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梧莫微生

第一章 旧梦生
血……血……全是血……
荒山上横着一具具尸体,重重叠叠,堆积如山,断臂残肢撒了满地,鲜红的血液浸透了脚下的土地,一场大雨淋过,血水混合着残肢一同被冲下山崖……
“不…不……这是哪里……”虞夕面色苍白地望着眼前血淋淋的一切,脑中的疼痛如万蚁噬咬,一阵阵钻心的疼。
“求你……神啊,求求你…放过我吧,求你了……”虞夕捂着头痛苦地跪在地上,双膝陷进黏腻的血泥里。
地上的尸体被雨水冲刷过后慢慢发胀,竟像得了什么怪力一般慢慢蠕动起来。它们的头部完全扭至背后,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虞夕。
眼看着密集的尸群一步步逼近,虞夕跪在地上,呆呆地与尸群对峙着。
“神明,我错了……请饶恕我吧……”少女低低地呢喃,忽地站起身来,决绝地冲向尸群之中……
寂静的荒山在哀嚎,咀嚼血肉的声音久久回响,连这山林似乎都在哀恸。
“就让我化为灰烬吧……从此……再也不见了……”
一场血腥的盛宴过后,山野重归死寂。
……
少女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恍惚间竟笑出了声,“哈……就不能换个死法吗……”
夜静静地流淌,耳边只有极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的嗡鸣声,仿若时间走过的声音。
与往常的夜晚不一样的是,虞夕感觉今夜格外沉重。
浓重的黑暗几乎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虞夕微微睁开眼睛,刹那间呼吸猛然一窒,血液冰冷几近凝固——她的床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虞夕浑身僵硬,竭力抑制着心中的恐惧,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的慌乱。
男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纤瘦的少女。
压迫感越来越重,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呼吸扫过她的面门……那男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男人的脸颊近在咫尺,虞夕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凉的呼吸擦过她的面门。
她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
就在虞夕心一横,准备起来跟他鱼死网破的时候,身前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虞夕愣了一下,又等了一会儿,房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那个男人走了。
这下睡是睡不着了,她干瞪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虞夕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进了学校。
学校如往常一样。
她心里挂念着昨晚的人影,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报警。照理说,这种情况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应该报警的,可是虞夕却陷入了两难之中。
夜复一夜的噩梦早已让她心力交瘁,一时间她竟无法确定,昨晚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
体育课后,累了许久的大家都冲回了教室休息,虞夕不想回去,百无聊赖地绕进了蔷薇园。
此时正值夏季,蔷薇花开的正盛。大雨将至,她蹲在一处角落,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搬家的蚂蚁家族。
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时,她的目光却被角落的一点绿光吸引。
一股异常的灵气透出来,女孩慢慢走进它,那团绿光越发强烈,好似出鞘的刀终于找到了刀鞘。
凑近了看它,原来只是一颗弹珠,跟普通的弹珠没有两样,却莫名发出了那么奇异的光。
虞夕捡起那枚珠子,打算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珠子通身发烫,她将它揣进衣兜里,那珠子却越来越烫,虞夕堪堪把它放进兜里,珠子却好似突然爆裂开来,迸发出的强烈能量瞬间就让虞夕失去了意识。
蔷薇园里静悄悄的,阳光轻轻地洒在倒地的女孩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

第二章 迷雾重
虞夕是在医务室醒来的。
一睁开眼就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一股消毒水味道。
她猛然想起晕倒前的事情,连忙摸了摸衣兜,微热的触感让她安下心来。
“呼……还好还在……”
“你醒了?”
耳边响起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如此冰冷,直叫人脊背生寒。
虞夕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看样子应该是校医。
可这人的表情似乎想要把人冻出个冰窟窿,哪有这样吓死人的校医……
但是不得不说,这个人长得很合虞夕的心意。
虞夕觉得他不能用好看来形容。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似乎是干涸万年的湖水,一夕逢了春。
春风化雨,万物生。
虞夕看着他那双碎星般的眼眸,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我……认识你吗?”犹豫再三,虞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男人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她便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直撞进他幽深的宇宙里。
“是的,他的眼睛里装着一整个世界。”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虞夕脑子里冒出来。
她赶忙甩了甩头,试图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甩出去。
这时面前的男人却突然开口了:“跟我来。”
丢下这三个字,男人长腿一迈,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此时的虞夕简直就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心中却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指引着她前进一样,她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那个,你……你要去哪儿?”虞夕在他身后小声问道。
“跟我走便是。”
女孩跟着他左拐右拐,感觉这段路十分的漫长,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景色也越发陌生。
照理说,她该慌乱才对,可此时她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并没有多话。
男人在一片茂密的森林前停了下来,虞夕也随之停下脚步。
不知怎的,这片树林倒有些熟悉,让她有种亲切又排斥的感觉,但这感觉不太舒服。
空气凝固般的沉默。两人都没说话,空中似有暗流涌动。
良久,男人终于率先开了口。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男人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森林,淡淡地说道。
虽然内容有些奇怪,不过虞夕还是耸了耸肩,顺口接上了话茬子。
“哪里没变?”她没理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好像他们是已相识许久的旧人。
男人目视着前方,眼神有些失焦,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又蠢又笨。”冷不丁的,男人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走了,你就这么跟着来了?你没想过我是不是坏人?跟着我跑了这么远,你也不问一句?真不怕我把你卖了?”男人有些恼恨,语气中不觉带了怒火。
这下轮到虞夕愣了一下,坏人?
“你不是坏人。”就连虞夕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相信他。
哪怕越到这森林深处,异常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到最后竟让她的整个心脏都疼痛起来。
好奇怪……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男人低头望着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水雾般的清澈。不过……那里面已经没有他了。
他勾起嘴角,没关系,她马上就能想起来了。
虞夕几乎快要无法忍受剧烈的心痛,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攥住她的心脏一般。
男人终于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他的脚下有一株枯死的植物。
虞夕捂着心口,费力地望向他。
“……你是谁?”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哆嗦地问道。

第三章 归去来
四周的人气渐绝,空荡荡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森林,而在这喷薄而出的空灵之气里,偏偏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株枯死的植物。
那植物只剩半截根把顽强地插在泥土里,茎干光秃秃的没有皮肤,暴露在外面的半截身体,更是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
虞夕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明的痛苦,周围的景物一点点模糊,她的神识逐渐涣散。
心中的郁结之气越发强烈,仿佛马上要冲破她的胸腔破体而出。
“你到底是谁?”女孩从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男人没有回答,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眼前的世界慢慢化为一片虚无,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虞夕似乎听到了两个字——
“救赎”。
那深不见底的黑迸出了一缕微光,炙热的心头血融化了心底的寒冰,从此毁灭了她死寂的世界。
毁灭成熟之日,即是新生开始之时。
申山王城,摘星楼。
“申山国向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但是自从你这个妖孽降生以后,就开始连年受灾,瘟疫横行!”
高台上,身着玄色龙袍的国君义正言辞,似要把这国中一切的不幸,都怪罪在可怜的公主身上。
一言不发的公主终是抬起了头,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那正义的君主。
“儿臣无罪。”
国君变了脸色。
“传令大国师!”国君一声令下,顷刻间公主就被判了死刑。
“为我申山国兴,社稷昌荣;为我殿堂明净,百姓安康,为了申山的子民们,今日,孤要以这妖孽的血肉祭祀亡灵,以安黎民之心!”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之后,国师便将公主引去了崇吾山。
“殿下,微臣已无法再前行,还请殿下保重。”
国师望着空旷的尸岭,悲哀地说道。
饶是公主伤痛的痂结的再厚,也不免为这怜悯而心生欢喜。
公主只道一句:“无妨。”
那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迷雾中,一次也不曾回头。
大人,既与她人结得良缘,又何苦见我最后一面?
“我大概是这天下最失败的公主了。”仰梧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像是个笑话。
前方尸瘟汹涌而来,仰梧的眼里却闪过火花,眼泪静悄悄地滑下来,她情不自禁地扬起笑容。
“我明明那么努力了……我不想再爱你了。”
遗玉公主。国君给你的最后一点怜悯,一个自己走向死亡的机会,他已足够仁慈。
最后亲手将她送入地狱的,却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为什么?
尸潮疯狂地涌动着,仰梧静静望着天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申山长公主尸骨无存,迸溅的血液滋养了脚下的嘉荣……
山野渐渐归于寂静。
三年后。
“诶,一个小孩?”
“……”
“嗯?好像不是人类的小孩?”
“……”
“哇,你不能发出声音吗?”
见她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青衣男子有些可怜她,便将她化进一颗珠子里揣走了,直奔符阳山而去。

第四章 意难绝
“长胤,你还挺有雅兴。”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被唤作长胤的男人神情并无意外,笑吟吟地回头道:
“本君闲来无事下山消遣片刻,不知陆离神君有何贵干?”
“恐怕不单是消遣吧。”
长胤止住了脚步,回头笑道:“想来什么事都瞒不过神君的眼睛。罢了,进谷说吧。”
仰梧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浮浮沉沉,周围云雾缭绕,仿若身处群山之巅。
正被这奇景所迷惑的仰梧,恍惚间听见似有人声,那声音从这世界之外传来,却又颇为熟悉,仰梧不禁凝神倾听起来。
“你去下界了?”
“是。听那中洲申山近来尸瘟肆虐,死伤尤甚。阎王近日连连叫苦,跑来上界觐见天帝,以求查明是何物作乱。”
就是他!这声音熟悉,仰梧想起了将她带走的那人。
只是,另一人又是谁?声音清冷,倒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尸瘟?本君还是头一次听闻此种疫病,你到下界可有发现?”
陆离皱紧了眉头,看来此次疫灾不简单。
“那尸瘟顾名思义,便是尸体作怪。染上尸瘟的人死后尸体不腐,却已失去了神志。这东西好食人肉,食肉半日便会化为一滩尸水。为此那申山国君还以社稷之名,将他的长女遗玉公主生祭了尸群……就在崇吾山尸蛊岭。”
长胤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陆离听闻有一瞬间的失神。
“陆离,你怎么了?”长胤有些奇怪。
“……没事。”陆离回过神来淡淡说道。
长胤看了看他,以为他是心生怜悯,便轻轻说道:“神君,人间万物,自有他的生存之道。”
陆离只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对了,”
长胤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起来,我这次下界还是有点发现,寻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仰梧内心:“东西?”
陆离微微抿了一口茶,状似好奇道:“噢?什么东西?可否让本君瞧上一瞧?”
长胤将那颗珠子拿出来,放置于茶案上。那珠子冒着丝丝寒气,白色的烟雾将它包裹在中间。
“你又收了什么灵物上界?你此次运气甚好,本君可从来没见你这珠子现过混元之气。”
长胤凑近陆离,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此象说明本君大有收获,简而言之,就是捡了大宝贝。”
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
陆离不语,示意他快些展示。
“好吧,那你可得仔细瞧好了啊!”
陆离依旧不语。
长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将那珠子周围的白烟拂去,整个珠子也渐渐隐去消失。
寒气在珠子消失的刹那喷薄而出,只消一瞬间,汹涌的寒气便笼罩了整个清绝谷。
长胤笑道:“如何?”
陆离皱了皱眉头,似有些担忧。
“神君不必忧心,我谷中设有灵宝天尊留下的九霄归云图,外界并无察觉。”长胤知他所忧之事,一番话便打消了他的顾虑。
二人回过身去,但见一个扎着丱(guàn)发的小女孩站在案前,静静地看着他们。
陆离感觉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女孩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眼角弯弯,一脸幼态。但那眼神里却尽是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陆离走近她身前,低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长胤告诉陆离她不会说话,让他小心些,别吓着人家。
“名字……我忘了。”沉默良久的女孩突然开口道。
这下轮到长胤愣了,原来会说话啊……
陆离却异常地平静,他似乎觉得事情本就该这样发展,甚至他快要抑制不住心底那股奇特之感。
这感觉似怜惜,又似欢喜。说不清也道不明,但陆离不想放弃这种感觉。
“既然这样……那么,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给你名字。”
一旁的某人惊了,什么?!
长胤从刚刚就感觉他有些不对劲,执掌九洲的陆离神君可从来没这么异常过。
这还真是……有趣呢。

第五章 摘星挽月
仰梧答应了。
她总觉得这个人和她颇有渊源,心底有一种微妙的情感。
陆离带仰梧去了静霄山。
静霄山位于东洲,临近云海仙域,故而集天地之灵气,凝日月之精华,是个修行净心的好去处。
她随陆离进入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林,林中生着许多极高大的树木,仅树干约莫就高约十丈。
树枝上长着一团团白色的叶子,各个生的奇形怪状,有的张扬如凤舞九天,有的又娴静如夜照莲华。
树冠呈现出白莹莹的一片,光从白叶中钻出,撒在地上像长出了月亮。
仰梧低下头,睨着脚下的树影,脚步轻轻,恐惊动了沉睡的月亮。
陆离将仰梧带到一片湖边,转身对她温和道:“女娃,这里是无妄林中的浩一湖,以后,你便住在这里吧。”
仰梧有些意外,这位面色清冷的神君,似乎也不像表面上那样冷冰冰。
女孩仰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有话要说。
陆离不曾理会这份欲言又止,复又说道:“论理来说,妖是不能上天界的。但你又不全然是妖,你虽乃怨魂所化,所幸承了那嘉荣草的神气,因此煞气不重。不过也不能贸然将你带上天界,这段时间本君刚好在下界处理些事务,便留你在此处暂住,你也好平心化郁。”
仰梧有些犹豫,那梗在喉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神君,劳您费心。只是,我在下界还有两位十分重要的人……我虽已身归山野,却仍旧无法释怀。”
陆离微微怔了一下,而后微笑着看向她道:“女娃,你已非人类,身后之事,自有它因缘造化,莫要强求。如今你既跟了我,也是我们的缘分。”
仰梧有些疑惑地望着那人。
那人似有所察觉,亦转过身来与她对视。
仰梧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那双眼朦胧又剔透,遗玉不禁怀疑浩一湖被他装进了眼睛里,否则怎会生出那般绵长的情意,叫人心里似春风化了雨。
他温和地看着她。
“你不必问。有些事情,需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稍作停顿,陆离又道:“从今往后,你就叫虞夕。你跟着我,帮我些忙,可好?”
那眼睛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似的,仰梧有些看傻了,呆呆地应了个“好”。
那人笑了,眉眼弯弯地引她往树林里走。
暮色西沉,天渐渐暗下来。
“虞夕……”仰梧在心里默念道。虽然陌生的名字让她感到有些别扭,但……她喜欢这个名字。
“女娃,抬起头。”
正思索间,那道温润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仰梧抬起头,只见树上挂满了繁星,正在夜空中闪着微微的亮光。
极目远望,一树一树的繁星,大大小小,忽明忽暗,全都泛着幽幽的光芒,将漆黑的夜映的如同白昼。
陆离觉得今夜的星光格外的美。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玉儿不记得他了。
不过没关系,他认得她。
他本是历劫,可没曾想她才是他最大的劫难。
可那又如何?若是与你相关,那我甘之如饴。
陆离摇头苦笑,不过又有些庆幸,幸好还生出了这么一个劫数,让他还能与她重逢。
“女娃,早些休息吧,明天我们启程去申山国。”
仰梧闻言一僵。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过最后还是轻轻点了头。
感觉手被人碰了一碰,仰梧抬头望他,那人微笑着地说道:
“虞夕,去摘一朵云做屋子吧。”
对了,虞夕……她已不再是仰梧,她现在叫做虞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