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冥渊

第十一章
我惊得愣在原地,没想到堂堂佛子龙洵,竟因我疯魔至此。
且他发起疯来……连我都会感到害怕。
看着龙洵眉间鲜艳的紫色印记,我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仍有风情:“这可是你答应的,我如今只想屠尽九重天那群神!再将高高在上的冥渊帝君踩在脚下。”
“口口声声都是冥渊,莫非你心里还爱着他?”
龙洵看似不经意地开口,眸中却满是杀意与煞气。
我生怕他一个不爽连我一起宰了,毕竟现在他可不讲什么规矩章法。
于是连忙否认道:“他骗了我八百年,取了我八条尾巴,还杀了我的阿妄,我恨不能亲手屠尽他心心念念的天下苍生,叫他生不如死,怎么可能还爱他?”
龙洵却危险地眯起眼:“陶夭,莫要骗我,若无爱怎会有恨?”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却好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微微勾起,俊美得动人心魄,也令我背脊升起一股难言的凉意。
“不如我把冥渊抓来极域,施万蚁噬骨之刑,再由你用剑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我想不通,昔日慈悲死板的龙洵怎会一夕间变得如此残暴嗜血。
此刻我偷偷做了一个决定,等到把九重天搅得天翻地覆,将迟音的最后一世转世找来杀掉以后,就早些逃离龙洵,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过隐居的日子。
只得硬着头皮附和道:“甚好,甚好。”
反正冥渊下场如何都与我无关了,只要我暂时能在龙洵手里好好活着就行。
距离我血洗云霞宫已经过去半日。
算算时辰,迟音也该入轮回了。
我随手捏了个诀赶往地府,直接杀到冥界之主的府上,逼问迟音的轮回去处。
“无可奉告!”
冥界之主一把年纪了,那张嘴还硬得很。
我用佛骨之力束缚住他,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剔骨刀,一边语气轻慢地调侃:“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早一些松口,就少受一些罪。”
就在我准备下刀子时,身后忽然落下一道强大的气息。
不用回头,我都能知道来人是谁。
“冥渊帝君,别来无恙?”
我回头笑望着冥渊,他伤体未愈,脸色透着些许虚弱与苍白。
“陶夭,不要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与你走到刀剑相向的那一步。”
冥渊脸上带着明晃晃得痛色。
我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感受,既觉得痛快,又觉得有些难过。
摇了摇头,我将不该有的思绪甩出脑海,对着冥渊挑衅一笑:“冥渊帝君,你如今重伤在身,而我有佛骨傍身,若真打起来,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其实龙洵那块佛骨里的修为已经被我消耗了大半,我而今只剩一尾,大抵是打不过冥渊的,但我还是选择攻心为上。
而冥渊目光锐利,像是看穿了我的小九九,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想跟你动手,陶夭。”
这一句话不知触了我心底哪片逆鳞,无名火瞬时窜上我的心头!
他断我第八尾时没有半分怜惜,亲手杀了阿妄时更是没有半点留情。
冥渊爱得分明只有天下苍生,如今装出这幅深情,又想骗我什么?又是要做给谁看!
怒火盖过了我的理智,当着冥渊的面,我攥紧剔骨刀朝着冥界之主狠狠刺去!
第十二章
冥渊闪身来到我跟前,徒手接住了我要刺下去的匕首。
他语气带着急促与无奈:“陶夭!”
我气得眯起双眼:“冥渊,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告诉我迟音转世的下落,要么别阻挠我,否则下一刀……刺的就是你。”
冥渊脸色难看极了,手中被匕首割伤的地方还在稀稀落落地滴着血。
仿佛是被我逼得没了法子,冥渊竟祭出神器捆仙锁困住了我,将我一把抱起飞身离开。
这时我才想起,冥渊身为帝君,强得不仅是修为,还有数不尽的神器傍身。
我在他怀中奋力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冥渊,有本事你放了我,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也许是牵扯到了他的伤口,冥渊闷哼一声,却仍不肯将我松开。
头顶上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随即听得他缓缓开口道:“倘若你能听劝,我也不会对你用如此蛮横的法子。”
“听劝?听你的劝吗?”
我嘲讽着嗤笑一声:“那我这会儿早就死了!”
冥渊喉头哽了哽:“陶夭,或许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可我从没想过要让你死,那块补天五彩石本就是留着给你续命的。”
我不屑一顾:“你别再口口声声说爱我在乎我,你明明知道阿妄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阿妄的死,是深深扎入我心脏的刺,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冥渊几番欲言又止。
正当他要开口之时,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直直朝我们冲来。
再回过神来,我已经从冥渊身边换到了龙洵的手里。
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解开了我身上的捆仙锁。
我有一瞬诧异,龙洵连佛骨都给了我,他又是何来如此高深的修为?
“龙洵,本君正在三界搜捕你的下落,你来得正好。”
冥渊的掌中凭空变幻出一把剑。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冥渊的本命神器——神剑封天!
感受到他积蓄得恐怖力量,我一时慌了神,若他这一剑斩来,够我与龙洵灰飞烟灭的了。
而龙洵却依旧气定神闲,竟还敢出言挑衅冥渊。
“的确,来得正好,我也想试试你这帝君究竟有几斤几两。”
说罢,他将我扔到一旁,从丹田中取出一口巴掌大的小钟。
看着上头复杂的纹路,我不禁暗暗心惊。
这是……上古神器凤凰钟!
就这两样神器加上他二人的修为,足以将这地府夷为平地了。
在他们交手之际,为求自保,我转头想要趁机离开。
上空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这一阵厮杀的余波,竟生生将我震出十丈开外!
我身子不受控制地飞出老远,而后直直坠入一个漩涡中。
随意一瞥,我看见一旁的巨石上赫然写着——
三界轮回道!
“陶夭!”
“陶夭!”
两道异口同声的急切嗓音在身后响起,两道熟悉气息也紧随着我落入轮回之中。
眼前忽然一阵黑暗,我的脑中也一片空白。
仿佛昔日那些爱与恨,情与仇,都随着耳畔的风一同去了……
第十三章
大邺王朝。
天元十三年八月初五。
太傅陆淳妻妾同时生产之际,满天红霞,金光四散。
游方术士在府外捋着须子啧啧称奇。
“陆太傅将得一女,此女生来自带凤命,贵不可言。”
能当得起凤命与贵不可言,无外乎成为大邺最尊贵的女人——皇后。
当正妻白氏率先诞下一名女婴之时,陆淳赶忙将术士迎入府中,好酒好菜招待起来。
可不到一个时辰,侧夫人张氏又诞下了一名女婴。
陆淳蹙起眉头:“大师,您不是说,我今日只得一女吗?”
游方术士也在心里闷着打鼓:“陆太傅,您命中的确该是只有一女的,这……天有异象,变幻万千,我一时也窥不破天机。”
说着他掐指算了算:“哎呀,不妙,陆太傅,您这多出来的女儿并非祥瑞而是祸端,这两个女儿,您必须狠下心舍去一个。”
都是自己的骨肉,陆淳哪里下得了这个决定。
他踟蹰不定,甚至开始怀疑起术士的话,毕竟他先说自己只得一女,这点就错了。
“陆太傅,一树不栖二凤!否则两凤相争,必有死伤,甚至祸及家人!”
随着术士话音落下,晴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他浑身一震:“陆太傅,我言尽于此,不可再过多泄露天机了。”
见此情景,陆淳牙一咬心一横:“来人!”
当日,一名婆子抱着个小小的襁褓从太傅府后门处离开,自此再也无人见过二人,也无人知道她们的去处。
眨眼已是六年过去。
听得乳母讲起当年的事,她满脸唏嘘,我却不以为然。
因为被送走的那个是我同父异母的庶出妹妹,连名字都没取一个。
而我陆夭夭作为陆府唯一的千金大小姐,自小便受尽千万般宠爱,是整个太傅府的掌上明珠。
就连本该怨恨我的庶母张氏,人前对我不冷不淡,人后对我也是极为疼爱的。
我人生唯一的不顺,便是栽在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我最喜欢的太子哥哥秦州,仿若当我是什么毒虫猛兽般,对我总是避之不及。
另一个则是我最讨厌的烦人精秦询,全天下孩子那么多,他却只逮着我一个欺负,而他还是最受圣宠的皇子,我与爹爹都奈何他不得。
一晃又是两年过去。
宫中的百花宴上。
我四处溜达,寻找着那道杏黄色的身影。
终于在湖畔找了秦州。
彼时他正拿着钓竿坐在湖边钓鱼。
分明才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偏偏总表现得老神在在。
可我就喜欢这样文武双全的太子哥哥,不像秦询,已经是八九岁的年纪,却整日不干正事,连一首诗都背不全,还要小太监在身后悄声提醒。
然而比起太子秦州,邺帝却偏爱秦询太多了。
还夸他背起佛经过目不忘,领会起佛理极有悟性,是个心怀大慈悲之人。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秦州,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一丝声音。
可他还是耳聪目明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好看的眉眼蹙地很紧:“别过来,别吵我。”
冷冷的六个字,令我的双腿好像坠了重物,再也动弹不得。
第十四章
自小到大,我在秦州这里吃瘪最多,可我也最喜欢他。
何况母亲说过,我才出娘胎就被邺帝亲赐圣旨,将来是要嫁给秦州做太子妃的。
他是太子又如何,我还是未来的太子妃呢!
如是想着,我偏不肯听他的话离开,反而命宫人搬来小凳子,在他旁边一坐,也跟着钓起鱼来。
“你……”
秦州蹙起眉,正要开口训我,却被我严肃打断:“别说话,惊了我的鱼。”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又搬起凳子离我远了些。
“这边怎的没鱼呢?”我假意嘟囔着,也跟着挪了过去。
秦州无可奈何,只得生着闷气不再理会我。
我别过脸去得逞一笑,只要能和秦州近一些,让他眼里能看到我,就是气他,让秦州厌了我也无妨。
因为我更不能接受他对我的冷漠,仿佛看不见我的存在。
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人砸下石子,荡起圈圈涟漪。
看着鱼儿四散逃开,我与秦州不约而同的回头望去。
秦询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石头,对着我们咧嘴一笑:“我能跟你们一起玩儿吗?你们钓鱼,我来砸鱼。”
看着默默收起鱼竿的秦州,我努了努嘴。
这么看来,我还是比秦询讨喜的,可秦州对秦询的容忍度,却远胜于我。
“不识好赖,欺软怕硬!”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未料到秦州还是听见了,他用力抿了抿唇:“陆夭夭,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精,真的很烦人。”
闻言我浑身一震,所以在他心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只记得自己怒火冲上头顶,攥紧拳头对着秦州喊道:“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说罢我转身就跑,直到阿娘用宴席上许多好吃的哄住我,才令我的心里好受一些。
不久后,百花宴正式开始。
看着邺帝给一些个大臣之女封位纳入后宫,我才隐约明白这场宴会的意义所在。
宴会的彩头是只七彩鹦鹉,聪明的很,我极为喜欢,却需要作诗才能拿到。
而秦州用一首咏园赋,轻而易举的就夺下了彩头。
看到这里我冷哼一声,故意别开脸,不去看他得意的时候。
当鹦鹉送到秦州手里时,他却向着邺帝拱手:“父皇,儿臣想将彩头另送她人。”
邺帝摆了摆手:“由你。”
见秦州提着鹦鹉向我走来,我一颗心怦怦直跳。
却被秦询朗声打断:“父皇,儿臣也喜欢这只鹦鹉!”
一瞬间,宴席上鸦雀无声。
邺帝默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满脸慈爱地看着秦州:“你可听见了?父皇最想看到的,便是你们兄友弟恭。”
秦州身形僵住,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邺帝抬眸扫了眼皇后,似乎在示意她劝劝孩子,可皇后却视若不见,隐约能看出她的大袖在微微颤抖。
见此,邺帝沉声道:“朕最疼的就是询儿这个孩子,除了皇位,普天之下的至宝,朕没什么不能给他要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噤若寒蝉。
我没去管心思各异的大人们,目光仿若胶着在了秦州身上。
只见他冷冷淡淡扫我一眼,随即脚步一转,朝着秦询走去——
“既然皇弟想要,皇兄也就不夺人所好了。”
第十五章
这一刻,我似乎没那么讨厌秦州了。
竟还莫名为他感到委屈与不平,他这个太子,连自己赢来的东西都保不住,做的真是太窝囊了!
出宫回府的路上,我越想越气。
我忿忿不平:“秦州好歹也是个太子啊!凭什么世间至宝都要给了秦询!”
而阿娘与爹爹的面色十分凝重。
“夭夭,这样的话不能再说了,若按陛下的意思,倘若太子失德,亦或是太子不在了……这天下,怕是都要给三皇子的。”
那年我对爹爹的话一知半解,更不知自己将来要是嫁入东宫,要面临的是什么局势。
只知道好似眨眼的时光,我就已经及笄了。
得知秦州带人来送聘礼时,我穿上新做的衣裳跑出去迎接。
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艳,却又很快隐去,对我还冷冷淡淡地道了声:“陆姑娘。”
我的好心情瞬时一扫而光,微微屈膝,疏离而客气地回了一礼。
“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秦州微微一怔,似是对我前所未有的态度感到吃惊。
忽然,一名小太监弓着身急匆匆跑来。
目光在我与秦州只见来回扫视,似是有什么难言之处。
终于,我听见他欲哭无泪道:“殿下,不好了!”
“三皇子在殿前求娶陆小姐!”
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心上。
秦询……在陛下面前求娶我?
想到那只鹦鹉,我突然就慌了神,害怕落得个和它一样的下场。
永远被囚在秦询的身边,住进金丝打造的笼中,被他提在手中,炫耀似的拿在秦州面前把玩。
进宫的路上,我从小太监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自下朝后,秦州带着聘礼出宫来提亲,秦询便跪在了金龙殿外。
“父皇曾说,除了皇位,世间至宝都能替儿臣要来……儿臣不要至宝,只求得一心上人!”
邺帝起初并不知是我,还兴致高昂地想成全了秦询:“是哪家的女子,引得皇儿魂牵梦绕,只管说来,你皇兄婚事一过,父皇立刻就给你赐婚!”
秦询深深凝着邺帝,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儿臣心仪之人,是陆太傅之女,陆夭夭。”
此言一出,不仅惊了金龙殿中被召见的大臣们,就连邺帝脸上的笑意都尽数散去。
待我与秦州赶到金龙殿外时,皇后娘娘已经在外头跪着了。
“求陛下三思!陆夭夭生来不凡,陛下若将其赐婚与老三,天下人会如何做想?朝臣们怕是会以为,就连这储君之位……州儿都要让与老三了!”
伴着里头砸出来的奏折,邺帝含着怒气的咆哮声尾随而至:“皇后,你可知后宫不得妄议朝政!”
皇后娘娘却早已顾不得许多:“陛下,州儿自小懂事的令臣妾心疼,可您也不能太过偏爱老三,州儿毕竟是太子啊……陛下!”
邺帝丝毫不为之所动:“来人,将皇后请回椒房殿,无召不得出!”
看着就要被架回宫中的皇后娘娘,秦州眸光一凛,快步走上前:“母后,这里有儿臣,您先回宫吧。”
说罢,他又回头望向我:“父皇正在气头上,你也在外头等着。”
看着秦州稳步踏入金龙殿的背影,仿若一座大山般挺拔,我心中既忐忑又悸动。
然而下一刻,却听得里头传来他沉静到显得淡漠的嗓音。
“父皇,若三弟与陆姑娘两心相悦,儿臣愿意割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