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让池朝朝

6
他的语气,和白天时判若两人。
我不说话,他轻哄一声:「你不说,我就让秘书查了。」
竟然还搞起威胁来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
电话那头的人反常地笑了,喉结的颤动声似乎能顺着电流传过来。
我的脸忽然一热,被这无声的荷尔蒙气息包裹。
宋让:「朝朝,在家等我。」
电话突然断了,我看着公交窗外的风景,陷入沉思。
六年前我爸妈双双查出癌症,就家里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治病。再后来,爸妈治疗无效去世,我又另租了更小的房子。
等他?他难道以为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我精神恍惚地回家,电梯门打开时,突然看到家门口前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宋让穿着裁剪精致的西装,挺括的肩膀像盛着一轮月光。
他转身回看我的瞬间,仿佛刺破了时空。
「怎么回来得那么晚?」
「你怎么在这……」里?!
我话都还没说完,他突然踱步向前,大手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扯进怀里,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和昨夜的不一样,甚至比从前来得更急烈!
共度了一夜的熟悉感再次席卷而来。
我急忙推开他:「宋让?!」
我严重怀疑六年后的宋让人格分裂。
白天弃我如履,夜晚食髓知味。
我拼命推开宋让,他则退后一步抵在墙上。
「朝朝。」他苦笑一声。
「麻烦让一让。」
我直接推开他,打开门的一瞬间,宋让直接抓住我的手。
「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语气竟有一丝讨好。
我一瞬怔忪,然后认真抽出手:「不了,宋总,佛大庙小。」
宋让突然沉默,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低头看我,目光浓烈得不像话。
7
我租的房子很小,只有一房一厅,一米八几的宋让堵在门口,四周狭小得连空气都不够用。
宋让看着我出神,低沉的声音有点哑,轻轻地喊我。
「朝朝,我想你了。」
我的理智轰然坍塌。
我再也不想管那些说不通的道理,不去想他为什么一会儿对我凶,一会儿对我温柔,我只知道现在的宋让,就像老天爷送我的礼物。
是看我这些年家庭遭遇巨变,也没想过放弃好好生活,是看我现在确诊癌症了,也没想过自暴自弃,所以才把凶巴巴的宋让变成这样,送到我身边,即使只有晚上。
我咬着后槽牙看他:「宋让,你混蛋!」
他笑了,目光落在我白皙颈上,盯着上面的一点红痕。
「嗯,我混蛋。」
他长腿迈进来,细心帮我带上门,还落了锁。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露出被白衬衫包裹着身体,慵懒地扯了扯领口的纽扣,松开两颗。
他渴求般地走向我:「这些年我太混蛋了,所以今晚再好好惩罚我?」
一切又在夜色中失控。
早上六点,我在宋让的怀中醒来,撞见他正盯着时钟。
「怎么醒那么早?」我睡眼蒙眬。
他哑声:「不舍得再睡了。」
「什么?」
然后不待我问,他突然吻上我。
密密麻麻地吻,我睫毛轻颤,笑着和他打闹。
突然,宋让看向我的床头储物抽屉,伸手想要打开。
「别闹了,宋让……」想到里面的东西,我急忙拦住。
为了制止他,我亲他下巴。
宋让怔了一下。
他目光收焦的一瞬间,直接把我扑倒,彼此再没闲心去想什么。
临近八点时,宋让突然起身:「我得走了。」
「去哪?」
「上班。」
「可以不去吗……」我有些不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宋让正把衣服一件件穿上,他低头看我,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行。」
话音刚落,八点铃声响起,他已经急忙出门,一如来时那般利落。
……
我到公司时,发现领导早在我的工位旁等着了。
「池朝朝,来我办公室!」
我一进去,领导就对我劈头盖脸一顿骂:「就你还和宋让一个学校出来的?是老同学有什么用?!」
「宋让公司的单子,拿不下来你就滚蛋!」
她骂完,拿出一张C大百年校庆邀请函扔给我:「十点,宋让会出席,去搞定他,让他签合同!」
我不想让自己和宋让的关系变得更复杂,可我生病了,不能再丢了工作。
「好。」答应时,我嘴里似乎都有血腥味。
8
C大是名牌学校。
宋让当年一把把带我刷题,在我犯瞌睡时,愣是一下下弹脑门儿,把我成绩提上去的。
后来他超分数线60分进校,读王牌专业,我压线吊车尾读冷门专业。
他长得帅,学习好,受老师器重。
而我活泼,天资平平,除了长得甜,一无是处。
我们俩进校没多久,就成为了学校有名的「校对」。
宋让大一参加国内科技比赛获奖,一举成名,荣登学生会长宝座。
而我作为他公开的女友,成绩中上,黯然无光。
对比之下,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宋让对我很好,替我买早餐、打水,牵着我的手走遍校园每一条小路,就连论文获奖致谢都要写上我。
我曾经问他:「宋让,你是因为感恩,才和我在一起,还是因为喜欢我?」
他总是用浓稠得化不开的眸看着我,然后大手把我抓住,往回拉摁进怀里。
他不说,却用力吻我,身体力行直到长夜尽明。
宋让对我的喜欢,曾经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果当年没发生那件事的话,我和宋让……应该会很幸福吧。
「学姐?学姐,邀请函。」小学妹喊。
我思绪渐渐回拢,看着不远处的宋让。
他一身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地站在校长旁,而手,正被另一个女孩虚挽着。
我的心脏,顿时像被人拿着钝刀子反复地捅。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而现在,他却和别人那么亲密。
「宋……」让。
那个亲昵的「让」字,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众目睽睽下,我硬生生改口:「宋总。」
他抬眸见我,愣了一下,目光幽邃,而后变得冰冷,对着校长说:「今天的百年校庆,不是只邀请荣誉校友吗?」
校长:「当然。」
宋让笑着看我:「那她呢?这种道德败坏的同学,为什么能进来?」
我脑里轰隆一声,周围窃窃私语声响起。
我终于忍不住:「宋让!」
他目光深邃,凝视我。
我也看着他,半步不退。
其实我骨子里也倔,从不轻易落泪,可伤我的人是他,我终于忍不住,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朝朝……」他意外,皱眉沉声。
有那么一瞬,我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了疼惜和无奈,可很快又被他自嘲的冷笑所取代。
「够了,这里没有吃你这招的人,适可而止。」
我哭着就笑了:「宋总说得对。」
是我糊涂了,早上还与他亲密无间,他却翻脸不认,也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和我划清界限,当众给我难堪吧。
他果然懂我,这种报复比他当年终于转身,如我所愿与我断绝关系时,更让我痛。
我抬头看宋让:「是我错了,我痴心妄想,没把握好分寸。」
9
我走出礼堂,十分钟后,我变得清醒。
工作做不完,还要丢工作。
我转身往回走,却撞见了宋让。
宋让站在树下,身边的女伴早已不在,看见我,他漫不经心撇开眼,冷漠转身往回走。
「宋让!」我喊住他。
他果然停下脚步。
但是他没有理我,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执拗。
「我们谈一谈!」
「谈?谈什么。」他缓了声,「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
「我们两家公司的合作……」
「池朝朝!」他下颌紧咬。
冷静的人,终于被愤怒席卷:「所以你今天千辛万苦混进来,就是为了找我谈生意?」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的恼怒感同身受,因为我也一样。
我倔强地看着他:「不然呢?!」
只要不交出真心,就不会哭。
我也不想告诉他我有多不甘,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因为生活困难而找过他,更不想利用曾经的关系和他谈业务。
何况……如果今天不来,就不会见到刚才这一幕,就不会明白,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昨晚上千里迢迢来找我的那个宋让,虚假得好像不存在。那是水月镜花,唯有眼前这个高冷的、痛恨我的宋让,才是唯一的真实。
我的笑容也变得苦涩:「如果不是有利可图,我为什么要来?还是你以为,我还爱着你,所以借机过来接近你、讨好你、想再续前缘?」
宋让手一僵,冷眸微掀:「呵?」
我倔强看他:「所以宋总要不要考虑一下,看在我这么诚实的份上,帮我一把?」
「如果不想帮也没问题,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因我影响两家的合作,怎么样?」
宋让沉默了一下,走上前:「池朝朝。」
「嗯?」
我抬头看他,任他离我近在咫尺。
他温热的呼吸落下来,明明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然后,他笑了。
「也不是不行。」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功成名就的宋让。
他此刻在这里,就是为了看我后悔、挣扎。
他步步逼近,我步步后退,最终被他逼到了树下。
我抵着树,抬头看着他。
而他,一身精致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头看我:「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我就放过你,和你们公司签合同。」
我心脏近乎要骤停:「什么事?」
宋让眸子浓得不像话,俯身到我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10
C大后门有两条小吃街。
一南一北,反方向。
南边的街上小摊贩多,价格优惠。北边的街上花样多,满足食欲,但消费稍高。
宋让要我给他买北边上了《舌尖上的美食》节目的百年老炸酱面,还要让我买南边街的牛奶油条。
只给我半小时,我必须亲手买齐送到他面前。
「好。」我拔腿就跑。
一路上都是慢步走的同学,只有我,穿着社畜才会穿着的工作服、矮高跟鞋一路奔跑。
我跑得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说宋让欺负我吗?他也并没有。
短时间内买齐这些东西,曾经是他在大学那几年里,日日为我做的事情。
那时的我天真、嘴馋,家庭幸福,男友疼我,也养了懒散爱撒娇的性子,早课起不来床,但又想吃这些东西。
几乎每一次,都是宋让早起给我买,掐着点赶到我的楼下,看我从宿舍楼里飞奔出来。
他再摸摸我的头,把这些早餐拿给我。
那些陈年过往,随着我渴疼的呼吸钻进我都脑子里,渐渐的……我跑不动了,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条路那么远。
原来宋让曾经一个人在雾霭蒙蒙的早晨,往返两条街道,为我做过的那些不起眼的小事,那么的难。

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累得直不起身,蹲下来哭了一会。
可我甚至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匆匆擦干眼泪,脱鞋继续跑。
买完第一家杂酱面时,只剩下十三分钟了,我脑袋一片空白,继续往南街的豆浆油条店去。
店老板是个老奶奶,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是你啊。」
我红着眼睛:「奶奶……」
「两年没见你了,你们两个小娃子,还好吧?」
「……」前年,我曾经有一次迷迷糊糊又回到了这里。
奶奶熟悉宋让,有段时间宋让甚至在这附近打工,赚生活费。
那时,奶奶问我什么了呢?
她问我,宋让还好不好,我和宋让还好不好。
我红了眼眶,告诉她都好。
我分手,本来就是为了宋让好,现在的宋让洗去了一身贫困,实现了「用科技改变世界」的理想,意气风发,他肯定是好的。
而对于我来说,没了宋让、失去了父母,还有什么好不好呢?只要宋让好,我就一定也好。
奶奶就这么误会了我的那句「都好」,以为我和宋让还没分手。
「这次要买什么呀?」奶奶笑着看我。
我指了指豆浆、油条,奶奶笑着说这是宋让最爱吃的,前不久他刚来买过。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不懂啊?」奶奶慈眉善目,「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我也是问他,你还好吧。他却什么都不说,那张脸黑得哟,我还以为你俩咋了。」
奶奶把打包好的豆浆油条给我:「买给谁的?看你跑成这个样子,买给小宋的吧?」
我默认了,奶奶笑得更开心了:「给小宋好,我送你两个红豆酥,奶奶亲手做的。上次小宋来,盯着它看了好久。」
红豆酥……红豆,此物最相思。
我眼睛涩涩的,笑着接过:「谢谢奶奶。」
我没有太多时间逗留,把东西一拿,又匆匆跑回去。
可惜紧赶慢赶,回到约定的地点时,还是迟了。
我晚了七分钟,树下已经没有宋让的影子。
我颓了下来,瘫坐在一旁的长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