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阮苏阿遇

第一章 他日望长安 (1)
“出嫁辞乡国,由来此别难。
圣恩愁远道,行路泣相看。
沙塞容颜尽,边陲粉黛残。
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
女子悲伤难抑,声声泣血。用那悠长的语调反复地念着这些诗句。
不知念了多久之后,她抬起手摩挲着写在虚池驿屏风上的“长安”二字,然后倏地扭过头,“六郎,这一去,难有归期,你可愿离开长安?”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人被问得一怔,目光在那“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的诗句上停留了一瞬,张口欲答,“我……”
愿意还是不愿,他到底要说些什么呢?
“轰隆!”
震耳的雷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伴随着那惊雷,李阮苏倏地瞪大了眼睛,像往常一样在同一个梦中惊醒。
他半张着嘴,还像是在说那个“我”字,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下半句,就好像半年前在虚池驿面对那女子的提问时。
门外的侍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隔着帘子问了一声,“六郎,可是要起了?”
侍从是李阮苏还在长安城当质子时买下的奴隶,跟了他足有六年,在他回到奚族领地时还像从前那样唤他。
李阮苏在床上坐起身,摸了摸身上的冷汗,一面应着“起了。”,一面吩咐道,“汶河,别这样叫我了,叫兄长听到了,又该说你是唐……”
“奴本就是大唐长安人。”
无论说了多少次,这个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仍会这样不怕死地回上一句。
李阮苏的动作顿了顿,没再与对方争辩下去。
就在半年前,他与汶河还居住在长安城,日日所谈的不是什么生在何处,而是平康坊的胡姬与美酒。但在一道圣旨颁下后,一切都变了。
天宝四年,圣人下旨,以杨氏女为宜芳公主,嫁于奚饶乐都督李廷宠。
身为李延宠的幼弟,在长安城做了十三年质子的李阮苏因此得圣人眷顾,与左金吾卫将军赫连一共同送公主出嫁,此后便可以留在故土,不必重返长安。
从开元二十年到天宝四年,李阮苏在大唐生活了足有十三年,年幼时有同为质子的大哥李延宠陪伴着,但在父亲故去,大哥接过首领一位回到故地后,便只剩他一人留在长安城,仆从、朋友、朝夕相处的都是大唐的人。他已经习惯了中原的一切,甚至渐渐忘却了故乡风景。
半年前送亲队伍行至虚池驿时,宜芳公主知其在长安生活多年,便在悲伤难抑下问了那样一个问题,他直至今日也无法作答,但他相信自己的迟疑绝不是对故土的背叛。明明听说送嫁的消息时,自己是一心想要回到故土的。哪怕当时那种迫切的思乡之情已经渐渐淡去,哪怕奚族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甚至心生了流落异乡的恐惧,日日做着那个被提问的梦,生为奚人也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只是……只是……
“只是有些想念长安罢了。”
就在他去探望宜芳公主时,公主的婢女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告诉他公主病倒了。病不是大病,只不过这缘由也就只敢说给他听罢了。
李阮苏在长安时与宜芳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算熟识,但在赐婚的圣旨颁下时,用中原人的话来说,他们二人便已成叔嫂,更不用说赫连一送亲至虚池驿便离开,留下的大唐使臣都行事谨慎不敢多言,送亲这一路上,也只有李阮苏能偶尔陪公主说说话,算是积攒下了些许情谊,
只是正如公主所说,这一去,再无归期。他的三言两语又如何能给一个远离故土的女子带来慰藉?
自打嫁来奚族,这已经是宜芳公主病的第四场了。听了侍女的话,李阮苏便不再停留,颌了颌首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房内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可是六郎来此?”
说着话,宜芳公主已自己掀了帘子走出来,“还请六郎进门一叙。”
大唐民风开放,奚族更是没有诸多避讳,李阮苏应声进门,还未等关心公主病情如何,便见公主转身捧了个木匣走过来,“你看看这个。”
静静躺在那匣中的是一面八角菱花镜,四朵牡丹为钮座,饰以鸾凤花纹,精致非常。这应是宜芳公主带来的嫁妆之一。
李阮苏瞄了几眼,不解其意。
而下一瞬,面前的女子忽然举着那木匣弯下身去,“事出紧急,妾便不多言了。还请六郎相助,将此物送回长安。此等恩德,妾必当报还。”
乍听此言,李阮苏难免怔愣,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才想起来去扶对方,“公主……”
即便到了这奚族领地,对方仍然尊敬地称其为公主,就好像宜芳公主仍像在长安时那样唤他为“六郎”。
公主直起身时面上仍带着愁绪,只勉强弯了弯唇角,“妾也知此事为难,但此地与长安相隔千里,妾身边侍从皆为女子,不足以担此重任,万般无奈,唯有厚颜请六郎相助。”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我这个身份,再回长安怕是……”李阮苏略有些迟疑。
“待六郎回到长安,只要将此物送到赫连将军府上,便是有人要为难你,赫连将军也会尽力相助。” 公主道。
李阮苏一愣,“哪个赫连将军?”
这一次公主未答,但这沉默也足以叫人想清楚了。
宜芳公主竟与送亲的赫连一是旧相识?李阮苏努力平静了下心绪,才未让自己在此事上想入非非。
又问,“既要送此物,何不在送亲路上……”
“六郎,你可还记得我在虚池驿问你的那个问题?”公主打断道。
“……记得。”
本以为对方还要问他那个问题,李阮苏不自觉地屏息。
公主却是苦笑“他日望长安,不过是一句诗罢了。妾命不久矣,今生怕是再也无法回望长安。唯剩此愿,还望六郎成全。”
李阮苏心神一震,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要这样说。可不等他再开口,宜芳公主已将那木匣推到了他怀中,“六郎可再思量两日,但若肯应下,务必尽早动身。”
被她这样一推,李阮苏便再也没能将东西还回去,直到抱着那木匣回到自己房内,他仍是浑浑噩噩的,满心还想着“回长安”和“命不久矣”这两句话。
汶河见他心神恍惚,便主动上前,一面帮他收起那木匣,一面惊道,“这是鸣珂巷第四馆的手艺。”
鸣珂巷是长安平康坊的一条小巷,也算是北里妓子聚居之所。李阮苏只在远处遥遥望过那边一眼,从未踏足。听他这么说,便随口问道,“第四馆?鸣珂巷还有木工房?”
汶河把那木匣翻转过来给他看后面刻着的一个圆环,“这便是第四馆的标记。”
李阮苏瞥了一眼,未将那什么第四馆放在心上,倒是想起了自己还在长安时时常与故友去一家酒肆谈天说地,那酒肆挂在外面的幌子画着一个圆扇,有一次他们嫌那图样瞧着简陋,酒醉后硬是添了几笔,到头来还赔了人家几文钱。
往事历历在目,半年过去,仍不见模糊。
“汶河,你想念长安吗?”
“奴乃是长安人,长安是故土,何人会愿意离开故土?”汶河答了,然后举着那木匣,“六郎,此物又该置于何处呢?”
目光在那木匣上打了个转,宜芳公主的那个问题转眼又浮上了心头。
李阮苏沉默半晌,终道,“故土。”

第二章 他日望长安(2)
匆匆收拾了几件行李,趁着兄长与契丹人议事的工夫,李阮苏便带上汶河偷偷离开了奚族领地,甚至都未来得及与公主道别。
至于那问题的答案,他相信等到公主发现他消失不见便能明白了。
到底是被那女子恳切的请求打动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愿离开长安,只想为自己寻一个理由重回“故土”,只有他在听到公主请求时陡然加快的心跳能回答。
从决定回到长安的那一刻起,他再也未做过那个在虚池驿听诗的梦。走之前他拼命告诉自己,他只是回长安替人送一件信物,送完便回奚族,但还是抑制不住心中雀跃,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只是他自幼离家,对奚族领地并不算熟悉,几次都差点被奚族人逮到。好在汶河一贯机灵,跟着他出逃时非但没有拖他的后腿,反倒靠着一张模糊的舆图,就帮他选好了一条最安全的路。
多日不眠不休地赶路,当两人终于站在长安城的城门前时,忐忑的心情才被重回故地的欣喜所取代。
李阮苏在长安生活了十三年,结交了许多故友,早就通过别的门路为自己建了一个假的户籍,如今便是通过这假身份再次踏进了长安城的城门。
也幸好他相貌与外邦人不算相似,平平无奇地倒更像唐人。当被放行的时候,李阮苏走出十丈远才敢长舒了一口气。
汶河抱着那木匣问,“六郎,现要去何处?”
一抬眼,那熟悉的屋宇楼阁和长街就在面前。
李阮苏又喘了口气,“亲仁里。”
亲仁坊在东市对角,毗邻皇城,住在坊内的多是名门望族,公卿大臣。李阮苏要去找的人便是新平郡王李俨。
李俨虽贵为皇孙,但因其生父为废太子李瑛,一贯不得圣宠。李阮苏刚来大唐没几年的时候便发生了“一日杀三王”之事,可惜那时年幼,除了这件大事之外,剩下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还是长大后偶然结识了李俨,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当年是武惠妃诬告了太子等人谋反,让一直疑心于此的皇帝废黜太子,连杀三个儿子。李阮苏暗暗感叹废太子一案的冤屈时,也与李俨更加亲近。多年来受李俨照拂,明明两人年纪相仿,却也甘心唤对方一声“阿兄”。
而如今重回长安,他身份不便,贸然去见赫连一显然不是上策,还是要请李俨帮忙最为稳妥。
此前李阮苏也来过新平郡王府几次,府内仆从认得他的身份,见他出现俱是惊诧,忙将其请进门,并不声张。
没一会儿,一个身着公服的男子便匆匆走了出来,瞧着还是刚及弱冠的年纪,却因为神态间带着几分威仪,进退有礼,明明和李阮苏年岁相仿,竟显得稳重许多,正是新平郡王李俨。
但饶是郡王性子沉稳,此刻见到李阮苏时也露出个惊讶的神情,“六郎怎会在此?”
李阮苏无奈笑笑,隐去宜芳公主不提,只说自己回来是为了件私事,而且还要将一个重要的东西交予赫连将军,说着便将那木匣摆出来,主动打开叫对方看了看,以示这并非危险之物。
可李俨瞥了一眼,脸上却露出个诧异的神情,“赫连将军可修不了此物。”
“什么?”李阮苏不解,将木匣转过来瞧了瞧,却见那铜镜已碎成八瓣,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一时间,年轻人气血翻涌,险些晕厥过去。他一路上风餐露宿时,不顾自己的周全也护着这铜镜无虞,就差将其含在嘴里了,它……它怎么无缘无故就摔成这副模样了?
“六郎特意带它回到长安,这铜镜想必是重要之物。”李俨道。
李阮苏点头,“只是摔成这个模样,暂时也没办法拿给赫连将军,阿兄可知哪里的工匠手艺最好,我想尽力修补上。”
李俨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六郎久在长安居住,可曾听过平康里鸣珂巷的第四馆?”
这是李阮苏第二次听人说起那个第四馆了,他低头指了指那木匣上的圆环,“就是这家?那不是木工铺子吗?”
“第四馆虽为木工房,但铺子的主人却极少做木工……到底如何,六郎去了便知。”
这话说得奇怪,李阮苏本欲追问,外面却突然有人来报,似乎是有什么要紧的政事要李俨处理。
李阮苏很是识相地主动告辞,李俨并未阻拦,只说,“六郎身份不便,此次回到长安若有难处,尽管来府上寻我。”
李阮苏道谢,施礼离去。
亲仁坊与平康坊之间只隔了个宣阳坊,从北门入坊,汶河主动去寻两人晚上的住处,约好在何处相见后,李阮苏便拐向了东边三曲。
此前他常与旧友来北里,也算是个熟面孔,这次过来特意改装打扮了一番,穿了身胡服一路寻到了南曲鸣珂巷中那家名为第四馆的铺子。大唐有市坊之分,按律是不可以在市以外的地方开作坊或卖货的,但凡事也不能完全禁断,诸如“染坊”、“纸坊”这样的小作坊,也有不少是偷偷开在坊内的。
只是与那些低调的工坊相比,第四馆这家木工房伫立在诸多妓家之间,竟也装扮得花枝招展,匾额擦得闪闪发亮,一进那小院,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花香。再一抬眼,只见这小院里的家具摆设皆以金银饰之,珠光宝气,看着再贵气,也俗不可耐。
而在满院子的牡丹花中,一个蹲在花丛里的身影慢慢直起身子,张口便道,“木匠不在家,什么都做不了。”
李阮苏还未开口的话就这样被噎了回去,但走都走到这里了,他站在门边踌躇片刻,还是说,“是有一面铜镜无端破裂,若我愿出高价,可……”
“高价又有多高?”那人回道,又向这边走近了一步。
李阮苏此刻方才看清对方相貌,那竟是一个纤瘦的姑娘,身着与这院子格格不入的朴素衣裙,生了一副清丽模样却素面朝天,伸手就将他抱着的木匣抢了过去,“这不是我家的匣子吗?”
“……是。”李阮苏小心翼翼伸出手,试图将那木匣再拿回来,“铜镜就在其中。”
话音未落,姑娘已先他一步将匣子打开,“哟,碎成这样,确实要加钱。”
见她并未表露出为难,李阮苏松了一口气,“价钱好说。”
这姑娘性子怪,报了一个李阮苏能接受的价钱,便直接赶人出去,“成,这镜子三日内定给你修补如初,但三日之间你绝不可踏入鸣珂巷半步,听懂了吗?”
李阮苏在长安生活多年也见过许多奇怪的铺子,何况这要求虽奇怪却不算难,他点点头,又问,“敢问小娘子……”
“我就是这铺子的主人,名唤……我姓姬,你叫我阿遇便可。”
对方说完,便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大门。
李阮苏站在门外尚有些回不过神时,隔壁妓家的女子们已经忙不迭地探出头来,“小郎君,你可是来修补物件的?那姬小娘子收了你什么报酬?”
李阮苏心里道了声奇怪,可还是道,“自然是银钱。”
此言一出,便见那些女子们都露出个古怪难言的神情,不再追问。李阮苏更是好奇,但也不好追问下去,便继续向巷外走去。
他与汶河约好了在平康坊的坊门前相见,只是还未走到约定之地,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咦,那不是六郎?”

第三章 他日望长安 (3)
话音未落,很快又有人反驳,“六郎早就回奚族去了,如今是什么情形,他怎会回长安?”
李阮苏心中一惊,脚步却不敢停,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自己的路,但不远处的人显然不肯死心,也飞快地追了上来,“我不会看错的,那定是六郎,六郎!李阮苏你站住!”
他这高声一喊,很快便将周围诸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来。
平康坊本就是昼夜喧呼,灯火不绝的地方,如今街上人潮来往,不知有多少贵族子弟和朝中官员走在其中,他李阮苏与兄长延宠来到大唐做质子时像父亲一样得圣人赐国姓“李”,当年也算人尽皆知,万一有人对这名字印象深刻记起他来……
李阮苏不敢再想,装作没听见一样,趁着那人没追上来时便挤进人群之中,在前面的小巷又绕了一圈往来时的路走去,心里骂了自己几百遍,怎么就这么笃信自己的装扮能瞒过旧识的眼睛?
折腾了半日,如今夜色渐深,坊门早封,平康坊各处都亮起了灯,出去是无望了。他一面想着如何与汶河汇合,一面思量着再被人认出时又该如何应对。
奚族虽归顺大唐已久,但李延宠联合契丹反唐也不过是六七年前的事。奚族战败后再次归降,大唐既往不咎,还将宜芳公主嫁到奚族,他李阮苏送嫁回故土算是得了恩宠被放回去的,哪有再出现在长安城的道理。
摇摇头,他攀上院墙跃进一个小院里,接着,又鬼鬼祟祟绕到另一边,七拐八拐,连翻了几家,直到站在了一条与刚刚相隔甚远的小巷边。
扭头一看,这地方喧闹非常,可不正是鸣珂巷嘛!那第四馆的小娘子还特意叮嘱他,不许他出现来着……
正想着,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混杂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其中不乏“李阮苏”这样的声音,听着好像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两人了。
李阮苏倒吸了一口气,哪还敢多想其他,转身就跑进了巷中。鸣珂巷是妓女聚居之地,夜色渐深时便是开门做生意时,此刻躲进哪个屋子里装作寻欢之人是个好办法,但他摸了摸钱袋,无奈承认自己身上带的钱都已被那名唤阿遇的女子拿了去,对方只剩了一文钱给他,连在此地投宿都不够。
巧的是,当他捏着那一文钱左右环顾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第四馆的匾额。
都到了这个时辰了,第四馆的院门还是敞开着的,但在鸣珂巷如此明亮的灯火照耀下,院里面却仍是漆黑一片,仿佛罩上了一层黑雾般。
李阮苏本就怕自己回到鸣珂巷的事被那姬小娘子知晓,见此情形,更是不欲多留,扭头便要继续向前走,可不知怎地,他不过是瞥了那院子一眼,目光便像是被黏住了一般,任是如何勉强自己回头都只是僵在那里,下一瞬,两条腿便自己动了起来,带着整个身子直挺挺地走进了院中。
穿过那一片“黑雾”走至正屋前,窗户开了一条细缝,李阮苏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场景。只见阿遇正摆弄着一个不知用什么布料缝制成的人偶,上面用朱笔写了个模糊的名字,而姑娘一边摩挲着它,一边哼着不成曲的调子,隐约夹杂着“回来”之类的词句。
李阮苏正不解,便见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缕青烟,正顺着那窗户的缝隙飘进了屋里,然后附在了那人偶身上。
这……这是什么?李阮苏看得瞠目结舌,几乎失声喊出。
而屋内的阿遇也在那青烟飘进来时变了脸色,“怎么又来一个?”
说时迟那时快,姑娘一跃而起踹开房门,见到屋外之人时瞬间怒极,“我还当是我的东西回来了,竟然是你!”
“我……我……”慌乱之间,李阮苏非但没解释清,反而脱口而出,“你是在招魂吗?”
话音未落,看到阿遇的脸色变得更差了一些时,他便心知自己绝对是说错了话,连忙想要补救。
但阿遇不再给他张口的机会,扭头进屋取了那木匣丢到他身上,“是你自己不守诺,这镜子我也不修了。”
李阮苏没有解释的余地,连人带镜被赶出了第四馆。待他站在门外再回首望去的时候,那小院里点着烛灯,一派安宁,哪还有什么黑雾。
仿佛刚才的种种怪异只是一场离奇的梦境。
年轻人抱着木匣站在长街上,听着左右的喧闹声,到底是叹了一声气,心道自己是不是连日赶路太累了。可刚刚看到的一切或许是假的,这镜子被退回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如今也只能另寻别处去修补。
谨慎地又等了一会儿,他趁着夜色渐深,偷偷溜回了与汶河相约的地方。
甫一见面,不等李阮苏开口解释自己失约的理由,面前的汶河已露出个复杂的神情,“六郎,奴听人说,奚族已联合契丹反唐了,为振军威,您的兄长延宠于三军阵前砍了宜芳公主的头祭旗。”
坊内喧哗,汶河的声音明明近在耳畔,却又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似的。
李阮苏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再看汶河那张嘴一张一合,自己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眩晕感一阵阵向头顶冲去,他身子一软,手里的木匣摔在地上,自己也险些倒下。
汶河连忙扶了他一把,“六郎,现在可不是伤心的时候。”
勉强站住的李阮苏连喘了好几口气,周围的喧哗声才像潮水般又慢慢涌回到他的耳畔。
汶河又道,“咱们没到长安的时候,两军便已交战,您这个身份,如今是最不该出现在长安城里的。”
如此浅显的道理,李阮苏怎么会不明白。他只是想不通兄长为何执迷不悟,又为何会如何狠心,竟……竟杀了公主祭旗!
一时间,宜芳公主托他带回铜镜时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中,那女子神色哀婉,说着“命不久矣”这样的话,他还以为是她多想了,却没料到一直以来最不清醒的人就是自己。
回奚族半年之久,他却只顾着自己对长安的思念之情,未像公主那样察觉到兄长的异心!
“六郎!”见他神色凄然,汶河忙出言提醒,“就算您身在奚族,也无法阻止此事,反会受这一战连累,如今还是想想自己的前途吧!”
奚族就算是联合了契丹,恐怕也无法战胜大唐,到时候他身为奚族首领的幼弟,又该何去何从?
足足怔了半晌,李阮苏才终是哑着嗓子开口,“坊门已关,现在是宵禁,去寻阿兄相助也要等到明日……还有赫连将军……”
一听赫连一,汶河猛地拍了下巴掌,“对了,六郎,还有一事,下午在这北里寻住处时,奴听人说,那赫连将军因得罪右相已被下狱了。”
“什么?”
“已是前几日的事了,听人说,形势怕是不好。”
“前几日?”李阮苏讶然,“那今日见阿兄时,他怎么未说?”
在长安做质子这十三年里,李阮苏对幼时的经历已没有多少记忆,只依稀记得李延宠对他忽冷忽热,态度古怪,他也与这个兄长并不亲近,等到李延宠回了奚族,兄弟俩更是毫无联系。取而代之的是李阮苏与李俨之间的情谊,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可他的阿兄在见到他回到长安时,明知他是回来做什么的,却瞒下了赫连一的事情……李阮苏不敢去深想这背后的缘故。
恍惚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坠在地上的木匣上,不知为何,脑中又闪过了那姬小娘子“招魂”的场面。
那真的是招魂吗?将已死之人的魂魄招回布做的人偶里?那若是换做死在异乡的人,她的魂魄还能不能借着某个物件回到故土?
“六郎?六郎你作甚么去?”眼见着主子突然抱起那那木匣跑向别处,汶河也连忙追了上去,可是跑到最后却见李阮苏在鸣珂巷第四馆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六郎,你这是……”
不等他说完,李阮苏已经抱着木匣走进了门。此刻夜色正浓,阿遇正借着月色的光亮坐在院中喝酒,一瞥间他的身影,登时竖起了眉毛,“说了不修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阮苏不言,只将铜镜摆在面前,然后深深拜下身去,“是我毁诺在先,该如何补偿,小娘子只管开口,但还请小娘子既往不咎,帮我这一次。”
他这礼数做得太全,阿遇再想张口骂人也迟疑了一下,不由好奇,“这镜子就这么重要?”
“不仅是修补铜镜一事,我还想请小娘子……为一故人招魂。”
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说的就是这句话。
阿遇恼的就是他闯进门来看见那“招魂”的场面,此刻又从他口中听到此事,倏地站起身便要赶人。
李阮苏忙道,“无论多高的价钱……”
“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第四馆何时看在钱财的面子做生意了?”
“不仅是钱财,别的代价我也可尽力一试!”
“别的代价?”阿遇停下了动作,抿嘴一乐,“你可知代价这二字怎么写就敢说这样的话?”
她倒退了几步,又坐回那矮几边,“看在你这么着急的份上,我可以听听你想说的事,但是你也要听好了,我这里是木工房,不是道观神庙,你所说的招魂,我不会。”
李阮苏识相地没再提那人偶的事,而是隐去真实身份不提,为面前的姑娘讲了一个一对有情人因家族联姻被拆散分隔两地,最终女子在思念故土的愁绪中客死他乡,只能托人将铜镜带回家乡交给心上人的故事。
因他不知公主与赫连将军是不是真的有旧情,故事里不乏自己的添油加醋。可阿遇反而听得兴趣乏乏,“仅此而已吗?那你呢?真招了那女子的魂魄回故土又能如何?人都死了,也不能起死回生。”
“小娘子未曾远离家乡,不知思乡之苦。”
“我确实不知。”阿遇道,“但你若能让我知晓,我便用我们木匠的法子帮帮你。”
李阮苏心下一喜,转瞬间就想出了多个说辞,可又都觉得不算最好。踌躇间,眼神掠过那铜镜,心中终有了答案。
“出嫁辞乡国,由来此别难。圣恩愁远道,行路泣相看。沙塞容颜尽,边陲粉黛残。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他慢慢念出了这首宜芳公主写在虚池驿屏风上的诗,“写下这首诗时,她已心知,此生无缘再回望长安。”
言罢,抬眼看向阿遇,却见那女子的脸上没有多少悲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不知落在了何处。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
姑娘抬手摩挲了下那木匣,终于开口“我们第四馆虽是做木工生意的,但比起修补木器,我更喜欢修补人。人的身子,人与人之间的情意、人心所系的器物……小郎君,奚族与长安相隔千里,真正断了的不是铜镜,而是那女子与故土之间的缘分,你又何必强求呢?”
她每说一句话,李阮苏的脸色都跟着一变。他或许不会为了“修补人”这样的话而动摇,但听到奚族二字时,就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脸上的震惊了。
“你……你怎么……”
“你问我怎么知道?都在这镜子上写着呢!”阿遇把那碎了的铜镜拿出来在他眼前一晃,“人寄情于物时,器物上便留了痕,在我们这样的匠人眼里,都看得清清楚楚,那诗句于我听来,毫无意义,倒不如你念诗时这铜镜给人带来的哀思更重。但看在你这么替别人伤心的份上,我也多一句嘴。那女子思念故土不假,可你都已经帮她把这信物带回长安了,又何苦做这多余的事?明明自身都难保……”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却句句都戳中对方心中郁结。
李阮苏一时无言,踌躇了半晌才道,“正因为我自身难保,她的心上人入狱,我莫说帮忙,连见其一面都做不到,这镜子也无法如约送到对方手中。而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比她先一步回到长安,实在是无法眼看着她的亡魂也一直漂泊在异乡。小娘子有这样的本事,若是肯尽力一试出手相助,阮苏今世也必当竭尽全力报还小娘子的大恩。”
说着话,他竟再一次拜下身去。
阿遇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就说你多管闲事”到底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哪来的傻子。”

第四章 他日望长安 (4)
在这姬小娘子答应下修补铜镜后,当夜,李阮苏便留在了第四馆。一来是避风头,二来也是对“修补人、修补缘分”这样的事好奇。
阿遇也不是看不出他心中的将信将疑,但他既然选择了相信她的本事回来寻她帮忙,她便也不为他那点惊疑的心思而恼怒。
至于修补的过程,李阮苏还是无缘亲眼目睹,只坐在主屋门外的石阶上与这姑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小娘子也能从那铜镜上看出我的身份吗?可那明明不是我的东西。”他好奇。
“你仔细想想,自己赶路时是不是也曾抱着这东西思念长安来着?”
“只……只是抱了抱。”
“莫要小看这铜镜,器物百年便成精,何况是人日日都要用的东西。你所思所想,他可都帮你记着呢。要不要我告诉你,你还在路上想过什么?”
李阮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不必了。”
余下的时辰里,两人都再未多言。李阮苏奔波了一日,早已掩不住疲惫,没多时便倚在墙边沉沉睡去。而当他再睁开眼时,正赶上各个鼓楼的鼓声敲响,城内百十所道观寺庙的寺庙也撞响了晨钟。街市上的铺子早早开了张,汶河都拎着胡饼进了门。
再一扭头,便见阿遇也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里,身旁摆着那装着那铜镜的木匣。
李阮苏登时清醒过来,一跃而起走过去,“修好了?”
女子点头,将木匣推过来,只见静静躺在其中的那面铜镜已经修补得光洁如初,竟看不出一丝曾被摔碎的痕迹。
李阮苏连声道谢之后,又问,“那……”
“我已经说过了,断了的不是镜子而是那女子与故土的缘分。既然这镜子又被补好了……”阿遇白他一眼,“你说呢?”
李阮苏心下大喜,也不介意对方拐着弯骂他傻,正要再次道谢时,那边阿遇已经自顾自抢过了汶河买回的胡饼,边吃边道,“我不喜欢违诺之人,所以,你若应下了什么承诺,便去做吧。”
吃光了他们ˢᵚᶻˡ主仆两个所有的胡饼后,这第四馆的主人像往常一样爽快地赶人出去。
眼下坊门已开,已经可以去亲仁坊找李俨商量对策了,但李阮苏还是抱着那木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挪动脚步,边走边问,“汶河,我怎么觉着,昨日的事都像是做梦似的。”
宜芳公主的死,神秘的第四馆和匠人……他怕是在梦里都梦不到这样的事。
可同样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些事的汶河却并不如他茫然,“六郎,这里可是长安城,在大唐的长安城,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李阮苏脚步一顿,目光望向了那些繁华喧闹的市坊。富丽堂皇,万邦来朝,遍眼皆是似幻似真。这仿若梦中才有的盛世之景让汶河那句话也显得真实了许多。
“说得也是。”
而这一次来到亲仁坊,他没有先去李俨府上,反倒偷偷打听了赫连一的事。
令人惊讶的是,才不过一晚过去,得罪了右相而被下狱的赫连将军又官复原职了。听说是因为奚族和大唐的战争,朝堂上又是一番风云涌动,而权势博弈的结果便是一方欢喜一方愁。
赫连将军已经回了自己府上,来往府邸的都是送贺礼的人,李阮苏站在远处迟疑了一会儿,还未想出混进去送礼的办法,便先撞见了前来探望赫连一的李俨,对方乘坐马车前来,从车窗瞥见小巷里的他时,不由诧异地叫车夫停车,自己则下车将人扯到暗处。
“阿兄……”甫一见到可能故意瞒了自己的人,李阮苏反倒成了不知该如何开口的那个人。
但李俨想通他为何在此后,却满目坦然,“六郎今日未去寻我便独自前来,想必是怨我瞒了你赫连将军的事。”
李阮苏无言。
李俨不由摇摇头,笑道,“六郎不必多想,我昨日未告诉你赫连将军的事,不过是因为你身份不便,赫连将军得罪的人又是右相,你贸然出现,定要牵扯出大麻烦。而待你修补好铜镜,赫连将军的事也有了转机时再告知你也不迟。”
多么浅显的道理,李阮苏顿时为自己那点多余的心思而感到羞愧,“是我不该多想,还请阿兄见谅。”
李俨并不在意这点小事,拍拍他的肩,又道,“你若是想把那铜镜带给赫连将军,一会儿我帮你带进府中便是。但在这之前,我要先为你介绍一个人。”
说着话,他走过去敲了敲那车窗,很快,马车上便又走下了一个身影。
李阮苏抬眼看去,只见那男子还是少年身形,穿着讲究,一看便是非富即贵,可是举手投足间却极为谦逊知礼,甫一下车,照面还没打,先对着李阮苏礼貌地拱手颌首。李阮苏不知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慌忙还礼。
礼数做全了两人这才都抬起头来,李阮苏直起身,目光落在对方的面容上,登时默默倒吸了一口气。只见那少年人不过是十五六的年纪,相貌与李俨有几分相似,五官却昳丽非常,眉眼明艳又不媚俗,偏生带了几分贵气,实属李阮苏平生所见之人中的魁首。
李俨张口介绍道,“六郎在长安居住已久,却还未见过他吧,这是我三弟李倩,你比他年长,以名唤之便可。”
李阮苏一面忙道,“怎敢。”,一面却忍不住好奇又多看了那李倩几眼。
自废太子李瑛故去后,他的几个儿子便被圣人交给了庆王抚养,如今都已封了爵位。李阮苏还有幸见过其中两位,可唯独这个李倩,莫说外人了,他甚至都未曾听李俨提起过。而且如今单单只提起名字未提封号,也着实是奇怪。
废太子真有这样一个儿子吗?他被自己一瞬间的大胆猜测吓了一跳。
而李俨未看出他心中所想,介绍完之后,便要替他去送那木匣,只留李倩在这里陪他,“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去去便回。”
忽然间就被留在这小巷里与一个初见的皇室子孙独处,李阮苏眼看着那马车驶远,未转头去面对那少年时便已觉得尴尬。但身旁的李倩倒是先开了口,“早听闻六郎一直待我兄长若亲兄,时常探望来往,相较之下,这些年里我却未尽此职责,实在惭愧。”
明明是天家皇孙,通身的贵气叫人不敢直视,可偏偏说话时天生带着三分温柔的笑意, 并无李阮苏之前所见那些长安权贵们的颐指气使,叫人顿生亲切。
李阮苏忙道“郡王心善待我若亲弟,这些年是我一直多受郡王照料,未能报还恩情。”说罢,又实在好奇,“您是否居于长安?”
李倩道,“此前因为一些缘故,不便细说,但我如今正住在兄长府上,六郎若是愿意留在长安,不妨也来住下。毕竟……”
这话只说了一半,但李阮苏却听懂了,事实上,他今日正是要去找李俨商量此事。这个形势下,回奚族绝不是明智之举,但若是不回去,便要为自己谋个出路才是。这李倩年纪虽小,又是天家子孙,即便是李俨的弟弟,能对着初识之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是不易。
“六郎若是不愿居于兄长府上也可。”见他未说话,李倩又道,“你可听说过北里鸣珂巷的第四馆?”
这已经是李阮苏第三次听人说起第四馆了。
据李倩所言,那第四馆的主人姬遇一直想寻个人在铺子里帮忙,若是想寻个地方躲避风头,那里正是个好去处。
“虽说她性子不算和善,给的报酬也极低,但……”李倩顿了顿,压低声音,“六郎去修补了铜镜,想必也知道其间玄妙了吧。”
李阮苏心下一动。
刚巧李俨也送了铜镜回来,招呼着他们上了马车,“六郎你身份不便,这几日也莫要在城中走动了。”
“我刚刚便叫他来府上避上一阵子,亦或是,到第四馆请遇儿庇佑。”李倩道。
一听“遇儿”两字,李阮苏倏地抬起头来,如此亲密的称呼,怕是夫妻之间才叫得出来,这李倩与阿遇又是什么关系?
李俨很快斥道,“不可对姬先生无礼。”说罢,又看李阮苏,“六郎,昨日你到第四馆修补铜镜,想必也知晓了一些事。”
李阮苏无奈又感激,“阿兄是明知那地方的玄妙才叫我去的吗?”
“你这次回来偏巧赶上奚族那边又有动静,我也是怕你卷入是非之中。第四馆的姬先生并非寻常人,你与她相交,倒比我护着你还要妥当。”
“阿兄与那姬小娘子是旧识?”
“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李俨笑笑,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能与那样一个女子有交情,两人相识的机缘定不是修补器物这样的小事了。李阮苏识相地没有再问,只认真思量了一下这兄弟二人提出的建议,最后下定了决心。
“依阿兄所言,那第四馆确实是个好去处,只是那姬小娘子已经知晓了我的来意,不知还会不会收留我在店中。”
人家只想寻个人手在店里帮忙,他却是去避祸的。

第五章 他日望长安 (5)
李倩却道,“这个不难,我带你过去便是。”
李俨也点头。
但直到被这马车把他们送到了平康坊北门,李阮苏也没弄清李倩与那姬小娘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少年人明明最是懂礼的,怎么也不会是那等轻浮之人吧,见对方如此自信,便懵懵懂懂地跟在对方身后,一路走到了那第四馆的门口。
见他们过来,两旁妓家的女子都对着李倩打了声招呼,“小郎君又来了。”
李倩笑笑未答,敲响了那敞着的院门,张口唤道,“遇儿。”
话音未落,从院中飞出个木锯,正擦着李倩的头发丝飞过去。离得不远的李阮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李倩却全不在意地捡起那木锯,直接走进了门。
“又来作甚么?”阿遇正在院中饲弄花草,连头都未抬。
李阮苏正要开口,李倩却先一步回道,“还不是见遇儿太过操劳,为你带个帮手过来。”
“他自身难保想寻个地方避难才是。”
“避祸也好,帮忙也罢,都是一样的。六郎,还不快来见过老板。”
李倩忽然伸手把李阮苏向前推了一步,对他挑了挑眉。
李阮苏忙对着阿遇拱手,“还望小娘子收留几日。”
“我要的是能供我差使的人,你出身显贵,又能做些什么?”
“我孤身一人久居长安,这一十三年来都是独自打点一切,很少假于人手,虽算不上细致能干,但小娘子吩咐的事,我定能尽心去做。”李阮苏道。
一直跟在后面的汶河也忙为自己的主子分辨几句。想当年李延宠还在长安时,对待这个弟弟便忽冷忽热,从不管对方的衣食住行,家中仆从们又大多都是大唐的人,照顾这奚族的孩子时多有“疏忽”,多亏李阮苏懂事得早,不仅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在街上买回了被打骂的汶河后还对这个奴仆照料有加。许多年来,汶河一直感激这个主人,在李阮苏要将他留在长安时义无反顾地跟着对方回了奚族,又在对方偷偷回长安时一路跟了回来……
“行了。”阿遇打断了这衷心下仆的叙述,抬眼一斜李阮苏,“说的不如做的,你先留下来试试。”
早在来时的路上,李倩便已经说了,若是能得姬遇许可留在第四馆,莫说是战时躲避麻烦了,就算是右相那样的人物来找麻烦,也定能安稳无虞,哪怕只是暂时的……
李阮苏松了一口气,对着姬遇和李倩两人都道了谢。
而见主子有了暂时避祸的住处后,汶河也提出要到别处暂避风头,“现在这个情形,咱们两个若是还留在一处,怕是很不方便。”
想当年李阮苏带着汶河招摇过市,有许多人都是记着他们主仆二人的。虽然心里未觉得分开躲避会比呆在一处方便,但难得汶河考虑得如此细心,李阮苏在确认对方自有安稳的去处后还是应下了。
当晚,李倩和汶河都离开后,李阮苏留在了第四馆居住。
据阿遇所说,这第四馆平日里只有她一个人住在正屋,剩下的四五间屋子李阮苏可以任意选一间来住。接着,便要求对方直呼她名字“阿遇”。
“总是小娘子、小娘子这样的叫,听都挺烦了。”
“可……”
“让你叫,你便叫,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说完,阿遇一抬眼,便瞥见了那少年人微微泛起红晕的脸。
虽说大唐民风开放,李阮苏又时常与旧友在平康坊游玩,但他长到这么大,到底是没与哪个女子如此“亲近”过。
这样的懵懂,只换来了阿遇的一声轻笑,“乳臭小儿。”
李阮苏略窘迫,“敢问小……阿遇芳龄?”
“比你年长便是了。”阿遇白他一眼,说着扔给他一件衣服,“去换上。”
那衣服的样式有些古怪,像是胡服却更简陋了些,瞧着有些不伦不类,但李阮苏还是依言换上。而待他穿戴后再看向镜中的自己时,看到的却是一个极为陌生的模样,莫说脸孔了,连身形也是大变。
他也不是傻子,惊讶过后自然明白这是阿遇给他用来伪装的宝物,对这第四馆的能耐更是佩服。
而阿遇见他走出来,先说了句,“别佩服我的本事,这衣服可不是我做的。”接着便满意地点点头,招呼他过去坐下,“但好在有用,虽然丑了些……你瞧着如何?”
“我相貌本就寻常,也未觉得这幅面孔有何不好。”李阮苏如实说了。
他生得平平无奇不美不丑,若不是有着奚族血统,依稀能看出些外邦人的模样,怕是扔到长安的人群里便再也寻不见了。
“你倒是知足。”阿遇道。
“天地广阔,单是在这人间生活便是好事了,自然不求其他。”
“小小年纪又出身显贵,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我过得一直很好,不好的事也能想得开。”
仿佛过去那些年遭遇的坎坷都在这句话里说尽了。
“就没有什么想不通的事?”阿遇问。
李阮苏本想摇头,但接着却是一怔,忽然想起了自己对奚族的陌生和毫无留恋,“我好像有些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明明送嫁时心里像是等不及了一般想要回到奚族,但真正回到故土时却未能触景生情。反倒是摸到那铜镜时,像是被怂恿了似的,一心想回到长安。”
他对奚族的陌生全因为幼年时记忆的模糊,但寻常人就算对幼时的事记不清楚,也不至于记不起分毫,就像他在回到长安之后便已记不清送嫁时一心想要回到奚族的心情。他只能归咎于自己在大唐生活太久,对长安的眷恋终究压过了故土,实在是羞愧。可那铜镜纵然回使人思乡,他也不至于思念长安啊。难道他曾在此处有过未了遗憾之事,只是自己记不得了?
思及此处,年轻人灵光一闪,“小……阿遇,你可有找回记忆的法子?”
若是忆起了幼时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对故土毫无留恋?李阮苏一时有些期盼,但对于他的请求,阿遇却选择了不置可否。
年轻人本还想继续问下去,铺子里却已来了客人。那是个一瞧便财大气粗的财主,张口便问木工能不能做一张屏风送到崇仁坊去。
阿遇头也未抬,“木匠不在家。”
待那客人走远了,李阮苏才敢开口问,“为何不接他的生意?”
听了这个,阿遇反觉他奇怪,“李俨未告诉你吗?我不会做木工。”
开着木工房,却说着自己根本不会做木工,李阮苏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对。
半晌,他才想起那装着铜镜的木匣,“可那个木匣……”
“那是上一个帮手做的。”
“上一个?那……那我……”
阿遇总算是笑了笑,“你猜对了,从今日起,你便是这第四馆的木工。”
饶是李阮苏已做好了做苦工的准备,也没料到自己竟要干木工的活。
他忙道,“可我不会木工,该如何做。”
“不会便想办法学咯。”
“那阿遇你……”
“我也不会,教不了你。”说着,阿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以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圆,“我这辈子只做过一次木工,那便是咱们第四馆的标志,一只木戒指。剩下的,我一概不会了,你定要尽心去学,免得被我赶出去。”
“那我们为何还要开这木工房?”李阮苏不解。
“因为我是木匠啊。”女子拍着胸膛,一脸骄傲,“哪怕不会做木工,我也是木匠。”
“那……那等我学会做木工,可否请你帮我忆起幼时之事,我如此留恋长安,怕是曾有憾事未了,只是记不起了!”他忙说。
“哟,活都没干,就敢提报酬了?”阿遇斜他一眼,“那我也问你一件事,你猜我为何会留在大唐呢?”
“你……你也不是大唐人?”
“你明明是奚人,还在长安生活了十三年,我不是大唐人又有何古怪?”
“可……”李阮苏本想说她一副中原人模样又无口音,自己怎会一时想到对方也不是大唐人,但转念一想,对方有这样大的本事,就算来自从未听过的异域也不算古怪,于是闭口不言。
阿遇接着说道,“看你这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没想到连自己的事都记不住想不清楚,罢了罢了,你既然这么想忆起往事,那等你猜出我为何留在大唐时,我便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