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织澄江向怀

第01章 久别重逢
中秋节往后数两天,是周织澄的 27 岁生日,也是她作为一个所谓的“名校法律人”自甘堕落,回到老家十八线县城南日县的小律所工作的第五年。
她微信里除了一堆生日祝福的信息,还有一条是她师父何开伦发来的语音,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腔:“今天北城那个明迪律所的律师们和节目组要到我们这了,你穿时尚点啊,拿出我们开伦律所的风范!你以前也在明迪干过,这些大律所的律师肯定眼睛都长在头顶,看不起我们县城的。”
周织澄一本正经:“不仅呢,大律师还长了三只眼睛,四只手,五条腿。”
何开伦发了个“砍她”的老年表情包,再次叮嘱了遍:“你是我们开伦大律所的门面,好好打扮,知道没?”
周织澄当然没听他的,照常衬衫裤子,骑上她的电动车,就去律所了。
周阿公拿着锅铲从家里追了出来,在后面喊她:“澄澄,我今天买了很多菜啊,晚上记得把你们律所几个律师还有今天来的新律师们都喊回家,一起吃饭过生日啊!”
“知道了。”周织澄笑着回道。
她到律所楼下的时候,正好接到姜黎的电话。
姜黎是她的好朋友,两人都是律师。
不同的是,姜黎硕士毕业后就留在北城,现在是一家每年营收业绩稳定全球前三的外所三年级律师,做的收购兼并方向的业务,高收入的同时拥有着高强度的工作日常,项目堆积的时候,一周工作时长 100 小时也是有的。
她显然又在律所熬了个大通宵,电话一接起,就是她长长的哈欠声和咖啡汤匙、杯子的碰撞声,她的声音困倦含糊:“澄澄,你的生日愿望该不会就是折磨江向怀吧?”
周织澄上楼的脚步微顿,不明白她怎么提到了他。
“明迪带队下乡去我们老家的合伙人,是江向怀,不是明迪疯了,就是江向怀疯了,吸血资本家、赚钱机器、法学世家贵公子,居然下乡法援了,之前节目组没跟你说,来的人有他吗?他一个做资本市场的大律师去县城做诉讼也是挺奇怪的,图什么呢?名利他都有了。”
夏明宁律师的确没告诉周织澄,带队来的人是江向怀,她的前男友。
她微微走神,刚上二楼,一抬眼,看到开伦律所门口正站了几个人,她的目光一顿,落在了中间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心脏坠了一下。
27 岁生日的第一天,她在南日县又遇到了江向怀。
他站在县城律所简陋的白底蓝字招牌前,穿了套纯黑色的西装,轮廓挺拔,正背对着她,身旁还站着两个年轻男孩,应当是明迪律所的实习律师。
有个男孩看到了周织澄,扯了下江向怀的手臂,还给她取了外号:“哥,那个县城律师来了。”
江向怀转过了身。
两人目光相接,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没近视,眼球就不会微微浮起,双眼皮褶皱只有浅浅的一条,瞳仁的黑色很深。
周织澄先挂断了姜黎的电话。
江向怀对她温和地笑:“你好,你是开伦律所的周织澄律师吧,我是江向怀,明迪律所的合伙人。”
客套得如同陌生人的初初相见。
他怎么敢的?
十年前,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样。
那时,延迟叛逆的她逃了补习课,在网吧里打游戏打得昏天暗地,周围烟雾缭绕,灯光暗沉,她的电脑屏幕后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眉目含笑,眸光潋滟。
他看了她一眼,又照着手机里的相片对了对,这才微微俯身下来:“你好,你是逃课的周织澄同学吧,我是江向怀,你哥哥找来逮你的帮手。”
那时的她没理会他,只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就继续在游戏里大战了,理由很简单,她哥哥亲自来,她都不会给面子的。
十年过去,她已经从当年的那个小镇不良少女变成了南日县出了名的好脾气周律师。
但她依旧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反应。
她没理他,绕过他,打开了律所的门,只对另外两个男孩笑了笑:“你们进来吧,开伦律所欢迎你们。”
江向怀除外。
赵延嘉默默地在心里补上了这句话,他是江向怀的表弟,也是被人所鄙夷的、走后门进律所实习的地主家傻少爷,人称律所 VIP。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江律师热脸贴人冷屁股,他没憋住,就笑出了声,笑完又担心会被他哥记恨,便违心地恨恨咬牙,义愤填膺:“这小县城的土女人就是不识相,没眼光,big 胆!居然敢无视我们大名鼎鼎的江 Par!”
明迪三人组进了律所后,开伦律所的其他律师都还没来。
他们参加的是一档北城电视台自制的普法纪录片,对焦乡镇基层诉讼律师的办案日常,制片人为了增加节目的趣味和戏剧性,便想方设法让她老公夏明宁律师从律所里的非诉精英里挑几人也加入下乡普法行动,这正是明迪三人组会来参加节目的原因。
而开伦律所的参与录制是周织澄一手包办的。
她师父何开伦律师常说,开伦律所是宇宙第一大所,但事实上,别说宇宙了,连南日县第一律所都沾不到边,五年前周织澄刚来开伦,所里就只有何开伦和他儿子何砚铭两个律师,典型的家庭小“作坊”式挂牌律所,小规模,无制度,无案源,无精英。
所以,她参加这个普法节目,一是人情,明迪律所的夏明宁合伙人以前对她帮助良多,二是为普法尽一份微薄之力,三是想为开伦律所增加知名度,拓展案源。
周织澄从她师父的办公室里搬出了茶具,烧了水,打算泡茶待客。
赵延嘉没跟另外两人待一起,反倒像牛皮糖一样跟在周织澄身后:“周律师,我叫赵延嘉,是江向怀的表弟……”
周织澄跟江向怀认识这么多年,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字。
“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你是不是就是五年前甩了我哥的那个前女友?”
颠倒黑白。
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你哥说的吗?”
“当然不是,我哥死鸭子嘴硬,就算我会成为太监,他也绝不会承认他被女人甩了,我是看他那段时间心情特别不好,而且,早上我想用我哥手机联系你,才发现我哥的手机号和微信号都被你拉黑了,没点爱恨纠缠,哪会拉黑呢。”
“你成为太监?”
“只是个夸张手法,为了表达不可能的意思,懂不?”
“不懂。”她的确不懂这个从高中就出国镀金的大少爷的语文水平。
赵延嘉也不在意,用气音八卦道:“你知道吗?我哥被甩了后,伤心过度,戒烟戒酒了,听说他前女友嫌弃他酗酒抽烟。”
听到这,周织澄倒水的动作停顿住,壶口的水却依旧不停歇地往外倒着,满得溢出了杯口,她的指尖被烫了下,才回过神,自觉失态,收回手,从旁边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指尖。
江向怀以前工作压力大,抽烟喝酒都挺凶的,但戒掉,应该跟她没什么关系,虽然他们分开的时候,她失态骂他抽烟酗酒,敏感自大,她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她当年下定决心离开他,是被他的冷漠伤透了心,但回老家工作也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重要决定,当时疼爱她的阿公生了病,她不愿子欲养而亲不待,再加上,比起资本市场的非诉业务,她更想做诉讼,她也相信她在南日县会有一番职业新天地,只要她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赵延嘉自顾自打量了周织澄一会,盯着她的脸看,最终完成了逻辑自洽:“算了算了,那个女人应该不是你,虽然你好看,但你不是我哥会喜欢的那种类型,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周织澄做好了他要说出什么两个阶层不同的大道理的准备。
结果,他伸了伸懒腰:“他是城里律师,你是农村律师。”
“……”
“他是非诉律师,你是诉讼律师。”
“……”
“他做资本市场股权并购上市,你做讨债离婚打架一条龙。”
“你干脆说他是男的,我是女的。”
赵延嘉表示认同:“也行,勉强也算得上一个理由。”
周织澄被他逗笑了。
赵延嘉离开后,没一会,又有人走了过来。
周织澄没抬头也知道是江向怀,他看着她,温声问:“和延嘉聊了什么?他是我表弟,你以前没见过他,他之前都在美国读书。”
他现在倒是不装陌生了,改装熟稔了,仿佛两人之间没有五年的空白隔阂,没有分离前的痛苦决裂。
江向怀探身取了一杯茶,周织澄下意识地看了他的手一眼。
瘦直有力,指甲盖干净健康,中指的骨节处有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除此之外,曾经烟抽得凶,而留下的烟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了。
江向怀知道她在看什么,平静地笑:“你说你讨厌抽烟酗酒,一讨厌,就是五年不联系,我再不戒,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跟你说上话了。”
那只是气话,他们之间根本不是这样,她不愿让自己失态争执,走神地想,她是不喜欢人抽烟,但是,她曾经恋爱脑上头的时候,他是那个例外。
她甚至还拍过一张,他靠在车门上吸烟的照片。
那天是他的生日,而很巧的是,他们俩是同一天生日,所以也是她的生日。
她那时刚跟同学们庆祝完生日,回到宿舍,就收到了他的消息,他拍了张蛋糕的照片,问她:“澄澄,要不要吃蛋糕?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
她不顾一切地往学校外面跑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这样小的校园也那么大,她好像跑了好久才到门口。
江向怀就站在了他黑色的车子旁,路灯昏黄,光线朦胧雾起,他微微低着头,光影的变化映衬出他凌厉的线条,垂着眼皮,嘴里咬着根烟,两颊微陷,猩红的烟头时明时暗,烟雾缭绕。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没有人陪他过生日么?
如果当时姜黎在场,大概就会精准地一针扎醒她:“醒醒吧,别心疼男人,想排队陪江 counsel 过生日的女人,绕一百个法大都绕不完。”

第02章 工作铁人
江向怀见周织澄沉默,便自己给了台阶下:“我开玩笑的,戒烟戒酒是我自己身体的原因,年过三十,是比不得年轻人了。”
周织澄想,原来工作铁人也会觉得累。
她当初在他团队实习,傻乎乎地跟着他的资本家非人工作时长安排工作,早上八九点开始工作,每天晚上十二点才离开律所,忙碌的时候,凌晨四五点都还在工作,匆匆忙忙睡了三四个小时,又继续到项目现场干活,每天的心脏跳动都急促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猝死。
很多律师都受不了这样的长期高强度工作,有的律师转了法务岗去了公司,有的为了钱咬牙坚持,绷着神经弦,身体没崩,心理先崩,去看心理医生的不在少数。
但江向怀却像不会疲倦的机器人一样,永远精力充沛,不知困累,如果律所还保留工作时长排名这种魔鬼制度,他一定能长期霸榜第一。
团队里其他律师对他的拼命工作也有过困惑,像他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法学世家继承人,父亲是业内顶级律师,母亲是知名法律期刊的总编,外公又是法学界的商法泰斗,他又是家中独子,为什么还要这样拼命,像是赶着透支生命,想提前完成目标似的。
但他现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来了南日县,不知道他为何而来,在两人决裂多年后。
江向怀又问:“晚上你有什么安排吗?”
周织澄淡漠地看了他一眼。
他问:“今天,一起吃蛋糕吗?”
她去北城上大学后,他们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一起过的,一起吃生日蛋糕,一起祝彼此生日快乐,一起拍合照,但这个习惯断在了五年前。
“不吃,我跟家人一起过生日。”周织澄语气平静,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在五年前结束,现在的重逢只是为了工作。
江向怀并不意外,笑了笑,低声道:“看来我又得一个人过了。”
周织澄听到这句话,不可避免地想起多年前他孤独的样子,那时他负面情绪缠身,她想帮他,却无从下手,他总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肯说,只有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愿让人窥见他内心的隐秘,她若再问,他也只会拿礼物敷衍她。
两人沉默中,何开伦打来了电话,如雷轰般的嗓门打破了沉寂,他问:“澄澄,明迪的律师来了没?快来你阿嬷小卖铺这,你表姐哭惨了,你表姐夫那死仔好像搞了什么重婚罪。”
蔡阿嬷的小卖铺就开在周家自建房的一楼,周织澄早上骑电动车来的,现在只能带明迪三人组打车回家。
这个车,不是那种四个轮子的。
五分钟后,明迪律所西装革履的三个精英法律人沉默地看着,这晃了又晃才停在他们面前的两辆红色铁皮电动三轮车——农村老头乐,脸色诡异,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周织澄说的“打车”,光是想想他们穿着西装钻进铁皮里的画面,就有些窒息。
赵延嘉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上,无言以对,另一个明迪的实习律师叫陆合,他眉头也沉沉地拧着,唯独江向怀还能笑得出来。
周织澄认真地给他们解释:“等会要穿过一个很堵的古桥,三轮车比较方便,打出租车要绕远路,所以,只能委屈你们一下了。”
骑三轮车的大叔从铁皮里探出头,热情打招呼:“周律师,来新律师了啊,哟,三个年轻仔穿西装很帅啊。”
“对,他们是北城来的律师,来做法律援助的。”
周织澄打开了三轮车的车门,示意三人组上车,正好每两人一辆车。
赵延嘉从来没见过这种三轮车,更不可能坐过,他头摇得跟风扇一样,连声拒绝:“我不坐,我不敢,我要打出租车,我妈要是知道我坐这种不安全的三无车,会心疼得流泪的。”
大叔瞪他:“你这死仔说什么呢?你邱大爷在这开三轮车几十年了,什么不安全的,我们都是有运营证的。”
周织澄赶着去办事,没理他,先爬上了一辆三轮车,江向怀跟在她后面也上了车,两人坐了同一辆车。
陆合见此,也只能爬上了另一辆三轮车,留下赵延嘉在外面喊着他赵少爷绝不坐这种农村土车。
江向怀嗓音带着威胁:“赵延嘉。”
没等一秒,他就失去了耐心,隔着玻璃窗对陆合道:“赵延嘉不想坐就别管他了,让他走路过去,我们走吧。”
赵少爷能屈能伸,连忙扒拉住车门:“别别别别,我坐还不行吗?”
三轮车启程,短短的几分钟路程,陆合被赵延嘉吵得头晕儿疼,他一会问这车不会散架吧,一会又说这也太危险了,颠得他屁股疼,一会又叹气,坐这车是要上电视的,他玩车的兄弟们看见了,会笑话他的。
骑车的大爷脸色很臭,冷笑:“你玩什么车啊?”
“跑车,兰博基尼 huracan……”
他还没说完,大爷又冷笑:“就你这胆,还玩车,别吹牛了,把我这三轮车学明白了再说,你会吗?”
赵延嘉想说他学三轮车干吗,会骑三轮车是什么特别骄傲的技能吗?他没来这儿,这辈子都见不到这种三轮车。
大爷懂了,语气了然又悲悯:“哦,你不会三轮。”
赵延嘉:“我会开四个轮子的!还会开直升飞机!天上飞的!还会开快艇!海里游的!本少爷会的可多了!”
“可你不会三轮啊。”
“……”赵延嘉气绝。
两辆车的距离隔得不远,铁皮隔音本就差,大爷和赵延嘉的嗓门又不小,周织澄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了。
江向怀看着她,也低低地笑。
周织澄余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身上的名贵西装和这个简陋脱漆的三轮车格格不入,但他冷静的模样倒像是在坐豪华商务车,直到三轮车过桥时,在一个大坑上狠狠颠簸了下。
从没坐过这样毫无减震效果的车的江大律师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下,一向淡定的面具终于有了丝毫的裂纹,他眉骨微拢,笑意淡了许多,显然有几分不适应的狼狈。
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多年的周织澄底盘稳如泰山,毫不留情地笑了出声。
“笑什么?”他偏过头。
“笑你。”周织澄收了笑,语气却淡了许多。
她谈起工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只是想跟你说,南日县的律师工作和明迪完全不一样,业务方向不一样就算了,这个小城保守封闭,到处都是你讨厌的人情世故,也没有什么有挑战性的法律案件,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法律意识落后,市场相对无序,律师工作也没有那么专业,你不该来的,也没必要来。”
可以说是,两个毫无交集的世界,就像他们俩。
江向怀没说话,透过三轮车厢斑驳的玻璃窗看向了外面。
周边具有地方特色的小铺琳琅拥挤,狭窄的街道上排满了海鲜大排档和各式各样的拜神民俗小摊,人群来往在喇叭声和南方县城方言的吆喝声中,摩托车和三轮车此起彼伏地轰着油门,空气里有咸湿氤氲的海风气息,这里有海,远处又有模模糊糊的青山影子,更重要的是,这里有……
他回过头,犹豫着伸出了手,放在了周织澄的头发上,却不敢像以前那样亲昵地揉她头发。
她一怔,身体微僵,没躲开,只觉得陌生。
“不讨厌,我本就该来,有必要来。”他嗓音低沉。
不讨厌什么,有必要来做什么?
她心脏怦怦直跳着,仿佛要跃出嗓子眼,情绪万千翻涌。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另一头的窗外,连侧脸都不愿意被他看见分毫,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她身体里乱撞,撞得她鼻尖有一瞬的酸意。
他到底是怎么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做出这些事,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面前?是觉得她曾卑微地喜欢了他多年,就没有丝毫的脾气,任他随意调动她的情绪么?
接下来的路途,没人再说话。
三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了梅梅小卖铺的门口,那里熙熙攘攘地挤了好些人,严实地将门口堵住了,叫人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情,只能听到一阵阵嘈杂声。
围观的阿婆阿爷们七嘴八舌:“陈飞这死仔娶了两个老婆哟,可怜的林桃,每天在家里照顾公婆,还打零工,谁知道陈飞在外面又娶了个老婆,现在外面那个老婆怀孕了,都闹上门来了!”
“林桃是周律师表姐吧?澄澄那么厉害,肯定能给林桃讨回公道的。”
“来了,来了,澄澄回来了。”
周织澄笑着跟阿婆阿爷们打招呼,挤开了一条道,带着明迪三人挤进自家的小卖铺。
有个阿婆注意到跟在周织澄身后的明迪三人组:“今天怎么来了几个新律师啊?”
骑三轮车大爷正憋着一肚子火呢,嫌弃地撇了撇嘴:“周律师说,是大城市来的大律师,都很高傲的,坐我的三轮车嫌东嫌西的。”
阿婆听了也生气:“打扮人模人样有什么用,一看就是赚黑钱、没良心的黑心律师。”
另一个阿婆附和:“对对对,我女儿跟我说,好多律师都是骗钱的,什么都没干,就要你好几千块钱。”
走在最后的陆合难免听到他们嚼的舌根,不知道是该笑他们的无知浅薄,还是笑自己的落魄。
他是想抓住这个留用机会,也想借着参加节目有所突破,这才来到这个破小落后的县城律所,跟这些粗俗的当事人打交道。
在有些律师眼里,律师圈里有一条不成文的隐形鄙视链。
金圈所、红圈所和海外大所的律师们站在了最高处,而那些下沉到县城法律市场的小地方律师则在底端,他们大多毕业自普通的法学院校,有的甚至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法学教育,非科班出身,凭着一腔孤勇通过法考,就去本地小所当诉讼律师,他们经手的案子也基本是大律所不会接的无难度小案子,打交道的更是大律师不会接触到的受教育程度低的当事人,大多数人的收入也远远不如大律所的律师们。
所以陆合才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毕业自法学名校,又就职于国内顶级律所,已经超越了至少百分之九十的法学生,他本可以一直在另一个体面高端的法律世界待着,不用下沉来折磨自己,他就当自己是来参加变形记的。
他又听到另一个阿婆踩一捧一:“还是我们澄澄好,比这些北城律师都厉害。”
他无声嗤笑,县城的人的确没什么见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红圈所金圈所,也不知道什么是名校法律人,像井底之蛙一样认为周律师就是顶级大律师了,如果周织澄真的那么厉害,那她为什么没能留在大律所?反而窝在乡下当小诉讼律师,做这些鸡毛蒜皮、没有任何难度的无聊案子。
只有逃兵和失败者才会自甘堕落地在十八线小县城当律师。

第03章 是男朋友
梅梅小卖铺是周织澄阿嬷蔡梅开了三十多年的店,老旧却干净,本来地方就不大,货架积压得满满当当,光线较暗,门口常年摆放着几条矮长凳,附近的阿爷阿婆闲着没事就会带着家里小孩来这儿纳凉聊天,买点吃吃喝喝的小玩意,闲话多了,这里也就成了镇上的情报中心了。
小卖部里拉着盏昏黄的灯,阿公周国华正坐在柜台里,仿佛全然听不到周围吵架的嘈杂声,只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 98 版西游记。
柜台外面,周织澄的阿嬷蔡梅和姨婆蔡兰正骂骂咧咧的,表姐林桃脸色苍白又无助地瘫坐在了地上,她的丈夫陈飞和公公陈志都沉默地站在一旁,何开伦和周织澄的徒弟叶白也都在店里。
蔡梅看到周织澄,忍不住皱了下眉:“澄澄你怎么回来了?这不关你的事。”
她和蔡兰从小斗到老,两人谁也不服谁,什么都要争个胜负,她知道蔡兰是个不知感恩的,所以才不愿澄澄来摊这趟浑水。
“蔡梅你什么意思?澄澄她表姐遇到事了,你还说不关她的事?”蔡兰一听就火大。
蔡梅没好气:“因为澄澄今天过生日,寿星管你这事做什么?”
“原来是澄澄生日啊。”蔡兰阴阳怪气地打量了下蔡梅身上的新裙子,“难怪你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
蔡梅弹了弹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我们澄澄买的新裙子,国外大牌子,要一千多块,说阿嬷穿上显年轻。”
“年轻?那是挺年轻的,都跟‘拖车’差不多了,蔡梅啊,我是为你好,这我可不敢穿,这布料太花了,都是‘拖车’才这么穿。”
“拖车”是南日县方言,指的是站街女。
蔡梅脸上的笑意僵住,骂道:“蔡兰猪!”
蔡兰占据上风,得意地对周织澄道:“澄澄,姨婆祝你生日快乐,不过,你这是 28、29 了?你阿嬷也真是的,就算你再孝顺,也不能让你留成没人要的老姑娘啊。”
周织澄沉默,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蔡梅忍着气,狠狠地往蔡兰的痛处扎:“是是是,没你家林桃厉害,20 岁不读书嫁人,29 岁老公在外面讨新老婆了,她白白给人做牛做马,还被人抛弃。我们澄澄就不一样了,去北城读名牌大学,回来做大律师,上电视,相看的媒婆都把我们小卖部门槛踏破了呢。”
“我撕了你这张嘴!”蔡兰撸起袖子。
“我先撕了你的。”蔡梅不甘示弱。
周织澄很无奈,没管她阿嬷和姨婆之间几十年不断的争吵,把坐在地板上哭泣的林桃扶了起来,低声道:“地上凉,先起来。”
何开伦为了节目录制,今天也难得穿了套西装,还是他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他老婆买的,他看了眼跟在周织澄身后的三人,笑问:“是明迪的律师吗?你们好,你们好,我是开伦律所的主任,何开伦。”
江向怀:“何主任,您好,我叫江向怀,他们是明迪的实习律师,赵延嘉和陆合。”
叶白也凑了过来:“江律师,你们好,我叫叶白,是周律师的徒弟。”
江向怀看着叶白,温和地笑了笑,他总觉得周织澄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但现在已然是独当一面的优秀女律师了。
沉迷看电视的周国华听到宝贝孙女的声音,这才连忙放下了遥控器:“澄澄,你回来了啊,喝不喝冬瓜茶?还是吃点香蕉?不然喝奶茶?阿公锅里煮了奶茶,我们先吃点东西,别理你阿嬷和姨婆了,吵都吵死掉。”
“周国华,你在说什么?我们林桃被人欺负了,你在这边说风凉话。”蔡兰声音尖锐,又撸高了袖子,差点就上手去挠他。
周织澄早已司空见惯,她让姨婆和阿嬷都先坐下来,又让其他围观的人先散了。
有几个看热闹的阿爷阿婆不肯走,周织澄指了指不远处的摄像机和工作人员,哄道:“阿婆阿爷,电视台现在是在拍节目的,你们也会上电视的,全国人民都看得见,到时候就代表咱们南日的形象,我们配合一下,先回家好不好?”
阿爷阿婆一愣,身为南日县人民的光荣感瞬间超过了八卦欲:“对对对,我们很讲理,我们先回家,先回家。”
周织澄没忍住就笑了。
蔡梅认出了江向怀,是她乖孙周秉澄的好朋友,十年前来过南日县玩,近几年他人没来,但是逢年过节的礼物都有送到,老头子之前动手术也是他帮的忙。
蔡梅热情道:“向怀,你什么时候来南日县了啊?阿嬷刚刚没认出你来,噢,你就是澄澄说的那个大律师,对不对?”
江向怀笑着抬眼看了眼周织澄,谦虚了下:“不是大律师,但应该是她口中的律师。”
“阿嬷。”他叫,并不标准,透着明显的外省人的口音,好在音色好听,“我来这边工作一段时间,早上刚到,还没来得及上门拜访你和阿公。”
“蔡梅,你认识这个外省仔哦,他也叫你阿嬷啊?”一个正要离开的阿婆听到,神情又八卦了起来,“是澄澄的新男朋友啊?”
“澄澄跟何医生分手了,跟这个后生仔试试也可以,长得蛮板正的吼。”另一个阿婆也赞同。
周织澄正扶表姐林桃起来,听到这句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江向怀听到何医生三个字,神情微顿,瞳仁里的光暗了几分。
蔡兰刻薄的目光扫过江向怀,酸里酸气:“一个外省仔有什么好的?”
接着又哭嚎道:“我家可怜的林桃,被陈飞欺负死了,这么多年照顾他老陈家,结果陈飞在外面乱搞!”
林桃沉默不语,脸色却愈发苍白。
周织澄带大家进后屋的客厅,留阿公看着小卖铺。
周国华从柜台上抓了一打娃哈哈,塞到她手里,嘱咐她:“澄澄啊,拿着跟大家一起喝。”
周织澄哭笑不得,阿公还当她是孩子。
客厅里。
林桃还是没说话,只安静地落泪,偶尔有零星的啜泣声,眼睛红肿着,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糟糕,她身上还穿着来不及脱下的围裙,被蔡兰拽到梅梅小卖铺这边的时候,她还在厨房给陈家一家老小,包括陈飞在外面找的那个老婆,做饭吃。
故事很简单,林桃高中毕业后就没继续读书了,20 岁就被家里介绍跟同龄的陈飞相亲,由于陈飞还没到法定婚龄,没法领证,两人按照地方习俗,办了婚宴和酒席,就算是结婚了。
后来陈飞出去外面打工,留林桃在南日县帮陈飞照顾长辈,两人虽然聚少离多,但是感情看着挺好,只是陈飞到了法定婚龄后,两家人要么不记得要去领证,要么就是陈家有推脱的理由,所以,就算两人有了八年的事实婚姻,却一直没有去领结婚证,至今仍不是合法夫妻。
林桃家里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县城里多的是这样结婚的小夫妻。
直到前几天,有个怀孕的女人来了陈家,拿出她和陈飞的结婚证,说她才是陈飞的合法妻子。
陈家人又惊又喜,惊的是,陈飞有老婆了怎么还能跟其他女人领证结婚,喜的是,这个女人怀了陈飞的孩子,林桃跟陈飞都结婚八年了,也没怀上孩子,陈家人一直对此有所不满,人心就这么偏了,完全忘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林桃在操持家务。
林桃性格懦弱内向,不敢跟林家说,但南日县就这么大,谁家的事情会传不出去?
蔡兰很快就听说了,要陈家给个说法。
她越想越气,又看到林桃还在做饭,火气更旺盛,不管不顾地拽着林桃就到了梅梅小卖铺这,一是要把事情闹大,让大家评评理,二是要让周织澄帮帮林桃。
蔡兰双手横叉在胸前,睨着陈飞:“陈飞啊陈飞,你个死仔,阿嬷对你多好,林桃对你多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偷偷跟人在外面领证,难怪你之前死都不跟阿桃去领证!那个女人怀孕了,我不去找她麻烦,但你个死仔死定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结了两次婚,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叫什么罪来着?”
“重婚罪。”赵延嘉正吭哧吭哧吸着哇哈哈,他把靠椅反着坐,下巴搁在了椅背上。
“对对对。”蔡兰转过头,看着赵延嘉,“就是这个,你这个律师不错,他犯法了吧?”
都带罪字了,当然犯法啦,赵延嘉点了点头。
蔡兰十分满意,对陈家父子恶狠狠道:“我蔡兰是什么人,南日县还没人能让我吃亏……”
蔡梅冷笑了一声。
蔡兰没空呛她,只说:“我马上去报警,让警察把你家良心被狗吃了的陈飞抓起来!”
“兰姨啊,别别别啊。”陈志一听到这话就吓个半死,他家就陈飞一个独子,“我家陈飞就是一时糊涂,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他还急得给林桃使眼色,知道她心软好说话,说:“阿桃,你劝劝你阿嬷,咱们的家事没必要闹这么大。”
周织澄无声地叹了口气,想着等会再跟表姐私下说,陈飞的行为不会构成重婚罪。
但这话不适合当着陈飞的面说。
却不想明迪律所的实习律师陆合很直接就说:“这不是重婚罪,就算是重婚罪,报警也没多大意义,这是刑事自诉罪,《婚姻法》的规定,对重婚罪,受害人可以依照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向人民法院自诉,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受害人收集好相关证据去起诉。”
陆合想得简单,只考虑到法律问题,甚至还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太简单了,但凡学过法律,就知道这根本不构成重婚罪,但他们却不知道为什么吵了这么久?
“你个死仔说什么呢?”蔡兰瞪着陆合,猛地一拍桌子,“年纪轻轻,一张嘴就胡说八道,他这结了两次婚,不是重婚罪是什么?警察怎么就不管了?你这个外省仔啊,半桶水当什么律师,懂不懂法律啊?”
陆合无声轻嗤,他毕业自名校,他不懂法律的话,那这个县城就没有懂法律的律师了。
赵延嘉正在吸最后一口娃哈哈,他这个真正的半桶水有些心虚,猛地一吸,吸管发出了突兀的声音,他咽了咽口水。
陈志父子俩最高兴,陈志搓着手:“这位律师,这真的不是重婚罪吗?大城市大律所来的就是不一样,本事强,学历高。”
“学历有什么用啊?周织澄名牌大学毕业的,还不是跟何砚铭那个二本毕业的小流氓在我们县城当律师?”蔡兰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第04章 拒绝告白
蔡梅瞪了眼蔡兰:“在县城当律师怎么了?你口气这么大,就不要来找澄澄帮忙!”
蔡兰冷嗤,到底还要靠周织澄,她又换了副嘴脸,殷勤地靠到周织澄身边:“澄澄啊,这可是你亲表姐,阿桃小时候最喜欢跟你玩了,你一定要帮她,这就是重婚罪。”
周织澄看了看陆合,没说他什么,知道年轻人心高气傲。
她只说:“姨婆,陈叔叔,这是林桃和陈飞的事情,应该让他们自己处理。”
他们两人才是当事人,却一句话都没说。
陈飞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桃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忽然就晕了过去。
周织澄眼疾手快地站起来,去扶她,但低估了林桃晕倒后身体很沉,差点连她都一起摔下去,好在江向怀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半袖衬衫,掌心炙热灼人。
“你去抱她。”江向怀语气冷静,对着傻愣着的陈飞说。
陈飞连忙把林桃送去了附近一家退休老医生开的小诊所,何开伦看没什么事,也赶着去法院开庭了,他今天有个集体诉讼的案子。
蔡梅去洗了盘樱桃过来,放在桌上:“都尝尝,阿嬷早上刚买的进口樱桃,刚刚蔡兰那个馋嘴巴在,我才不拿出来给她吃。”
叶白跟着周织澄实习后,经常混在周家,没跟蔡阿嬷客气,夸道:“嗯,很甜的。”
蔡阿嬷见江向怀没去吃,以为他不好意思,手在抹布上随意一擦,抓了把樱桃,强行塞到他的手里:“向怀,你也吃,别跟阿嬷客气啊。”
江向怀迟疑了下,还是笑着接过了樱桃,只是握在手里,捏了半天,也没有吃一颗。
蔡梅“哎”了一声,就差直接喂进他嘴里:“你这孩子,十年前也没这么腼腆啊。”
周织澄知道他有轻微的洁癖,不喜欢跟别人靠太近,更不会吃别人手碰过的食物,何况阿嬷刚刚当着他的面,用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手。
他沉默着,抬眸看了眼周织澄,像是求救,就好像他们从前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周织澄没有理会他,只顾着自己吃樱桃。
蔡阿嬷说:“你们今晚都在周家吃晚饭,也算是接风宴了,周阿公买了很多海鲜,晚上煮大餐。”
“没问题!”
叶白应了声,但她还在想林桃的事情:“陈飞那个不是重婚罪吧?他和林桃没领过结婚证,只有事实婚姻,我国只承认 1994 年《婚姻条例》公布实施前的事实婚姻,那他们俩的事实婚姻不被法律承认,就没了重婚的前提了吧?”
周织澄点头。
蔡梅没听明白,但知道蔡兰会气得半死,忍不住高兴,摸了摸叶白的头发:“小白,你可真聪明啊。”
叶白得意:“蔡阿嬷,你知道,我可是一次就过法考的人,厉害吗?”
“太厉害了,今晚奖励你多吃一只大龙虾。”
“还要再多一只鲍鱼粉丝!”她抱着蔡阿嬷的腰撒娇。
“好好好。”
这是叶白目前为止最骄傲的一件事,她是一个普通人,毕业自普通的二本大学,整个法学院通过法考的学生只有不到五个,而她不仅光荣地通过了,还是五个人中分数最高的。
叶白没什么坏心眼,热情地问明迪三人组:“你们也是一战就过的吗?我师父周律师也是一战就过的!”
陆合闻言,轻声嗤笑,眉眼间浮现讥讽,却不回答她。
叶白眨了下眼:“陆律师,一战过法考有什么好笑的?”
陆合:“这的确不好笑,好笑的是你,叶律师,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到处吹嘘一战就过的人,我身边的一般人都以二战为耻,因为过法考,只是法律行业的最低准入门槛,没什么好骄傲的。”
他说的“一般人”是像他这样的毕业于名校、就职于顶级律所的学霸精英律师们。
叶白被他羞辱得面红耳赤,她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大,从高考开始就差了一百来分,再到四年的法学教育和眼界的差距,她以前甚至还分不清诉讼和非诉,也不清楚律所的好坏。
她今年毕业后才知道,她大学时期一直想去的那个梦之大所,在名校法律人眼里,却只是个光会吹嘘、忽悠外行人的可笑低端律所。
但不管怎么样,对她来说,一战过法考就是很了不起,至少她能当律师了。
叶白攥紧拳头,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明迪律所的江 Par 对她笑着道:“你能一战就过法考,已经说明了你的优秀了,每年法考的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十三左右,一战能过的比例更是远远低于百分之十三。”
叶白用力点头,因为法考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就是很难!
江向怀又叹了口气:“至少在这里,你就已经比某人厉害了,有人二战法考都没过,学术水平还达不到律所门槛,只好走后门进了律所工作,就……还挺让人羞耻的。”
赵延嘉觉得自己被狠狠地背刺了一刀,好伤心。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他坐立难安、面红耳赤:“说的不是我啊,虽然我哥的确是合伙人,但我是凭真本事……欸,你们不信是不是?都看我是什么意思,别看了!再看本少爷收费了啊!”
叶白了然地点头微笑。
赵延嘉恼羞成怒:“二本女,你点头什么意思?”
叶白唇畔微笑的弧度更深:“原来是你啊,法考挂科男,律所后门男,好好学习哦,第三次不过,还有第四次,第五次……”
赵少爷气急败坏:“谁自卑了啊?本少爷第三次一定能过!”
叶白:“是吗?你重婚罪都搞错了呢。”
一百多斤的赵少爷气得背过了身,又拆了一瓶娃哈哈喝。
周织澄被逗笑了,对赵延嘉道:“要不要试着说下你的分析思路?”
赵延嘉有些混乱,他记得重婚罪明明承认事实婚姻。
“重婚罪是说,有配偶的人再次结婚或者明知他人有配偶而跟他结婚,对吧?然后,重婚罪中也承认事实婚姻吧?当男女双方有配偶或者其中一个有配偶,以夫妻的名义共同生活,构成事实婚姻关系,一样会构成重婚罪。”
周织澄点点头:“那你把陈飞和林桃以及陈飞的现任妻子代入重婚罪的三人关系中。”
赵延嘉眸光微顿,忽然灵光一闪,理清了其中的关系,哑然了,他把陈飞的两段“婚姻关系”弄反了。
“重婚罪承认的事实婚姻是指,法律承认的有配偶者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而在这个案子中,林桃和陈飞只办了喜宴,未领证,他们之间只有事实婚姻,但这种成立于 1994 年之后的事实婚姻不被现在的法律所承认,也就是说,陈飞和另一个女子领证结婚的时候,他还是法律意义上的未婚者,所以他和另一个女子的婚姻自然就是合法的,不会构成重婚罪。”
周织澄笑笑:“至于你说的重婚罪所承认的事实婚姻是指,如果林桃和陈飞已经领了结婚证,有了法定婚姻,陈飞再跟其他女子以夫妻的名义共同生活,没领证,但有事实婚姻,重婚罪才会成立。”
陆合也不喜欢赵延嘉,这种草包富二代来精英律所就是害人的,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需要别人替他擦屁股,他之前和赵延嘉在同一个项目组,他深夜不知道加过多少次班,就是为了替赵延嘉修改他写得跟屎一样的底稿。
陆合情绪里的烦躁有些明显,偏偏周织澄还喊他,要给他输出观点。
周织澄说:“你在明迪工作,相信你肯定比我更明白,律师的天职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利益,但刚刚林桃和陈飞双方都在,谁是我们的当事人呢?林桃还是陈飞?”
她语调温柔,很多人对女律师的刻板印象就是,女强人一样的雷厉风行和风风火火,但她并不是。
她只说:“在明确委托人之前,律师最好先保持沉默,不做公开的立场分析。”
陆合明白这个道理,说:“但这个案子太简单了,是不是重婚罪一看便知,婚姻法很简单的,大家都懂的吧……”
周织澄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你觉得简单,是因为你聪明且学习很好,但是,这世上还有很多普通人,他们并不懂法律,甚至也没读过多少书,婚姻就在他们身边,但是婚姻法却离他们很远,他们并不知道你说的这点……”
她想,陆合应该是没见过城市以外的非精英世界,他对这世界的理解既简单又傲慢,绝对的精英主义。
江向怀看着周织澄带新人,他有些想不起来,他以前是怎么带她的。
非诉律师一开始做的都是基础的底稿和核对工作,实习生和低年级律师更像是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他也没有时间像澄澄这样耐心地带人,如果有带过,应该也只带过澄澄。
叶白无条件支持她的师父周织澄:“就是,陆律师,你的天赋不是让你去鄙夷其他没你优秀的人的,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办的不仅是案子,更是他们的人生,做诉讼律师,要有敬畏之心!”
赵延嘉狐疑地看着叶白,真诚地问:“叶律师,你该不会就是那种头像是双手横胸正装照,微信名字是某某律师加电话,朋友圈整天转发法律新闻和律师心灵鸡汤的那种营销专业户,还很爱装高级的又自诩专业的土味律师吧?”
叶白被精准地戳中了:“……”

第05章 勉强般配
晚上就是周织澄的 27 岁“生日宴”,说是宴会,其实就是在周家自建房的院子里摆上了两三桌,就周家人、几个律师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周阿公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里办流水席的大厨,院子里还有两口砌了多年的露天灶,一口大铁锅,他撸着袖子,抄着铁铲子炒当地特色卤面,烟雾渺渺,香气四溢,他等会还要做一锅老周独家海蛎煎,蔡阿嬷则在另一口灶上盯着清蒸鲈鱼、鲍鱼排骨炖罐和龙虾粉丝。
江向怀他们已经上桌坐着了。
桌子就是农村常见的八仙桌,上面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红色塑料膜,方便收拾,椅子是简陋的刷红漆长板凳条。
赵延嘉坐得屁股硌得慌,眼睛看向了那口黑漆漆的铁锅,一旁洗菜做饭的脏水从那边的水泥地一直蔓延到他脚下,桌面上的一次性餐具都起了毛边,挺容易割伤嘴的,他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粗糙简陋的“宴会”,闻着是挺香的,就是感觉好像不怎么卫生。
赵延嘉动了动屁股,忍不住道:“哥,今天是周律师生日啊?那不是跟你……”他瞥见江向怀的眼神,又改口了,“难怪我见你在行李箱里装了好几个礼物,她就一个生日,你也不用准备五份吧。”
五份?
周律师和他哥分开正好也是五年,所以是补礼物啊。
赵延嘉叹气:“原来夏 par 说你后悔了,爱而不得,是真的,不过,都五年了,周律师怎么没有跟别人结婚生娃呢……”
江向怀闻言,眼神凉凉地盯着赵延嘉看了两秒。
赵延嘉识相地不吭声了。
开伦律所太子爷,何开伦律师的儿子,何砚铭一开完庭就直奔周家,他从叶白那听说了,北城大律所来的律师敢看不起他们开伦律所,气得他差点就直接抄家伙来周家吃席了。
他顾虑到澄澄生日,家伙没带,但气势不能少,一屁股坐在江向怀的身边。
慢条斯理地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的领口扣子,挽起袖子,看似不经意,却每个动作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完美地露出了他的猛男肌肉块:“你好,南日县第一律所,开伦律所第一律师,何砚铭。”
江向怀沉默:“你好,明迪律所,江向怀。”
何砚铭自觉已赢一回合了,掏出烟盒,递给江向怀,下巴扬了下:“来一根?”
江向怀看了他一眼,虽然戒烟了,但还是礼貌性地接过烟。
何砚铭咬了根烟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烟,流里流气,浑身透着不好惹的气息,看着不像一个律师,倒像是干催收的黑社会大哥,他正想着这根烟抽完就逼问江向怀还敢不敢瞧不起他们开伦律所!
一道女声忽地响起:“何砚铭。”
他手里的烟还没点着,就被人夺走了。
周织澄换了条裙子,刚从二楼下来,就看到何砚铭又要在她家抽烟,以绝后患,她又拿走了他的打火机,说:“说了别在我阿公这抽烟,他身体不好。”
何砚铭的黑社会气势一下就弱了:“澄澄,你干吗呢,他们都看着呢。”
周织澄没理他,还是没收了他的烟和打火机,只问:“今天开庭怎么样?”
“相当顺利。”何砚铭又膨胀了,“我是谁啊,第一大所的第一律师,一出手那就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叶白立马反驳:“何律师,众所周知,第一律师是我们周律师。”
何砚铭今天第二次被打脸了。
何开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正好听到了这句话,损道:“何砚铭,赶紧掂量下自己几斤几两。”
他带了意大利咖啡豆和一瓶别人送他的红酒,热情道:“我听澄澄说,大律所律师都爱喝那个 caffè,我特地买了一个 coffee 机,以后办公的时候,你们可以泡,还有这瓶 red wine,今天大家一起喝啊,不醉不归!”
短短一句话竟能掺杂了方言和发音怪异的英语、意大利语。
何砚铭心服口服:“哟,爸,你还会说多国语言呢,那你必须 call 他们 lawyer 了。”
周织澄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顺手一捏肌肉:“你这几天有举铁吗?肌肉又大块了。”
“举了,要不要看看我腹肌?这几天状态特别好,澄澄,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等一会。”周织澄没拒绝。
江向怀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何砚铭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们的关系挺亲密的,周织澄的手还放在何砚铭的肩膀上。
他抿起唇,神色冷淡了几分。
“上菜咯。”周国华准备的都是当地特色菜,冷盘前菜是土笋冻、卤肉和咸腌红膏蟹,主食是特色卤面,热菜便是清蒸鱼、荔枝肉、炝肉、椒盐虾姑、鲍鱼排骨炖罐和龙虾等等,色香味俱全,颇有曾经叱咤南日县农村流水席的大厨风范,甚至还周全地准备了豆粉裹汤圆做饭后甜品。
他们这一桌人还没开吃,旁边两桌已经开动了,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周家的亲友。
赵延嘉瞥了眼那边,很沉默。
他们吃饭都没用公筷,每个人都把沾满自己口水的筷子伸到菜里面去,吃得满嘴油光,又在饭桌上吆喝着喝酒,不知道喷了多少口水进去。
他都受不了,那有轻微洁癖的他哥肯定更受不了。
好在他们这桌有公勺和公筷。
何开伦父子都是爱喝酒的,何开伦今天带了优雅的红酒,怎么说都得喝得文雅些,他说:“澄澄,去拿几个高脚杯过来。”
何砚铭两手夹着两瓶啤酒,听到这话,怎么说今天有外人在,还是文明些,也装模作样道:“澄澄,那也帮我拿个开瓶器过来。”
周织澄装听不见,只拿了高脚杯,还对何砚铭眨了眨眼,问:“你不是有开瓶器吗?”
“我哪有?”
叶白秒懂,凑了过去:“何律师,你以前不都是用牙齿做开瓶器吗?”她说着,还模仿起他的经典拿手好戏,用牙齿啃开瓶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何开伦吐槽:“你这就是狗头上长角——羊(样)的,装吧你。”
何砚铭装不下去了,气得直接撸起袖子,转头,干脆利落地就用牙齿咬开了一瓶啤酒,他吐出瓶盖,也不用杯子盛酒,直接对着瓶口仰头就“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还享受地“啊”了一声。
周织澄让他慢点喝。
江向怀看着,只觉得胸口微闷,莫名一阵苦涩。
宴席过半,周家的亲友过来找江向怀喝酒了,人多吵闹,唾沫四溅,喝到兴起时,不少大爷就对着他勾肩搭背,有些唾沫带着酒气喷到了他的脸上。
江向怀避无可避。
“我们两个是喝过酒的交情,以后你在南日县有什么事,报我周方林大名!”
“江律师,你是大律师,你是不是就是那种从来不会输的律师啊?”
“澄澄说他是什么非非……什么律师,不去法庭的。”
“不去法庭那是假律师,澄澄天天打官司,哪里有律师不打官司的啊?”
江向怀并不介意这些人对他职业的误解,眉眼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很配合地跟周家亲戚碰杯,看似应对自如,但认真看,才能发现他早已背脊僵硬,下颚线绷紧着,极力忍着周家亲戚对他搂抱的亲昵举动。
他面对案值数十亿的案子应酬时,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不自在过。
但这都是澄澄的亲戚,不能乱来。
“你小子挺会做人的。”这是周织澄的小叔公,“有女朋友了没?”
江向怀笑着回道:“没有。”
周织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陆合来县城后,奔波了一天,正低头给好友发消息:“这里的人挺无知的,说律师就都是干诉讼的,不打官司、不上法庭的就不是律师,言语里都瞧不起非诉,但普遍来说,非诉的门槛和收入比诉讼就是要高。”
好友回他:“普通人一般接触不到非诉律师,会这样认为还挺正常的,诉讼领域更鱼龙混杂,但也有不少赚钱的大牛,话说回来,让你一个金融领域的非诉律师去县城干鸡毛蒜皮的诉讼,大材小用,肯定无法适应。”
陆合扯唇,正想回什么,忽然发现叶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一边倒红酒,一边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他神色冷了下来。
叶白立马声明:“我没偷看哦,是我在倒酒,你手机就在我面前,光明正大看到的。”
陆合冷笑:“你法学教授没教过你要尊重别人隐私权么?”
“那你父母没教过你,不要背后说人吗?”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叶白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了,她说:“你这人鄙视链还挺多的啊,你以为你站在金字塔顶端吗?你好了不起啊,你歧视我们小律所律师就算了,你还歧视诉讼律师!周律师说了,这些都是偏见,你们非诉做金融,就觉得自己业务高端啦?都是打工人,你还当精神资本家了?我还说你是资本市场螺丝工、律所民工呢。”
陆合拧着眉头:“你有什么资格……”
叶白打断他的话:“是是是,我没资格,你们非诉大所门槛高,超级精英才能进,我这学历去刷马桶都不行,你们商业律师赚钱多,一年级律师就月薪好几万,我们实习还要倒贴钱,是是是,你们纵横高楼大厦间,动曳抬手就是震惊国际大并购,我们就是鸡毛蒜皮,业务低端,救你伟大厉害,行了吧?”
她把陆合要说的话一股脑像倒豆子一样吐了出来。
陆合愣怔住,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叶白也用鼻孔出气,斜着眼睛睨他:“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那么厉害,那你来我们这干吗啊?因为周律师,我一直有名校滤镜的,认识了你,我才知道人品是名校带不来的。”
陆合气得冷笑。
她嘴硬又有什么用?职场本身就充满各种歧视,学历歧视,收入歧视,不然为什么大家都要努力地往上爬?更何况,是他没礼貌吗?明明是这群无知的人先瞧不起非诉律师。
诉讼律师就是相对门槛低,比如像她这样的,过了法考就当律师,水平参差不齐,还有一些把自己包装得格外高大上的讼棍,乱收费、乱办案,水平低下,欺骗外行人,到处毁坏律师形象。
另一旁的赵延嘉没管他们的诉讼、非诉之争,他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机,做贼一样地偷拍了张江向怀被周家热情的亲友们勾肩搭背、围着喝酒的狼狈模样,发到了他的家族群里,并手动提醒了所有人。
他姐赵延婷很快就回复了。
赵延婷:“表哥去见家长了?新女婿上门被女方亲友灌酒?”
他妈:“这是去参加法律节目,还是去参加相亲节目?”
赵延嘉:“不,这是爱情保卫战,大龄都市富二代苦追貌美村姑前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