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乙温祈年

第1章 楼梯间的血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脱离这个社会独自生活,宋乙的妈妈经常这么对她说。 在宋乙的心脏病痊愈之后,这句话变得更直白了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连个朋友都没有。 每当宋妈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乙总是会直接反驳:“我有朋友的,许好。”为了表明自己有朋友这事确有其事,她特意把她朋友的名字大声说了出来,像是这样就能在母女的口舌之争中取得胜利一样。 这时,宋妈妈往往会翻一个白眼,就像宋乙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朋友,虽然她确实还没完整的见过这个世界,“成年人交朋友是不会依靠父母的。” 好吧,除了许好,宋乙没有朋友。如果能把她爸妈也算上的话,那她算是拥有三个朋友,但是显然她的爸妈并不想当她的朋友。 再准确一点来说,就连许好也是带着目的成为她朋友的,只因为许好父亲的公司正好需要宋乙父亲的资助,而恰好宋乙需要个朋友,所以她们的友谊就这么水到渠成地建立了。 宋乙七岁时检查出患有心脏病,她回想她刚出生的那七年多时光,或许她也曾有过朋友:幼儿园那个总抢她午餐害她吃不饱的胖男孩,一年级那个总借她橡皮擦的男同桌,还有三年级因为她穿了件漂亮的新衣服所以揪她辫子的早被她忘了姓什么的女同学,这些人也能勉强称为朋友。 人和人之间,如果非要扯上个什么关系,那么用朋友来归类总归没错。 可从七岁她离开学校之后,她就没了朋友。 不过她有很多玩伴:有医生送给她的书,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之类的,还有一些期刊杂志,看完那些后她成功出院;还有一些叔叔阿姨为了巴结宋爸爸送给她的昂贵保健品;再有就是她爸妈为了让她打发时间,送给她的各种说不出名字的限量版玩具。 总而言之,她的玩伴,除了玩具就是书和保健品。 以至于在她病好之后,她在许好的带领下学会了某竞技游戏,活学活用“小学生”这个傍身附加技能,以此来弥补自己缺失的小学生身份。 虽然宋乙没什么朋友,但她倒是不会像网上那群“家里蹲”一样时刻怀疑生存的意义,因为她在得病的那十三年中早已把这意义都琢磨透了。 人啊,总是要死的,只有早死晚死的区别。既然她的命没有被那么早的收走,那她也没必要伤春悲秋郁郁寡欢的活着。 于是为了向宋爸宋妈妈证明,不靠他们的关系她也能交到朋友,在她做完手术痊愈之后,她从家里搬了出去。 宋乙的梦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她说不清究竟是她做完手术之后开始的这些梦,还是搬家后开始做的这些梦。 总归,她离家独自生活的这些日子里,这些梦代替了她的父母陪伴她。 梦终究是梦,看不见摸不着。起初她会把这些梦当成她潜意识里编织出来的故事,是因为在她生病的那段时间书看的太多导致的。 可直到杜松这个小男孩出现在她的梦中,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些梦和她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当她再一次因为梦中杜松的痛苦而惊醒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无人诉说的孤独。 呼吸片刻之后,她把这异样的感觉归根于她胸腔间这个属于她却又不是她的心脏,以及窗外将暗未暗的天色。 夜色从远处悄悄蔓延,裹挟着要难以抵挡的气势,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种强势所折服,不一会儿,天色就已肉眼可见的程度暗了下去。 宋乙摸了摸空空的胃,把那些异样感从她胸腔间驱逐出去,或许之所以会有那感觉,纯粹是因为她饿了,人一饿,就容易心慌,这个科学解释更站得住脚。 她穿好衣服,把手机塞兜里,拿上钱包和钥匙出门。 她住的这栋楼一共 28 层,她住在 4 层。她按了下行按钮,电梯停在 8 层好半天没有反应。也是在这个时候,许好受命于宋乙父母的嘱咐,日行一问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好有个优点,朋友很多,更深入一点来说是狐朋狗友多,也是因为狐朋狗友这一缘故,宋乙没办法把朋友的朋友当成自己的朋友。 朋友的敌人就是敌人这事倒是常有发生。 例如许好前男友的前女友。 许好在电话那头说道:“我新谈了个对象,一起出来吃个饭?” 宋乙在心里纠正,敌人是前前男友的前女友。 “那你来接我。” 宋乙虽然常年都是休息时间,但她却没有驾照,也不会开车。由此可见,休息和休闲这两个词之间也是相差甚远。 挂断电话的宋乙,再一抬头,电梯停在了 23 层,又是很长时间没有动静,这次,她果断的放弃了电梯,改走楼梯。楼梯间是声控灯,随着门吱呀一声响,楼梯间的灯也随之亮起。 就那一眼,宋乙看清了白色地板上鲜艳的血渍,一滴一滴沿着楼梯向下蔓延。那红白对比的颜色,犹如人工绘制出的一副地图,满屏突出的红色,强烈的刺激着她的眼球。 宋乙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身体出于一种保护机制,率先一步从楼梯间退了出去。 她的手还抓着门上的把手,但已经变得僵硬,与她淡定的外表相对比的是她胸前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难道这是恐怖电影的复刻版?那会不会等会有个鬼突然爬出来拉住她,就像鬼片里演的那样? 她先是很努力的把自己的手从门把手上抽出来,然后放在自己的胸前,深深吐了口气,轻轻抚了抚那颗不听她话的心脏,安抚它:“你经不起这么吓的,淡定点。” 在一番心理建设之后,那颗心脏的跳动频率终于恢复正常。 按照常理来讲,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直接逃走,但宋乙作为好奇心旺盛的人,终究还是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她咬着自己的唇,小心翼翼的推开楼梯间的门。轻轻咳了一声,她看到了白炽灯光下的“案发现场”。 她所在的这一层并不是血迹的起点,她慢吞吞地移到楼梯扶手边,头向下探,台阶上的血渍越来越浅,最终消失在一楼的台阶上。 她又看了眼她脚边的那团血渍,已经干涸了,这也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血,她却没有在楼梯间闻到血腥味的原因。 她胸前的那颗心又不安分起来,她攥起拳头放在胸前,很嫌弃它的不争气,“你这么胆小,以后还怎么和我闯荡江湖看世界。”虽是这么说着,但她还是从楼梯间退了出去,老实的回到了电梯前面。 电梯上显示的楼层数终于有了变化,一层层向下,离她越来越近。 “叮”的一声把宋乙的思绪从案发现场拉了回来,她打了个寒颤,那一刻,凉意侵袭着她。 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莫名的让人觉得诡异。她双手环着自己的胳膊,她想在盛夏的晚上,是不该有这种阴冷感觉的。 等到电梯终于到达底层,宋乙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不管了,先找个活人再说。 保安捏着手电筒,走到三楼,一番检查之后,冲楼门口的宋乙喊道:“确定是血,先报警吧。” 他说的这句废话,让宋乙有点后悔多绕过他这一步再报警。 保安听着宋乙的在电话里对警察的叙述,他觉得并没有表达的很清晰,也没经她的同意就直接把手机从她手中抢了过来,按照自己的理解对警察说道:“对,确定是人血,有很多,一直从楼上流到了一层。不像是有人故意恶作剧的,你问我从几层开始流下来的?这个……我再去看一眼。” 宋乙的眼珠子不自觉的瞥向楼梯上的那摊血,心中有个疑问冒起:确定……那是人血吗? 保安长篇大论之后把手机还给了宋乙,宋乙的思绪被他打断,她怔楞了半秒钟后接过手机。 两人站在门口等着警察上门,期间宋乙先给许好回了个电话。“我今天放你鸽子的话,下次吃饭是不是就是让我请你和你新男友了?” 许好:“看情况,理由不通过今天的单记你头上。” 宋乙沉着的开口,“我在等警察,楼梯间有很多血,一时半会走不了。” 许好说她等会就到。一到这种时候,许好总是能扮演一个完美朋友的形象,出现在她身边,虽然她知道,她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向她的爸妈交代。 警察出警速度很快,在许好之前赶到,只来了两个。 血渍一路从六楼蔓延下来,查看完情况之后,其中一个警察从六楼走下来,开始对宋乙和保安展开问询工作,另一个警察依旧在楼上寻找线索,采样取证。 保安兴致很高回答问题的样子就像对面的警察是老师,而他是个积极举手问答问题的三号学生一样。 警察凝视了两人一眼,随后目光在宋乙身上逡巡,“是谁先发现的?” 保安在这个问题上依旧不甘落后,他用手指向宋乙,“她。”

第2章 去医院
宋乙点头称是,接下来这个警察又对宋乙做了一番常规的问话,她如实回答。
等她回答完之后,另一个警察也做完了手上的工作,从楼梯上下来。他戴着一副乳白色的手套,一手拿着相机,另一只手里捏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是他取下的血迹样本。
宋乙对上他的眼睛,他的上半张脸隐在暗处,瞳孔处一片漆黑。那一刻,她的心底有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她还沉浸在这种感觉之中,但那道目光毫不留恋的从她身上移开。
紧接着他低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楼梯间响起,“都弄好了。”他这句话是对着他的同伴说的。
方才询问宋乙的那个警察点了点头,“还有别的问题吗?”
“除了血之外没别的问题,只是有点蹊跷,这血还得让检验科的帮忙检查检查。”
两人谈论的样子和地下组织接头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就是声音大了点。
进行问询工作的警察说道:“你们后续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我叫田平。”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两个人,“咱们都保持沟通,我这边有进展了也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眼看着没后续了,保安急切的问道:“那这血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谋杀案吗?”
田平声音沉稳:“我们在附近查了查,没发现异常,也没尸体,还得等检验科的化验结果出来才能进一步做调查。”他又问保安:“你们这有监控吗?”
保安面露尴尬,看了宋乙一样,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之前有人投诉在楼里安装监控涉及到隐私问题,所以只装在小区的进出口,楼里的都是摆设。”
两个对视一眼之后,说道:“先看看最近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
随后保安带着田平和另外一个警察走了,正好这个时候,许好和她男朋友赶了过来。
许好关心心切,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保安领了俩警察往外面走,查出什么来了吗?”
宋乙耸耸肩,“问了几句话,现在去查监控了。”
许好眉头一皱,“这些人真是不作为!拿着我们上缴的税,办事还这么磨唧。”
许好的男朋友宽慰她:“毕竟没发现尸体,只凭一摊血迹还不能做出什么判定,万一是鸭血猪血什么的也说不准。”
许好男朋友的这句话在宋乙的心中投下了一块小石子,漾起了一层层涟漪。
三人简单的在宋乙家附近吃了晚饭,许好男朋友结账,这让宋乙对他的好感多了半分。
送走两人后,她的脚步不受控制的走到了楼梯间。没有了第一次见到时的触目惊心,她握着手里的手机,沿着台阶一层层向上,来到血迹的起始点。
如方才那个不知道姓名的警察所说,没有别的异常,那血迹就像从天而降一般,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的消失,蹊跷得很。
宋乙心中的疑惑渐渐加深,她怀着这种疑惑回到自己家,直到临睡前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件事。
夜深人静之时,她又陷入新一轮的梦境之中。
梦里一直有人在喊“杜松”的名字,这次她终于看到了当事人,小小的身体躲在衣柜里,怀里抱着一只普通的狸花猫。
慢慢的,他转过了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宋乙手脚开始发寒。
宋乙知道这是她的梦,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梦里的人面对面相见,当然说面对面也有点过了,更确切的一点来说,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宋乙就醒了。
她举起双手,在空中交握在一起,凉的就像是刚握过冰块似的。她裹紧了身上的被子,把手塞到胸前。
空调里的冷风徐徐吹着,宋乙爱极了这种冷到极致的感觉,只有这个时候,大脑才最清醒。
她的睡意随着梦中杜松的消失而消失。她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隐隐约约的她眼前浮现出梦中男孩的模样来,一脸的戒备。甚至,她还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恐惧感。
如果放在社会新闻里面,这个男孩就是家庭不和的典型受害者。
黎明时分,宋乙做出一个决定,她要去看精神科医生。
在她因心脏病住院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些病人被带去做心理治疗,目的是为了开导这些病人,让他们认为即使得了不治之症生命和生活也是美好的,值得期待的。
对此,宋乙觉得真是扯淡。病中除了各种治疗就是苦到怀疑人生的药片,想要美好也只能留在死后了。
这也是宋乙一直拒绝看心理医生的原因。
当然宋乙现在冒出这个想法,并不是脑子突然抽了想通了要去开导自己,而是想要去找个聆听者,前提就是先把自己当成神经病。
如果这些梦一直憋在她心里,那她很可能会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神经病患者。
天刚微微亮,宋乙就从床上爬起来。她套了件长袖 T 恤,露出两条细腿,脚踩人字拖出门。
等在电梯门前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向楼梯间瞥去,心底有个声音让她向前一探究竟,可还没等到她迈出脚,电梯的门就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电梯里有个男子,原本打算按关门按钮的手在见到宋乙时一顿,他转而又去按向了开门按钮。
宋乙和他有过几面之缘,每次见面都是微微一笑表示打招呼,也仅止于微微一笑。
她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后,轻轻对他道了谢,然后把自己刚才的那些想法抛诸脑后,急忙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中,男子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回宋乙:“不客气。这么早去上班?”
宋乙摇摇头,再开口时“去看病”那三个字被她咽回了肚子里,改成了“去吃早饭。”
男子脸上的笑就像是复制粘贴一般,永远一个样,“小区门口有家早餐店馄饨还不错。”
宋乙有礼貌的回他:“那我去尝尝。”
闲聊间,电梯到达一层,两人一起往外面走。
想起来什么,男子问道:“昨天小区有什么事发生吗?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停了辆警车。”
宋乙在脑海里组织了番语言,“有个没事干的人在咱们这栋楼的楼梯上发现了血,担心有治安问题,报警了。”
男子停下脚步,迟疑道:“咱们……这栋楼?”
宋乙没注意到他脸色微微的变化,继续说道:“是啊,最近这几天你最好避开一下走楼梯。”她斟酌了下用词,“看起来可能会让人不舒服。”
等宋乙说完,男子又扬起礼貌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来我把今天开会的文件落在了家里,我得回去一趟。”
男子转过身沿着方才走过的那段路折返回去。
宋乙倒也没多想什么,朝着小区街对面的早餐街走去。
早餐街的热闹与小区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各个早餐铺都已开张,服务着勤奋早起的打工人或学生。
她挑了个看起来生意很红火的早餐铺进去,要了碗馄饨又要了根油条,再点了个包子就着咸菜一起吃。
她邻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长了一张看了就很让人头疼的脸,他的哭声更是让人头疼。
在小孩的哭声与他父母的哄劝声中,宋乙听出了事情的发生经过,原来是小孩子想吃肉包子,孩子他妈只给他买了个烧麦,应该是自己的要求没被重视,这个小男孩便开始了自己的抗议,抗议的第一步就是哭。
餐馆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了这个小孩身上,宋乙也不例外。
她梦中的“杜松”和这个小孩子相仿的年纪,不同的是,她面前的小孩子即使再怎么无理取闹,他的父母都不会责骂他。
最终,他父母在他的任性之下妥协了,给他买了肉包子。
相对比,“杜松”就没这个小男孩这么幸福了。
宋乙觉得得告诉这个小男孩,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趁着小男孩父母给他去肉买包子的功夫,宋乙暗搓搓的挪了过去,把手机屏幕放在他的面前,她咧嘴柔声对他说道:“宝贝儿,你再这么挑食,以后头会变得越来越大,和这个怪阿姨一样。”
小朋友看着他手机里那个笑的很狰狞的红皇后,哇的一声,哭的更厉害了。
吃完早饭,宋乙直接去了康宁医院。
康宁医院被誉为是珠城市最好的精神科医院,据说许好男朋友母亲的朋友的女儿得了抑郁症就是在那儿治好的,宋乙自然是慕名前去求医的。
刚一踏入医院,她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庄重和严肃感。
运气很好的她,挂了个当天的专家号。专家医生名叫温祈年。看到这个名字,宋乙觉得不像个医生的名字,倒像是个书生老师的名字。
她拿着号码,在护士的带领下来到诊室门前。
科室前的长凳上等了很多人,这群人中有情绪激抗的,也有郁闷不语的,两种反差对比极为强烈。和宋乙不同的是,这些人都有家人陪伴在侧,只有她是独身一人,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再正常不过了。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轮到她还要很久。百无聊赖的她拉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女护士,小心翼翼的问:“温医生的病人很多吗?”

第3章 男医生
美女护士一听到温祈年这个名字,就笑开了花,她捂着嘴巴回答宋乙:“温祈年医生虽然刚转来没多久,但排他号的人可不少呢。”
“哦,是吗?”宋乙对此表示怀疑,如果女护士不是骗子的话,那就是她今天运气很好,才能挂到专家号。
终于叫到宋乙的名字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等待的过程中耗费了她所有精力,如今坐在医生面前的她,精神全泄,仿佛一块躺在砧板上待出售的鱼,任由别人评价挑选。
好巧不巧的,缺席了半个晚上的瞌睡虫选择这个时候向她报道,于是在主治医师以及患者之间的第一次见面时,宋乙打了个哈欠。
她的那个哈欠在见到温祈年的那张脸时,硬生生的卡住,两秒之后她又急速的把嘴巴闭上。
在医生面前打哈欠,真是件不淑女的事情,她端端正正的坐好,丝毫不见刚刚的颓靡模样。
温祈年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把她当成自己众多患者中的一个,他看了眼电脑屏幕,叫了她一声,“宋乙?”。
宋乙嘴角咧开一个她自认为很标准的打招呼笑容,回答他:“是我。”
温祈年并没有接着和她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她:“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冷冰冰的口气像她是个已经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
宋乙为了向他证明她并没有什么大病,她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最近总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温祈年用一种看病人时该有的眼光看着她,“嗯?具体说说。”
宋乙一字一句的斟酌道:“在梦里,我是个旁观者。那些梦和我没有关系,他们都看不见我,我像存在于那个梦境当中,却又不存在。当然了,在梦里我做些什么也改变不了当时事情的运转和走向,那梦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梦里的那群人有各自的生活,而我只能看着。而且,那些梦都是连续的。”
她短暂的停顿之后又继续:“就拿我最近做的一个梦来说,有个男人酗酒成瘾,一喝醉了就喜欢打骂他的老婆孩子,他的妻子也因此变得精神紧张,虽然他妻子每次都会在这个男人喝醉的时候护着他们的孩子,但她也只是把她的孩子关进衣柜里去。等这个男人借着酒意把暴力发泄在他妻子身上之后,他妻子转而又会把怨恨发泄在他们的孩子身上。”
讲述完这个梦之后,她又加了句,“实际上,我周围没有和这个梦能联系在一起的事情,我爸爸不喝酒,我妈妈她有自己的事业且做得还算可以,也不是个家庭主妇。而我,从小到大,没有受到过任何虐待,就连被骂都没有。”最后她肯定地确认道:“我爸妈对我都很好很好。”
温祈年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接着问:“你做梦的时候有意识自己是在做梦吗?”
“有时会,有时不会。”
“做的那些梦醒来后都还记得吗?”
“能,很清楚,就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醒来后会觉得疲惫吗?”
“有点。”
“有过失眠的情况吗?”
“有,经常会。”说着她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我现在就很困。”
而她后面说的这句话显然没被温祈年听进耳朵里去,他又开始敲键盘,眼睛看着宋乙,示意她可以继续说。
宋乙捂着自己的胸口,深深的吐了口气,“说出来舒服多了。”那愉悦的声音就像是刚洗完一个热水澡。
温祈年敲键盘的手一顿,他的目光终于从他的电脑上移开,转而落在宋乙身上,两人对视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最终温祈年败下阵来,只因他实在是没办法从宋乙脸上看出我有病的这么点自觉。
觉得自己没病还来看病,有点儿意思。
“没人不让你舒服。”意思是她可以继续说。
宋乙想这个医生还真是能说会怼,不知道私底下是不是还是如此不好亲近,他这样的人应该跟自己一样没什么朋友吧。
宋乙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说完了。”
“没什么大问题,我先给你拿点治疗失眠多梦的药。”
宋乙狐疑:“不用做检查?”
“想要知道你为什么会做这些梦的话,脑电图和 ct,想做也没问题,检查是否是因为大脑疾病引起的失眠多梦。”
果然是一个说话不会迂回的严肃医生。宋乙没把她的想法表现出来,在温祈年给她开药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抽出他的名片,拿在手里把玩。
她仔细打量着温祈年的长相,头发是时下很流行的发型,刘海从中间分开蓬松的垂在额前,剑眉斜入发中,细细的金丝眼镜架在他的高鼻梁上再配上他那看似很严肃的嘴,很是禁欲,真有点自己看得那些小说男主的感觉。
同时,她还注意到了,在他开口说话时,一口洁白的牙齿显得他的唇更是红润,她想,唇红齿白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不好意思,舔了舔自己的唇,把视线移动到他胸前的胸牌上,“温医生,从小一直被虐待的孩子,长大之后会怎么样?”
温祈年似是没预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刚张开嘴巴还没吐出来一个完整的字,宋乙的声音就已完完全全的盖住了他。
她直视他,问道:“温医生,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杜松的人?”
看温祈年眉头缓缓皱起,宋乙又继续道:“我梦里那个被家庭暴力的小男孩就叫杜松。”
为了不挑战温祈年身为精神科医生的自尊心,宋乙很给他面子,走了个形式去拿了药。临走时,她顺手把温祈年的名片揣进兜里。
宋乙家在珠城的北边,虽然还在规划中,但随着最近几年商业圈的迁移,倒是带动了北城区的经济发展。
她打车回到北城,正值中午下班放学时间,在环路上着实堵了好一会儿车。
盛夏的中午,升腾起来的暑气烤晒着地面,没几个人抵得住滚烫地面和炎热太阳的双层夹击,纷纷逃离,留给太阳在这大地上肆意妄为。
宋乙刚一打开车门,令人窒息的热气就向她袭来,她恍惚了下,一鼓作气跑到阴凉处。就几步的距离,她额头上已浮起细密的汗珠。
她没急着进小区,反而在门口的超市买了两盒冰淇淋,一盒现在吃,另一盒留着回去吃。
宋乙有个习惯,凡事都会留一手,这叫有备无患。
冰淇淋的凉意消散了夏日的酷暑,宋乙晃悠悠的回到她住的单元楼。站在电梯前她停顿了两秒钟,然后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入目是明净洁白的地板,亮的仿佛能倒映出人影来一样。宋乙疑惑的踏上台阶,她手里的动作依旧没停,一勺一勺的往自己嘴里送着冰淇淋。她想若不是昨天看到的那一幕太过于触目惊心,她可能都要怀疑那个场景仅仅出现了在她的梦里。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头顶上方传来啪嗒一声响动。
人在受到惊吓之后,身体总是先一步采取反应机制,于是不受控制的惊吓声就从宋乙嘴里溜了出来。她的整个后背贴在墙上,一双眼睛想要透过石头堆砌的台阶看清楚吓她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人是鬼。
罪魁祸首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几块木板摩擦的声音。
宋乙咽了咽口水,在中国的鬼故事里,鬼一般不会在白天出现。
她轻声迈上台阶,在七楼的转角处,她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拨弄几块靠在墙上的木板。
是昨天那个让她这颗不属于她的心脏产生异样的男人。
许是报复心理作祟,也或许是她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在使力,总之宋乙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干嘛呢?”她的回音飘荡在空旷的楼梯间。
按常理来讲,一般人都会被突然的声音吓一跳。但警察显然不是一般人,至少在小孩子的眼中,警察叔叔都是很厉害的人。
纪玄回头,一脸严肃的样子情让宋乙怀疑他是否生来就是这样一本正经。
他凛然的目光使得宋乙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纪玄拍了拍手,站起来。
宋乙的头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最后仰了起来。她很吃力的打量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比她足足高出了一个头。昨天有了黑夜的遮盖,差距倒不如今天明显。
见他并没有和她说话的意图,宋乙不自在的开口:“你来办案吗?”
很深沉的一声“嗯。”像是在说别打扰我,让我静静的思考。
如果精神科的那位温祈年医生是座冰山,那这个警察就是个石头,还是那种丢在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宋乙看到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领子,然后一滴汗珠从他浓密的发间滑出,顺着脸颊,滴入他的肩上,融入深蓝色的制服里。
纪玄绕过她,打算下楼。
宋乙可以发誓,那一刻她的脚步根本不受她控制,她的脚像是长了两只脚似的一直跟着他走到三楼。
他停在了血迹消失的地方。
虽然地板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但宋乙依旧能清晰的说出来那血迹始于哪块地板又终于哪块地板。

第4章 狸花猫
纪玄用手背拂去额头上的汗水,意识到身边还有个人,于是他扭过身,细白的手捧着一盒冰淇淋出现在他的眼前。 手的主人高于他两个台阶,与他平视,“已经化了,你吃吧。” 他拒绝:“不用。” 宋乙跳下来一个台阶,眼珠子向上看,“我不喜欢吃已经化掉的冰激凌。” 纪玄看穿了她的把戏,“我不热。” 好吧,她妈妈从小就告诫她要懂得助人为乐,显然这个警察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宋乙把手收回来,许是被拒绝的失落在她身上表现的太过明显,纪玄暗声说了句:“习惯了。” 宋乙往嘴里含了一大勺冰,含糊不清的问道:“你有什么线索了吗?” 宋乙从电视里看到过,一般遇到这种情况,警察不会轻易的对目击者泄露更多的案件信息,所以她也是象征性的一问。她继续往下走,站在一楼第五个台阶上。 血迹消失在一楼的第五个台阶上,剩下的那五个干净的台阶就成了诡异的点。 没有人会凭空消失,也没有血迹会自己跳过,消失在第 5 个台阶上一定是有某些原因,宋乙坚信。 许是夏天的原因,楼梯间里有种怪异的味道,那是经常会在密闭的空间中闻到的类似于氨气聚在一起的臭鸡蛋味。 宋乙蹲在台阶上,看着已经消失的血迹,自言自语:“应该不是谋杀吧。”没有凶手会蠢到留下这么多证据。 纪玄蹲在她身边,手指晃动,在地面上圈出一个无形的血痕,“要是谋杀的话,你认为这是凶手的血还是受害者的血?” 宋乙看着被纪玄圈出来的那个地方,“没道理是凶手的血。”若真是凶手的血,那就是贼喊捉贼。 “假设是受害者的血,在他有意识的情况之下,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来不止血吗?” 宋乙抬眼,“你的意思是受害者没有意识?” 纪玄把手收回来,又指了指上面几个台阶,“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血迹从上而下很流畅,那为什么会突然在这断了呢?” 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是重点。 宋乙陷入沉思中,跟着他ˢᵚᶻˡ嘟囔了句:“为什么呢?” 余光中她看到立在楼梯旁错落有致的栏杆,整齐有序的自上而下排列。她把胳膊伸进去,不仅绰绰有余,还留下多于二十倍的空间,这栏杆有她的半截胳膊的长度那么粗。 这种宽度不足以容纳一个人钻过去,但若是换个主体就不一样了。 灵光乍现间,许好男朋友昨天说的那句话回响在他的耳边,“毕竟没发现尸体,只凭一摊血迹还不能做出什么判定,万一是鸭血猪血也说不准。” 万一是鸭血猪血也说不准……他们都把那血当成是人血,所以疑惑全都放在了血迹突然消失这一点上。 如果那血的主人不是人呢?她把手中的那些东西放在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楼梯。 楼梯入口正对着楼梯间的门,楼梯最下面那部分空出来的通道隐在了暗处,再加上周围堆着的废物,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底部的那部分空间。 在宋乙想要上前一探究竟的时候,一串手机铃声响起来。纪玄腿一伸,在楼梯上坐下来,是检验科打来的电话,他接通。 宋乙猫着腰往楼梯底层走,纪玄打电话的声音似远又近。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看着楼梯底下一大块已经干涸的血渍。 从那血的形状来看,像是被身披着毛毯的东西压过。 她又走进一看,地面上还粘着几根颜色不一的黑棕色的毛。 她忘了初见到那团血时心里的不适,急于把这个发现告诉纪玄。她从楼梯底下跑出来,正好与从楼梯上下来的纪玄打了个照面。 宋乙因为这个新发现情绪激动到双眼发亮,她忽略了纪玄此时怪异的表情,兴奋的说道:“那血不是人的。” 纪玄面无表情的打断她:“是猫。” 宋乙一愣,还没待消化出他这句话,纪玄就已经绕过她弯腰进了楼梯底层。他半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很细致的把血渍从地面刮起来,又小心翼翼的把那几根黑棕色的毛放入另一个透明袋子里。 宋乙没忍住好奇,问他:“刚才电话告诉你的?” 纪玄很认真的封好袋子,点头,“检验结果显示和猫的 dna 相符。” 宋乙有一丝保留的问道:“查出来是猫的话,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纪玄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她一眼,“这猫是怎么死的?” 宋乙摇摇头。 纪玄没再说话,从楼梯底层走出来。 宋乙呆了两秒钟跟上他,问道:“你去哪儿?” 纪玄头也没回:“找尸体。” 站在垃圾桶前面,宋乙才知道他所说的找尸体原来是翻垃圾桶。 夏天的垃圾桶和粪坑没什么差别,各式各样的垃圾经过发酵,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忍闻下去的腐臭味,周围几十米都不能幸免。 在纪玄打开第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宋乙捏着鼻子向远处退了退,她适应的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却始终接受不了垃圾的臭味。 纪玄斜眼看她,然后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扔到她怀里,还交代了一句,“保护好物证。” 宋乙搂好怀里的东西,出声提醒他:“万一那只猫不在垃圾箱里呢,或者是凶手作案后把猫带去了别的地方?” 纪玄很冷静的回答:“凶手只会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那只猫。” 宋乙向前走了一步,“就算是这样,垃圾每天都有人来回收,那只猫如果几天前死的,尸体可能早被回收了。” 纪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很有耐心的反问她:“什么情况下,已经干了的血上会粘着几根猫毛呢?” 宋乙恍然大悟。出血之后,如果不快点处理,血和猫的身体会黏在一起。毫无疑问,那血迹上之所以留着几根猫毛,是在被人生拉硬拽时遗留下来的。 林叶间射进细碎的阳光,大热的天,宋乙却感到从脚底生起一股寒意。 她的那股寒意在纪玄翻到第三个垃圾桶,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已经腐烂的东西时,骤然升到了头顶,很快的席卷至她的四肢。 纪玄检查了番手中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物种,“身上没有伤口。” 她压着嗓子间的颤意问他:“这只猫…是狸花猫的吗?” “看着像。”纪玄交代她先去趟物业,问问看最近有没有人丢失了猫。 宋乙听话的离开,她一路小跑去物业楼,虽然出了一身的汗,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热。 物业小哥一听宋乙的叙述,回忆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 6 号楼有个老太太前天在小区里找猫,找了有两天,好像一直没找到。” 宋乙一怔,她也住 6 号楼。 物业小哥贴心把猫主人叫了下来。 让死者家属辨认死者身份这件事纪玄熟,不过这倒是第一次辨认的死者不是人,而是猫。 老太太虽然一头白发,但人精神的很。然而她的精神被地上的那只死猫击溃,宋乙眼睁睁的看着在那一刻她仿佛老了十岁。 老太太突然转变的情绪直接证实了猫的身份。老太太痛心疾首,她的猫陪了她好几年,前天因为她的疏忽而丢失,她一直以为被人抱走了,没想到是就这么死了。 在宋乙的印象中,只有小孩子丢失玩具之后才会哭的这么厉害。 她下意识的看向纪玄,后者一副司空见惯的麻木样。 虽是不忍心,但宋乙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您的猫是什么品种。” 老太太用手背抹掉眼泪,拿出手机给宋乙翻照片,不难听出她在说起猫时的自豪,“普通家养的狸花猫,我孙子怕我一个人孤单,把它带来陪我作伴,没成想……”后面的话,她哽咽到发不出声。 宋乙看到照片后,仿佛在晴天被一道闪电劈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过了片刻,她颤抖着嗓子问道:“您孙子,是不是叫杜松?” 与此同时,艳阳高照下的某栋办公室内。 结束了一上午看诊的温祈年,仰躺在办公椅上,随后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他的私人电话,拨通号码。 嘟嘟声之后电话那头依旧是温柔的声音。 温祈年:“杜松,你该来复诊了。”

第5章 第二
老太太眼里的疑惑就像得知自己的孩子即将被人贩子拐卖一样,但她说出的回答却又和那紧张感不符,“不是。” 宋乙倏地松了口气,肩膀在听到回答的那一刻放松下来,幸好只是两只相像的猫,巧合而已。 宋乙和老太太一起进了电梯。 老太太的情绪还没缓过来,捂着自己的胸口直叹气,“家猫胆儿都小,也不知道它走的时候,害不害怕。” 动物都有灵性,那满地的伤痕一定是猫在逃跑过程中留下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难逃恐惧,更何况是猫了。 宋乙在脑海中搜集了很多曾经在电视或者书上看过的可以用来安慰人的话,可最终都没回想起,她抿着嘴,极尽所能用自己组织的语言安慰:“你的猫很坚强,即使去了另一个世界也会继续坚强。” “希望如此。” 宋乙走出电梯后,啧啧摇了摇头,对于方才词穷的那一行为,她认为很有必要再看点电视剧看点书补上。 回到家,宋乙看着空空如也的两只手,才反应过来那堆药连着那盒冰淇淋一齐被她落在了楼梯间,想着她也不是真的有病,那药对她没什么用,她也就懒得跑一趟把它们拿回来。 更何况,这么长时间,那冰淇淋估计早已化成了甜腻腻的水了。 有了这两个理由支撑,宋乙心安理得的躺在了沙发上,草草吃了午饭之后,她昏昏欲睡。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耳边似乎响起了久违的放学铃声,铃声悠扬渐渐清晰明朗,受这欢快节奏的影响,宋乙微微勾起了唇角。 四五月的天气明媚和煦,暖了整座城市,在微风的作用下,柳絮在空中四散漂浮。 华南实验小学。 家长围堵在学校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自家孩子出来,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关怀,“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和同学们相处愉快吗?老师留作业了吗?今天教的都学会了吗?有没有跟不上的?” 有孩子满脸骄傲的回答向自己抛来的一系列疑问,另有一些孩子一脸郁郁的应对这些日常出现在耳边的问题。 这些孩子之中,有一个例外。 杜松走出校门,一如既往的环视四周,一如既往没有见到他熟悉的那两张面孔,习惯了的他没有垂头丧气,两只手拉住自己的双肩包带,朝着人行道走。 林荫道两旁立满了银杏树,在树叶的掩映下,他小小的身子显得更加弱小。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停下脚步,扭过头,在他的身后,是他的同班同学秦卓和穆小小。 秦卓口中含着橘子味硬糖,很诚挚的问他:“杜松,你爸爸妈妈也没来接你吗?” 那一刻,杜松感觉到了一种羞耻感,他微微低下了头,强迫自己开口,“他们一直没来接过我。” 穆小小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听到杜松这句话之后,她大呼:“太好了。” 杜松的羞愧在听到她的这句话时,转变为了愤怒,是那种被人戳穿却又担心被嘲笑的愤怒,紧接着他又听到穆小小邀请他:“那你以后和我们一起回家吧,正好我们也没有人来接。” 说完这句话后,她去翻秦卓的口袋,拿出来一颗橘子味硬糖,不顾杜松的意愿,强塞进他的手里,“就这么说定了!” 秦卓不满穆小小的做法,瞪着她:“穆小小你不可以这么霸道!你要先问杜松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家。” “那好吧。”穆小小鼓起肉肉的脸,脚步转了转,面向杜松,用软糯的童音问道:“杜松,以后放学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家?” 杜松手里紧紧攥着穆小小强塞过来的糖果,他觉得沉甸甸的。这是他第一次被关注,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的心里仿佛涌出了很多个泡泡,他很努力的想把那些泡泡重新塞回心底,于是他开口:“好。” 微微飘动的银杏叶见证了三个人的友谊,同时也被宋乙看在了眼里。 她静悄悄跟在三个人身后,一路上穆小小嘴没停过,秦卓时不时和她顶撞几句。而从杜松口中听到的只有笑声,很纯澈的笑声。 她看着三个孩子在交叉路口分开,穆小小和秦卓继续走完接下来的那段路。杜松笑着和他们说了再见之后站在路口等了很久,直到毫无意识的笑出声才又迈开脚步。 从那天起,每到放学时间,穆小小总是会第一时间召集两人,“杜松你收拾了好吗?秦卓你别给我们拖后腿。” 与他们在一起的杜松,笑容越来越多。之后,杜松每天最盼望的事情就是放学,最不期待的也是放学。 他喜欢放学回去的那段路,却不喜欢放学之后回到让他恐惧的家。 5 月中旬迎来了期中考试,放学回去的路上,穆小小十分羡慕杜松的好成绩,“我要是能像你考个班级第一,我爸爸妈妈就会带我去更大的游乐园玩了。” 秦卓向来喜欢与她唱反调,这次也不例外,“穆小小你太笨了,我们杜松的聪明是天生的,你追不上的,别想了。” 穆小小双手叉腰,和他骂了起来,“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每次两人吵架的时候,杜松都在中间充当和事佬,“小小,你成绩不好是因为你不好好听课,要不然我以后给你补课吧。” 穆小小双眼放光,“真的吗?”但不到一秒她又泄下气来,就像一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但我真的很不想学习,学习好累。” 秦卓挤了进来,双手虔诚的握着杜松的手,“杜老师,你们补课的时候带我一个呗,正好我爸答应我期末考试我要是能进班级前十名他就给我买乐高最新的积木模型,我想要好久了,我要是真能进前十名了,得到那套模型咱俩一起玩!” 穆小小不甘心让杜松补课这么好的机会,被秦卓一个人独占,也抢着要一起补课。 杜松笑着看着他俩,“好。” 杜松是个安静的孩子,与秦卓和穆小小的日常嬉笑打闹的性格正好互补。 与两人分开之后,杜松脸上的笑容消失,他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踏上回家的路。 今天,这条路,他走的格外慢。他想,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家。 刚一踏上楼梯,他就听到了他们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他抬起沉重的脚迈上最后一层台阶,却没有急着敲门回家,他站在了门口,背贴着墙,双手依旧紧紧的拽着书包带。他在等,等屋内的争吵声停止。 有邻居从楼上下来,习以为常的问道:“你爸妈又在吵架?” 杜松点了点头。 那人啧了一声,“可怜的娃。”之后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从杜松面前离开了。 杜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脚后跟撞了撞后面那堵墙,别人的问话总是让他抬不起头。 房门被人从屋内使劲拉开,已经老旧的门每经一个动作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似是在抗议自己已经年迈却仍不得不工作的生活。 杜松一怔,像是个受惊的兔子,整个身体缩在一起,即使背后已经是面墙,他还是向后退了退。 他的眼里满是惧意,不敢抬头看那放在他身上的强烈眼神。 他的父亲往地上啐了口吐沫,毫不留情的责骂他:“倒霉孩子,看到你就心烦。”他一手推开杜松的身体,即使他已经退到了墙根,并没有挡住他的路,“一边去,别挡着我的路。” 杜松瘦弱的身体受不住他的蛮力,跌倒在地上,等他父亲离开之后,他才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整理好衣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进屋。 客厅里一片狼藉,他母亲满脸泪痕和伤痕的坐在杂乱的地上。家具七零八散的倒在地上,不难看出这里刚才经历了怎样的一番乱战。 这次的争吵要比宋乙以往在梦中看到更为激烈。 “我回来了。”杜松放下书包,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 他母亲回过神来,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饭。” 杜松手没停,“吃过了。” “哦,好。”他母亲又怔怔的坐了下来。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杜松一言不发的把客厅收拾好,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开始给他母亲上药。 她母亲把棉球接过来,“我没事,你快回房写作业去。” 杜松听话的去拿书包里的作业本,然而该逃的还是逃不掉。 他母亲问道:“杜松,期中考试的成绩今天出来了吧?” 杜松身子微慌,他握着自己的手,指甲陷入了肉里,他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嗯,班级第一。” 他母亲追问:“年级呢?” 他头低的更低了,“第二。” 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诡异起来,杜松知道接下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他急忙解释:“我和第一名只差了三分。” 他母亲眼神变得严厉了许多,声音也沉了好几度,“杜松,你过来。” 杜松慢悠悠的走到他母亲面前,他母亲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拿着已经没什么鸡毛的鸡毛掸子。 “跪下!” 杜松跪在她面前。 鸡毛掸子刷刷地打在他的背上和胳膊上,“你知不知道差三分代表着什么,三分就意味着在升重点初中的时候被淘汰,高考的时候你也会因为这三分考不上北大清华,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妈妈累死累活挣钱给你交学费难道是为了让你考第二的吗?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我?难道你想以后像你爸爸一样当个没有正经工作成天只知道喝酒打骂叫喊的人!” 鸡毛掸子打在他的身上,比那更痛的是他妈妈说的那些话,犹如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心,他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 杜松没哭,看着这一切的宋乙却哭了。 晚些时候,杜松父亲喝醉酒回来,把已经休息的杜松从床上拉起来,“咱们隔壁老李家的孩子这次期中考试得了第一,他可是吹得不行。你不是学习成绩好吗?期中考试名次下来了吧,这次考了第几让我出去也炫耀炫耀。” 杜松母亲也被这吵闹声乱醒,她过来拉扯杜松的父亲,“孩子睡觉呢,明天还得上学,有什么问题明天问行不行?” 杜松父亲满身酒气,他把她推到一边,“臭娘们,我在这问话你插什么嘴?”他甩了甩自己的手,像是上面沾染了什么细菌一样,“问你话呢,上学上的哑巴了?考的第几?” 杜松颤颤巍巍的说道:“第二。” 听到这个回答后,杜松父亲眼睛气的都红了,他随手一个巴掌打在杜松脸上,“就知道送你上学没什么用,浪费老子的钱!明天开始别去学校了。” 一只狸花猫突然扑了出来咬住杜松父亲的裤脚,他抬起腿,把它踢到墙角。 直到杜松父亲的怒气全都发泄完了,这场闹剧才落幕。 一切又恢复平静之后,狸花猫虚弱的挪到杜松的脚边,它舔舔杜松的手,钻进了他的怀里。 在黑黑的夜里,杜松的脸上闪着亮晶晶的光。 与此同时,宋乙满脸泪水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