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夭冥渊

第一章
九重天之上。
一道天际而至的仙力,将我重重打落瑶池的泥里。
我倏地呕出一口血水在池边洇开。
昔日,我与冥渊帝君曾在此恩爱赏花。
而今他却提剑向我走来,掌中剑稀稀落落地滴着血,眼眸纯粹又冰冷。
他左手中正握着一条雪白的尾巴。
那是我仅剩的两条尾巴之一。
我凝着他那双寡情的眼,讥笑:“冥渊帝君,你已经取走我第八尾了,还要给云霞宫里那位续命吗?”
从前自愿断尾给冥渊时我从不觉得痛。
可是当我得知我的神尾,是他用来给心上人续命时……
疼得便不仅是断尾之伤,还有我那颗心脏。
他只肖用片刻沉默,就能让我心如死灰。
我仰头肆意一笑:“既如此……我就算自毁修为,也不会让你得逞!”
弹指间,将他掌中那条狐尾挫骨扬灰!
“陶、夭!”
冥渊泛着杀意的目光盯着我,冰冷的气息瞬时迸发开来。
一阵一阵,冷得我脊梁都发疼。
可我又怎会服软。
“不过你想给迟音续命,我还有掌情与命的最后一尾。”
瞧他眉眼松动,我爬起来贴上他伟岸的身躯:“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要当天后,做你唯一的妻!”
冥渊虽在沉默。
我却笃定他不敢拒绝。
因为这是为他心上人续命的唯一办法。
很快,我就听到了他不得不应的回答。
“可。”
三月后,九重天漫天霞光。
我穿着天后繁重而华丽的衣裳,与冥渊一起接受众仙朝拜。
人群中立着道娇弱端庄的白色身影。
我瞧见了迟音,冥渊自然也瞧见了。
“哪怕灰飞烟灭,帝后之位也永远是我的。”我得逞炫耀。
冥渊清冷无波的眸光扫过:“又如何。”
我挑了挑眉:“你们两情相悦,我就是输又何妨?至少我定死了这天后之位,谁都不能撼动!”
冥渊骂我时面若平湖:“不可理喻。”
我却不在意。
从前我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荒唐。
结束了朝拜。
看着正襟危坐的冥渊,我朝他走去,衣裳也件件褪尽。
转瞬间,冥渊被我欺身压在软塌上。
他眸中闪过情动与欲念,含怒问:“陶夭,你做了什么?!”
狐族的魅术世间无人可抵挡,我在大婚前还给他下了药。
“帝君,既成夫妻,便要行夫妻之事。”
我挑开他的衣带,青丝落在他结实的胸膛。
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我窥见自己面带酡红。
他猛地拽过我,与我的位置翻转:“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笑他:“我就是想看看,高风亮节的帝君会遵从道心,还是欲念?”
冥渊滚烫的胸膛就已经紧紧贴着我,清冽的气息逐渐逼近。
与此同时,门外忽有仙侍前来通禀——
“禀天后,奴婢奉您之命,将凡女迟音请来了。”
我笑着推开贴上来的冥渊,挑眉:“你心上人来了,还不放开我吗?”
第二章
冥渊只闷头从我脖颈处细细吻下,又隐隐有些碾压的意味。
看着身上点点红痕,我有片刻晃神。
冥渊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由不得我深究,手已经被他扣在两旁。
我不怕死地讥笑:“帝君对那迟音之情,也不过如此。”
冥渊对我的嘲讽不为所动,竟还道了句:“专心。”
“帝君,你当真有情,懂情吗?”
他没回答,反而将我的喃喃声狠狠撞碎。
当再次睁眼时,冥渊穿好衣裳拂袖离去。
我托腮凝着他清正挺拔的背脊,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端庄。
今日是我任天后的第一日。
我坐在铜镜前,任由仙侍为我梳发。
她手忽然一抖,随即掉落的一片雪白发丝映入眼帘。
寿命和修为都在我的尾巴里,而今只剩一条,身体自然也会衰弱老化。
“天后……”
看着两股战战的仙侍,我轻叹:“罢了。”
才走出天后宫,便在东篱池撞见了冥渊。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名娇媚仙侍,两眼的爱慕快溢出来。
我轻哼了声:“碍眼,将那个仙侍眼睛挖了。”
次日,我的仙侍来报,说一名叫海珠的仙侍在伺候帝君沐浴时触碰到了他的肌肤。
我喝着玉露头也不抬:“手剁了。”
自此,我的暴戾在九重天名声大噪。
各路仙侍们宁可自请去当弼马温,也不愿在冥渊身边伺候。
冥渊被众神请来敲打我:“别忘了你是天后。”
我用莹白足尖去撩他雪白的大袖玩儿:“别忘了你还有求于我。”
他嗓音清冽:“业障造多了,影响你轮回。”
“轮回?”
我不屑地嗤笑:“最后一条尾巴给了你,我该魂飞魄散,何来轮回?”
冥渊眸中有什么情绪闪过,又很快隐去。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又出言刺激:“我的满腔真情早给了你,是以这最后的情识与命识,也该是你拿去。”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一句没刺到他,反而刺痛了自己。
冥渊只垂眸,默然不语地抽回衣裳飞身而去。
后来惹是生非的我又去了云霞宫找迟音。
她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面容绝美出尘,好似一株雪莲。
我一个翻手,将迟音从秋千上掀出去,走上前感慨。
“偷了旁人的寿命苟活,你倒是恣意。”
迟音挣扎着想要起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一脚踏在迟音的背上:“本天后准你起身了吗?”
就在此时,白色人影从天而降,迟音也抖得更厉害了。
冥渊负着手漫不经心赶来:“陶夭,跟我回去。”
见他这么快赶来维护,我突然觉得很无趣。
“我看她碍眼,想杀了。”
“她不行。”
冥渊似是怕我贼心不死,复又补充道:“你莫要铸下大错,做三界罪人。”
闻言我心中一沉。
果然是她。
这个每一世都短命的凡女,竟是那位九重天万人拥护的神女。
所以连冥渊也不惜牺牲我,去换取她对天道的持恒。
我心中烧起不甘的孽火,一把钳住迟音细弱的脖子。
“如此我倒要试试看,杀了她,这三界还会天翻地覆不成!”
第三章
一道精纯的灵力倏地将我定住,将我震飞出去好远。
冥渊没用多少修为,却轻易搅乱了我的脏腑。
亲见我呕出口鲜血,他眼睫颤了颤。
“陶夭,别逼我。”
怎么是我逼他呢?不是他们逼我走到这一步吗?
我抹了嘴角的血,笑得恣意:“拜你所赐,我与她本就是不死不休,不是吗?”
冥渊却没回,打横抱起迟音离开,临走时淡淡扫我一眼。
我踉跄着起身,自己回到天后宫。
转日,阿父从青丘特地赶来求见我。
“夭夭,切莫再与帝君为神女起争执了,就当阿父和整个青丘狐族求你……”
送走阿父,我转头就去了天命宫。
书案前的冥渊坐姿端方,周身流淌着清正之气。
我漫不经心夺过他指尖的毛笔,似撒娇般道。
“就为了你那儿小心肝儿?犯得着去青丘威胁我阿父吗?”
冥渊望来之际,我已经将其斜斜咬在口中,舌尖轻轻舔过笔杆。
他眸色闪过一丝幽暗:“陶夭,这是处理公务之地,别闹。”
“闹?这便算闹了吗?”
面对我的嗔问,冥渊认真规劝起来。
“她历经九次痛苦轮回,终将献祭天道,她对三界很重要,你莫因一时之气逆天而为。”
我眼尾泛着红,指尖顺着他的手背划过。
“所以我不重要,我就该死。”
冥渊那双瞳眸深不见底:“为了天下苍生,神女必须活下来。”
话到此处,他又压低嗓音:“可我也不会让你死。”
看冥渊那副端正清雅的样子,我只想撕下他这层表皮。
荒唐可笑,他还在骗我。
我怎么会不知自己与迟音,终是必死一个的结局。
“今日阿父提醒我要好生伺候帝君,我才记起,还没好好调教帝君。”
没再提那茬,我凑近伸手刻意去勾他,放肆起来。
冥渊也越来越烦我,下一刻将我抱在书案上:“陶夭,你定要如此?”
“毕竟,我也是你唯一的天后。”
随我的话落,冥渊忽然扣住我腰,低头就吻了下来。
直至我唇上一片嫣红。
殿门‘砰’一声被撞开!
冥渊反应极快,迅速恢复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还没忘替我提好半掉的衣裳。
我与他两人回头,见一个长着狐耳,与我有七八分相似的小娃娃闯了进来。
小娃娃泪眼汪汪地径直扑进我怀中:“阿娘!”
只一触,我便认出那是我亲手毁的第八尾上,残留的妄识。
或许冥渊也感受到了妄识身上与我相同的气息。
他双唇紧抿,脸色铁青:“这是你的孩子?和谁?”
我脑海中闪过恶念,拍了拍妄识的头,指着冥渊。
“乖儿子,来见过你后父。”
第四章
“后父?”
冥渊的语气透着几分咬牙切齿:“这孩子是谁的?”
我咬着下唇故作思索:“我在青丘有不少相好……也记不起是谁的了。”
妄识是应我对冥渊的情意而生,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算是孩子的爹。
可想起从前,我只当那个冥渊已经死了。
看着他起伏的胸膛,我又添一把火:“冥渊,我们把他留在天后宫,往后好生抚养如何?”没想到冥渊情绪抑制得极好:“随你。”
我心满意足的带着妄识回到天后宫,取名阿妄。
阿妄身上带着我对于冥渊的所有记忆,所以看得比谁都清楚。
“阿娘,我认出来了,帝君就是我阿爹对吗?”
我颔首,蹲下去摸了摸他小狐耳。
“阿妄,待我身死后,你再跟你阿爹如实说,他能保你在九重天无虞。”
阿妄似懂非懂的点头。
因照顾阿妄,我也消停了许多。
只是没几日,就听说一向寡欲无求的冥渊竟长出了情丝,引得天界震动。
我气冲冲地闯进姻缘司,却不想撞见了大佛座下佛子。
他使命为普度众生,每每总是来姻缘司驻足一二。
我绕开他,自顾拔出长剑,毫不犹豫地斩向冥渊的情丝。
却不想这情丝如此坚韧,我撼动不得。
佛子落在我身前,朗声念了声佛偈:“这缕情丝你斩不断。”
我勾唇一笑:“是么?”
掌中长剑再次挥动之时,帝君神像被挫骨扬灰!
估计是察觉神石异动。
不多时,冥渊便从天而降。
我执剑指着他:“你不是心系苍生吗?为何因她生出情丝?”
一瞬间头顶天雷滚滚,似乎要惩戒我这个大逆不道之辈。
冥渊眉心紧蹙:“姻缘司掌握三界姻缘,若继续胡闹,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嗤笑一声:“反正都要死了,闹得个地覆天翻又有何不可?”
说着便执剑走向他。
天雷维护天道,怕是觉得我要弑君,伴着巨响朝我砸下来!
倏地,我被扯入一个带檀香的怀抱。
“天雷因帝君喜怒变化降罪,望帝君勿要伤及无辜。”
佛子将我护在身下,替我受了这道天雷。
我心中暗叹,没想到他会出手。
“家务事,不劳佛子插手。”此时冥渊眸色冰冷一片。
他这么说,我偏要搀起地上的佛子,故意训道。
“佛子为救你发妻而伤,你却对他出言不逊,帝君便了不起了?”
我又亲手扶着龙洵走出姻缘司。
跨出殿门的那刻,我偷偷回头看冥渊,他气得大袖都似在抖。
……
万佛殿。
我取药来时,看着佛子后背上被雷电集的伤痕,忍不住问。
“你为何救我?”
“无论是谁,在我面前杀生我都会阻止。”
佛子正半褪禅衣,声音略带隐忍。
与帝君截然不同,他也心系世间任何一条生命。
但不会为了苍生来牺牲一个我。
“未谢佛子救命之恩,我帮你上药。”我忍着涩意,想凑上前。
佛子却有些抗拒:“男女有别,我自己来就好。”
感受到门外骤然落下冥渊的气息,我立时柔弱无骨地贴上佛子身躯。
“有何区别?”
我指尖勾缠,划过他掌心:“佛子说众生平等,我与你,难道算不得众生?”
果然不出意料,冥渊携着怒气直接震开了房门!
冥渊稍一抬手,我就不受控制地落入了他怀中。
“狐族魅术竟敢用在佛子身上?你就这么耐不住本性?”
第五章
冥渊一路将我抱回天后宫。
寝殿大门轻且快的合上。
冥渊欺身而上的时候,我用指尖缠绕把玩着他的衣带。
“帝君日夜都来,我倒是受得住,只怕帝君你有一日会力不从心呢。”
他眉心跳了跳:“无须你多言。”
一夜的狂风骤雨,皆因我最后一句,他不行。
等到冥渊离开后。
我也穿戴好衣裳走出寝殿。
一团小小的狐狸球扑进了我怀中。
“阿娘,阿妄可以出去玩吗?整日待在这里好生无趣。”
我看了眼说大不大的天后宫,揉着他的头:“当然可以。”
阿妄欢呼着一溜烟就蹿了出去。
仙侍一脸愁容:“小君跳脱,万一闯祸……”
我却不以为然:“我来担着。”
阿妄一去许久,我放出修为感知。
却发现他与冥渊在一处,我火急火燎地赶去天命宫。
彼时冥渊正抱着阿妄坐在他自己腿上,手把手教他写字。
倒是有几分慈父模样。
我愣了愣,竟觉得这画面极美,心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
迟音端着吃食走到书桌旁,哄着我的崽。
“帝君,阿妄,都休息会儿吧。”
我眼底杀意乍起,却见冥渊推开碟子。
“神女的职责是献祭天道,不要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情。”
迟音面上的血色寸寸褪尽。
尽管被冥渊如此漠待时我也曾如此神伤,但此刻却只觉得痛快。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冥渊淡淡点她,迟音踉跄着走出天命宫。
我正要走过去嘲讽两句,却听得她侍女不平道。
“神女,您身份尊贵特殊,为何勉强自己去讨好旁人?”
迟音只低声喃喃:“帝君心冷如石,我只想博一丝生机,看来终是逃不过宿命。”
听完墙角后我又陷入疑惑。
如果冥渊与迟音是相互利用,彼此并无爱意。
那冥渊生出的情丝又是怎么回事?他究竟爱着谁?
怀着心事,我在银河边踱步。
看见佛子的那一刻,我主动迎上前:“佛子今日渡人吗?”
他脚步稍作停留,与我保持几步距离。
“你想如何?”
我心里发笑,表面却故作惆怅:“再过几月,我便将要命识献给神女,自己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我的命好苦。”
佛子古井无波的脸上居然满是怔愣。
“修行不易,为何夺你生机延神女之寿?”
我最烦九重天上一众道貌岸然之徒。
于是玩味的勾起唇角:“若佛子执意要渡我,可愿去寻些天地至宝替我一死?”
出乎我意料的,佛子眉眼慈悲:“好,我定不会让你死。”
这话不禁让我想起,冥渊也曾这般保证过。
可是我不敢信冥渊,更恨自己的无用。
收起情绪,我半是好笑半是认真的点点头:“我只能依靠你了,莫要辜负我。”
佛子清浅泛着金光的双眸凝我半晌,旋即灵力化针刺破指尖,在我额心点下一抹朱砂。
嗓音说不出的清浅好听:“此乃守约。”
这一瞬,我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笃定与希冀。
佛子他会救我,也能救我。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我垫脚仰头在他浅粉的唇印下一吻。
在佛子错愕与震惊的注视中,我万般风情地舔了舔嘴角。
“这是狐族的契约,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