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鹤翀齐菲儿

第六幕 后会有期(一)
“我确实能够感知人类的思想。”他说。
齐菲儿站住了,她回头深望了男子一眼,故作淡定地迈向一下个台阶。
这个回答可以说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假如是三个月前,齐菲儿听到这样的言论,一定会惊掉下巴。但在做义工的三个月里,各种神鬼奇谭听得多了,此刻她已然能够接受“超能力者”了。
道姑们口口相传的“先祖显灵”的故事,还有方丈“隔山打牛”的高超武功,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山中瑞兽的传说,虽未亲眼所见,但听得多了,便也相信了几分。再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自打见他第一眼起,他就是个不同寻常且又直白的人。如果他不屑于透露自己的真实目的,他甚至无需告诉齐菲儿此行要见方丈,只当自己是山中游客,也并无不可。
而且如果他真能意识感应,那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齐菲儿刚才被梦魇住时一定是思潮起伏非常剧烈的,意识感应者会感知到这汹涌澎湃的脑波也不奇怪。
所以,他是担心我惊魂未定,才要执意送我下山吧?看来他还真是个好人。
齐菲儿又一想:前几日还误以为他只是个在俗世中修行的居士,恐怕还真是小瞧了他了。
齐菲儿又问:“你真是得道高人?”
“算是。”男子似笑非笑,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谦虚,他的语气始终是波澜不惊的。
“可是你这么年轻。”齐菲儿用自己有限的人生经验估摸着他的年龄,他至多不超过三十岁。
他脸上的皮肤好得过分,纤薄白皙,唇红齿白。倘若要从他的外表来判断,甚至还要更年轻些,只因他举手投足间的老派和守旧,齐菲儿才将他的年龄猜大了一些。
可是,印象中那些世外高人不都应该像方丈那样的?
贸然问对方年龄显然是不礼貌的,齐菲儿没将问题深入,又转去问别的。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齐菲儿的说话方式也在不知不觉地被他“同化”。
“这几日我每天都来山上和方丈论道。我送你下山之后,还要重回紫霄宫去。”男人负手在身后,匀速而缓慢地走着。
他说与方丈连日论道,可方丈不是从早到晚都坐在大殿中督促弟子们练功吗?
“那我怎么没在紫霄宫中见过你?”齐菲儿问。
“我和方丈是意识交流。只是距离太远不行,闭关的规矩我也不便打破,于是便一直藏匿于附近的竹林之中。”
齐菲儿听懂了,男人的意识交流必须在紫霄宫的领地才行,他并非有意硬闯,只是恐怕在那个场合下,他无法解释给齐菲儿听。
“那天多有冒犯了。”男子停下脚步又拱手作揖。
“请问居士尊姓大名?”对话进行到此,齐菲儿对这男子更多了几分敬重,他好心“护送”她下山,她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未免太失礼了。
“于鹤翀。仙鹤的鹤。羽中翀。”男子自报家门。
“我叫齐菲儿。整齐的齐,草字头的非。”齐菲儿眉头舒展笑了笑,向于鹤翀伸出了手。
于鹤翀犹豫了一下,与齐菲儿短暂“握”了一下手就放下了,说是“握手”,其实不过是手掌与手掌轻触了一下。
不愿意握手?与之前的热心又判若两人,此乃真怪人,总有出人意料之举。
齐菲儿尴尬地笑笑,立刻缩回了手。
齐菲儿心想,这位大师也许有洁癖,我还是保持些社交距离的好。
齐菲儿于是往边上挪了一步,又往山下走。男子眉头微微一蹙,尊重地落后两步,护送着齐菲儿。
走着走着,渐渐的,两边山崖上的植被丰富起来,小鸟在树枝间欢跳着鸣叫,空气也不似在山上时那么的清冷料峭,应该离山脚不远了。
“你送我到这儿就行了。”齐菲儿说,“不要耽误你和方丈论道。”
于鹤翀站定,伫立片刻看着前方,良久点头说:“那在下就护送到此地。”
男子那剔透的眼神又看向齐菲儿,在齐菲儿的身后聚焦成一点。
齐菲儿真诚地道谢:“谢谢你,于鹤翀。”
男子浅笑:“后会有期,齐菲儿。”
又是“后会有期”!
齐菲儿心中一荡。
齐菲儿再度回头与男子挥手道别,又继续往山下走去。男子一直目送着齐菲儿,直到她的身影化作远处的一个黑点。
……
“大人。”于鹤翀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声音来自一个“奇装异服”的男人。他有一头漂染成灰白色的长发,梳成马尾藏在棒球帽下,他的身高比于鹤翀略矮一些,一身腱子肉鼓鼓地撑起了棒球夹克和黑色休闲裤,脚下却格格不入地搭配了一双布鞋。他的身影从背后看挺壮实,像保镖。
“清平,跟着她。”于鹤翀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柔和,是威严而不容抗拒的。
“是。大人。”后面的人态度亦十分恭敬,立刻以拳击掌叩手领命。
随后,一身腱子肉的保镖连跳带跑,他似乎还嫌不够快,两脚蹬地腾空而起,一个飞身轻盈地跃在空中,十几层台阶便在他身下倏然滑过,这一身功夫敏捷如燕,在几个跳跃后他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于鹤翀眼神定定望着远方,确认他已追上了齐菲儿,这才返身上山去。

第七幕 后会有期(二)
仅是三个月未下山,到了山脚市集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齐菲儿有些新奇地打量路两旁的农家乐和客栈,“今日优惠”、“物美价廉”、“特色菜——溪水花鲢”、“停车吃饭”等字眼交替着映入眼帘。
过完了金秋十月,进入十一月,也就到了武当山旅游的淡季了。许多客栈的门口都站着赋闲的店家,多是些中年妇女,正在努力地招徕着客人。
其中有两三个中年女人站在路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用余光打量着齐菲儿。
她们见齐菲儿是一个人,又是个年轻女人,显然兴致匮乏,只鄙夷地看了齐菲儿两眼,又在太阳底下继续用当地的土话聊着家常。
穿过了山下集市,便到了外面的大马路上。来往郊区的公交车只有那一班,每隔四十五分钟发车。现在时间还早,与其在景区住不实惠的农家客栈倒不如坐车去镇上找一家快捷酒店落脚。同样的价钱,吃饭和住宿的条件都要好一些。此外齐菲儿许是离人群久了,此刻特别想要沾些人气。
山上道士流行着一种说法:一个人遁世久了身上的气场就变了,孤冷傲岸连鬼神都对他敬而远之,莫说是普通人,所以那样的修行之人最后的归宿就是遁入空门了。
齐菲儿可不想那样。
人世间诸多美好,她留恋得紧。
午后的骄阳晒得人暖洋洋,齐菲儿在山上穿的厚衣裳到了山脚下已不合宜了,她想了想,脱掉了风衣外套,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针织衫,有一定厚度,又是耐脏的深咖色,在阳光底下吸收着光热,丝毫不觉得冷。她将风衣挽在手上,走到公交车站牌下看下一班公车的时间。
前一班车离开不久,下一班车还有将近半小时才来。
候车处摆了一排露了点锈迹的不锈钢座椅,上方覆着陈旧的绿色塑料顶篷。
齐菲儿走过去坐着等。
刚才忙着赶路倒不觉得,现在突然静了下来,倒觉着饥肠辘辘起来。齐菲儿早晨离开紫霄宫的时候拿了两张玉米饼子,保温水壶里又灌了开水,现在正好边等车边拿出来充饥。
齐菲儿打开包袱,她的行李少的可怜,一条床单、一个枕套,衣服就是两身夏装和一身秋装,还有一些随身的证件和钱包。她在里面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装着玉米饼子的纸包。拿起黄色的油纸,露出了下面一封小小的密函,巴掌大小,正方形,是一页纸四角朝里叠成信封的模样,上面还用蜡油封了戳。
齐菲儿一个激灵:怎么把这一出给忘了呢。
她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锦囊,师太交代她下山再看的。
现在算下山了吗?齐菲儿扪心自问。
虽然还在武当山的地界,但山的宽阔骨架已清清楚楚在她身后了,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村野公路,她觉得此时应该可以看信了。
想到这里,齐菲儿顿时食欲尽失。她将黄油纸包的玉米饼子放在身旁座椅上,又紧张地抽出那封正方形的信笺,她咽了咽口水,郑重其事地拆掉红色的蜡封。
齐菲儿一点点展平信纸的四角,展开的信纸也是正方形的。象牙白的信纸上,用毛笔楷书写着四个字,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两两排列着,连起来读作:
当心落石
齐菲儿绷直的肩背一下子松懈下来。
还真是这四个字啊!
齐菲儿下意识地看看自己坐在的候车处,山离自己已很远了,落石的危险已然无虞。
她又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又看,终于将信纸原封不动地合上,放回包袱里。
当心落石。这提醒还真的……及时。
想到这里,齐菲儿不禁笑了,她想了想又将刚才挽在手里的风衣也叠好收进了包袱,再将尼龙袋子的拉链拉上。这才又拿起纸包,打开油纸露出玉米饼子的一角,开始慢慢地咬起来。玉米饼子有些被风干了水分,咀嚼起来的口感自然不怎么样,但齐菲儿从小便能吃苦,她就着保温杯里的水,一口口将饼子和着水吞咽下去。
有一些玉米的渣滓掉落在土地上,很快聚拢了一群小蚂蚁,黑色挤挤挨挨的小蚂蚁,用触须传递着食物的信息,再背上比它身体还大的黄色玉米碎慢慢地往远处的草丛里钻去。
齐菲儿故意多掉落了些许饼碎,小蚂蚁们如高空坠物,吓得四散开去。
齐菲儿一想到自己在梦里被石头砸的一幕,不禁吐吐舌头,停止了淘气,认认真真将两块饼子吃得干干净净,一壶水也喝得见底了。
填饱了肚子,公交车也迎着尘土向车站方向缓缓驶来。
齐菲儿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等车子停稳便迈步上了台阶。从郊区到镇上路途遥远,公交车还是老式售票的那种,齐菲儿走到后面的空位坐下,挎着包的售票员过来问她收了十元。
她交了钱,听到司机按掉了电门,又拉动手排准备开车了。
突然,有人猛的拍了两下车门,刚要启动的车子又停了下来。
哐当,车门重新打开,上来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
他穿着棒球夹克,黑色的棒球帽下一尾灰白的马尾特别显眼。
他经过齐菲儿的身旁,看了一眼,往后踏上台阶,坐在了公交车的最后一排。
“十元一位。”售票员重新站起来,一脚踏在齐菲儿座位边的平地上,一脚踏在最后一排的台阶上,稳稳地扎着弓箭步。齐菲儿朝旁边看了一眼,看到售票员将钱收进了帆布包,又走到前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大声地对司机说:“开车。”

第八幕 后会有期(三)
土路高高低低有些不平,齐菲儿坐在车子后排被颠得浑身散架,只得牢牢抓紧前排座椅上的扶手,车子上没几个人,多是下面村子里去镇上采买的农民,也有在上一站上来的零星游客。
算上自己和售票员、司机,车上统共不超过十个人。
一半人都在睡觉。坐车超过一个小时,最好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睡觉。
齐菲儿在下山途中已睡过一觉,虽然那一觉睡得也是奇奇怪怪、迷迷糊糊,但现在确实是不困了。齐菲儿觉得有些无聊,窗外的风景也没什么稀奇的,两侧皆是荒草丛生的村野公路,远近都能看见些小山包和土丘,光秃秃,灰扑扑。
若是在风景如画的紫霄宫住上三个月,你也对这窗外的景色没兴趣。
齐菲儿再度打开包袱,从里面摸出一个贴身小包,小包是白色帆布的,手缝的,上面绣着一朵圆圆的向日葵,明黄色的花朵旁边衬着一圈浅绿色叶子,缀在白色的帆布上,显得秀气又精巧。齐菲儿闲来也喜欢做些手工,一方面是因为从小到大裤子破了,纽扣掉了都是自己缝的,久而久之练就了一双巧手。另一方面,码字是用脑的,为了缓解疲劳她有意识地发展了些动手的兴趣。比如说,做手工和烹饪。
而且自己买菜做饭又很省钱,真是一举两得。
齐菲儿说到底是个不要人操心的女孩子,看着柔柔弱弱,其实内心强韧得很。
她将帆布小包斜跨在身侧,又打开包的磁扣,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机来,山上的信号不太好,她的手机还是前年产的型号,别人都换5G卡了,她还用着4G呢。而且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开机呢。齐菲儿自嘲地笑了笑,给手机开机。好像做义工的时候也不特别需要手机,穿了道袍,手机是没处放的,再说了,一个道姑坐在石凳上玩手机,这画面实在不太像话。
现在她又回归了城市人的生活,一边打发无聊的时间,一边上网查询租房信息,齐菲儿想假如有合适的话明天就去看房,她也不能总住在快捷酒店啊,一百块一晚,也挺贵的。
她的大件行李都暂时寄存在了福利院里,福利院管后勤的大婶老大不情愿的,她和院长协商了每天交十元保管费,可大婶看她的眼神还是像欠了她几百万似的。于是她索性将家里一些闲置的小家电都一股脑儿送给大婶,大婶这才对她换了张脸。
一台榨汁机、一个烙饼机、一个电热洗脚盆都送给了保管的大婶,八成新的电动自行车和扫地机器人则送给了院长的儿媳。安置好一切,她才放心地上山去。
不过这三个月在道观包食包宿,还诵了经,学了道法,见识了气功和高人,她也不亏啊。齐菲儿又傻傻地笑了笑,她天生对这些身外物看得挺开的。
正在这时,齐菲儿的手机叮叮当当地唱起来,半车人都在睡觉呢,她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菲儿,你下山了吗?我是小云。”
原来是小云。
“小云,你刚才怎么跑这么快?我都追不上了。”
小云说:“不快呀,我走得可慢了。我就想着边走边等你呢。可是都到山脚下了,我左等右等你都不来,打你电话又关机。”
“啊?”齐菲儿尴尬地挠挠头,“我走半路上被事耽搁了。我现在正坐在开往镇子的公交车上呢。”
齐菲儿没好意思说是被一个噩梦耽搁了。
“你在哪儿呢?在镇子上吗?”齐菲儿问。
“是啊,我在镇上找了落脚的地方,先凑合一宿明天再回武汉。”小云喜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到齐菲儿的耳朵里,炸得她耳朵痒痒麻麻的。
“你一会儿也过来吧。”小云高兴地邀请齐菲儿。在某些特殊场合下认识的朋友会比另一些场合更加交心。
小云叫陆云,她是武汉一所音乐机构的乐器老师,她会吹竹笛,十级选手,吹得可好了。
曾经有几个晚上,小云坐在青石板上对着月光吹笛子,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微凉如水的青石板上,她吹着吹着就掉起了眼泪。
齐菲儿坐在她的身旁默默用自己手作的丝帕为小云拭了泪,听她讲了一晚上青梅竹马的男友出轨的故事。
她们的友谊就是这样结下的。
齐菲儿说:“好。小云我下车给你电话。”
齐菲儿怕吵醒睡觉的乘客,三言两语地收了线。
五点的夕阳爬上窗户的时候,售票员用票夹敲了敲窗玻璃唤醒了一车的人。
“到站了,都到站了。都下车。”
车厢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穿衣服的声音,搬行李的声音,咳嗽的声音,脚步声都交织在一起。
齐菲儿背上包,跟着人群下了车。外面的空气真不错,齐菲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摸出手机给小云打电话。
小云在电话里说着哪条路,哪个路口左转,木质的招牌,绿色的店招——美惠青年旅社。
“很好找的,我在旅社门口等你。”小云说。

第九幕 后会有期(四)
空旷明亮的屋子里,一个凭空而现的全息虚拟影像,正以齐菲儿的第一视角播放着从山下一直到青年旅社的见闻。
——脏脏旧旧的尼龙旅行袋子、揭掉蜡封的白色信笺、用黄油纸包裹的玉米饼子、掉落地上的玉米碎屑、成群的蚂蚁、车上乘客的背影、售票员大妈男性化的短发和宽阔的厚嘴唇、绣着黄色向日葵的白色帆布袋子、过时的5.3寸屏手机、摇晃着打开的公交车门、镇子两边林立的商铺和熙熙攘攘的行人……最后画面定格于美惠青年旅社前小云微笑着朝齐菲儿挥手的一幕。
在仔细看完虚拟影像后,于鹤翀对那个叫“清平”的保镖说:“晚上,她们就住宿在此?”
于鹤翀悬空点了点虚拟屏幕上的“美惠青年旅社”几个大字,认真地向手下确认。
“是的,大人。”清平单膝跪地,态度恭敬地禀报。
清平已不是白天时“奇装异服”的模样,他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用银色头带箍住额前的碎发。里面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外面自左肩到右胁下穿戴着貌似斗篷的装束,腰上系着武装腰带,上面别着近身格斗用的匕首和甩棍。
现在的清平更像是个武力值满分的保镖了。
“她现在安全吗?”于鹤翀也是一身黑色夜行衣,外面罩一袭华丽的丝绒长袍,长袍的肩章上面印着一枚精致的族徽,他整个人仿佛从中世纪穿越而来的圣殿骑士,他的眼瞳幽幽泛着紫光,像某种剔透的宝石。
“按照大人的吩咐,在所经之地皆抹去了她的痕迹。旅社周围也用能量场做了结界。”在清平细致的汇报完之后,于鹤翀微微颔首。
“退下吧。”于鹤翀将手一扬遣走了手下。
清平出去后,于鹤翀将全息影像翻转了视角,以清平的第一视角又重新播放了一遍齐菲儿的一天。
看着看着,于鹤翀眉头微拧,似乎有什么不痛快,影像中的齐菲儿始终缩在画面的一角,这也不奇怪,一个跟踪者是不可能和跟踪对象走的太近的。
于鹤翀点住齐菲儿将其放大数倍,视频经过解码,清晰得如同真人在前。
但美中不足是,几乎没有正面,不是背对着镜头便是半张侧脸。于鹤翀等了许久才等来一帧满意的画面,那是清平在上车时,经过齐菲儿的座位旁边,无意间用眼神一瞥定格下来的。
画面中的齐菲儿眼神茫然,表情微微有些严肃和警觉,于鹤翀似乎想到了自己之前也见过齐菲儿那严肃认真的表情。淡淡的笑意便从于鹤翀的眼角漾开了,他双击了一下屏幕将画面保存到自己的手里。
很快他的脑海中布满了齐菲儿的整张脸,那是连水平最高的艺术大师也画不出来的,纤毫毕现、神韵俱佳的一张俏颜。
于鹤翀坐在一张隐形座椅上继续欣赏着这专属于他的画作。他的坐姿如同仙人悬空而栖,他将双手枕在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缓缓进入了冥想。
五分钟后,于鹤翀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汩汩翻涌着能量波。自打第一眼见到齐菲儿起,于鹤翀就忘不了那种感觉,虽然她见他的第一面有些凶巴巴的,但他的能量场动了,这种微妙的感觉真是不可言说。在随后的三天,他一直暗中观察着她,得知了她是山上的义工。又随后几天,她的一颦一笑都掀动着他体内的能量池,每次见到她,他就感到自己的修为也跟着见长。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已决心守护好她了。现在正是各方势力风起云涌的乱世,他作为传递信息的使者,没有想过在完成与方丈意识沟通的使命之余,竟然有这样一个意外的收获。
齐菲儿就是他的意外收获。
可谁知还没等他搞清楚能量涌动的原因,他就差一点将齐菲儿搞丢了。
他虽有神力,但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仍旧譬如大海捞针。
想到这儿,他脱下象征家族荣誉的丝绒长袍,换回白天的衣着。于鹤翀又用意念调动能量场折叠出一个小型空间,他双目一闭一转眼便闪现在一棵树上,这棵树正是对着美惠青年旅社正门的那一棵。
结界在夜里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于鹤翀看到圈住旅社的界限像一道绳索圈住了整栋房子。
一条狗在经过能量结界时朝屋内吠了几声,换来了美惠老板娘的驱赶,牵着狗的男人使劲拽了两下牵狗绳才将躁动的狗遛走。
围观这一切的于鹤翀整个人半躺在树杈上,看着旅社里住客进进出出,悠闲地晃荡着一条腿,想着要不要继续用意识感应齐菲儿在屋里的谈话内容。
这时,小云推开了二楼窗户,齐菲儿和小云伏在窗边吹着夜风说起了话。

第十幕 后会有期(五)
小云说:“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齐菲儿看着正前方在暗夜中幽幽晃动的树枝,淡淡地说:“准备先租个房子,我的行李在福利院寄存挺久了,再不去拿有点说不过去。其实我住哪儿都行,有台电脑哪儿都能工作。”
齐菲儿散开的长发被风拂在了小云的脸上,她用手指拨开发丝,抱歉地将头发顺着耳边拢到另一侧肩头。小云说:“要不我们俩合租吧。只是我平时练习吹笛子,可能会吵到你。但是我可以尽量避开你写作的时间练习,而且下午和晚上我一般都在音乐机构里。”
小云说的诚意满满,看得出来,她很想说动齐菲儿。
齐菲儿转了个身,将后背倚在窗台上,夜风又一下将她的长发扬起,她又将头发拢去另一侧肩头。
树上的人能感受到能量波又在微微起波澜。
五十元一晚的青年旅社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两张上下铺,走廊里摆了一张小圆几和两把椅子,几上搁着一个电热水壶。
因为是淡季,人没有住满,小云和齐菲儿各占了两个下铺,上铺的床褥被翻了起来,各自的行李物件都放在上铺了。
在意识感应区域,于鹤翀可以运用异能将齐菲儿的脑波与自己的链接,于是以齐菲儿之眼,便在小云和齐菲儿的言谈之间,于鹤翀已静静地将室内所见尽收眼底。
小云也转过身背倚窗台,轻轻碰了碰齐菲儿的手臂:“听说你原来住汉口,临着长江边上?”
齐菲儿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在那小阁楼中码字的岁月,这两年虽然过得辛苦,却也充实,摆脱了福利院里的生活,她感到了自由与畅快。尽管只能租住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斗室,但晚上透过玻璃天窗,她能够看到墨蓝色的夜空,推开木窗户还能看到远处的长江,这就是她向往的生活了。
她算过,一个月刨去八百元的房租,再加上水电及日常开销,每月常规花销大概一千五。她一个月挣三千,还能省下一半,等她三十岁,她就能攒够首付了,她在武汉就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以后她还想报个夜校继续深造自己喜欢的古汉语专业,这样她就能背包四处游历,在vlog中给观众讲解每一处风景的典故。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从三十岁到四十岁,她将自己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树上的人意识跟随齐菲儿的意识涌动着,他透过齐菲儿脑中的幻像看到了她的人生规划,于鹤翀的能量波震动又猝不及防地激烈起来。
他是个躲在树上的夜行者,这样剧烈的能量波动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他迅速停止与齐菲儿的意识沟通,趁四下无人,从树上一跃而下。
已经确认齐菲儿的安全无虞,他应该回基地了,但不知怎的,于鹤翀有些不愿意回去,他沿着大马路静静地走向偏僻的小路上。走了很远,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可是当于鹤翀拐了个弯经过一家馄饨店的时候,能量波又猝不及防地微微涌动,他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果然——
齐菲儿和小云面对面坐着,小云面对着门口,齐菲儿背对着他。可他一眼就认出了白天在山上时,齐菲儿穿的那件卡其色风衣。
神差鬼使的,于鹤翀竟也一脚踏入了馄饨店。他坐在齐菲儿旁边的斜后方的一桌,小云正拆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了递给她。齐菲儿没有注意到身后方的他。
于鹤翀看了看油腻腻的桌子,有些微微蹙眉,但能量波颤动的愉悦感又将他牢牢的粘在座位上,他似乎进退两难了。
这时店家大着嗓门问了一句:“吃什么?”
店家刚给齐菲儿那桌上了两碗馄饨,在泛黄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对着于鹤翀:“墙上有菜单。”于鹤翀抬头扫了一眼:荠菜馄饨、鲜肉馄饨、榨菜馄饨、咸蛋黄馄饨、小馄饨……
第二排是面和饭。
于鹤翀问:“有没有素的?”
店家指了指牌子上的热干面说:“可以做成素的,放香菜,不放肉丁。”
于鹤翀点点头:“行,来一个小碗。”
店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撇撇嘴,语气不善地说:“五块。”
于鹤翀迟疑着:在人类社会吃饭是要花钱的啊?!
他的脸红了,红晕慢慢从耳根漫到整个脖子。最终他用着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怂的话:“我,没带钱。”
于鹤翀从座位上站起来,抱了抱拳诚恳地道歉:“对不住。下次再来光顾。”
店家本就心存不满,态度倨傲地回瞪了一眼,伸手朝门口一指:“没带钱来添什么乱啊?走走走。”店家一边撵着他,一边还在凶神恶煞般骂骂咧咧道:“什么人哪!”
“等等!”齐菲儿喝住于鹤翀。
“你走什么呀。我来给。”齐菲儿把十元钱拍在店家手里,“再来两罐可乐。”
店家接过钱,啥也没说,他悻悻地转身去了后厨。
齐菲儿一把拉住于鹤翀,拽他在她们那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