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宜欧阳勋

第1章 No.1 人生信条
欧阳勋三十二岁那年彻底认清了生活的本质——空幻、虚无。
这个深刻认知来自于一次狂热燃烧又迅速湮灭的创业经历,以及一场又一场令他倍感疲倦的爱情体验。
不过认清本质并不意味着他从此厌世,恰恰相反,他要拨开云雾见天日,要采撷生活的花蜜,避免陷入恼人的泥淖。四年来,他将这一人生信条践行得相当不错。
工作日的早晨,欧阳勋打开衣柜,开始构思着装,目光从挂起的衣物间掠过,他在几种风格间反复忖度。
如此费思量的原因很简单,今天他要去拜访一位关键客户。
客户是欧阳勋如今为数不多需要认真对待的人之一,另一类是上司。要过逍遥自在的生活离不开钱,而这两类人正是能够给他提供优质生活的衣食父母。
欧阳勋供职于跨国企业BSK,他所在的“制造咨询部”专门为客户提供各种解决方案,将BSK成熟的管理经验打包成产品,售卖给努力想成为卓越公司的发展中企业。因为入行晚,行业标准不一,竞争又相当激烈,BSK所占的市场份额起起伏伏,却从未突破过10%。
而每一位部门老板都希望自己会是那个创造历史的人,试图通过各种革新把业绩推上新台阶。反复折腾非但没让销售额增长,反而提高了部门人员的流动率,差不多每两年就会换一遍新血。
欧阳勋在这个部门已待了五年之久,长于任何一位同事,是名副其实的常青树。他从不参与部门内的明争暗斗,即便有人看不惯他想给他使点绊子,也都因为部门老板的干涉而偃旗息鼓。
欧阳勋的保护伞来自于他过硬的业绩,整个部门无出其右。
他业绩好主要是因为能力,做这个行当,要能够将客户提供的乱麻一样的信息快速理清,并找到与之匹配的解决问题的工具,而这些正是欧阳勋擅长的。
当然出众的相貌与温和的脾气也给他加了不少分。他有一种特别的才能,与人交往时,只要肯用心,便能令对方如沐春风,项目既已开了个好头,往后的事就没那么难了。
他正在争取的这个项目也是如此——正宇集团抛出的一个价值五百万的大单,竞争相当激烈,欧阳勋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一周前杀出重围,得到明确的利好消息,并与相关人员谈妥所有技术细节,只等高管拍板,这一笔令人振奋的买卖便能落袋为安。
两天前,正宇的项目负责人刘平打电话给他,大着嗓门喊:“欧阳兄,你可以开香槟了!我们卢总想见你,要跟你好好谈谈!”
欧阳勋顿时热血沸腾,见卢总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通关,后面的流程就是走个形式了。
他最近一笔大单还是两年前签下的,价值三百万,此后再没有过这样的辉煌,部门里二十来口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几十万几十万的合同签着,辛苦地干着零碎买卖。而他欧阳勋,终于要为部门创造新的历史性时刻了。
“有把握吗?”上任仅四个月的部门总监许青澜翻着白眼问欧阳勋。
许青澜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不把欧阳勋当回事的老板,非但如此,她似乎还和欧阳勋有仇,每回看见他,眉头都要紧紧蹙起,仿佛忍着极大恶心才能跟他进入交谈状态。
欧阳勋答:“九成把握吧!”
他咬牙暗想,等我签了这单,非让你把翻上去的白眼再给我翻下来不可!
欧阳勋脾气好不等于没脾气,他一贯表现得谨慎持重,也不代表就没有冲动的时候——出于气恼和急欲表现的渴望,他在许青澜面前给自己脖子上套了个绳圈,还把绳头交给了对方。
许青澜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那我等你好消息。”
正宇的卢总姓卢名婧,三十八岁便已坐到公司副总的位置,据说是个心狠手辣的猛人。
欧阳勋再过两年也三十八了,他深知自己即便赤脚狂奔也赶不上卢婧,不过没什么可惭愧的,卢婧身后有强劲的家庭背景为支持,而欧阳勋仅仅出生于普通工薪阶层。
他也不怎么羡慕卢婧,家族支持绝非无偿赠与,往往意味着束缚,在关键时刻它必然要求回报——这是欧阳勋看透的另一重生活本质。
他把发散过度的思绪重新拉回衣柜前。
在卢婧这样注重专业性的职场女性面前,打扮得像只开屏孔雀未必是个好主意,衣着过于隆重反而容易露怯,像个不靠谱的新手。那么,不如还是穿通勤装,以自信谦和的面貌与对方相见,把注意力放在项目本身会更加稳妥。
欧阳勋把伸向华服的手缩回来,目光在衣柜里重新滑了一遍,随即抓出两件衣服,扔在身后的床上——KAMAKURA的白衬衫和GANT的修身长裤。
混迹职场十年后,欧阳勋买衣服不再追求用全套豪奢品牌包装自己,那些名气不响但质量上乘的二三线牌子成了他的最爱,此类衣装质地精良,穿着舒适,价格也没有贵到蛮不讲理的地步。
不过外套和鞋子例外,在欧阳勋眼里,这两样属镇场之物,不能马虎。他挑了布鲁克斯兄弟的西装和TODS的皮鞋,都已几年前买的,早已失去最初的亮丽光泽,穿在身上没那么锐气逼人。
拾掇整齐后,他走到穿衣镜前自查,什么叫朗眉星目,什么叫玉树临风,镜子里的男人给出了最好的诠释。
欣赏着如此完美的自己,还有那即将到手的项目,欧阳勋心情大好,忍不住抬手,对着镜中的自己比划了一个举枪的姿势,“人间祸害。”
下完结论,他眯起眼睛,朝自己扣动扳机,又对着虚无的枪口吹了吹,旋即迈着轻盈的步子出了门。
欧阳勋住二十楼,按了下行键后,正耐心等电梯,忽听身后有匆匆的脚步声。他没回头看,暗自祈祷不要是邻居汪小姐。
“欧阳先生!”汪琳那有如锉刀的声音在欧阳勋耳边响起,“今天真早啊!”
欧阳勋嘴角牵动了一下,转过脸来,微微一笑,“汪小姐早。”
打完招呼,汪琳立刻从寒暄模式切入控诉模式,“欧阳先生,我这么说可能不大礼貌,但你能不能不要把带汤汁的垃圾随便乱扔呀!弄得楼道里一股腥味儿……”
汪琳对欧阳勋的魅力也完全免疫,她对正义和公共秩序的追求胜过一切。
“那不是我的垃圾……”
“我仔细检查过,汁水是从你家门口一路滴出来的,已经不是第一次啦!你看马上要实行垃圾分类了,你再这样随便,很容易被抓包罚款……”
自从欧阳勋某次乱扔垃圾被汪小姐撞见后,这层楼里所有不规范行为便全算到了他头上。
欧阳勋不愿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所以他保持微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知错了,会改。直到出了楼门,与汪琳分道扬镳,他才彻底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欧阳勋独自驾车前往正宇集团总部,并在刘平的带领下和卢婧见了面。
卢婧并非传闻中那样凶神恶煞,相貌举止干练爽利,言语虽直接,却并未给人造成压迫感,欧阳勋猜,她的优雅应该与良好的家境和顺风顺水的成长环境有关。
从卢婧投来的充满赞许的目光中,欧阳勋明白自己穿对了衣服。对卢婧提出的各种问题,他作了既能展现公司实力又不显浮夸的回答,卢婧的神情令欧阳勋深信,对答环节自己也能拿高分。
只是,在看似顺利的表象下,欧阳勋心头依然掠过一丝忐忑,这位初次照面的卢婧,为什么看起来很眼熟呢?
不过,当卢婧亲切地与他握手,并亲自送他到行政楼外时,欧阳勋便把那一缕淡淡的困惑抛诸脑后了,回程路上,畅想着锦绣未来,他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第2章 No.2 前夫与现任
傍晚五点,如果没有约饭局或者约搓麻,于晴多半会泡在裴静宜的办公室里扯闲篇,这个时段是美容院最空闲的时候。话说回来,即便美容院生意繁忙时,于晴也不见得会待在那儿,因为她是老板。
“老板要有老板的样子,活儿交给底下人去干,不然你为什么付钱给他们?”
于晴不仅自己秉持这一理念,还将它强加给经营餐馆的裴静宜。
五点前后是蒲公英餐厅开始忙碌的时刻,布置餐桌、预定确认、备菜等等,从大堂到后厨都是一派紧张气氛。
不过只要于晴在,裴静宜就没法到现场检查监督。
“这些都是钱经理、陈主厨他们的活儿,你养着这些人不就为让自己轻松点儿么?要真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他们会来找你的——你坐下呀!”
起先裴静宜坐立难安,人在办公室,心却已经飘去楼下。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于晴说得没错,餐厅里没哪个地方是缺了她就运转不了的。
她经营餐馆已七年,从最初的整宿失眠,到如今放开手脚把各项职责放心地交给下属,必须承认,于晴在这方面功不可没。
“我刚从月之那儿来,你的旗袍到她店里了,她让你有空去试试。”于晴告诉静宜。
静宜来了精神,“要不现在就去?”
她才站起来,就被于晴按回椅子里,“别急,有个事要和你商量呢!”
“怎么了?”
“十月底小毅就满12周岁了,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得好好办一办的,我想就在你这里订个包间,费用我来出。这些年在她店里蹭了那么多便宜衣服,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静宜端起茶杯抿一口,思索着说:“月之会乐意吗?她好像不喜欢公开办酒这种事……”
“我原来也这么想,不过今天在她那里听她提到一嘴来着,那意思是想给儿子办一办的。”
于晴叹口气,“她和周弘也是惨,两个大学生居然会生出个自闭症的娃娃来,要没这孩子,他俩的日子多舒服啊!现在弄得一个在家陪儿子,一个开服装店养活全家,唉!”
静宜知道文月之最讨厌别人怜悯自己,便低声反驳于晴,“周弘虽然待在家里,但也经常找事做的,万悦山庄的售楼广告就是他设计的……再说,小毅也很可爱。”
于晴粗枝大叶,并未听出静宜的用意,兀自往下感慨,“可爱确实是可爱,如果健健康康的,将来肯定是个帅小伙儿,这么想,就更觉得可惜了。”
静宜岔开话题,“生日宴的事,还是等等再说吧,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月之提,我怕贸然说了月之不高兴。”
于晴欣然点头,“行,你看着办,反正还早。”
负责包间预定的唐莉莉慌慌张张跑到门口,“静宜姐!你能不能去一趟206呀?惠检和客人吵起来了!”
206房间是蒲公英餐厅档次最高的包厢,主要体现在地理位置安静,有窗,窗外视野好——没建筑物挡着,能看到远处的街市夜景。熟悉蒲公英的客人在预定房间时,大多会指定要206。
两年前,运营经理钱嘉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便把206房间里的硬件设施都更换了一遍,这个包间从此被贴上“豪华间”的标签,专门为重点客人预留,且从未出现过空挡。
今晚的纷争源于包间预定过程中出现的纰漏:206已被一位林姓客人预订下来,但前台女孩换班时忘了交接,恰好静宜的男友惠正民打电话给她定位子,要请下属吃饭,他们刚结束一个棘手的案子,作为检方打了个漂亮仗,很值得庆祝一下。静宜查了预定情况,发现206还空着,就帮惠正民定上了。
两批客人差不多是同时走进206的,且谁也不肯退出,唐莉莉协调不成,只能请钱嘉过去,钱嘉好话说尽,可惜两拨人对他完全无视,互相嘲讽,火势迅速由弱转猛。
静宜赶到现场时,钱嘉正拿手帕擦脑门上的汗,林先生和他的六位嘉宾盘踞在餐桌前,而惠正民抱着膀子端坐在沙发里,三名下属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齐刷刷横眉冷对饭桌敌手。
静宜先向林先生等人打招呼:“我是这里的老板裴静宜,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弄错了,这间房是你们先定的,放心,我很快就能协调好——莉莉,给林先生他们上壶碧螺春!”
林先生见老板站自己这边,顿时得了意,扬起下巴冲对面嚷:“惠副检,老板都说了,这间房是我们的,你再赖着不走,可有点给你们检察院丢脸了啊!”
惠正民纹丝不动,冷脸道:“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还是找老板亲自定的呢!今天我哪儿都不去,这顿饭,我还必须得在206吃!”
静宜心里纳闷,惠正民平时没这么难讲话的,她轻轻扯一扯男友的衣袖,低声责备,“你怎么了?我给你换间房不就行了,让一让有这么难吗?”
惠正民头也不回问下属,“高俊,祖恩,张涛,你们说让不让?”
三个人齐声怒吼:“不让!”
静宜没提防这震天的吼声,脸都吓白了。
“静宜姐,你知道他是谁吗?”高俊一脸愤慨,手指林先生控诉,“那个开豪车故意把人撞伤的林建军是他弟弟,这位林建国,走门路把一桩刑事案给办成了普通交通事故,这口气我们咽不下!”
林建国冷笑:“咽不下?咽不下你们再去起诉啊!给我搞搞清楚,这里是饭店,不是法庭!是不是要我打110,请你们尝尝治安拘留的滋味?”
静宜这才明白惠正民的怒气是打哪儿来的了,想一想说:“这样吧,林先生,如果你们愿意换地方,今晚我给你们免单……”
“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林建国缺那几个饭钱?既然你也知道是我先定的房,凭什么要我撤?哦,就因为他们是检察院的,就可以仗势欺人了?”
“说谁呢?”高俊怒道,“仗势欺人的明明是你!”
“那报警抓我呀!”
静宜看了眼钱嘉,钱嘉朝她苦笑,显然她用的办法钱嘉早试过了。现在静宜也想像钱嘉那样,找块手帕擦擦汗。
正僵持不下,门外走进来一人,笑意盎然,毫不见外,“今天206热闹啊!”
惠正民瞟了眼来人,脸更黑了。
林建国则起身相迎,“哎真巧!赵老板你也在啊!”
赵斌说:“我订了隔壁包间,还没进去呢,听你们这儿动静大,先过来瞧一眼。”
他朝沙发上的惠正民看了看,嘴角抿着一丝笑问:“怎么回事啊,这是?”
林建国忙把自己的委屈添油加醋说了,赵斌听完,又瞟了眼束手无策的静宜,便把林建国揽到一旁私语。
“是这样,那位穿蓝裙子的是这里的老板……”
“我知道,她刚自己说了……”
“也是我前妻。”
“啊?!哦——”林建国顿时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和惠副检呢,也勉强算熟人吧,所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人也不多,干脆到隔壁和我拼一桌,这顿饭我请,就当给我个面子……”
林建国不假思索道:“既然赵老板开了口,这个面子我林建国必须给!”
他扭头对静宜说:“老板你看见了啊,今天不是我不占理,明明是我先定的,但我让了,完全是看赵哥面子!”
静宜连声道谢,那边厢惠正民却猛然起身,蹙眉吩咐下属:“我们走!”
话音刚落,人已出了包间,静宜想追上去,被赵斌一把拽住,“静宜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静宜只得收住脚步,赵斌刚为她解了围,她不能立刻翻脸不认人。钱嘉有眼色,赶紧追上惠正民去协调余下的事。
林建国等人不用挪地方了,有说有笑地重新落座,由唐莉莉张罗上菜事宜。吃瓜群众也纷纷散去,于晴便显山露水地出现在楼梯口,她刚刚也猫在围观者里瞧热闹来着。
赵斌不急着和静宜说话,先跟于晴打招呼,“于老板,我有日子没见你了,最近在哪儿搓呀?要不要我组个局?”
于晴不以为然,“你组的局肯定少不了苏绍香吧?她在我就不去,满嘴大话,开口就是好几百万的生意,结果输了两百块到现在都没给我,丢不起这人!”
赵斌忙掏钱包,“我替她给!”
于晴又笑:“你和她什么关系呀,她输了钱倒要你来给,你也太多情了吧——静宜,我在办公室等你啊!”
说完转身就走。

第3章 No.3 旗袍
赵斌讪讪,只得把钱包收好,转头问静宜,“再过几天就放暑假了吧?”
“嗯。”
“你一个人去接思瑞行吗?得收拾那么多行李呢,要不我陪你去?”
“用不着,你忙你的——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我当什么大事呢!瞧把你吓得,小脸煞白,你呀,就是不经事儿……”
赵斌生得人高马大,静宜站他身旁更显娇小,从前他常用这种宠爱的语气跟静宜说话,现在听来却只觉得别扭。
静宜不好意思驳他,干脆转开脸,只当没听见,却发现惠正民铁青着脸站在另一个包间门口,显然赵斌的话他全听见了,静宜有口难辩,正要朝他走过去,正民却一转身进了房间,还把房门也关上了。
赵斌低声笑,“惠副检气性真大,你受得了吗?”
静宜没好气:“你故意的吧?”
202包间有人探个脑袋出来,“老赵!老赵快过来啊,磨蹭什么呢!”
赵斌盯着静宜,似乎还想酝酿些话出来与她磨时间,静宜催他,“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他挠挠后脑勺,语气无奈,“那我过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静宜和于晴走着去文月之的服装店。
于晴说:“你这前夫倒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好像饭店是他开的。你也是,态度硬一点嘛,别什么事都让他来插一脚,小心惠正民吃醋!”
静宜叹气,“我说过他了,可那人你知道的,从来只有他的主意,别人的话听不进去。”
“还不是你太好说话,谁都拿捏你,要是我,早给他掀桌几百次了,看谁给他的脸!”
静宜苦笑。
于晴总结:“所以说找男人不能光看脸,男人皮囊长得好一点女人就硬不起心肠来拒绝,结果把他们惯得干什么都理直气壮的!”
于晴的丈夫陈子辉其貌不扬,见过他们夫妻的人,背后都会调侃“一棵好白菜让猪给拱了”,不过人家结婚十多年,恩爱如初,而静宜和赵斌六年的婚姻就没怎么消停过,最后还以离婚告终,所以在婚姻这件事上,静宜默认于晴比自己更有发言权。
青书西街大约有三十几家店面,平均每年关张三分之一,能长久做下来的不超过五家,文月之的服装店,于晴的美容院和静宜的饭店便是其中三家。
月之的服装店历史最长,已有八年之久,她本行是服装设计,曾在一家成衣公司干过几年,后来开店自立门户。
她挑衣服独具眼光,擅长根据客人的身材搭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风格,加上有丈夫周弘帮忙做线上营销,生意一直不错,在整个东城都颇有名声。
除了卖成衣,月之偶尔也做回老本行,设计好图纸后送到制衣厂去加工。不过这类生意太费时费力,仅限于关系亲近的熟客。
今年夏初,静宜突然很想穿旗袍,挑了好久都没找到中意的,月之便亲自为她设计了一套以孔雀为主题的旗袍,用色和拼图都很大胆。
于晴看设计稿时就笑:“这么招人眼球的旗袍,静宜怕是不敢穿出去吧!”
月之则很有信心,“静宜气质比较内敛,偶尔穿色彩亮一点的衣服,效果会非常好。”
此刻,静宜就被裹在这件明丽跳脱的旗袍内,嫩黄底色上,一条美艳绝伦的雀屏斜着扫过整片旗袍的下摆,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意味,仿佛这只孔雀随时可能从衣摆上飞走。幸好旗袍的主人沉静温婉,一静挟制一动,达成微妙的平衡。
连自诩很会穿衣打扮的于晴都忍不住赞叹,“太漂亮了!月之你眼光真毒!”
月之以欣赏的目光将静宜从头到脚浏览一遍,随后走上前,把她那根蓬松的辫子挽了几挽,从玻璃柜里挑了根簪子,将辫子盘起来,这才满意地拍拍手,“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静宜的头发有点自然卷,且生得又密又厚,她去拉直过几次,没多久又卷了起来,她嫌麻烦,便随它去了,平时多半是盘一个松松的发髻,显得干练一些,有时也会像年轻时那样掰根辫子甩在脑后。
她36岁了,脸上永远笼着一股慵懒的气息,又微微透出一丝天真,经常被人误会只有二十七八岁。
脸倒是标准的鹅蛋脸,不过到三十几岁面颊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尽,那一点稚气便是从这里来的。
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似嗔非嗔,永远含三分笑意,两分腼腆。她的美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古典美,清新秀雅,婉约可人,和这个时代的审美格格不入,像一件摆在西式洋房里的中式古董,也因此有了出其不意之感,偶尔被人撞见,会觉得格外稀罕。
于晴兴致勃勃给月之讲起赵斌和惠正民之间那剑拔弩张的醋劲儿。
“我发现啊,男人跟男人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就算没动手,也会散发出一股很浓的动物气味,特别好玩!”
“那叫荷尔蒙。”月之说,“不过和赵斌比,惠正民是严肃了点,严肃得有点无趣——静宜,我这么说你没意见吧?”
静宜还没说话,于晴便扭头调侃她,“哎,他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一本正经的?”
静宜笑着推她一把,“没正经——我去把旗袍换下来。”
于晴说:“别脱啊,就这么穿回去多好!老赵和惠正民不都在吃饭么,让他们都看看,准保会为你打上一架!”
这下连月之都笑她过分了。
孔雀旗袍是月之的呕心力作,她跟静宜商量先在店里摆几天,镇镇场。静宜自然没有意见,换下来之后就被挂在店堂的显要位置作展示。
三个女人在最角落的白橡木桌边喝茶吃点心。不时有客人推门进来转悠,不过有得力助手米洛在,月之可以放心地跟朋友聊天。
点心是静宜从蒲公英捎过来的栗子酥和切片蛋糕。近来她们不约而同嫌弃自己有小肚腩,三餐都跟猫似的只吃一点点,这几块小糕点便权当晚餐了。
于晴忽然碰碰静宜的胳膊肘,嘴巴朝店堂里一努,低声说:“老赵的女人来了。”
静宜回眸,果然见陈妍在衣架前仰头细看,臂弯里抄着坤包,一副刚下班的架势。
“不会是来查老赵岗的吧?”于晴用气声询问同伴。
静宜没吭声,月之说:“你想多了,她又不是第一次来。”
陈妍在孔雀旗袍前站定后就再没挪开步子,米洛迎上去,“陈小姐,你想挑旗袍么?”
“这一件真漂亮,我可以试试吗?”
“啊,这是客人定制的,已经卖掉了,你要试的话,我得问问月之姐……”
于晴抢在月之前面走过去,“那是静宜的旗袍,借在这里放两天的!”
陈妍惊诧转眸,见是于晴,眼里先闪过一丝怯意,随即缩回抚弄旗袍的手。于晴已经走到她跟前,眼神锐利,笑中带刺。
“而且这旗袍静宜穿比你穿好看多了,你还是看看别的吧。”
月之也走了过来,和颜悦色说:“陈小姐,你也喜欢旗袍么,我给你推荐两款怎么样?”
陈妍低眉敛目,急促地说:“不着急,我下次再来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竟推开门,匆匆离去。
静宜嗔怪于晴,“你干吗呀,把人都吓跑了!”
于晴瞪她一眼,“你男人都让给她了,衣服也要让给她?”
“你说什么呢!当年又不是她插足,她和老赵是后来的事了……”
“我不管!要没有她,你和老赵兴许还能复婚呢!”
“我可没想过……”
月之把两人推回桌边,又对于晴说:“你真是瞎操心,静宜现在有惠正民了,还惦记老赵干什么?”
于晴说:“老赵有钱啊!又是思瑞的亲爹,将来那些钱不给思瑞给谁?”
月之说:“他肯定还会再婚的。”
于晴痛心疾首,“这才是我觉得静宜傻的地方!趁老赵复婚的念头还没死,你跟他谈好条件,回头把经济大权握在手里,老赵爱干嘛干嘛去!现在好,你跟他较真,找了别人,先不说惠正民靠不靠得住,静宜只要一结婚,老赵对她们母女的态度肯定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不是把他往别人怀里推嘛!”
月之笑,“这样也不错啊,往后各自安好,两不相干。”
“我是心疼那些钱!凭什么便宜了那个女人呀!”
静宜说:“要真能为钱忍下这口气,当初我就不离了。别的事或许我还能睁一眼闭一眼,可找女人那种事,我真的……”
月之深以为然,“我也觉得,老赵这些年花边新闻不断,静宜犯不着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其实陈妍人挺好的,文文静静,对赵斌又一心一意,倒是赵斌朝三暮四,恐怕将来会辜负她,唉,爱错人也不是她的错。”
于晴摇头,“你们真大方。”
静宜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要想不开,我也别活了。”
于晴哼道:“要是陈子辉敢这么干,我奸夫淫妇统统宰了!”
月之咬一口栗子酥,挑眉道:“话别说太满,这年头有钱了不偷腥的男人我还没见过呢!”
于晴傲气地扬起下巴,“我借他个狗胆!”

第4章 No.4 顿悟
欧阳勋在酒吧一露面,Tommy立刻大惊小怪地嚷嚷:“哎哟,欧阳居然也来了!难得难得!欧阳肯来,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心情好,要么是有心事,快说说,今天是哪种情况?”
老吴笑道:“还用问,当然是心情好啦!正宇这两天就要开标了,欧阳十拿九稳!”
今晚来酒吧的都是欧阳勋在BSK结识的前同事,还留在行业里的同仁们时不时会聚一下,互相交换些信息,以职业机会为主。圈子不大,谁动静稍微大一点,过不了三天大家全知道了。
欧阳勋笑着谴责他俩,“事儿还没成你们就这么吹捧我,是想唱衰我不是?”
Tommy赶紧表白,“哪能呢!你衰了我们也没好处啊,主要是替你高兴。”
“我都不敢高兴呢,你们高兴什么?”
欧阳勋落座,目光在桌上的酒瓶子间逡巡,然后伸手取了瓶艾尔,不用问他也猜得到是徐蓓佳专门为他选的。
他们出来玩通常喝啤酒,酒量也节制,每人两到三瓶,聚会主要目的是聊天,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
徐蓓佳曾经是部门助理,大家便默认后勤支持依旧由她负责,她也乐意,即便自己没空参加,也会帮忙定聚会地点。
去年有段时间,欧阳勋每回到场都点艾尔精酿,徐蓓佳问其缘故,他说在追的日剧主人公也喝这个牌子。
徐蓓佳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叫:“你还追日剧啊!”
“很奇怪吗?”
“我以为只有女生才追日韩剧呢!男生不都是看美剧嘛!”
欧阳勋笑:“那你把我当女生好了,我心思比较细腻。”
“你追的是哪部剧来着?”
老吴在旁边碰碰徐蓓佳的胳膊肘,语重心长提醒她:“蓓佳你要小心,欧阳泡女孩子从来不玩霸总那一套,他就专跟你套近乎,等你把他当知心姐妹看了,他的魔爪就伸过来了!”
欧阳勋笑着反驳老吴:“那你多心了,我虽然喜欢美女,但也是有原则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小徐你完全可以放心。”
徐蓓佳听得脸红红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失落。
欧阳勋当然早看出徐蓓佳对自己有意,之所以装傻,倒不是徐蓓佳缺乏女性魅力,更不是他标榜的所谓窝边草原则。原因很简单,徐蓓佳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孩,好女孩追求的东西他负担不起。
欧阳勋才喝了两口酒,苏浩就换位子坐到他旁边,“不敢高兴是什么意思,莫非这项目还有变数?”
苏浩是人精,总能听出画外音。这里的聚会他很少缺席,经常能捡漏似的捡到一些别人没发现的机会。
欧阳勋手上转着啤酒瓶,慢条斯理说:“就字面意思,你项目没到手就开始庆祝了?”
苏浩眼珠子转了两圈,嘿嘿一笑,“欧阳就是谨慎。”
欧阳勋继续喝酒,缠绕了他一整天的那丝忐忑再次从心头划过。
一大早他忽然接到正宇刘平的告密电话,“我刚听说,卢总前两天见了顺时的王经理,关起门来聊了两个小时呢!都没让旁人参与,也不知道究竟聊什么。”
欧阳勋顿感不祥,“能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下吗?”
刘平赶紧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卢总还约谈了另外几家供应商,毕竟项目金额大,她比较重视也在情理之中。而且从综合考评上看,还是你最强……”
欧阳勋一整天都在打探消息,从各种不同的渠道,不过看不出有什么反常。为了不自己吓ˢᵚᶻˡ唬自己,他决定不再为这事多费心神。没想到这会儿让苏浩嗅出了他内心的虚弱。不过他对苏浩向无好感,才不会据实相告。
Tommy拿啤酒瓶朝欧阳勋指了指,“上周三我碰见艾米丽了,她跟我打听你最近怎么样。”
“哦,你怎么说的?”
“说你还是老样子,游戏人间。”
“哈哈!她现在跑哪儿去了?”
“上海,TD总部,做到人事代表了,说有个位子蛮适合你的。”
欧阳勋到此刻才想起艾米丽是谁,两年前他去慕尼黑分公司出差时认识的,那会儿她还是实习生,身材高挑,言行不羁,很放得开。她带欧阳勋跑了不少景点,两人相处得颇愉快,不过欧阳勋回国后,他们短暂的关系也终止了。
“她爬得蛮快的。”欧阳勋由衷叹了一句。
Tommy赞同,“这些出去转过一圈的孩子比呆在国内按部就班升学、找工作的老练多了,毕竟在外面竞争激烈,而且什么都要靠自己,没点眼力界儿怎么行——我看她意思,挺想把你挖去TD的。”
“TD也不错啊——她干嘛不来找我,还绕圈子跟你打听?”
Tommy不怀好意地笑笑,“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苏浩一针见血:“怕旧情复燃吧!人家快要结婚了。”
徐蓓佳听得不是滋味,幸好她及时放下了对欧阳勋的幻想,此时还能跟他开开玩笑。
“欧阳你的情史真够丰富的——你到底有没有过真爱啊?”
欧阳勋咧嘴笑,“有啊!每一段都是真的。”
老吴说:“欧阳虽然花心,但有一点很值得你们学习,他跟谁都能好聚好散,交往过这么多女孩,从没闹过纠纷——是吧,欧阳?”
欧阳勋矜持地笑了笑。
Tommy起哄:“欧阳,给大家介绍下经验嘛!苏浩你别笑,去年被女朋友甩,你苦闷了好几个月吧,怎么也想不通……”
欧阳勋说:“道理很简单,挑价值观跟自己吻合的,缘分来了别躲,缘尽了就分,别拖泥带水,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好吵的。”
他嘴上讲得痛快,脑海里却飘过一张痛楚的脸:红眼圈,紧蹙的眉,绷紧的嘴角,竭力忍住随时可能落下的眼泪,那副倔强隐忍的表情,至今仍会在欧阳勋心头浮现,也因此,他很难忘记那女孩的名字——季帆。
倒不是说他对季帆余情未了,只是他天生心肠软,见不得女孩子伤心,如果他对生活的看法没这么颠覆常理,说不定那次真就被俘获了。
苏浩说:“欧阳的经验算得上是从血泪教训里总结出来的,看问题果然透彻,哈哈!”
除了苏浩自己,其他人都没笑,表情略含尴尬地偷偷瞟一眼欧阳勋。
欧阳勋曾经也是想认真生活的,还结过婚,前妻肖冰比他更早加入BSK,欧阳勋创业失利后,经肖冰推荐进了BSK,她自己则很快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结婚一年半左右,肖冰在升职竞争中为了胜出,劈腿自己的上司,更要命的是全世界都知道了,而欧阳勋还被蒙在鼓里。
欧阳勋表情微微一滞,随即便笑了,“是啊苏兄,希望我的血泪史可以给你一点启发。”
他这一表态,大伙儿情绪上也都松懈了,纷纷露出笑脸。
老吴问:“欧阳,你真没打算再找一个好好过日子?”
“我对现状很满意,不想结婚也不想有孩子,虽说那些都是个人对社会应尽的责任,但我就想偷个懒,让别人去尽吧。活一天我就享一天的福,也不积累什么财富,有多少花多少。等老了就找个养老院待着去,退休工资也够我开销了,或者到乡下找间便宜房子住着,充一把世外高人。反正怎么活都只有一辈子,何必为难自己?”
苏浩面露困惑,“那你爸妈没意见啊?”
“呵呵,怎么会没意见?我现在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二老了,主要是我妈有执念,一定要我传宗接代,一有机会就在我耳朵边唠叨,害得我都不敢回家了。要是现在能从哪儿蹦个儿子出来,给我妈一送,我就真的逍遥快活了,哈哈!”
欧阳勋手握酒瓶,笑声朗朗,只觉得自己活出了潇洒自如的新境界,然而,他的笑声猛然顿住,脸色也瞬间煞白——刚刚在脑海里泛起的故人脸,和另一张他正密切关注中的脸重合了。
如此相像,怎么会如此相像?!
“欧阳,你怎么了?”徐蓓佳轻声问,盯着他的目光里满含诧异。
欧阳勋回过神来,轻轻晃一晃脑袋,不会的,是自己想多了。
“没事。”
他轻笑笑,眼神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温柔,徐蓓佳看在眼里,心神又是一荡,慌忙转开视线。

第5章 No.5 疏忽
欧阳勋定定神,回到现实。
“什么时候等我在BSK待不下去,我还真打算到TD去试试。”
Tommy觉得他是故作感慨,“你可是制造咨询部的顶梁柱,你都待不下去,那别人怎么办?”
欧阳勋冷哼,“你觉得我是顶梁柱有什么用,得老板认可才行啊!”
“你老板不是宋强吗?宋强一直都很看重你的。”
“对,宋强对我没意见,是宋强上面那位看我不顺眼……”
苏浩眼睛蓦地一亮,“许青澜?”
“可不就是她?”
“她怎么你了?”
欧阳勋叹口气,放下酒瓶开始诉苦,“横挑鼻子竖挑眼,总之就是各种嫌弃。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连她的生理周期都摸得一清二楚,一到每月那几天,总要把我叫进办公室骂一顿,连邮件拼写错误和大小写都拿出来说,跟训小学生没两样!”
徐蓓佳噗嗤笑出声。
苏浩挤眉弄眼说:“既然你都摸着规律了,到那几天往外一躲不回公司不就完了?”
“我也这么想,可架不住人家惦记我,打电话过来接着骂,我能怎么办?”
老吴听得纳闷,“怎么会这样?我听说许青澜来坐部门总监的位子,是和艾尔萨立过军令状的,两年内业绩必须翻一番,否则她就得走人。至于欧阳,保守点说,手上握着至少四分之一的客户资源吧?许青澜就算要立新威,怎么也轮不到拿你开刀呀!”
Tommy补充说:“而且许青澜是BSK的老人,虽说中间出去过一段时间,但对公司文化肯定门儿清,这种行为属于压迫下属,欧阳完全可以到人事部投诉她,她不会不知道。”
欧阳勋说:“我也想不通啊!早年她做我师傅的时候,虽然也没给过我多少好脸色,但公私还是能分清的,工作上该提点就提点,该表扬就表扬,态度不至于这么恶劣。现在简直蛮不讲理。”
徐蓓佳好奇,“许青澜还做过你师傅?”
“五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刚进部门,她已经是顾问级别了,可以带下属,我正好分给了她。”
老吴说:“当年许青澜可是BSK的一个传奇。”
徐蓓佳忙把视线转到老吴脸上,“我最爱听传奇了,快说说嘛!”
苏浩笑道:“小徐就是听八卦最积极——老吴和许青澜应该是差不多时候进公司的吧,确实最有发言权。”
老吴继续:“许青澜是留德硕士,进BSK前在德国另外一家公司做过两年,她是被斯图加特总部录用的,进BSK后一直在产品部做工程师,一干就是五年,很沉得住气。”
徐蓓佳羡慕地说:“原来她还做过工程师呀!说明是有真材实料的。”
“对,工作能力没得说,而且一直很拼,可惜她是华人,再努力也很难升迁,后来决定回国找找机会。我记得她回来的第一个职位是在上海,做规划部经理,名头好听,但没多少实质内容,做了一年就转到咨询部来了。”
Tommy插嘴:“老吴,她的基础培训是不是你给做的?”
老吴点头,“许青澜这人很独立,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喜欢成群结队凑一块儿。也很好学,几次私下找我请教问题,来往多了,难免聊到一些个人情况,要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她那么多事。”
“后来呢?”徐蓓佳追问,“她怎么就成传奇了?”
“是这样,制造咨询部最初的服务对象是BSK的全球工厂,也就是公司内部客户,许青澜加入进来的时候,外部业务才刚刚起步,然后她主动要求挑梁,两年内就让外部业务的销售总额追平了内部业务,你说厉不厉害!”
徐蓓佳露出钦佩的神色,“女强人!”
老吴看向欧阳勋,“欧阳,你没少沾你师傅的光是不是?”
欧阳勋有点尴尬,又不得不承认,“对,我这几年积累的客户里,有三分之一是她转给我的,没有她,我在BSK也立不住脚。”
Tommy不以为然,“欧阳你没必要这么谦虚,许青澜才带你多久,一年都不到吧?后面那些成绩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老吴说:“饮水思源,欧阳懂的。”
欧阳勋谦逊地笑笑,举起瓶子喝酒,往事历历在目,再次回想,心头依然会掀起点点涟漪。
他进BSK是在创业失败之后,心灰意冷,自信全无,只想找棵大树靠着,过风平浪静的日子。遇见许青澜,可以说是碰到了伯乐,她尽心教,他尽力学,师徒二人所向披靡……
“那许青澜后来怎么又离开BSK了,是找到更好的机会了吗?”徐蓓佳的好奇心还没走到尽头。
Tommy和苏浩习惯性地看向老吴,老吴则看向欧阳勋,而欧阳勋把目光投向了天花板。
老吴说:“我那时候已经走了,和她也没多少联系,这事估计只有欧阳清楚。”
欧阳勋讷讷地说:“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个人原因吧,她说她想回德国。”
“回德国?”徐蓓佳睁大眼睛,“不是说德国没好机会吗?”
苏浩说:“那不见得,工作上没机会,说不定生活上有什么新转机呢,比如突然出现了适合谈婚论嫁的人。”
Tommy说:“你想多了,许青澜一直是单身。”
老吴也说:“许青澜眼界高着呢,能入得了她眼的,估计得艾尔萨那种级别的,不过德国人对待婚姻挺随便的,一会儿结一会儿又离,许青澜未必受得了。”
徐蓓佳好奇:“她多大了呀?”
“她来咨询部的时候好像三十四五岁?今年该四十出头了吧。”
“四十二。”欧阳勋答。
老吴点头:“对,年纪不小了。应该已经放弃结婚的念头了。”
徐蓓佳问:“是不是受过情伤?”
老吴笑道:“这是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一个人不结婚不见得非要受情伤,也可能是本来就对结婚没兴趣。”
“也有可能是爱而不得。”Tommy望着欧阳勋,目光中充满暧昧。
苏浩扳过欧阳勋的肩膀,直勾勾盯着他问:“欧阳你说实话,你们是师徒的时候有没有……”
欧阳勋仓惶躲开苏浩的魔爪,满脸不自在,“别开这种玩笑行不行?够吓人的!”
眼前却猛然闪过若干年前许青澜恶狠狠的脸:“你要敢往外说半个字,小心我剁了你!”
坦白讲,还是师徒的时候,欧阳勋就有点怕许青澜,主要是摸不透她怎么想的,在他眼里,许青澜简直不像个女人,冷淡、刚硬,说一不二。如果不是因为跟着她能学东西,欧阳勋说不定早半途开溜了。
一年后,许青澜忽然辞职,欧阳勋没有半点不舍,甚至大松了口气,箍在脖子上的利爪终于挪开了。
许青澜再次出现在欧阳勋的视野里是在两年前,她忽然回国,在上海谋了个市场总监的位子。据说是她原来的德国老板艾尔萨升职了,管华东区的业务,就把她调去做亲信。
因为离得远,欧阳勋只在最初听说这些消息时诧异了一下,之后就把她抛在脑后了。没想到一年半后,她像空降兵一般从上海调回制造咨询部,按照官方说辞,许青澜认为这个部门有挑战,能出成绩,更适合自己。
她来部门报到那天,欧阳勋没能第一眼认出她来,倒是许青澜主动和他打了招呼。她比从前丰满了不少,整个人仿佛都有了光彩。欧阳勋以为她结婚了呢,事后得知居然还是单身。
那是许青澜唯一一次向欧阳勋表达友善,那天的欧阳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黑暗时代即将开启。
手机铃声把欧阳勋从回忆里拽出来,他低头看,心立刻一紧,是许青澜打来的,也顾不上Tommy等人的起哄,赶紧接了。
“你不是说正宇十拿九稳吗?”许青澜没有感情的声音在欧阳勋耳边响起,“我刚得到消息,卢总打算和顺时签了!”
欧阳勋脑子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嚣叫,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小时后,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笔记本屏幕上开着好几个浏览窗口,是他连猜带打听加深挖,甚至翻墙搜索得来的零碎资讯,这些本是他在接手项目时就该去做的工作,却因过于自信被他疏忽了。
屏幕最前列的页面上显示着经由这些零散信息拼凑出来的真相——卢婧和季帆是亲姐妹,卢婧随父姓,季帆随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