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冥渊

第六章
想给神女延寿,还有女娲遗留的五彩补天石碎片。
可那样的至宝,又怎会用来换我一命。
倘若佛子出面,过程纵然坎坷,但结果或许不同。
我看着他从容的背影,对于方才利用他有些愧疚,可转瞬又消散。
至少我和迟音都在求生,而我想要比她长命。
夕阳西下。
我回到天后宫,正好撞见冥渊递给阿妄一包东西。
阿妄喜笑颜开地接过:“阿娘一定会喜欢的!”
他将包里的种子洒向院中,金色夕阳照耀下,竟开出一朵朵绝美的雪鸢昙花。
四目相对之际,冥渊死死凝着我眉心的朱砂。
待送走了阿妄,转瞬将我拖进内殿。
门关上,冥渊语气沉沉:“守约?你与谁许诺了什么?”
感受到他通身隐忍的杀意,我按捺下心慌,不怕死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帝君这是醋了?看不得我心里装下别人?”
帝君默不吭声,却反手将我压在圆桌上。
在我快要力竭之时,在我耳畔边低声逼问:“你心中还想有谁?”
我白了他一眼。
若非断了八尾身体衰弱,我非得榨干他不可,哪由得他如此作威作福。
冥渊没得到想要的回答,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
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日。
才踏入寝殿,被听得仙侍来报:“天后,帝君与佛子要打起来了!”
我抬头看了眼忽变的天色,天雷翻涌,蠢蠢欲动。
到了金佛殿,我才知晓此事是因我而起。
佛子从大佛那儿取到了五彩补天石碎片,却被冥渊半路截了。
“虽无需再补天,可此乃三界神物,佛子取来何用?”
只听得佛子朗声念了声佛偈:“为诺言,救一可怜人。”
我愣了愣,所以我在佛子心里是个可怜人?
冥渊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我猜他也能想到我额心的守约与佛子有干系。
“神物该救苍生,而非救一人。”
尽管我清楚冥渊向来无情,可听到他的话,心还是被刺了一下。
他还是宁愿让我死,也舍不得浪费这神物。
“帝君,神物若连一人都救不了,又何谈救苍生。”
佛子见冥渊不为所动,竟催动体内金光,欲夺回他手中的五彩石碎片。
就在天雷将落未落之时,我泪眼婆娑地猛地扑进佛子怀中。
“你是三界之中唯一真心待我之人,我又怎舍得你为我与帝君一战!”
第七章
佛子身影僵了一瞬,眼底冷淡仿佛在融化。
我心满意足着他的变化。
顿感如芒刺背,听见身后冥渊含着怒气一字字唤我。
“陶、夭!”
我不禁冷笑了声,回头看他:“帝君这是恼了?你对发妻的生死置身事外,而佛子真心待我好,我就算转头嫁了他,亦是合乎情理。”
霎时,冥渊周身迸发出了强烈的杀意。
“历任天后,只有寂灭,没有再嫁!”
他这是威胁我,除了死,别想逃开。
我笑得浑身乱颤:“同你这等无心无情之人渡过漫长余生,倒不如死了解脱。”
冥渊浑身一震,似是欲言又止。
可顷刻间,四周场景变化。
佛子将我带离了那是非之地。
“谢谢你。”他为我解难,我也懂得点到为止,“抱歉,我的话败坏你声誉。”
佛子并不在意:“行得正坐得端,无碍。”
见此,我趁热打铁:“大佛很疼你这个弟子吧?连五彩石都给了你,看来这三界之内,只有你能救我,倘若你辜负我……”
他沉默些许,仍定定道:“我不会。”
我觉得他木讷得可爱:“佛子,你有名字吗?”
佛子眸光悠远:“我早已抛去了前尘,只是佛子。”
“可你也是众生之一,肯定有名字,告诉我好不好?”我眼巴巴望着他。
佛子愣了下,泛着金光的眸深深凝着我。
“龙洵,我叫龙洵。”
……
告别他后,我回到天后宫,冥渊竟在寝殿里等着我。
“你敢跟佛子有苟且,别说是我,大佛也饶不了你。”
我不屑一顾:“我与你成婚本就只是交易,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爱谁不成?”
这句话不知是碰了冥渊那根弦,他猛地拉住我的手。
“你强行将他介入你我之间,事情只会更加失控。”
我拍了拍他那张俊美的脸,勾着他脖颈笑得肆意:“怎么?从前伤我弃我,如今却像是被我迷得不可自拔?”
他动作一僵,惊觉自己失控。
冥渊恍然起身,强压下眸中情绪。
“以后你就会明白。”
我指尖卷着头发,好整以暇凝着他的背影。
啧,竟有些仓皇。
次日,阿妄缠着我带他散步。
瑶池畔,竟撞见了迟音。
崽子在一旁,我本不欲与她为难。
谁知阿妄竟指着她道:“阿娘,就是那个坏女人勾引阿爹!”
闻言,迟音主动迎了上来。
“帝君说你的第八尾已经被你毁了,看来不尽然。”
她双眸意味深长地扫过阿妄:“他本该献祭给我的……若不是你们执意留下,我的寿命怎会这么短?”
我心生警惕,拉着阿妄躲到自己身后。
“你倒是将别人给你续命之事看得惯常,比起神女,你更像是地狱阎罗。”
迟音却是不在意的低笑两声:“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难逃宿命,要么坦然接受,要么为之疯魔。”
我早看迟音不爽很久了,正要出手教训她。
却见她身影先晃了晃,捂着心口倒在了地上。
我还以为她又栽赃陷害,忙退了两步。
可扫视一圈周围,却不见有人经过。
迟音惨白着一张脸,突然抬眸对我讥笑。
“天后可敢猜猜,我这次寿命将断时……帝君会如何选择?”
第八章
神女将陨,天有异象。
冥渊闻讯赶来,打横抱起迟音就要离开。
与他擦肩而过之际,我强摁下心慌,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帝君,一年之期未到,你要失信毁约,要了我的命吗?”
冥渊脚步一顿:“你先回天后宫。”
我带着阿妄回到寝殿,他年纪虽小,却什么都懂。
“阿娘别怕,阿妄会保护你。”
对上我崽恐惧且坚定的眸子,我心头既感动又泛酸。
现在我们等着冥渊,就是等着他来判刑。
可我越想越气,凭什么?
凭什么我和阿妄就要任人宰割,乖乖等死?
“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未免让阿妄多想,我送他出去,随后又让仙侍去找佛子龙洵。
仙侍回禀:“佛子他……去极域取遮那宝莲了。”
闻言我微微一怔。
极域终年寂夜,魔兽横行,我没想到龙洵会为我去闯。
不知道为何,我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
“出去找找阿妄,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别乱跑。”
过了个把时辰,仙侍回来禀报:“天后,小君赖在帝君那儿不肯回来呢。”
我愣了愣,阿妄的确是把冥渊当爹了,亲近得很。
冥渊虽然无情,总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我心稍定了定。
“由他吧。”
我一个人不知在寝殿里等了多久。
却发觉外头异动倏地停了,说明迟音已经没事了。
我心头陡然颤了一下。
像是雷雨就要来临的前兆,无端的感到发闷。
我诧异地走出寝殿,却发现院中阿妄种的雪鸢昙花瞬间枯死了。
大脑有瞬间空白。
这些昙花都是阿妄以灵力滋养,平常我都不敢碰。
我放出联系去感应阿妄,却发现他的气息……
于三界中彻底消散了。
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明白,治好神女的究竟是什么。
悲哀与疼痛瞬间蔓延了全身,一种无法言表的苍凉和痛楚笼罩着我。
我脑子里灰蒙蒙一片,人却已经冲到了云霞宫。
冥渊眼神闪躲不敢看我,还死死堵在门口:“不许去。”
我已经到了崩溃边缘,一巴掌朝他脸上扇过去。
“冥渊,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让阿妄靠近你!他把你当做阿爹,可你诱骗他,杀了他,当真是毫不手软!”
“是不是我和阿妄在你眼里,不是你口口声声要护的苍生,甚至低贱的不如草木?”
冥渊还想狡辩:“这是阿妄自己的选择!”
我眼底泛红,将真相全盘托出:“这些日子他喊你声阿爹的时候,你难道猜不到他与你亲近是为何?他应我对你的痴情而生,如今也因你而死!”
在冥渊的眼中,我看到了一瞬悲伤与慌乱,以及疯魔的自己。
我心痛得浑身都在颤抖,从未觉得他那张脸这般恶心过。
“今日纵使同归于尽,我也要让迟音偿我阿妄的命!”
周身灵力倒灌,我的修为瞬间疯涨。
骤来的狂风吹得衣裳猎猎作响,天边月顷刻间化为诡异的血红!
第九章
我在快要入魔之际,却被天兵天将以阵法所擒。
冥渊废去我全身修为,我只能沦为废人,被囚禁在锁灵阵中。
夜凉如水。
等冥渊来看我时,我正在磨剑。
“现如今神女已经转世,陶夭,你莫再固执。”他声音清清冷冷。
我一言不发。
冥渊只能站在结界外,好生劝道。
“你不执意以成魔相逼,我不会如此。”
我从喉头挤出一声轻笑:“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当初必死阿妄是你,害我沦落于此的依旧是你!”
冥渊嘴唇颤了颤,却未吐出一字半句。
我扫了冥渊一眼,心中嫌恶透骨:“劳烦帝君别再来碍我的眼!”
冥渊沉默了片刻,只说:“我还会再来。”
可这一去后倒是再没露面,直到龙洵再次出现。
锁灵阵中有着六界之外的混沌之气,强悍无比,唯独对佛子无用。
他轻而易举走进我,眸中闪过一丝悲。
“听闻你为杀神女险些入魔,让血月现世,何故执念至此?”
他一个无情无欲的佛子,怎能与我感同身受。
我挑眉反问,语气讥讽:“你又明白那种除了报仇,活在世间毫无眷恋,唯有厌恶苍生的感觉么?”
大抵是不知如何回答,龙洵只是沉默。
但片刻,他周身金光忽然乍现,修为顺着脉络涌入我的体内。
握着尚有余温的佛骨,我心脏如遭雷击:“你不想活了?”
他整个人泄了气地跪下来,呼吸羸弱。
“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
我眼底晦涩莫名,看着那片金光解开了锁灵阵,从中走出。
下一刻,我甚至没有给龙洵任何反应,动用他渡给我力量,将他面前再添一层结界。
龙洵满眼不可思议:“你做什么?”
我居高临下看他许久,忽地笑了。
“以后佛子可要记得莫要轻易她人,尤其是我。”
事到如今,我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搅乱这九重天,不该再连累龙洵。
直到飞身离开,我都没敢回头看他一眼。
云霞宫在我来之后,雷云压天,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我执剑劈开内殿,看着已经恢复的迟音,想起我的阿妄,就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陶夭,如今你还敢来?”见我走来,她万分诧异。
未等她起身,我手中一剑化十剑,以大字将她死死钉在墙上。
“如今害得我不好过,你别想死得痛快,我会看着你体内的血流干。”
迟音痛得几近失言,不甘地瞪着我:“天道不会放过你……”
等她气绝,我痛快一笑。
何时在乎过天道?
天上雷声阵阵,电光撕破天际。
有不少神仙循着异象赶来,却悉数被我斩于剑下。
等到冥渊赶来时,我早已经站在众神堆砌出的尸山上,擦着剑上的血。
“如今落得这个结果,帝君可还满意?!”我对着冥渊粲然一笑。
他却怔怔站在原地,眼底涌过层层波澜。
龙洵给我的佛骨里有慈悲与功德,我每杀一个人,骨子里就痛不欲生。
更罔论,我是在弑神!
感受到修为与命力迅速流失,我懒得再与冥渊兜圈子:“敢问帝君在当初逼我祭神那日,可曾想过有今日?”
“如今大仇已报,估计不劳您亲自动手我也活不了。”
丢了那把弑神剑,我的身体若隐若现,在天地间将要流逝。
冥渊眸中写满了愧疚,上前想要搂住我。
“对不起……”
旋即他话哽住,被我一剑刺穿了肩胛!
“我何须你的对不起?”
我冷冷抬眼,将他的痛苦和悲凉收入眼底:“往后我要你将我所受的苦,忍的痛,悉数都尝一遍!”
第十章
冥渊满眼痛色地握紧了我的剑:“陶夭……”
他的血滴在地上,好似点点红梅绽开。
天空忽然风云色变,黑色的漩涡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冥渊目光一沉,脸上写满凝重。
一道金波从天际炸开,大佛抬掌之际,那可怖的漩涡便消散不见。
“冥渊帝君,此女弑神太多,引来天道崩塌,应剔其神骨,施魂飞魄散之刑!”
出乎我意料的是,冥渊却捂着伤口依旧挡在我面前。
“不,她不行。”
大佛眯起眼,意味不明:“你还是执迷不悟,对她情根难断!”
“护着这颗毒瘤,你让苍生何安?”
冥渊对我情根难断?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恍然想起上次去姻缘司。
那根坚固不催的情丝牵的人……是我?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孤注一掷,直接将剑一弃:“反正我这幅身躯早已是强弩之末,从走上这条路那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活!”
却不知我这一举动惹恼了大佛:“本座面前,竟敢如此胡闹!”
冥渊连忙将我护在身后,抵挡住砸下来那一片金波。
本就被刺伤的他更是呕出一片鲜血:“再给她,一次自省的机会。”
“那本座就再给她一次机会,进太虚幻境,看重演一遍,她会如何选择!”
在太虚幻境中,浮现了我的一生。
回到初见冥渊的那日,我选择了避他不见,却还是顺着记忆中的走向,难道这就是命?
一幕又一幕,在我眼前,也在大佛和冥渊眼前。
只不过是以我的视角去看。
阿妄出事那天,我分明拦住不让他出去了。
可那一院子雪鸢海棠还是枯了。
云霞宫内,将那场屠杀又重演一遍。
眼前景象变幻,我竟来到凡间,来到转世的迟音面前。
我提剑的手在发抖,因为我知道在幻境中这一决定,会决定我的生死。
脑海中突然传来冥渊的声音:“陶夭,求你不要一错再错,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而我再次毫不犹豫放干迟音的血!
因为她的血太脏又太纯粹,占有着我与阿妄的太多东西。
等我脱离出幻境,回眸看向冥渊,他脸上一片灰败。
“你亲眼看见了,天道与苍生,总有一日会灭在她手中。”
大佛幽远威严的嗓音响彻上空。
我从太虚幻境中脱离出来,看见冥渊没了半分力气,绝望地阖上眼。
一团天火之刑落下来。
我绝ˢᵚᶻˡ望而释然的闭眼,却没有意料中的痛楚。
睁眼的瞬间,一道穿着僧袍的身影挡在我身前。
龙洵周身煞气,蕴含着毁天灭地之势。
他一抬手,九重天顿时斗转星移,翻天覆地!
大佛与我的表现同样错愕:“佛子,你竟因执念入魔,自毁一身佛骨!”
龙洵却不以为意将我扯在怀里,眉间的堕印令我心惊。
我害怕他要报复,却听得他清泠泠开口:“你说我不懂情,没尝过背叛的滋味儿,如今我尝到了,这便是你所教的情爱?”
在我愣神之际,他不顾在场的大佛和冥渊解低头封住我的唇。
直到口中有了腥甜,他手抚过我耳畔,眼底杀意尽显。
“你想要毁天灭地,我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