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鹤翀齐菲儿

第一幕 不速之客
秋风飒,树叶黄。叶子在风中打着哀旋,飘落满地。
洒扫之人最辛苦的时节到来了。
齐菲儿抬头看看向上延伸的青石台阶,前面的路刚扫干净,又有几片叶子飘在地上。
齐菲儿定定神,低着头一下一下用竹扫帚刮着石板。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声音单调而富有节奏。
和庙宇里的一切声音如出一辙。这种枯燥的韵律却有着宁心安神的功效。
落叶被竹帚扫到了石阶边,近山一边是水槽,另一边临着山谷,谷地罅隙生树,虬枝乱盘。落叶在扫帚的驱赶下落入了山谷,落叶归山谷,化作春泥更护绿。
深秋的山上凉意袭人,但一个多小时的劳动却让齐菲儿热出了汗,她抬起道袖微微拂拭,停下来稍作休整。
齐菲儿来到紫霄宫做义工已经两个月零二十七天。
义工三个月一换,三天后她就要离开道观。
两个月的熏染,使她的言谈举止及装束和观中的道姑已无差别。深灰色的道袍,高高竖立的发髻,脚下白色绑腿和黑色布鞋,再加上清秀古典的眉眼,来往游客遇见了都喊她一声“道姑”、“道长”,也有喊她“大师”的,她总是礼貌而疏淡地回应。
这日,当她扫到一百七十八级台阶时,灰白石阶上多了一双黑布鞋,是一双挺大的脚。齐菲儿停下扫帚,抬头向上望去。
“敢问道长,这是去紫霄宫的路吗?”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棉布的黑衣黑裤,看着有些单薄,此时已是深秋了,山里的气温又比山下要低很多。他穿得这样少倒也稀奇。
而且别的香客走到这里,多半已是气喘吁吁、体力不支了。好歹是海拔两千米的高山,山上观宇又接近山顶。
可他依旧长身玉立,眉目温润,彬彬有礼,根本不像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
“由此路上山,能去到紫霄宫吗?”男人见齐菲儿不言,又将问话说了一遍。
齐菲儿淡淡道:“道观禁地,闲人免入。”
齐菲儿每天都能遇上好几个问路的香客,如果他问的是这条山路是不是通往南天门或者金顶,齐菲儿会回答“是”。
但问紫霄宫和太和宫,则回答上述这句,这是观中师太吩咐的。听道姑们说,方丈已闭关一个多月了,何时出关并未可知。道观也跟着闭关内养,谢绝外来访客。
吃了个闭门羹,男子却毫无愠色,只自顾自往前赶路。
“咦,您这位香客怎么不听劝啊。”齐菲儿急了,扔下扫帚,快走两步挡在男子面前。
刚才还觉得此人彬彬有礼,却没想到是个莽撞之人。
男子闻言停下脚步,又回身恭敬地拱手作揖:“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事出有因,等不得,才唐突拜访。”
“有什么塌天的大事也得等着。”齐菲儿不知不觉教训起这不速之客来。
修行之人本就修的是平静无波,哪能这般急吼吼的。
“可是我必须与方丈会谈。”男人眼神坚定,没有退缩之意。
事情发展到这里,齐菲儿已觉得他并非普通的香客,又见他没有带行李包袱,看来也不是上山做义工的,她觉得该称他作居士才合适。
“可是你现在上去,也见不到方丈。”齐菲儿说。
“为什么?”男子不解。
齐菲儿只得说:“有缘自然得见。只是居士您此番来得不巧,方丈已闭关多日。来而未见自是无缘。还是请回吧。”
齐菲儿言罢做了个“请下山”的手势。
男人却不进不退,目光定定看着齐菲儿,这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轻亵之意,却有着无限悲悯,齐菲儿被看得脊背一凉。
“告辞了。”男人又叩了手,不等齐菲儿阻拦已大步流星上山去。
齐菲儿在后面“喂”、“喂”了两声,男子置若罔闻,脚下步履不停。
齐菲儿只得轻叹了口气,重拾起靠在崖边的扫帚,继续扫石阶。
反正上去了也是见不到方丈的,我这是好心被当了驴肝肺,齐菲儿心中闷闷,不过她很快又自我开解:不愠不恼不悲不喜……
当她扫到八百三十三级台阶的时候,那双黑布鞋又出现在眼前,齐菲儿抬头一看,果然还是他。
此人虽不听劝,腿脚倒是挺快的,上山下山,此刻竟又走到了齐菲儿跟前。不过很快下山也足以证明齐菲儿的猜想,一定是吃了闭门羹了的。早点听我的,也不至于走这些冤枉路。
男子回头见齐菲儿正在打量着他,他又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只是一面之缘,哪来的后会有期?

第二幕 方丈出关
扫完这一千两百级台阶已是晌午了,齐菲儿饥肠辘辘,早晨五点做完早课吃的两个玉米饼子和一碗粥早就消化干净了。
紫霄宫自闭观以来,观中清清静静,少了人声嘈杂,只有香炉里燃着袅袅青烟。
两名上了岁数的道姑正在大殿里诵经。其余的小道姑砍柴、洗衣、择菜、准备午斋。
齐菲儿回到宿舍找些吃的去。却发现寝室里另一名义工小云正在收拾包袱,她和齐菲儿是同期上山的,三天后将一同下山。还有三天,她已如此心急,齐菲儿觉得有些好笑,本想跟她聊一聊刚才遇到的不速之客,此时却是笑嘻嘻揶揄到:“归心似箭了?”
小云不好意思地停下手中动作,表情淡淡坐在床畔,冲齐菲儿浅浅一笑,算是默认。宿舍陈设相当简单,灰白墙壁,四张木板床,一个简陋的衣柜,一张方桌。
来山上做义工的人,各有各的故事。
小云刚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形容憔悴,眼中无光,人也是消瘦无比,现如今却是疗愈了的,眼神干净,面目平和。
她是遭遇了男友的劈腿,此后一蹶不振,上山寻求解脱。但师太阅人无数,只同意她以义工的身份留在紫霄宫。
现在看来师太是对的。三个月的简单生活已使得小云早已看开了,渣男又算得了什么,一起皆是浮云、过客。
她已迫不及待想要下山开始新的生活了。
另外两床的义工,也各有心事。一个逃不开原生家庭的债,另一个是被加班压得喘不过气来,换一个地方放空自己,过一些简单的生活,有时候是比求药问医更有效的办法。
四个人中只有齐菲儿是例外。
她既无心结也无烦恼,纯粹来体验生活。她本就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儿,出生就在福利院。上学时因为偏科严重,文科极好,理科却是一塌糊涂,最后高考成绩不佳遗憾落榜了。不过她生来是乐观的性格,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她从高中时就给文学期刊投稿,已积攒了些名气,常有几间杂志社定期向她约稿,她平时还拍点生活vlog做视频号贴补家用,满足温饱自然没什么问题。
于是,齐菲儿就离开了福利院,自己租了一间斗室,过上了逍遥自在的生活。
直到三个月前,房东的儿子要置办婚房,急着卖掉斗室攒出首付,就临时遣了租客。
齐菲儿一时没了落脚之地,便上网站浏览租房信息,网页刷着刷着,她被一则招聘启事吸引了:
“武当山太玄紫霄宫向社会征召有志于亲近道门利益大众的义工。有志者皆可报名。善行善举,功德无量。……紫霄宫免费提供食宿……”
然后,齐菲儿立刻打包行李上山来。
那山路险峻,千里迢迢,差点没把齐菲儿累趴下,当晚的呼噜声属她最大。
其他室友简直对这个姑娘刮目相看,哪有人第一晚来观中住宿就睡得如此黑甜的,简直是天赋异禀。
——道观敲了午钟,正到了用餐的时候。钟鸣鼎食的规矩,无论道士、道姑、义工按例在后院几张木餐桌前站立整齐,等着师太宣布开饭。
然后,齐菲儿竟见到了方丈大人。
一名白发长须,精神矍铄的老者走在师太的身后,师太恭恭敬敬让到桌边第二列位,将主桌的首席位空出来,方丈站在众弟子面前说:“入座,用斋。”众人才齐刷刷坐下。
方丈深居简出,齐菲儿从来没亲眼见过,只听些道姑们口口相传,说是方丈有神通。
可是,方丈不是在闭关吗?
齐菲儿忽又想到上午遇到的那位男子,觉得真是奇了。莫非他还真的见着方丈了?
此后三天,齐菲儿觉得道观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气氛。
晨起早课都由师太领着一众弟子念《消灾护命妙经》、《禳灾度厄经》,念得格外大声,隆隆如雷鸣,空空如有回响,说不出的激荡。
好几次齐菲儿在庭外洒扫,感到念经之声空谷绝响,振聋发聩得很。
随后是方丈大师领着众弟子在庭中练习《八部金刚功》和《玄门太极拳》。练完之后还要练习内功。一般的弟子原地打坐,功力深一些的练习站桩,功力更深的站梅花桩。
方丈则屏息凝神坐于殿中,双目微闭一动不动,像是在练习几近失传的导引术。
这一招一式看得齐菲儿眼睛都直了,没想到快下山了,竟能看到道观里这般宏伟的练功景象。齐菲儿就这样每日除了洒扫,就是坐在殿前观赏武侠大片。
晚课诵《清净经》和《得道真经》时,齐菲儿也坐在蒲团上跟着诵,诵完觉得深思清明,如醍醐灌顶。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四天一早,齐菲儿和小云换下了道服,换上了常服,手挽着包袱,与师太告辞,他们将要下山了。
师太遣了小云,叫住了齐菲儿:“你等等,我有东西交给你。”
说罢,师太转身去了内室拿了封信笺出来,对齐菲儿说:“下山再看。”
齐菲儿将信笺塞入包袱收好,再次叩首与师太拜别。

第三幕 当心落石(一)
什么锦囊在山上还不能看,齐菲儿心里咚咚打鼓,这难道不是武侠片的剧情?
齐菲儿一步步往山下走去,平日里这条路都是她在打扫,今日换了观中的道士在清扫,那小道士见到寻常衣着的齐菲儿,笑着点点头。
齐菲儿也对他点点头,心中莫名有种亲切感。紫霄宫修得是坤道,女多男少,离紫霄宫不远的太和宫修得是乾道,只因两处挨得很近,也有男道士在紫霄殿前练功、习武。
只是齐菲儿平素穿着道士服,不晓得这小道士有没有认出她来。
一想到这里,齐菲儿回头看了看远入白云间的紫霄宫,心头有些恋恋不舍,她此番下山,连个落脚处还没找着呢。
这一想,便使得前低后高的下山路走得格外孤独,齐菲儿此刻将来时的新奇与期待,已换作了完全不同的心境,半是为了刚结束的宁静生活,半是为了接下去的前途未卜。
谁知走了一个小时了,刚才那位小道士竟是齐菲儿唯一遇到的人。
一开始齐菲儿脚力还很快,她以为小云会在前面等她,但追了半天也不见小云的踪影。真没想到小云这归心似箭使得脚下生风,溜得极快。
追了一会儿见追不到,齐菲儿只得放弃了。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山路陡峭,本来是走不快的。硬要走快了,脚下就会打着踉跄,不留神还会摔着,而且也更费劲,反倒是慢慢地走,一步步挺直了腰杆,上身略略后仰,这样脚下才走得稳。
齐菲儿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留神着脚下台阶。
齐菲儿还有三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欣赏沿途风景上,她细细观察着山壁两侧。一面是高高的山峦,开山的祖先如何将固若金汤的岩石生生削出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来的?这恐怕得是无数道人一斧子一斧子砍出,一凿子一凿子挖出,真堪比愚公移山啊。
再看另一边,山路有一段是峰回路转,半面邻着悬崖深谷,虽有些山树遮挡,但毕竟幽谷悬岩,且路上荒凉无人,心里说一点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正在这时候一阵飒飒的狂风席卷而来,苍老的枝干被风震得“哗哗”作响,无数枯黄阔叶卷地而起,形成一道旋风朝齐菲儿扑面打来。
齐菲儿用手臂挡住眼睛,她快跑两步将半边身体倚住山壁,那感觉不像是一般的风吹在身上,却像是有鞭子抽在人的身上,齐菲儿隔着厚厚的外衣都觉得吃痛。
刚缓了缓劲,休息了一会儿,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又已起了大风,还是台风季里那种十二级以上的大风。
躲过了这一阵风,她往前走了一段,又像是刚才那样,先是风声在山谷中呜呜作响,然后是树枝在风里发疯似的摇,再是树叶在地上卷出旋涡,打着旋朝她袭来。
她贴着山壁缓缓地向山下移动,现在根本不是走不快的问题,而是几乎寸步难行。这一阵狂风卷过,她的毛衣上面已沾了不少草木灰屑,脸上也是尘土满面。齐菲儿有些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鬼天气,十一月的武当山竟起了“北风卷地百草折”的阵阵妖风,又好像是专门针对的她。
齐菲儿拿出手机想查一查此地的天气。
可信号端连一格信号也没有。
莫说是上网查询,连电话都打不出去好吗?
真见了鬼了。
齐菲儿本是个乐观的人,和那些同是出身就不幸的人比起来,齐菲儿总是尽量往好处想,从不自怨自艾。她至少没有遭遇过虐待,她的成长中有老师的关心和其他小孩的陪伴,就算是高考落榜,老天爷还是很良善的赋予了她一项天赋,她好歹可以靠码字赚钱!
她无疑是幸运的!
齐菲儿不相信今天走不下去这座山!
人越是在困境中,脑筋越是转得快,她一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半边悬崖,她扶着山壁的手指又紧了紧:千万不能被风吹落到山谷里。
她一个孤儿,无亲无靠,她一死,就是连活在这世上的证据都没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
齐菲儿在经过几轮“龙卷风”的突袭后,她找到了刮风的规律。第一,每一阵风的起与终都从风的哀鸣开始,从树叶落回地面结束。开始和结束都很干脆。第二,每一阵风的间隔大致固定,刮风三分钟,消停七分钟,十分钟是一轮……
她能利用的就是这间隔的七分钟,在七分钟里奋力地奔跑,一分钟二十级台阶,她可以跑一百四十级。然后背靠山壁找庇护。她大概需要二十多个这样的循环才能达到山脚下。
不过齐菲儿还是天真了,所谓的规律在第七次奔跑后失效了。现在的风是变成一道风幕挡在齐菲儿的面前,齐菲儿不敢上前,她怕一靠近风幕就被翻到崖下。
她胆战心惊地背靠着山壁,不得不去想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什么离奇事件,她回忆以前看过的那些科幻故事,有一种情况和她现在的处境是一样的。
那就是——误入了平行宇宙!

第四幕 当心落石(二)
齐菲儿看着眼前犹如瀑布一般的风幕,震撼的感觉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齐菲儿没有见过那样的风,它像一堵墙,由下自上遮天蔽日地席卷着地面的一切,树叶、碎石被裹挟着卷入黑色的旋风中,风的旋转将一切飞沙走石都辗成了渣渣。齐菲儿捡起地上的一枚石子,扔进风幕,“呲”的一声,风像一团巨兽将石子吸入深渊巨口,一点不留吸食干净。
最要命的是这道风幕还在缓慢地向齐菲儿的方向推进,这摧枯拉朽的气势,莫说是个人,就是一头牛,也会被削得片甲不留。齐菲儿的头皮一寸寸地炸裂,她的眼睛迅速地往山上找庇护,一半是裸露的岩壁,一览无余根本找不到一点可以隐蔽的角落,这又不是丘陵地带的那种小山,山里有岩洞,躲进去没准能躲过这肆虐的狂风。
她的脚下是光秃秃的石阶,她一度想到匍匐在地上,用手指抠住石阶,是不是风会贴着她的身体过去?但这个想法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否决了,那地上的落叶都被卷到了天上,还在风轮中被搅碎成沫,她这血肉之躯妄想扛过去,这怎么可能?
两个选项都被排除,为今之计,大概只有这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最后一招了。齐菲儿怀着悲怆的心情看看那曾经令她毛骨悚然的幽谷悬岩。
底下是万丈深渊也好,还是怪石嶙峋也好,还是那犹如树精一般狰狞扭曲的怪树。这已经是她惟一的希望了。
齐菲儿从包袱里拿出床单,快速地用两手搓成麻绳,一头绑在腰间,一头栓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她两手抓着树枝,将整个人翻到崖下,她的左面是一棵碗口大的树干,脚下还有两处嶙峋的怪石可以垫着脚,齐菲儿半边身体倚住大树,摊开五指紧紧地抓牢罅隙中的老松,迎接着将要到来的冲击波。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齐菲儿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她以为生死时刻应该会害怕,但其实根本不是害怕,是根本来不及害怕,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越来越近的风声之中,呼呼呼~嗷呜~呜呜呜~,风声像野兽的巨吼,在山中咆哮着,回荡着。
来了,它来了。齐菲儿咬牙闭上眼睛。
轰!
飞沙走石一齐朝齐菲儿的身体打来,她将整张面孔紧贴着悬崖绝壁,石头纷纷落在她的后背上,是一颗颗炮弹砸向血肉之躯,齐菲儿咬着牙将手指深深地抠紧树枝,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但饶是如此,也只是靠着一息勉强支持,她已经拼尽全力了啊。稍一松懈等待她的即是万丈深渊。
左侧身躯依仗的千年老树也在飓风中发颤,碗口大的树枝在狂风的作用下,化作鞭笞着犯人的荆条,朝齐菲儿发狠似的抽打。齐菲儿一下下地挨着,痛楚从心底弥漫开来动摇着她的意志,只需一念,就是解脱。深渊化作魔鬼蛊惑着一个弱女子,求生变作最最艰难的业障。
如若今日在此地殒命,靠谁来超度?
齐菲儿深闭双眼,用道家经文凝聚心力!
一串串经文在眼前飞过,她用眼睛捕捉着句子。
——从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空无定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即色是空,即空是色……
空!空!空!
她的内心呐喊出绝望之音,飓风过境片甲不留,狂风扬起了她的发,鼓起了她整个衣服,她就像是膨胀的气球,然后是脚,飞沙走石拍打着脚踝,风的魔爪捏住脚踝将齐菲儿的双脚剥离开去!飓风已将她整个人掀成了一面旗子。
格拉拉!格拉拉~
山壁的岩石在炸裂。清脆的声音混杂在野兽浑浊的喉音中,像拳击手凶狠地扣动着指关节来威慑对手,格拉拉,格拉拉!
齐菲儿死命地抓着罅隙中的枝条,她不想死,至少不能在此刻。
她的人生才走过二十年,生命的斑斓画卷才刚刚展开……
她那不能够选择的可怜出生;她在成长中遭受过的每一次冷眼;在少女时期躲在被窝里流过的每一回眼泪;还有她在厕所的微弱灯光下伏在窗台上写下的每一行字;那些被编辑部退稿的信件;她跪在地上哀求院长让她读完高中……她短暂的生命其实一点也不美好啊。
原来这就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往事一幕幕在齐菲儿的眼前播放着,二十年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五分钟就放映完毕的电影啊。
轰隆隆!轰隆隆~
坚硬如斯的岩壁,曾经感叹过鬼斧神工的大自然,终于向她投来最后一击!
山石轰然倒塌,石头从山顶上滚落,尘土在狂风中搅拌成浓烟。
一块块巨石在重力加速度中砸向齐菲儿的头顶,哐!那双死命拽住的手松开了,风扬起的人旗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散在峡谷中。
包袱里的衣裳被风四散在空中,犹如天女散花。
生命的最后一刻,师太交代给她的信笺飘落在齐菲儿的脸上,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当,心,落,石!

第五幕 当心落石(三)
“施主。施主。”
呼喊声一声声进入齐菲儿的耳中,像遥远的梵音。
齐菲儿徐徐睁开双眼,眼前是小道士平静无波的眉眼,他蹲在齐菲儿的身旁关切地询问:“你没事吧,刚才你坐在台阶上睡着了。一睡睡那么久,我便有些担心。”
“我,没事。”齐菲儿曲着双膝坐在台阶上,闻言从叠放在膝上的臂弯里抬起头。
“我睡了多久了?”齐菲儿问。
“我这台阶都扫一个来回了,你还睡着,我想至少得有两个小时了。”小道士认真的回答。这位小道士年龄看着比齐菲儿还要小,应是从小被父母送来道观修行的童子,他正处在变声期,说话的声音似拉锯子,又干又涩,刚才那两声“施主”都有些破音了。
但幸好是破音才能惊醒被梦魇住的齐菲儿。
齐菲儿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胳膊、腿、还有脸颊,真的。
我没死。她心想。
我没死!原来我没死!
齐菲儿死里逃生,不禁又悲又喜。
齐菲儿要站起来好好看看这差一点就失去的现实世界。她腿上一使劲想要蹬起来,“嘶~”半边屁股麻了,挣扎着站了一下,赶紧扒上山壁,稳住自己。
当她的手指一触到山崖,就像有人拨了一下她脑中那根绷紧了的弦!
当心落石!!!
她立刻从岩石上弹开,由于她神经过敏的举动,顾头不顾尾没留神脚下,她的右脚踏空了半步,整个人将要失重滑落下去,眼看着要摔个四脚朝天了。
“啪”一双有力的手掌箍住她的手臂,一使劲将她下滑的身体拎起来。
确认她站稳了以后,那人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齐菲儿刚想转头对小道士道谢,迎上的却是昨天的那双眼,眉目温和,黑衣黑裤,说话像古人的——不速之客!
“谢、谢谢?”齐菲儿脑袋懵了。
我是昨天遇见的他,那现在是昨天?还是今天?
我是进入了平行宇宙?还是跌落进了时空裂缝!
齐菲儿惊恐万状,脑袋里的弦又在“铮铮”作响。
难道接下去的每天都要重复昨天的一天了?
时空裂缝就是时间的断层,譬如昨天和今天之间,跌落裂缝之人只能在一天一夜之中永世轮回,无止无休……
齐菲儿惊恐地反握住男人的手:“今天是几号?怎么又是你?你不是昨天上山的吗?”
“你别急。”男子松开齐菲儿,兀自席地坐于台阶上,“听我慢慢解释。”
“不不不,你快说,我等不了。”齐菲儿紧张又急迫,眉头蹙成了一个“川”字。
“修行本就修的是平静无波,哪能这般急吼吼的。”
男子的一句话说得齐菲儿寒毛直竖!
“你会读心术?!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就是齐菲儿拦着男人上山时心中所想的?!
男子看着齐菲儿的眼睛,缓缓地说:“此事说来话长。”
“你想坐着听,还是边走边聊?”男子问。
齐菲儿看看晴空万里的武当山,浑然不敢相信。今日是如此风平浪静,莫说十二级的台风没有,就连一般的秋风都躲着走,眼看这小道士轻轻松松就将一晚上的落叶打扫干净,此时正要提着扫帚往山上的紫霄宫走去。
山上的紫霄宫?远入白云间的那一个?
齐菲儿又回头看看伫立天边的紫霄宫,小小一座仿佛是安在了山巅的小亭子,却是清清楚楚的,日光还在大殿顶上形成了一道光轮,分明是祥瑞之兆!
齐菲儿心里又安定了两分,却仍是不敢相信,紧拽着男子的衣襟询问:“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请说。”齐菲儿刚才握他的手他避让开了,此刻齐菲儿扯着他的衣裳,他倒是任凭她去,只默默用眼神传递着平和。
“第一,我是不是进入了平行宇宙?第二,我是不是跌入了时空裂缝?”
“第一,不是。第二,也不是。”男子语气肯定地回答。
齐菲儿提着的心终于又放下去了一点。她不自觉地缩回手指,绞着自己衣服的下摆,有些犹豫又有些纠结,既然她最担心的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那么别的情况也不会更坏了。
此刻齐菲儿又想到师太给她的信笺仍在包袱里,或许上面就有答案。
一定不是在梦中看到的四个字。
假如梦中所见与眼前之景大相径庭的话。
可是师太叮嘱过的,要下山再看。
因有白日梦的那一出,她居然迷信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管住了自己想要从包袱中取出信笺的手。
齐菲儿又一想,这座山甚是邪门,倘若又发生不知从何而来的飓风,好歹她不是一个人。
齐菲儿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重新打量了一下身边坐着的男人,此人面容白净,单眼皮之下的狭长眼眸中有两粒漆黑的瞳仁,流畅的下颌线勾勒出微微修长的下巴,上面一双嘴唇纤薄红润,无论从言行和面相上看,都不像是坏人。
齐菲儿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说:“边走边说。”
男子站起来,高过她一个头,他垂目看向齐菲儿:“不用怕。”
他的眼神摄人心魄,好像是看着齐菲儿,又好像是用目光穿透齐菲儿的身体,在她的身后聚焦成一点,齐菲儿有种被他完全看透的感觉。
齐菲儿壮了壮胆子,避开他的眼神,先行一步,踏下台阶,男人始终与她隔了两级台阶,默默跟在身后,如同一个黑衣护法。
他说话的声音清晰低沉又有穿透力,就回荡在齐菲儿后脑勺,好像每一句话都直接透过齐菲儿脑壳传进她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