务繁忙,不必因为这点小事道谢。
我当时想说,都不是的,在他来说是小事,可是于我来说,已是此生不可再得的幸运。
我曾经路遇过裴家家主,我正好练着熟悉路,我听见本来算得上吵嚷的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奴婢小厮们噤言不语。我想如果我眼睛尚在的话,一定还能看见他们恭敬低头的模样。等到家主的脚步声渐往这边来,便听见一声声低唤家主。
那脚步声往我面前过了,本来我被哪个奴婢好心地拉到旁侧拱手让路,但我因着他脚步在我面前的一顿,头一热就往外走了一步。
裴家家主停住了。
我料想他是个白发鹤颜面慈心善的老人,说话便愈发虔诚。
我直接跪了下去,头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奴婢是家主当初在路上捡回的盲女,幸得您慈悲心肠好心相助,勉强捡回一条性命,奴婢以后定然结草衔环以命报恩。」
他「唔」了一声,声音却非老人那般颤巍巍的声音。清润如玉,如滚珠盘。分明是与我年纪相仿的青年人的声音。
「姑娘未卖身我府,也不必自称奴婢。再者,我虽年岁略长你一二年,却也不必尊称一个您。以命报恩也是言过,你又何尝知道你在什么不记得的时候救了什么人的命呢?跪我反而凉了女儿家的膝盖。」
他俯下身来,隔着衣服柔而有力地把我捡起来。
他走了之后我也还愣愣地在原地站着。旁边的小丫头也没动。
我转过去问她:
「你们家家主并非白发鹤颜?」
「我们家家主如今十九,郎艳独绝,上京人称裴家芝兰。」
「你们家家主向来如此宽慈?」
「我们家家主我不好评价,但今日对您这份模样,我入府多年,第一次见。」
我便这样失魂落魄地到了哑医那儿,他并不在医舍,我被小厮接引到一处。小厮和我解释说,哑医在外还有事要料理,医舍内并不常见到他。
我便讶异,又想到那家主,大约家主也怜恤一个哑巴,允了他在外因急事不能时常在府中。
小厮引导了我该做的事,不过是整理些药材,若得空再研磨罢了。我沉浸着熟悉,心中暗记,不多时便做起来不再磕磕绊绊。
我心里十分高兴。
裴府上的人各个都友善,真好。那日我曾在昏暗的灯火下和我救过的少年轻声说,声音小到我自己都听不见,那个梦小小的,只够我一个人痴想。我说,我最想做的就是成为一个最最普通的人。
有一个小小的家,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窗前栽两盆花,晨起照料。我伏在窗前笑看夕阳落下。
邻里友善,我可以帮人浆洗衣裳换工钱,衣食不必丰足。
我想要,我的生活平淡,却有足够我挺直脊背的尊严。
我一生所求,不过平安顺遂。
我在医舍当值的时候,却恍然忘记了药材位置,笨拙地伸手去够,却不抱了希望,却还是摸到了那味药材,正好在我伸手去够的位置,像是被人安放在那儿一般。我要拿药锅,又是伸手可及。
如此几次,我才反应过来。
我试探着问:「哑医,是你吗?」
他不说话,却轻轻做了一点声响,我就知晓了答案。
我虽然为人少言,不轻易表达喜恶,现在却忍不住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身上味道好闻些。我再不说话了,安心做自己的事。哑医似乎在看书,时常能听见书页翻过的声音,沙沙好听。他看得认真,却也能每每注意到我有时的窘迫,伸手或是拿下一个药瓶,一只白绢。
我道谢得多了,后来也不再多说,反倒养成了些默契,沉默里却一点也不尴尬。
哑医送我回去的时候,我却敏感地注意到,路过的婢子小厮靠近时都放轻了手脚。
我入小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转过身问:「你身上的是什么香?」
他没回答。
但我第二日在窗棂上发现了一管长颈香瓶,我打开闻,正是清淡的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