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釉胥遇辰

第一章 在医院打过来了
姜釉接到好友刘悠悠电话时,刚从一台剖宫产手术台下来,正准备结束夜班下班。
“小丧丧!!江湖救急啊——!”
电话刚一接通,刘悠悠的声音就跟要穿透电话似的,简直是魔音绕耳。
姜釉一边脱自己的白大褂一边毫不客气说:“照你现在语气的急迫性,等我来救你,你可能已经挂了,认命吧。”
“不行,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刘悠悠听到姜釉这么说似乎习惯了,“你刚下夜班吧?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刘悠悠的话还没说完,护士小徐满脸慌张地跑进办公室,对姜釉喊道:“姜医生,十六床产妇胎心突然跌到了每分钟八十次!您快去看看!”
姜釉几乎是下一瞬就将手机扔在了桌上,拿起刚脱下的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和小徐往病房赶。像这样临近产期的孕妇,胎心一般120-160是正常范围值,降到八十次那可是心率严重异常!
一进病房,就见躺在床上的产妇正满目惊慌,因为慌张和紧张,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满头的汗。而她病床旁,却不见一位家属。
姜釉二话没说,立即给孕妇改变体位吸氧。
耳边又传来小徐急促的声音:“姜医生,产妇胎心跌至每分钟六十次了,胎儿宫内窘迫!”
“产妇家属呢?”姜釉问道。
小徐摇头:“不知道,今天一直没见到过。”
“产妇必须立即进行‘即刻剖宫产’。”姜釉看起来很冷静,语气也很平静,“赶紧让赵医生去通知家属。”
“好的!”
“去通知手术室护士、儿科医生、麻醉医生赶紧准备。”
“是!”
随着姜釉的一声声令下,跟在她身边的护士们都跑动起来。
因为时间紧迫,小徐只能在病房当即给产妇进行剃毛清洁皮肤的备皮工作。
姜釉进入医院的这几年,对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处理起来也很娴熟。她虽然脑子很冷静,但她依旧在看着产妇在备皮时,还是能察觉到自己闪过一丝的紧张。
而就因为一直有这一丝紧张,才会让她在每一次手术都极为谨慎。
赵医生去找家属签字,手术护士已经到位,麻醉医生在准备麻醉置管。
姜釉熟练地洗手消毒、更换手术衣,戴手套,每一步都是在这些年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她走进剖宫产间前,赵医生手里拿着让家属签字的表走过来,急得满头大汗,道:
“姜医生,产妇家属不在,电话也没接,根本找不到人!”
姜釉一顿:“家属没签字?”
赵医生摇头:“没啊,人都找不到怎么签字啊?”
姜釉扫了一眼文件,果然,该签名的地方一片空白。
赵医生又嘟囔着:“这家属没签字,手术怎么做啊?这根本做不了啊!”
这时剖宫产间门被打开,小徐见到姜釉就像是见到了菩萨,忙道:“姜医生,心率下降到五十五了!”
五十五……太危险了,再拖下去恐怕只有一尸两命的结果。
姜釉很快就拿定了注意:“赵医生,继续联系家属。所有人准备,开始手术。”
剖宫产间内,麻醉医生对产妇进行麻醉,一旁护士熟练地给姜釉递手术刀和止血钳。
切皮、切子宫、破膜、吸羊水……一连串动作,姜釉中间连丝毫的停顿都没有。
“准备接新生儿。”姜釉说了进入手术室后的第一句话。
这是她的个人习惯,每次都会说这么一句。身旁跟着她做过许多次手术的伙伴们,早已经习惯。
从进入手术室到婴儿娩出,一共只花了八分钟。
一旁小徐松了口气,脸上也有了些笑意,开了句玩笑:“八分钟快切,姜医生,这可是又创新速度啊。”
话音刚落,就见姜釉眉头微皱,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但语气却很是严肃:“新生儿脐带自行断裂,儿科医生!”
手术室里被叫到的儿科医生叫刘自立,已经从业五年。听到姜釉的话,他立马对新生儿进行抢救,有条不紊的将气管插管下,接着进行胸外按压,随后新生儿的情况明显好转。
“好了。”刘自立也露出了些许轻松的微笑,“将新生儿转去新生儿科吧。”
闻言,一旁的护士立即照办。
而这场手术还没结束,直到将产妇伤口缝合完毕,姜釉也才是完成了手术的部分阶段。
直到一小时后,产妇生命体征完整,无异常情况出现。随后转至复苏室复苏,进一步观察即可。
姜釉这才真的结束了这场仗。
又是一场胜仗。
“辛苦了姜医生。”从手术出来,小徐在一旁对她说道,“恭喜又成功接生一个,还创了咱们院接生速度的记录。”
姜釉冲她笑了笑:“日常基/操,不值一提。创纪录不如早下班。”
“咦,姜医生,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专家,一定都是在事业上很拼的。”小徐这倒是有些意外了,“你看心外科的陈医生,我看她都恨不得住在医院。”
姜釉却一副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一个人没有工作他顶多贫穷,但一个人没有了生活,他就没有了灵魂,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小徐哈哈笑了两声:“姜医生,我时常觉得你待在我们圣和医院埋没了你的才华。”
“嗯?展开说说?”姜釉有些好奇,不知道小徐能说出什么花来。
结果只听小徐说道:“你这嘴上功夫就应该去德云社。”
姜釉有些意外:“为什么?”
小徐小声快速地说了句:“因为啊……又丧又毒!”
随后又补充了句:“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会灌毒鸡汤的人。”
说完,小徐装模作样地朝前面跑了两步,似乎是怕姜釉打她。姜釉哭笑不得,只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巧办公室到了,她转身准备进去脱了打卦换上外套,就下班走人。
“姜医生。”小徐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姜釉,姜釉也看着她,等她下言,“我觉得你跟你说的不一样。”
“嗯?什么不一样?”
“你嘴上说得没心没肺的,但我觉得你很在意你医生的职业。”小徐看着姜釉,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欣赏,“姜医生,你来咱们医院快六年了,这六年你几乎都是全年无休。”
姜釉眉眼处似乎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整张脸看起来却丝毫没有变化。
她摆了摆手:“别给我说的这么高大上,我忙成狗还不是因为咱们院人手不够么?”
小徐笑了笑,没有再跟姜釉battle这一点。
姜釉进了办公室,换好衣服后,才注意到自己手机被她随手那一扔,给扔到了电脑底下。她伸手拿出来,发现上头有几个未接电话,还有数条未读微信。
点开来看,是刘悠悠发来的。
【优哉游哉的咸鱼:姐妹,你这又是接到什么紧急任务了?】
【优哉游哉的咸鱼:你就没有哪次是能准点下班的!难怪你没有男朋友。】
【优哉游哉的咸鱼:看到以后,记得给我回个电话。】
姜釉对刘悠悠的控诉早已经习以为常,看起来无动于衷。
她慢悠悠的编辑了一条微信发送过去。
【姜大夫: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刘悠悠电话下一秒就打了过来。
“姜医生,咱们宿舍八个人,毕业后也就你这个以前天天给我们灌毒鸡汤的少女最忙活了。你这是要为工作奉献全部啊!”
姜釉忍不住笑:“少说废话,有什么事赶紧说吧,我得下班补觉去。”
刘悠悠这才开始说正事儿:“是这样的,我不是入职了红昭公益么,现在有一个新的公益项目,需要召集专业的医疗行业人才前往西部偏远地区做医疗援助。”
“然后呢?”
“其他人都召集的差不多了,但还差一个妇产科相关的专家。咱们这次,想要重点关注一下妇女儿童,关于妇产科这一块,我们想找个这领域的专家……”
刘悠悠话还没说完,姜釉就打断了她:“别怪我给你泼冷水啊,我没空,忙成狗了都。”
“知道你没空。”刘悠悠语气里有些无奈,“我是想来问问你,你们院有没有什么退休或者临退休的老专家,你觉得能干这个的?我去谈谈。”
姜釉一边朝电梯间方向走,一边点头:“这个倒是可以。我们院今年刚退了一个老专家……”
“姜医生!”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声音还有些刻意压低。
姜釉抬眼看去,只见小徐跟火烧屁/股似的朝她奔来,推着她往回走:“姜医生,你别走这边,从八栋那边下去!”
圣和医院的八栋九栋是新修的住院部,姜釉所在的妇产科就在九栋。两栋楼中间有部分楼层是连着的,刚好妇产科所在这层就有廊桥,可以直达八栋。
“怎么了?”姜釉下意识问道,而电话那头的刘悠悠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问她。
小徐急得脸都红了:“刚才那个产妇的婆婆来了,知道咱们给她做了剖宫产,带着儿子侄子就打上门了!还扬言要抓着你去院长那举报呢!”
医闹这种事在医院也不是第一次,姜釉听了还算镇定,问道:“跟家属说清楚了当时的紧急情况吗?”
“说了呀!我们都直说了,要是不立即做剖宫产,妈妈孩子都有生命危险,可是他们不听啊!”小徐觉得自己这一着急,牙龈都要上火了。
姜釉反过来安慰她:”别着急,我去跟家属解释。“
“姜医生,你别去!”小徐立马就拦住,“那婆婆一听剖宫产生下的是个闺女,当即就闹开了,直说是因为剖宫产才会让她孙子变孙女,愚昧成这样哪里听得进去道理?这会儿都已经过了你下班时间了,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赶紧回家去。已经通知了保安了,就等保安来处理好了。”
电话未挂,那头刘悠悠将小徐的话也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低骂了一句,也跟着劝:“柚子,你别去说了,赶紧回家吧。这事儿你们院里我看都已经身经百战了,保安比你有经验。”
姜釉觉得很有道理,这事儿她出面不一定比保安管用,于是转身就要往八栋方向去。
结果身后传来一声中年女人的尖叫——
“她在那!”

第二章 医生凭什么卑微
圣和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
姜釉站在院长办公桌前,头发像是被狗挠过似的凌乱,衣领周围也被扯得皱皱巴巴,显然是还没来得及整理仪容。
仔细看,还能看到离她眼角不远处有一抹淡粉色的痕迹。她素面朝天,绝不可能是化妆时刷的腮红。而且那形状看起来是一种不讲理似的不规则,有点经验的人一瞧便知,这是叫人给打了。打的人力度不轻,但也算不上太重,只是往人脸上招呼,多少有点不讲武德。
若让姜釉自己来说,她只会吐出两个字:垃圾。
院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如此狼狈,到了嘴边要责骂的话也忍不住咽了回去。他先是摆摆手,示意她整理一下头发和衣服,见她稍稍收拾好了,这才正式开口。
“姜釉,院里面上周才开过大会,着重讲过要注意医患关系,避免不必要的医患冲突。你看看你今天,闹得这么鸡飞狗跳的,你怎么回事?”院长语气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是咱们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咱们医院惜才,所以你才能破格提升。你这眼瞧着还有个一两年就能提主任医师了,你倒好,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说到这里,院长看起来满是心痛。那种心痛是对于姜釉前途可能因此受影响的心痛,也是惜才的心痛。
姜釉将院长的表现都看在眼里,院长说的这些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人不是机器,不能时时刻刻都冷静处理。
她不由想起刚才在妇产科走廊时的场景。
十六床产妇那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的家属,在手术结束后终于姗姗来了。可他们来了以后,并不是庆幸于产妇的有惊无险,医生的果断救治,反而是怪医院自作主张,没有经过他们的同意就实行了剖宫产。
那产妇的婆婆据说是一直生活在乡下,这次儿媳妇要生产才进了城。听说是剖宫产,生的还是个闺女,那闺女还在新生儿病房观察,当场就气得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找她的麻烦。
小徐让她走,可她没走成,就被那女人的婆婆冲上来一把揪住了头发。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儿子,一看也是干农活长大的。操着一口乡音,指着她就是一口一个“臭娘们”“骚娘们”的骂。
那婆婆更是蛮不讲理,不仅赖地打滚,还哭嚎着说是因为姜釉实施了剖宫产,才让她的孙子变孙女,让姜釉赔她孙子,还咒姜釉不得好死,将来生不出儿子。
原本姜釉挣脱开那婆婆之后,便要离开的,毕竟她看到保安正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来。可男人的臭骂和中年女人咒骂的内容却将她心中某处的怒火蹭地一下就点燃了。
她还偏不走了!
她要理论,她还要赢。
但她哪里是农村常年干活女人的对手?等到保安过来将人分开时,她的头发不仅被薅掉了一把,脸上也挨了一下,刚一分开,就感觉到颧骨往发际线延伸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随后,这事儿就闹到了院长跟前,她被院长叫到了办公室。
此时此刻她站在院长办公室里,脑子里却在想,等会她脸上挨打的那处可得好好消毒。毕竟被这种恶婆婆碰过,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毒呢。
院长见姜釉就这么乖乖站着挨训,又见她脸上被打红了一块,当即就有些心软,声音也软和了不少,语重心长对她说道:“院里早就说过,遇到这种事,当事医生就躲开,一切都让保安来处理。事后交涉也由院方专门的人去交涉,医生避免和病患以及家属发生冲突。这不是院里要保护医闹的人,这是要保护你们。像你今天这样鲁莽冲上前跟家属理论吵架,那是起了极其坏的影响!”
”还有,院里也说过很多次了,在当事人没有清醒意识的情况下,没有家属签字,不允许擅自做任何的手术。你这已经是第二次违反了,再有下次,院里肯定要给处分!”
姜釉却觉得心中那团火没有灭,可情绪已经回归了平静。
她就这么站着,直愣愣说道:“十六床产妇今天的这种情况,如果不马上进行手术,等到家属来签字,她和孩子早就死了。而且……老师,我来医院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见死不救,更不是来挨打的。我可没动手,是对方动的手,我只是想把事情给他们掰扯明白。”
姜釉这话说得很倔。
但她这一声”老师“,院长便知道她这是还没想明白。他是她在医科大的导师,除开医院,别的地方见了他,她都依旧叫老师。对于这个学生,院长打心里也是爱惜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话,你这便是不服气,偏要跟院里规矩作对了?小姜啊,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天赋极高,又肯吃苦,当初我就说了全国也找不出几个像你这样高天赋的医学生。你有这样的天赋,就不应该被这些俗事给耽搁了前程。你应该把精力都放在专业上,刻苦钻研,提升业务能力。而不是让自己陷入医闹里,沾一身的泥。”院长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见是真拿她当闺女似的看待,“你来医院这些年,几时见到那些情绪上头来医闹的人是听得进去道理和真相的?甚至他们都是要先发泄了情绪,才愿意坐下来跟你谈条件。”
姜釉嘴唇抿得很紧,眼里却没有要认错的意思。
院长叹了口气,拿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对姜釉说道:“这件事我会叫人去处理善后,你呢,也去跟病患家属道个歉,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放在心上。把这个过程走完了,该上班上班,其他的都交给医院。行了,你也累了一晚上,赶紧回去补觉去吧。”
院长摆了摆手,可姜釉却没有动。
她看着院长,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看得院长都心中一怔。
“还有事?”院长没来由地觉得需要放轻语气。
姜釉似乎是在想怎么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她说道:“院长,医生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用自己最大的力量挽救他人的生命,让更多的人健康的活着。但凡入院的病人,我们比谁都更希望他们可以康复,可以平安的回家。我们不图病人和家属的感激,可我们……也并不想要被人肆意的羞辱和辱骂,至少我不想要。进医院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医闹我也经历了不少,有些我是旁观者,有些我身在其中。我原本也以为,我可以对这种事看得越来越淡,一笑置之。我以为,我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一口气说到这儿,姜釉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可是今天我明白了,我看不淡,也不习惯。我想要工作得有尊严,想要付出有回报。至少,不该有救了人还挨打的事。我现在有些不明白,我当医生是为了什么了……”
院长听得直皱眉:“为了什么?我教过你,为了人民的生命,为了信仰!”
“可我想救的人民不是这样的!”
姜釉将这句话喊了出来。
就好像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在心里生了根,然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她突然间就迷茫起来,不知道继续做这份工作又有什么意义。
姜釉也知道,若是说出去,没准别人还觉得是她矫情了。医院里被医闹的医生又不止她一个,闹得场面比她这大得多的都有,更何况她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别人大约会想,那会儿能忍,怎么现在忍不了了?
但姜釉就是不想忍了。她不仅不想忍了,她还开始怀疑自己选择从医这条路,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她微低着头,已经做好了被院长劈头盖脸教训一顿的准备。
但想象中的批评并没有到来。
院长轻轻叹了口气,对她说道:“这事儿原本你是要受处分,我还想着替你担下来。可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你接下来的工作?”
看着院长替自己操心的模样,姜釉心底又泛起一阵心酸。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院长,我想申请停职半年。”
……
晚上七点半,姜釉坐在某重庆火锅店里,对面就坐着好友刘悠悠。
她回家后倒头昏睡了一整天,醒来后就发现好友刘悠悠正在自己家沙发上躺着打游戏。见她醒来,便拉着她出门吃火锅。
“你真停职半年啊?”刘悠悠涮了块毛肚,谨遵七上八下的涮法,熟了就往姜釉碗里一放,“我去你们医院找你,他们都告诉我了,吓得我赶紧来你家,结果好家伙,你睡得跟只小猪似的。”
“嗯,真停职了。正好我这几年也没有休过假,一块儿休了。”热辣滚烫地火锅将姜釉的五脏庙都给祭奠得暖起来,油然而生一种满足感,让她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松快许多。
听到姜釉的回答,刘悠悠眼睛蹭地一下就亮起来,眨巴眨巴看着姜釉。
姜釉连忙往后靠了靠,有一种不妙的直觉。
接着便听刘悠悠高兴说道:“那太好了!我公司医疗援助那项目缺的专家,你直接补上呗!”

第三章 被拐上“贼船”
对于刘悠悠的提议,姜釉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
刘悠悠好说歹说:“小丧丧,我可是你大学室友,亲的那种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见死不救”四个字突地刺了姜釉的太阳穴一下,她嘴角往下了几分,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像是要给肉上刑似的死死压住,然后无情拒绝:“不去。”
说完又似乎觉得自己太冷漠了,又补了句:“不是跟你说了,我们有个退下来的老专家么,你可以去请她出山。”
“你以为我没找么?”刘悠悠叹了口气,“你一跟我说了,我就马上去打听了。专家是找着了,可人家前些日子把腰给扭了,躺床上歇着呢,路都走不了。这情况根本不可能跟我们去西南。”
说着说着,刘悠悠颇有些真情实感的发愁起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见姜釉这样都没接茬,于是干脆也不聊这个话题里,拿起手中的冷饮就跟她干杯,两人又热热闹闹吃起来喝起来。
姜釉其实很少喝饮料,但今天的饮料带着一股别致的清甜口感,让她忍不住接连点了两杯。
吨吨吨两杯下肚后,没多久她就觉得脸开始发烫,头也开始有些晕晕的,但莫名的情绪却高昂起来。
后来,姜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怎么答应的刘悠悠。
反正一觉醒来,姜釉就看到手边放着一份红昭公益“向西八千里”的项目介绍,然后还有刘悠悠留的字条,上头是她招牌性的狗爬字体,明明白白写着——
【小丧丧同学,我可是把你答应补缺的话给录下来了,落子无悔啊。】
末尾还加了个可爱的颜文字微笑表情。
姜釉原本想要装死敷衍过去,大不了就不接电话不见人,最多扛个两天,刘悠悠铁定会火速换人。结果刚一打开手机,就发现刘悠悠发了新微信过来,是个视频。
点开一看,居然是她顶着两颊红晕,笑得十分荡漾,豪迈的对刘悠悠表示“姐妹的事就是我的事”,十分讲义气的一口应下参加这次的公益项目。视频里,刘悠悠还反复问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到肯定答案后,刘悠悠放话说:
“姜釉,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把这个视频传咱们校友群里去,让人看看咱们医科大天才少女的真面目。”
姜釉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仿佛被生活扼住了喉咙,整个人动弹不得。
随后,她带着薄怒弹了个语音过去,刘悠悠几乎是秒接,快乐的声音从对面飘来:“醒啦?答应我的事没忘吧?你好好看看那份资料,提前了解一下项目……”
“刘、悠、悠。”姜釉声音阴恻恻地响起,电话那头刘悠悠不由缩了下脖子,“昨天喝的饮料怎么回事?老实交代。”
刘悠悠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昨天那个他们推出的新品,里头是兑了酒的,我真不知道。”
说完又怕姜釉反悔似的,连忙补充:“我可是把你的名字资料递上去了啊,你要是放我鸽子,姐们儿在这的前途可就难保了。”
姜釉久久没有说话,久到刘悠悠握着手机的手心都快出汗,正想说“你要实在不乐意,我也不勉强了”,结果就听到姜釉说道:
“行吧,我知道了。我先看资料。”
“姜釉万岁!”刘悠悠瞬间高兴起来,“你能来那可是咱们项目的光荣啊!”
“行了,别贫了,你们这项目什么时候出发?”姜釉又问。
“下周三出发,还有一个星期呢,这一个星期你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刘悠悠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把你微信名片推给这次的总负责人了,他到时候应该会加你微信,你记得通过一下。我跟你说,这次负责人真的绝了,又年轻又帅气,之前还参加过国际救援组织,一直在米国生活的华裔。听说这次是我们老板特意将人挖过来的……”
姜釉知道刘悠悠这是要开启话痨模式了,连忙打断她:“好,知道了。我要看资料,不聊了,挂了。”
挂掉电话,姜釉坐在床上发呆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一旁的资料看起来。
红昭公益是近几年新起的一个公益基金组织,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名气却增长很快。它名气的增长,完全是来自于每一次给力的公益项目。不管是赈灾还是救援,也都没有落下。
成立至今,红昭公益已经做了“助童万卷书”“饱餐山区”“音乐希望小学”“绣美时光”等多个赫赫有名的公益项目。基本上都是围绕偏僻地区的妇女儿童在做公益,有很大的正面影响力。据说红昭的老板是个家财万贯的富二代,以前无所事事,整天发愁将来继承亿万家产该怎么打理。自从做公益以后,人生都变得有目标了。
这些小道消息姜釉虽然有所耳闻,但也从不放在心上。但今年因为刘悠悠跳槽去了红昭,所以对于红昭做过的项目她跟着了解了不少。见红昭都是做实事,姜釉对这个公益组织印象很是不错。
眼下她手中拿着的这份“向西八千里”就是红昭公益这一次的公益活动,也是红昭公益第一次举办这种带医疗队去往偏僻城镇地区替当地人检查身体、治病的活动。
这个策划内容,姜釉越看竟越起劲,对于策划里的目标和设想,都让她内心对举办这个公益的红昭感到十分钦佩。这次的医疗队伍,不仅要带上别的公益组织做过的医疗援助的基础设备,竟然还要带上最新的妇产科方面的检查设备和手术车!
他们也是首例将产妇考虑在内的医疗救援,并且还做好了遇到紧急状况,需要动手术的情况。
姜釉看完整个项目的规划,发现他们不仅仅只是做这一次医疗援助,而是将这个项目作为一条长线公益项目在做。若是这次西南之旅顺利,他们还会开启更多的援助线路。
这意味着什么,姜釉心里很清楚。
忽然间,她竟有些心潮澎湃起来。那些远在偏僻地区的妇女和儿童,或许有些能迎来人生中第一道曙光。
既然答应了要去,姜釉还是希望自己做好完全的准备。
首先,她需要好好补充睡眠,好好吃饭,让自己有充足的体力跟队。但她在家里待了一天,就觉得无聊急了。上班时曾经想过无数次的睡懒觉,等到真能睡了,她却一大早就睁了眼。
多年的生物钟让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早起的作息,姜釉也颇感无奈。
她起床给自己做了个水煎蛋,又冲了杯咖啡往里头兑奶,想了想还放了一勺蜂蜜进去。刘悠悠曾经笑过她这种喝法是小孩子口味,但姜釉就是喜欢。
这便是她全部的早餐了。
刚坐下吃了两口,就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申请验证写的是“负责人胥遇辰”。姜釉心想什么负责人啊,现在骗子换话术了?刚准备按下拒绝,突然记起来刘悠悠的话。她说过,这次公益项目的负责人会加她微信。
再仔细一看,果然看到了她是被刘悠悠推送名片过去的。
于是连忙点了通过。
她喝了两口咖啡的工夫,对方的微信消息发了过来。
姜釉低头一看,是很标准的社交开头。
【遇见星辰:姜医生,您好!我是这次“向西八千里”的负责人胥遇辰,您叫我小胥就行。】
姜釉手指微动,回了四个字。
【姜大夫:好的,小胥。】
那头见她回微信,很快又发了一条过来。
【遇见星辰:姜医生,咱们下周三出发。这次咱们医疗援助的时间比较长,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会在项目上和各位专家一起渡过。您要是有什么需求,随时都可以告诉我。叫医生太疏远了,您要是不介意,我就叫您姜阿姨,可以吗?】
这条消息更是标准的与长辈打交道的语气。
姜釉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但神情依旧淡定。这种情况她不是第一次遇见,她知道对方是误会她的年纪了。不知道是她聊天的方式还是她的级别,又或是别的什么,总是会让一些没有和她在现实中打过交道,只在网络上交流的人误会她的年纪。
她记得自己前两天还因为院里的政策,当过几回网络问诊的专家医生。那会儿他们都是统一的X医生加上级别,她这个副主任级别的姜医生,几乎让所有在网上问诊的人都误以为她五十来岁了。一开始她还觉得有些别扭,想要解释。但误会的人多了……她也就无所谓了。
偶尔想想,反正是她占人家便宜,没什么大不了的,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就如眼下,姜釉也懒得费口舌和对方说清楚,想要干脆利落的发个”嗯“过去。不料,对方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遇见星辰:姜阿姨,我这儿还有点事要处理,先去忙了。期待和您见面,下次聊。】
得,也用不着她回应了,人家直接默认了。

第四章 这是遇上渣男了?
五月份,海城的空气里还透着一股梅雨季刚过的潮湿感。即使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也总让人有一种水润润的错觉。
胥遇辰坐在海边的一家酒店咖啡厅里,总觉得隔着玻璃都能闻到一股子海上的咸腥味。
这里是他在海城下榻的酒店,酒店是助理小刘定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平时自己什么地方让小刘产生的误解,才会觉得他来海城这边谈项目,也需要住海景房。
不过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这个季节的阳光不刺眼不晒人,倒是让胥遇辰觉得心情舒爽了不少。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他点的是一杯焦糖拿铁咖啡,甜丝丝的,跟他这一米八五的型男身材看起来一点也不搭。但甜甜的焦糖拿铁咖啡下肚,让他不由满足地眯了下眼睛,嘴角都露出笑意来。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胥遇辰看了眼,是张赞打来的电话。他不用接通,就知道张赞这通电话估计又是废话多,但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没办法,谁让张赞现在是他老板呢?
“师弟,设备都搞定了吗?”张赞懒洋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刚睡醒。胥遇辰看了眼手表,上面显示是上午十点半。
胥遇辰“嗯”了一声,道:“当然搞定了,那边同意将设备租给我们了。我跟他们定了三年的租赁优先合同,之后如果我们还有这种公益项目需要设备,可以继续找他们租赁。”
张赞听了也高兴起来:“果然啊,你出马就是没问题。你那张嘴,鬼都能给你哄得帮你办事。”
胥遇辰这次过来,主要是和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谈设备租赁的事情。这次的医疗援助项目,原本借的手术车出了点问题,导致无法及时提供。胥遇辰没法子,只好叫人找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谈谈租赁。
原本对方公司是怎么也不肯同意的,他们这种贵重的设备,都是有医院下订单才会让厂里做,而放在公司展示的样品只是拿来展示,不会投入使用的。胥遇辰无法,只好自己亲自跑一趟,来和对方谈这个合作。
胥遇辰长了张阳光帅气的脸,身上还带着股亲和力,能说会道,特别会哄人。于是一番交谈下来,竟真的打动了对方公司的老板,同意了这次的合作。
作为回报,他们会在手术车外面贴上这家公司的Logo,到时候发新闻时也会在末尾对他们公司进行鸣谢。
“夸张了。”胥遇辰也笑,“不过我的确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谈妥了。原本是做了三天的拉锯战打算的,结果现在一天时间就搞定了。你说,这么有效率的员工,你是不是该来点奖励啊师哥?”
语气里满满都是调侃意味,眼里的笑意却能叫人一眼看出他并不是认真的。
结果电话那头张赞却说道:“你筹备这个项目前期累得不轻,我早就想跟你说让你休息几天了。这样,正好趁你这次出差,你就干脆在海城玩两天,留几天时间做出发前的准备就行。一切费用公司报销,你就好好放松,最好来点艳遇什么的。你这张脸,不知道多少姑娘前仆后继想往你身边扑,你到现在还是个单身狗这就离谱!我跟你说,我特意让小刘给你订的海景房,可不要浪费了啊!”
越说越离谱。
张赞却觉得自己倍儿讲兄弟情,说完又怕胥遇辰那舌灿莲花的嘴反将他一军,于是赶紧挂了。挂完后还看着电话美滋滋地笑了声。
胥遇辰觉得有些无奈,他这个师哥似乎从认识的那天起,就与别的人不同,多少有些不着调。不过很奇怪,就这么一个人,干的却都是着调的事儿。
白得了假期,胥遇辰倒也不是个一心只有工作的男人。他看了眼窗外,便决定等晚些时候,去海边走一走。
至于现在?那还是先回房间歇着去吧。
刚起身要走,手机震动了几下,胥遇辰一看,发现是张赞发来的微信。
微信里,张赞问他:忘了问你了,那个妇产科的专家你加上了吧?
胥遇辰很快就回了过去:加了。
张赞也不知哪根筋抽了,突然对妇产科专家感兴趣起来。他兴致勃勃发来一条语音——
“听说妇产科这位专家长得挺漂亮的啊,你觉得人怎么样?”
漂亮?胥遇辰微微敛眉,他没见过专家本人,但姜医生好歹也是长辈,这个年纪被年轻男子这么讨论长相,多少让人觉得不够尊重。
于是胥遇辰只回了张赞一句话——对姜医生要有敬畏心。
手机那头张赞挠了挠脑袋,觉得胥遇辰这话怎么看都有些怪怪的。
他心想:难道这姜医生的医术高超到让胥遇辰不敢放肆了?
胥遇辰倒是被张赞这么一问,忍不住又看了眼姜釉的朋友圈。不管看几次,他的第一反应都是扑哧一下笑出声。
不因别的,只因姜釉的朋友圈风格实在是太符合标准的长辈朋友圈了。
几乎没有原创的朋友圈内容,全部都是转发公众号文章。
随便点开一个就是——
《警惕!喜食以下四种食物有可能中毒》
《惊!女人半夜腹痛原因竟是……》
又或者——
《中医养生:多按这几个部位能够延年益寿》
《有以下五种情况你要注意了》
……
不光转发,她还会配上几句点评,颇有种教授的感觉。
胥遇辰第一次点开姜釉朋友圈的时候心想:这个阿姨的名字还怪好听的,像个小姑娘。
飞机划破云层,缓缓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的停机坪。
滑行一段距离后,总算是停稳开了舱门。飞机广播响起,由机长告诉大家已经抵达了目的地,祝大家旅途愉快。
姜釉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从飞机窗户处往外看,见外面那些工作人员都穿着短袖,不由挑了挑眉,随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着的薄风衣。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南方的海滨城市,准确的说,也是她第一次来这么南方的城市。
她二话不说就脱下了风衣,露出里面薄款的长袖T恤。她也不急着下飞机,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不过十六寸的小箱子。
姜釉拖着这个小行李箱往外走,她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匀称,整体偏瘦,两条包裹在牛仔裤里细腿又长又直,乍一看别人还以为是穿着便服的国际航班的空姐。
这一路这么走出机场,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只是她不说话时,自带一种清冷又丧气的气质,叫人觉得不好亲近,以至于这一路虽然路人侧目无数,但敢上来搭讪的一个也无。
姜釉就像是无知无觉,她不大关心陌生人,排队上了辆出租,直奔订好的酒店。
在家待了两天,姜釉实在是觉得没事可干。以前忙得跟陀螺似的的时候,天天想着要是有假期她一定要好好睡上个七天七夜。现在假期是有了,可她发现她居然连一天的懒觉KPI都没有完成。所以在咸鱼了两天之后,她决定在跟着公益项目出发前,出来旅游。
和刘悠悠商量了半宿,才定下了海城这个目的地。
用刘悠悠的话说,海城这个季节不冷不热,不干不燥,再加上清淡却不寡淡的可口美食,最适合抚慰姜釉这样的丧气停职少女。
姜釉觉得刘悠悠说话大多数时候像放屁,信了就容易被坑。但这次,她实在也不知道能去哪儿,所以还是直接抄了作业,来了海城。
姜釉的酒店是刘悠悠帮忙定的,告诉她是二百七十度的海景房,并嘱咐她一定要好好享受这次假期。
等姜釉到了酒店房间时,果然如刘悠悠所说,从落地窗往外看去,就是一片蔚蓝的海域。
此时是下午五点半,姜釉午饭只随便吃了几口,此刻也有些饿了。于是她将行李随便收拾了一下,便下楼,准备今天先在酒店的西餐厅用个晚餐。
她记得刘悠悠跟她说过,这家酒店的西餐厅也是上了什么必吃榜的。
西餐厅在酒店的五楼,眼下还没到用餐高峰期,但里头已经几乎要满桌了。
姜釉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刚一坐下,就听到旁边桌传来男人低笑的声音。
“美女热情开朗,红宝石的戒指很衬你的气质。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了一对耳钉。如果能配上一对珍珠耳钉,相信一定会更添风韵。”
姜釉总觉得这话术,有些耳熟。
下一秒,她又听到男人继续说道:“我认识一个做珠宝的手工艺设计师,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他的联系方式。”
姜釉突然悟了,这话术她的确见过,就在前几天一篇公众号上看见的。那个公众号文章的题目她还记得,写的是——
《警惕,这样说的男人很可能是PUA渣男》
姜釉不由撇头看向声源的来源方向。
就在她左边那一桌,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男人。男人宽肩窄腰大长腿,有着一副好皮囊。说话的时候眉眼带笑,看着一举一动都透着风流。
哦豁。
姜釉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没想到她出来旅行,居然还能遇见活的PUA渣男!

第五章 不打不相识
遇到一个PUA渣男该怎么办?
急!在线等!
可惜,眼下姜釉身边没有其他人可以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看着旁边这桌的男人一直将女人逗得脸上笑出花来,心里十分忧心。
男人对面的女人穿着极具风情的海边度假长裙,年纪应该不小了。虽然皮相看起来光滑水嫩,没有什么皱纹,可姜釉是医生,她在看一个人的时候,很喜欢透过皮相看骨相,从而总是能将对方的年纪猜得八九不离十,这是打着姜釉标签的绝技。
所以对面的女人少说也有四十岁了。
姜釉一面想着,一个四十岁的姐姐,她又不认识,该怎么提醒对方小心渣男呢?另一面又想着,这个年纪的姐姐应该都阅历丰富,应该不至于被一个小年轻渣男给骗吧?没准姐姐就是见他嘴甜,喜欢人说点好听的话呢?
心里的线虽然在拉扯,但姜釉的手已经行动起来。她两根大拇指在手机上快速敲字,搜索到了一个她觉得内容挺符合的反PUA视频。
这视频全是干货,是很直白的告诉你有哪些PUA话术需要小心警惕。
姜釉想了想,还是一咬牙点开了视频,打开的还是公放。
她调节了一下声音,尽量做到了只有她和隔壁这一小片区域能够听清视频内容,而不会影响其他区域的客人。她心想,那位姐姐听到这里头总结的PUA招数,应该就能对应起来吧?应该就能心生警惕了吧?
她发自内心觉得自己这个办法很高明,甚至想给自己点个赞。
可视频放了一遍,旁边那两人却跟没听到似的。那位姐姐还笑得灿烂,伸手端起酒杯和男人轻轻碰杯。
姜釉呼吸一滞,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起这杯酒里被下了药,只要女人喝下,没准就会栽在男人手里。她从年少时便有这么个毛病,遇到事儿的时候喜欢自己瞎脑补,不论好事坏事。
越想越离谱,姜釉心一横眼一闭,干脆将视频音量调大,从头开始播。
“用PUA招数欺骗女人,伤害女人甚至想要诈骗女人的男人,一般一开始会对你展现出绅士、优雅又温柔的一面。他们会注意到你穿衣打扮的细节,会夸你今天穿的衣服,配的首饰好美……”
突然被放大的声音,将隔壁桌那两人终于吓了一跳。
姜釉感觉到他们正扭头看向了自己,但她充耳不闻,假装自己正在看视频。心里却嘀咕着:赶紧跑吧姐姐。
看了大概一分钟都不到,姜釉感觉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
接着,服务员温柔却不容反驳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这儿不允许公放任何视频,请您用耳机看视频。”
姜釉也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干这种事,见服务员都过来说了,很不好意思地关了视频,两颊因为觉得丢脸而微微开始泛红。
“感谢您的配合与理解。”服务员依旧态度温柔,见姜釉收起了手机,这才离开。
姜釉在她即将转身之际,小声道歉:“不好意思。”
服务员像是没听到,又或是并不关心客人是否道歉,她走得很干脆。
姜釉又小心翼翼地偷偷喵了眼隔壁桌的女人。
只见那女人似乎被破坏了心情,又或许是有别的事情,姜釉感觉她好像对自己这边翻了个白眼,随后对男人微笑着说道:
“和你聊天很开心,不过我的时间到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好的,美女慢走。”
两人彼此告别,女人转身就走了,婀娜的身姿迈出西餐厅后,姜釉这才替她松了口气。
男人倒是再见得很干脆。姜釉在心里喃喃说了句,她还以为像这种男人,一定会想办法钓住这种一看就多金的富婆,毕竟人家有钱长得也不错,还保养得很好,至少普通人见到那个女人不会猜到她有四十岁。
姜釉还以为,像这种男人是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嗤笑,这笑声里似乎带着冷笑,又似乎带着嘲笑。笑声是来源于那个男人,而这声嗤笑……姜釉忽然觉得,是在笑她。
她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正在低头切他面前的牛排。
不得不说,男人的姿势很优雅,而且有一种怡然自得的从容。
姜釉见过不少人且牛排,且牛排的刀许多国人都是用不习惯的,切起来的时候感觉整只胳膊都在晃动,似乎不得章法。就连姜釉自己,每次且牛排时,都会想要吐槽这牛排刀不如手术刀一半好用。
可男人却好像完全没有这个困扰。他动作不急不缓,手腕似乎也只是微微在用力,却能轻轻松松将牛排均匀的切成数块,切面整齐,一点也没有其他人切得大小不一的样子。
当他切完一整块牛排,他放下刀,拿起叉子,一块接一块的送进嘴里,就连咀嚼的速度都几乎是均匀的。姜釉想,这个男人为了做个顶级的PUA男,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啊。就这么看着,连她也会觉得对方是个家教极好的人,而且一定接受过精英教育。
只可惜,她听到了他先前说的哪些话,跟他的长相比起来,他说的那些话着实显得油腻了些。姜釉觉得,像她这样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儿,只信天上下酸雨的女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男人能PUA到她。
思绪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飘着,她的点菜这会让送了上来。
她点了一个奶油芝士松露鸡肉意面,外加一份南瓜浓汤。食物的香气顿时萦绕在她的鼻尖,什么PUA渣男,什么拯救有钱姐姐,统统都被她抛到了脑后,拿起餐具就开始吃起来。
唔,难怪刘悠悠说这家酒店的餐厅受欢迎,味道是真好吃啊。
姜釉吃得幸福得眯了下眼睛,就像是午后躺在阳台上懒懒晒着太阳的猫。
她正吃得欢,就感觉头顶有阴影落下来。
接着一只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拿着一张名片放在了她桌上。正当姜釉莫名的时候,低沉的男声响起:
“小姐似乎对我很感兴趣,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想了解我,可以大方一点来认识我。”
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绝不是勾人的那种。
姜釉愣了下,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我什么时候想认识你了?我明明是打假。
可等她一抬头,却只看到男人的背影,迈着大长腿走出了餐厅的大门。
姜釉这会儿反应过来,刚才那个男人是在嘲讽她吧?!
顿时,她对这个惯用手段的渣男印象更差,心道有一副好皮囊,却没有一副好心肠,这种男人谁碰谁倒霉!
于是压根没仔细看名片,就随手将它压在了盘子底下,眼不见为净。
酒足饭饱之后,姜釉没有回房间,而是选择了去海边走走消消食。
海城的白夜比北城要长许多,到了晚上快七点的时间,天边都还有一丝红中带橘的余晖。夕阳下的沙滩,有许多人正在散步,瞧着应该都是游客。
有些趁着光线刚刚好,正在拍夕阳下的照片;有些则带着孩子在挖沙找螃蟹,又或是堆城堡;有些还在水里泡着,游得不亦乐乎;有些也像姜釉这般,漫无目的地在沙滩上闲逛。
吹着徐徐海风,看着无限夕阳,姜釉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心情在这一刻被彻底治愈了。那些因为医闹事件压在心头的堵得慌的那口气,似乎也消散了大半。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微信有了新消息。
姜釉解锁手机点进微信,先看到的便是刘悠悠的消息。点进对话框,就看到刘悠悠一口气给她发了五六条信息过来,将她话痨本质体现得淋漓尽致。
姜釉看了一眼,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扯淡闲聊,最后还贼兮兮来了一句让姜釉哭笑不得的话。
——去海边穿漂亮一点啊,以你的容貌身材,那不得艳遇个七八九十回的?
姜釉懒得回这种无聊的话,退出对话框,又看到自己所在的妇产科小群里,小徐和其他几个同事发了消息。
——姜医生,你真要停职半年啊?
——不会吧,姜医生你可是咱们妇产科顶梁柱啊,没你真的不行!
——听说……姜医生要辞职,真的假的?
……
姜釉知道她们这不仅仅是闲聊,有对自己的担忧,也有对科室未来格局变化的担忧。但姜釉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们。
辞职,她其实是想过的。
当初提出停职半年,院长就直截了当地戳穿了她。
他说:“姜釉,你是不是想辞职?”
姜釉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于是就听到院长叹了口气,对她说道:“先停职半年吧,这半年的时间你好好想想,你从医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后她就开始了漫长的假期。
姜釉如今不想去思考这样沉重的问题,也不想去讨论有关医院的话题。她看到自己常关注的健康公众号推送了一篇新文章,于是点进去看完后再点了转发,并且一如既往的附带一两句点评。
胥遇辰正在沙滩上闲逛。
一边闲逛一边和张赞有一搭没一搭的发着语音。
张赞夸张的声音从微信里传出来:“不是吧?你还真那么说了?还给人递了名片?兄弟,咱不至于跟美女计较啊,不就是误会你是个PUA渣男吗?而且人美女只是放视频提醒别人,多含蓄啊。你这行为鲁莽了啊,咱大男人吃点亏怎么了?你这非要噎别人一回。”
话听起来是人话,就是那掩藏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
胥遇辰听完就懒得回了,百无聊赖的点进朋友圈,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
然后他就停下脚步,忍不住扑哧轻笑出声。
三分钟前,他前两天刚加上的那位姜医生发了一条朋友圈,又是转发的公众号——
《你知道你可能已经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