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晨苏博问

01 楔子—往事
2009 年的夏天。
“舒舒,你又要骑车出去啊?”刚跟妻子舒云从田里回来的程志文在马路口见女儿推着自行车,拍她肩膀问她。
“啊!”舒晨吓了一跳。她刚想偷偷溜出去的,不妨被爸爸妈妈撞见,心虚地摸摸鼻子,眼睛看向别处,结结巴巴地扯谎,“那个,我出去转转。吃晚饭时就回来。”
程志文亲昵地刮她鼻子,一语点破:“是去 H 中吧!”
舒晨抿着嘴笑,不好意思地点头。
程志文偏头跟舒云说:“就说吧,又是去 H 中。”
舒云见女儿三天两头地往 H 中跑,觉得奇怪,比划着问:“不是已经考试结束,放假了吗?”
程志文饶有兴味地等着看舒晨如何解释。
舒晨脸更红了,就不说,垂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打车铃铛玩儿。
舒云又去看程志文。程志文搂住舒云的肩膀,跟她说:“舒舒是去看喜欢的人。”
舒晨一听,急得跳脚,立即反驳:“才不是呢!我是去看苏老师。要是上了高中,就再也见不到了!苏老师对我这么好,我当然要去看她了!”
程志文看女儿急得小脸通红,不忍心再逗她,呵呵笑着摆手道:“好好好,那就赶紧去看,多看几次。上了高中,可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咯!”
一听程志文说这话,舒晨跟泄了气的河豚,登时就蔫了,禁不住嘴角往下撇,喃喃道:“真的吗?上了高中,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程志文安慰她:“要是还在同个高中的话,应该可以见到。”
舒晨撇嘴:“那不可能。他肯定去市重点了。”
“那舒舒就继续加油,争取跟他考同个大学?”
“啊?好难啊!”舒晨苦着脸哀叹,“他要去复旦哎,我考不上。”
程志文给她想法子:“不在同个大学,去同个城市也行啊!”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说不定哪天就能遇到呢!”
“真的吗!那好,我也要考到上海去!”
“真棒!快去找他吧!记得早点回来吃晚饭,爸爸给你煮爱吃的莴苣豆腐汤。”
“好,爸爸妈妈再见!”
得了程志文鼓励的舒晨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和希望,气势鼓鼓地踩上自行车,迫不及待地去找那个人。
舒晨其实不是 H 中的毕业生。她只是去 H 中借读了初三而已。在原来那所初中,舒晨就是老师口中那个长得漂亮、成绩一般的学生。幸得她表现很乖,才没被老师盯为“早恋危险分子”的重点监视对象。
那个时候,学校多提防青春期的孩子萌动春心啊。特别是像舒晨这样在十三、四岁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孩子,老师只庆幸她温顺懂事,没有在班级“恃靓行凶”,否则要多闹出多少男男女女的事情来。要知道老师也不总是为人师表,也会有老师认为长得漂亮的必然脑子不灵、不必费心教学,不恋爱打胎就是万幸。
所以舒晨从来就不是老师的重点教导对象,甚至在开家长会时,程志文还被老师单独请出去直白告知不必操心舒晨能上哪所高中。哪所都够呛!还不如稳稳当当去读个职高。
程志文很生气,涨红着脸指责“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的女儿”,当即就将舒晨领回了家。
后来,他四处花钱托关系将舒晨送到了邻镇一所以师资雄厚、教学严格闻名的 H 中借读初三。
也不光是为了跟老师置气,而是想,至少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孩子多读点书吧。多读点书,以后的路也能走得远一些。
也就是在 H 中,舒晨遇上了苏博闻。很俗套的桥段。借读生被学神校草的风姿光彩所吸引,从此坚持不懈在茫茫人海搜寻他的身影。
但他们根本不在同个班级、更不在同个楼层,远到就连上厕所、做早操都只能通过别有用心、日复一日的坚守,才能有幸偶尔得见一面的程度。
她零零碎碎地收集了一些关于苏博闻的信息。像是蚂蚁储存过冬的食物,一次搬一点、一次搬一点,日子久了,也就积攒了一些。
比如,她知道他喜欢穿白色绞花毛衣;比如,她知道他有段时间喜欢站在三楼阳台看着教学楼前的广玉兰树发呆;比如,她知道他的目标是复旦大学;再比如,她知道他的家应该就在学校附近。
对于这最后一条信息,舒晨特别满意。因为这是她独自推断出来的,而且自认为可信度很高。
她首先发现他是走读生,每天中午都要回家吃饭;其次计算出从他走出校门到再次出现在校门的平均时间是二十分钟,刨去吃饭的时间算他个十二分钟,那么路上来回顶多八分钟,这说明他的家一定就在学校附近!
她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即便是在周六日放假、不能在学校见到他的日子,只要她在这片地儿坚持不懈地晃悠,总有机会能再见到他。也就能抓住他,跟他独处说上话了!特别是在中考结束、学校关闭的暑假,她只有通过这唯一的方法给自己挣一个见见他的机会了。
但其实在程志文揭穿她之前,她已经连续好些天蹲守在 H 中方圆几里的街道上了。
但没有一次能等到苏博闻。
他也许是呆在家里看书,也许是去亲戚家串门了。舒晨想。但没关系,他总要出来的。没有人会呆在家里一辈子,也没有人会在亲戚家串门一辈子,总要出来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也许是上天听见了她虔诚的祷告,实在不忍心看她每天顶着大太阳来回骑车奔波这么辛苦。终于在那一天,让她捕到了苏博闻的身影。
那天,她一如既往地绕着十字路口的街中心来回逛了好几遍,就连店家都对她眼熟,还叫她来店里坐一坐、吹一吹电风扇,别热着中暑可就糟糕了。
她一如既往地等着、一如既往地扑空,记着程志文叮嘱的早点回家喝汤,灰心丧气地返程。
然而就在学校旁边的那座桥上,就在她正奋力地踩着脚蹬子上桥,好容易踩到拱桥的最高点,准备松开双脚往下滑行时,她不经意地一瞥,陡然看见苏博闻骑着自行车在桥的另一边,也正行到桥的最高点,与她反向而行。
只是一瞬。但她很确定,那就是苏博闻。
“苏博闻!”她大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到连行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向她投来探究的眼光。
可是,那个被喊到名字的人却跟没听见似的。
少年的身影越来越矮,离她越来越远。
舒晨急得心都要跳出来。可下坡速度实在太快,她来不及急刹车,只好等车子滑到桥头,迅速跳下车,扶车上桥,等爬到桥的最高点,再迅速踩上车,借着重力,迅速地下坡,追赶他的身影。
车子速度很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风将她的衣裳吹得鼓鼓作响,将她的长发吹成一条风筝尾巴。她从拱桥一路冲下来,眼里只有那个在前个十字路口转弯离去的身影。
突然从路边横窜出一个小孩,要往马路对面跑去。舒晨吓得“啊啊”尖叫,赶紧抓住手闸刹车。小孩听到尖叫声,也被吓到,偏头傻住,呆愣在马路中间。
只是车子实在距离小孩太近,刹车都来不及,情急之下,舒晨只好将车龙头生生往左别。因为速度太快、力道太大,车龙头整个都被别进去,像一只被拧断脖子的公鸡。
她人也被狠狠摔出去,大腿和胳膊被尖锐的石子刮破擦伤,有血顺着往下流。
还记得那天,她扶着摔烂的自行车,秉着泪、一路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伤口很疼、很疼,她走了好久、好久,一直走到天光暗下来,夕阳将天边染得通红。
路上每次有人心疼问她怎么啦,要不要带她一程、送她回家啊。她都坚决不让眼泪掉下来地、坚定地摇摇头拒绝了。
她要自己记住这次的惨痛教训,她要把这账都记在苏博闻头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连别人那么大声地喊自己名字都听不见?他就是故意的!
舒晨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平日里那些浪漫旖旎的幻想此刻全部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怨念。
她又想到那次电话表白。中考前一个月,返回原校的她鼓足勇气,用拐了七八个弯的关系才打听来的号码给苏博闻家里打电话。
他明明接电话了,他明明在电话接通时说“你好,我是苏博闻”了!
可接下来整整四分十秒的通话,她紧张到连握住话筒的手心都汗湿了,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表白了,他却再没说一句话。
当时她以为他害羞,所以才选择沉默。说不定,是想着等中考结束跟她表白心意。所以也就喜滋滋地挂了电话,全没有被冷落的难过;所以中考一结束,她就天天往 H 中跑,全是等待重逢的期待与喜悦。
不管多热的天,她都要来。因为不想他错过她。
现在想来,他绝对就是故意的。他明明听到了她的表白,却不置一词,这就是明明白白的羞辱与嘲讽。
就像今天这样。她明明喊得那么大声,还特意喊了好几声,整座桥上的人,不,是整条街上的人都听到了。可偏偏他却无动于衷。
舒晨越想越伤心、越想越愤恨。她恶狠狠地立志,如果有一天,他们再见面,她一定要狠狠地找他算账。被晒黑的肤色、摔烂的自行车、划破的大腿、流过的眼泪、伤过的心,啊,还有现在流的血、过后会结的疤,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好好地跟他算账。
她要让他后悔,后悔错过这么好的她;她还要让他爱上她,再狠狠地折磨他。她就凭着这种恶念,恶狠狠地、赌气地、不肯认输地、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在见到在路口等她回家吃饭的程志文和舒云时,终于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我再也不要喜欢苏博闻了!我恨死他了!”

02 设计小白
2019 年,五月六日,立夏。此时节,绿荫遍野、风暖昼长、横塘新荷、花丛蝶忙。
舒晨正坐在天井檐下给青梅去蒂。
她准备酿制青梅酒。
立夏最宜酿制青梅酒。
酿制青梅酒最需要耐心。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高考后,她“如约”来到了苏博闻当年立志所求的复旦大学所在城市——上海。她在上海读书、在上海工作,从朝九晚五的设计院职场小白到如今的自由设计师,不慎执着地执着着有朝一日能再见苏博闻,也有好些年了。
【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是顾行书的微信。
舒晨心里一个激灵,莫不是要改图?擦干双手、缓了片刻才回复:【可以的。】
随后端正坐好,等待电话进来。
隔了有两、三分钟,手机铃声响起。
电话接通,顾行书惯例先喊了一声“舒晨。”
舒晨惯例回了声:“顾先生,你好。”
这才切入正题。
“我有位同事近期要二次装修,有设计需求。我觉得你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把你的联系方式推送给她。”
啊,原来是介绍客户。
说来,顾行书也是她一位老客户介绍来的呢。在跟他沟通设计的这三个月,这人从未表达过任何明显的满意与赞许之情。既然今天能给她介绍客户,最起码说明他还是认可她的能力咯?
“可以啊!”如此想着,舒晨的心情也不免愉悦起来。
“她叫戴文静。你可以叫她戴姐。”
“好。”
“那你们先联系,有问题找我。”
“好。谢谢顾先生。”
“客气了。那,再见。”
“好,顾先生再见。”
每次跟顾行书通完电话,舒晨都要长吁一口气。她明白顾行书虽然话少但并不冷漠。有几次在咖啡馆跟他商讨方案时,看到他跟熟人打招呼也是一脸温和淡笑、平易近人的模样,并非她最初想象中的那般不近人情、不通人世。跟她相处的这三个月,顾行书的言行举止更是妥帖得体、无可挑剔。
但就是这样一个处处挑不出错的人,无形中却给她一种压迫感。
因为他不出错,她就更加不能出错。
更何况,他本该有其他更好选择的。TOP 级院校随便挑出来的一个室内设计师,都比她这个双非院校出来的要强吧?拥有丰富大平层设计经验的资深设计师总比她这个一直以来只在普通住宅设计圈晃悠的小白菜更游刃有余吧?
这样想着,刚刚兴起的愉悦之情又慢慢沉静下来。
她还没妄自菲薄多久,戴文静的电话就跟着来了。
“是舒晨吗?你好,我是戴文静,顾行书的同事。”
“咱们抓紧时间,你能下午就来量房吗?我想尽快装修。我加你微信,你通过一下,我把量房地址发给你。”
这么急的吗?舒晨失笑。她都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已经说了一箩筐。
但都送到口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通过微信验证、发个笑脸表情、复制量房地址,打开导航、查询路线,地铁换乘三班,前后要一个半小时。而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该抓紧时间了!挎上量房包,舒晨急步往地铁站赶。
戴文静听说她坐地铁,非常热心地说要在出站口等她。
跟着地铁跨越了半个上海,舒晨刚走到地面,还没适应外头热烈的阳光,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女人兴奋地冲她摇着矿泉水瓶喊:“舒晨,这里!”
舒晨走近女人,不确定地喊了声:“戴姐?”
“是我!这一路累了吧!快喝点水!”戴文静将矿泉水瓶递给她,又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领她往小区走,一路话语不停。
“不好意思,我太心急了,着急忙慌地就叫你过来!累坏了吧!”
“自动扶梯上来这么多人,我一眼就认出你!”
“你头发怎么这么好的啦!又黑又浓,还自来卷!”
戴文静可一点都不文静,话又多又密。
舒晨好容易才见缝插针地接上一句话:“头发是我自己卷的啦!”
戴文静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很好看啊!又俏皮又可爱,很有古典美人的韵味。”
舒晨禁不住脸红:“戴姐夸得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戴文静又拉着她边走边说:“嗨,确实如此嘛!我就烫不来卷发,总炸毛,像金毛狮王,又显老气,跟我妈站一块儿,人还以为是姐妹俩呢!我们研究所的小姑娘烫卷发的也少,今天第一次见你,还真是眼前一亮!可真是个小美人。”
这话再没法接了。
习惯了顾行书的清清冷冷,乍一遇上戴文静的风风火火,还真有点不适应。
舒晨忍不住想,滔滔不绝的戴文静跟惜字如金的顾行书凑在一起,会是个什么场景?
好在电梯很快就到了十三楼,终于可以转入正场了。
戴文静的房子是套大三居,装修很有些年头了,原本南北通透的客餐厅也因为沉闷的家具颜色和杂乱堆砌的物件显得格外压抑。
舒晨穿上鞋套,小心翼翼地避开鞋柜里漫出来的鞋子往里走。
戴文静边走边收拾,连声抱歉:“家里有点乱,还别介意哦。这房子还是我爸妈早年买的,得有二十年了吧,装修早就过时了。我妈呢,又是那种啥都不舍得扔的人,这东西堆得哪儿哪儿都是!家里都快放不下了!我老早就想翻新重装了,趁着他们这次回老家,可算找着机会了!”
舒晨笑道:“我妈妈也是这样,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就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读过的书本,都还在家呢!”
戴文静将茶几上散乱的书本一一捡起叠好,抽空回她:“说不定等我们老了,也会这样。但现在我不管,我必须得给他们处理咯!你坐,我去给你削个苹果。”
舒晨甚至来不及说一句“不用麻烦了,戴姐,我不吃苹果”,就被戴文静一把摁在沙发上。
可也实在是太热情了。
戴文静借着削苹果的名头躲进厨房,透过玻璃不时偷眼打量舒晨。
小姑娘很有礼貌,对于自己的甜蜜炮弹攻击,表现得不过分热情也绝不冷漠,平平淡淡的很真诚。此刻,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量房包放在脚下,很乖巧的模样。大约是怕弄脏主人家的沙发,又觉得放在别处不妥,这才选择放在脚下。总之,是个很有好感的加分项。
戴文静低头笑笑。说实话,她很好奇能让顾行书主动推荐的设计师会有什么来头?还是个自由设计师?这可完全不像顾行书一贯的行事风格。与他共事的这些年,从没见他“保荐”过谁?怎么会独独对这个非知名院校出身、没有知名设计院背景、看似毫无大杀四方决断力的设计师另眼相看呢?
趁着戴文静在厨房洗切苹果的间隙,舒晨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房子,从物件的摆放以及使用痕迹去摸索主人的生活习惯,在心里默默记下房屋改造需要特别考虑的细节。
戴文静端着果盘出来时,正见舒晨的视线停留在电视柜上。她有意没有挑明,只笑笑说:“等久了吧!尝尝这苹果,还是我妈托人从陕西寄来的,说是味道不错。”
舒晨是真的不爱吃苹果,基于难却的盛情,不得已拈了一块,小口小口吃完,拿纸巾擦擦手,问:“我可以看看其余房间吗?”
戴文静朝她做个“请”的姿势,大方道:“没问题,请随意。”
量尺、拍照,跟戴文静对完设计要求已经是下午五点。
说是核对设计要求,其实听起来好像根本没什么要求。
戴文静只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我这房子没什么大改的。总不能厨房改成卫生间,卫生间改成厨房吧!你说是不是!所以设计么,你看着办”,再无其它。她有心试探,这话说得就不真心,甚至带了一丝“冒犯”的意味。
舒晨明白这是探底来了,点头应:“好。”
戴文静看她面色如常,又说:“舒晨,咱们研究所新来的小朋友一茬接一茬,日后都有买房装修的需求。我在研究所的交友圈可比顾行书广多了!一个顾行书才能给你介绍多少客户?我能给你介绍双倍!”
很好,有条件的预承诺。而条件是什么,自然不必明说。
舒晨坦然接受道:“好啊,说不定我的职业生涯会借着你们研究所攀上一个新高峰呢!”
戴文静笑眯眯地点头应允:“好说。”
收拾好量房包,她跟戴文静告别。
戴文静主动邀她:“不如我们一起逛街吃晚饭吧!”
“好。”舒晨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逛街吃饭这样放松休闲的时刻正是挖掘客户深度需求的好时机,必须把握。
戴文静进卫生间换装化妆。
舒晨坐在厅内,只听到哗哗的水流声,接着是一阵手机铃声,再是戴文静进房的脚步声,和难以分辨的应答声。
再出来时,戴文静靠在门框,抱歉地笑道:“看来,这街是逛不成了。顾行书来接你了。”
顾行书怎么会来?舒晨诧异。
“难道是盯你改图?”
“可能吧。”
戴文静朝她做个戏谑的表情:“他很龟毛难搞吧!一个大平层,都设计三个月了还没定稿?照他这速度,我这房子都装修入住了,他那儿估计还没开工呢!”
舒晨一时语塞,这事说来她责任重大。设计久未定稿,若说一半是因为客户挑剔难搞,那另一半可不就是设计师不给力、拿不出令客户心服口服的方案?
说出去简直是砸人招牌的事儿。
戴文静给她支招:“喏,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该多问他要点设计费。耽误你多少时间呀!就这空儿,都够你多画多少图了!可不得从他身上补回来!”
舒晨暗说,设计费确实没少给。而且是她从业至今收到的最不菲的一笔设计费。
所以,还能怎样呢?
对于甲方爸爸的合理要求,自当尽心竭力。
顾行书的车就停在单元楼下。
舒晨跟戴文静一道下楼,戴文静很自然地走在前头,熟稔地喊:“行书!”
顾行书微笑颔首:“文静。”
很亲密熟识的样子。
舒晨识趣地给他俩让开独处空间,落后几步远,装作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研究花坛里的灌木丛,但耳边还是能清清楚楚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么急着过来接人?是资本家剥削属性还是发挥人道主义?”
“都不是,顺路过来看看。”
“切,这么不放心,还怕我把人给吃了!”
“不好说。”
……
直到戴文静话告一段落,舒晨才迎上去,跟顾行书打招呼:“顾先生。”
“顾先生?”戴文静咯咯笑起来,看向顾行书的眼神也多了一丝不明意味。
顾行书没有理会她的揶揄,只朝舒晨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03 擦肩而过
下午五点,路面交通已经开始堵塞。从戴文静小区出来不过三个路口,就已经堵了十来分钟。
舒晨觉得于心不安,一来有耽误大佬时间的嫌疑,二来坐在人家车上少不得要绞尽脑汁想话题活跃气氛。
而他,也不算是一个好的交谈对象。
更何况,这个点,坐地铁回去,到家也不过才七点左右的样子。不算太晚。
顾行书看出她的顾虑,解释道:“位置偏远,你又是一个人住,还是小心为好。”
舒晨还是过意不去:“就是觉得麻烦你了。这一来一去要花费不少时间……”
她还在组织语言,顾行书已经回她:“不麻烦。”
她准备了很多抱歉的话语,他只简短回复了三个字。
看吧,他确实不是一个好的交谈对象。
再推脱下去未免显得矫情,更何况,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送她回家。于是,舒晨也就心安理得地既来之、则安之,略略放松身体,看起路边的建筑行人来。
精神旦一松懈下来,饥饿虫就开始大闹肚肠。她昨天熬夜画图,今早起得迟,胃口缺缺,早中饭并做一顿只吃了一小份三明治,早就支撑不了日常热量需求,只盼着一路畅通无阻,好早点到家吃上一碗茶泡饭以解肠胃之空。
顾行书看她神色恹恹,知道她是累着了,主动开口:“我们先吃饭吧。”
“嗯?”
怎么好好的就说到吃饭了?
“天气热、饿得快。先吃一点垫垫肚子,等到家再吃就太晚了,胃会吃不消。”
“哦,好。”
顾行书不说还好,这一说舒晨越发觉得脑袋昏昏,有点低血糖的征兆,懒懒地不想多说话。
顾行书问她:“想吃什么?”
舒晨随口答:“啊,都可以。”
顾行书笑起来:“没关系,想吃什么都行,不用客气。”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她真的是一点都不挑食,吃什么都行啊!
“不是客套话,是真的什么都可以。我不挑食的。”舒晨比划道。
顾行书眼中的笑意更甚。
“如果不介意的话,其实我们研究所附近有一家面馆生意还不错,也不算绕路,可以去试试。怎么样?”
“好。”
“招牌黄鱼面,好不好?”
“好。”
对于舒晨的从善如流,顾行书似乎很满意,一路上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顾行书所说的那家生意还不错的面馆是一家浙江海鲜面馆。店面不大,装修简单,透过落地玻璃一眼望去,堂内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舒晨微微讶异,这还只是生意不错?这明明是生意相当火爆。
面馆门口已被各色车辆停满,顾行书只好去隔壁店面找停车位,舒晨则先下车点单。按照顾行书的建议,她点了两碗黄鱼面,接过店家给的号码牌,穿过拥挤的人群往里头找餐桌。
店内桌椅摆放得相当拥挤,留给行人的通道也只够两人侧身而过。她艰难地在人群穿行,往前一寸一寸挪步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去找一张空缺的餐桌,或者是有两张空余座位的餐桌。忍不住就要疑惑,这海鲜面就有这么好吃么?值得顾行书“纡尊降贵”地跟众多食客吵吵闹闹地挤在一处?
或许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潜意识里她觉得顾行书这样清冷的人才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家路边摊或是任何一家烟火气浓重的餐馆。吃饭于他就是补充能量,而非品尝滋味。他就该像小说里不食人间烟火的霸总一样,在他家的“赤贫风”大平层,对着冷冰冰的大理石餐台,叉一片冷冰冰的吐司,面无表情地咀嚼下咽。
舒晨想着想着就出了神,不妨擦过跟她逆向而过的行人。
只听到一声清淡的“抱歉”,闻到一丝类似杜松的香气,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应该是一位年轻男人。很好听的声音,很好闻的味道。
其实在拥挤的店面,行人之间走动不免会有轻微的身体接触,也都正常,大家都会口头说一句“对不起”,脚步不停地各走各的,根本不会特别停下来去看一看碰到的人长什么样子。
可因为这个声音还有这种香气带来的感觉,她有一瞬的恍惚,好想看一看他的脸,是不是人如其声、人似其香,有一种清冽、透明的少年感?回头看时,只见男人离去的背影。
男人的背影很好看。又高又瘦,很是挺拔,肩膀很宽,白色 T 恤被撑得挺阔,只是人瘦了些,看上去总觉得单薄,像是过去那个总在校园里追寻的背影。
舒晨摇头笑笑,觉得自己真是多心,继续往里走,终于在面馆的杂物间旁找到一张空桌。
将桌椅擦拭干净,她坐下刚想给顾行书发微信告诉他餐桌位置,抬眼恰好看到顾行书与刚才那位年轻男人站在店外交谈。
竟然还有机会能见到么?
只可惜男人背对着她。终究不能看到他的脸。她认真等了片刻,还是只能看到男人的背影。有一点遗憾。
见舒晨望过来,顾行书冲她招招手,示意她稍等片刻、即刻就来。
舒晨点点头,心道不急。她还想再多看年轻男人两眼,便很耐心地看着等着,期待也许在他转身的瞬间,能一览面容?
不料还没等到男人转身,她就被端面的阿姨挡住了视线。
“来咯!18 号,招牌黄鱼面!”
“这里!”舒晨回神招手。
“啊。”阿姨利落地转身端面,“两碗黄鱼面!齐咯!”
热气腾腾的奶白色鱼汤里盘着一团手擀粗面,面上卧着一只黄鱼,很是诱人的样子。
等阿姨离开,她再抬头看时,顾行书和男人都不见了。心中不免闪过一丝失望。终究是无法验证了么?
很快,顾行书出现在眼前,抱歉地跟她说:“没想到人这么多。”
舒晨纳闷,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地盘?
顾行书再次看穿她心思似的,笑着解释:“这家店新开了没多久,一直听他们说很好吃,总也没有来。今天是第一次。”
啊,原来是这样。
不对,果然是这样。就说大佬才不会随便下凡呢。
舒晨好笑地抿抿唇,就知道她的某种偏见果然没错。
谪仙一般的大佬吃面喝汤也是一副斯文相,就连难剔除鱼骨的小黄鱼都能被完美无瑕地剔出一副玲珑骨架。
舒晨看看自己面碗里被戳得稀烂的鱼骨,心虚地拿面条往上盖了盖,在心里默哀:实在对不住了,小黄鱼,我真没那个本事……
顾行书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情极好地弯了弯嘴角,然后喊她:“舒晨。”
“嗯?”舒晨拿纸巾掩了嘴,看向顾行书。
顾行书说:“鱼不怕冷。”
“嗯?”舒晨皱眉不解。
顾行书又说:“不需要给它盖棉被。”说完,看一眼她碗里“尸无全身”的小黄鱼。
舒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差点没呛出来。一向严肃正经的人乍来一句逗笑的话,叫人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顺杆搭话吧,怕他又恢复正经本色、不接茬;毫无反应么,又显得自己不礼貌,只能装作谦卑又好笑地一笑了之。
顾行书问她:“味道怎么样?”
舒晨老实答:“很好吃。”
她面上一本正经地回,其实脑子里在天马行空地演动漫。
怎么能只是“很好吃”呢?
如果此处可以有配乐,那么应该是《中华小当家》里刘昴星每次做出惊艳四座的佳肴时响起的那首“当当当当当当当”,对应的画面则是堂内吃面的食客在受到颅内强刺激后如痴如醉地升到半空,徜徉在面条和黄鱼缓缓流动的海洋,然后面馆大厨会变成萌萌 Q 版小人,挥着大勺现身讲解“这道菜重点要突出面条的韧和黄鱼的鲜,面条要怎样怎样才能柔韧筋道不烂软,黄鱼要怎样怎样才能只有鲜味没有腥味”。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面上不自觉就染了笑意。
顾行书看她脸上漾着笑意,也跟着笑了笑。
他对吃一向不讲究。这种不讲究倒不是吃什么都行的随意,而是不愿花费心思、浪费时间的平淡,以及与其大费周章找寻不知合不合口的食物倒不如面包牛奶来得方便干净的挑剔。
但这三个月接触下来,他以为舒晨大抵是喜欢美食的。在自家天井养花种菜、自制茶饮果ˢᵚᶻˡ脯的人,应该是很喜爱美食、享受生活的吧。
总听所里的同事说新开的面馆如何如何好吃,味道如何如何鲜到连舌头都要吞下去,就连一向嘴刁的戴文静都赞不绝口,就料想她也应该会喜欢吧?
于是在看到戴文静微信里说当场就叫她去量房的那个瞬间,在刚从北京出差回来的这个下午,他决定带她来这家面馆。
看她放松惬意的样子,应该是喜欢的。
吃完面条,顾行书往前台付钱。
舒晨忙拉他:“不用啦,我已经付过了!”
顾行书回头看她,眉目微蹙、神情平淡、不辨喜怒。
舒晨以为她侵犯了他的界线,忙收回手,退后一步、又说一遍:“这里是点单付钱。先付钱后吃饭。”
其实她有分寸的,手也只是轻轻碰到他的衣袖而已。
但她忽略了,他不是别人,他是顾行书。他给她介绍客户、请她吃饭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成了一定范围内的朋友,相反他还是那个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甲方客户。
是她的错。
顾行书察觉到她瞬间的疏离,觉得抱歉:“应该我请你的,让你破费了。”
“没关系,我请你也是应该的,只是一碗面条而已,谈不上破费,谢谢你给我介绍客户。”
未免气氛尴尬以及刻意的生疏,她还特意笑了笑,很真诚的样子。
顾行书神色莫辨地看了她许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舒晨没再说一句话。
她在深刻地自我反省,恨不得捂脸喊叫、恨不得时光倒流。
她对待顾行书一直都是很妥帖谨慎的,不随心所欲不逾矩。都怪那首“当当当当当当当”的配乐太魔幻太洗脑,害她脑内荡起一个小高潮,人就不自主地嗨起来,得了意、忘了形,这才会越了界。
好懊悔啊!
看来还是得时刻保持警惕啊!
而顾行书则在想,他吓着她了。

04 苏博问
第五十研究所。
午休时间,戴文静来到顾行书办公室,跟他请假:“我约了舒晨明天下午对方案,请半天假。”
“可以。”顾行书双眼紧盯屏幕,双手在键盘敲击不停,没有要跟她多聊的意思。
戴文静站了半刻,觉得无趣,耸耸肩往门口走:“行,那我也去忙了。”
她有意放慢脚步,还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自言自语:“啊,也不知道她明天会拿出什么方案?这要是哪儿哪儿都不行的话,是不是得当场改到满意为止啊!”试图激发顾行书的反驳。
顾行书沉吟了片刻,还是停下手头动作,跟戴文静说:“她住得远。别太晚。”
听到这一句,戴文静可算满意了,抱臂靠在门框,故意反问:“这是什么道理?我还要迁就设计师住得远不远、回家晚不晚?这难道不该是她考虑解决的问题,反倒是我的?”
顾行书淡淡看她一眼,语气平平地说:“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情。我只是提出基于最基本道德的人性化建议。”
呵,拐着弯骂她没人性。但还是关心人家的不是?
戴文静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才不计较他说她有没有人性,笑眯眯地摊手道:“事实上我觉得吧,哪怕我愿意得过且过,说一句‘算了,就这样吧,差不多就行。’人小姑娘都不肯走,非要想办法给改得完美了。你说,是不是?”
那倒是。顾行书承认。这也正是他当初会选择舒晨的原因。
他看中了她身上那股追求完美、精益求精的劲儿,不只为服务客户,更为心中的理想。但她的劲儿又与别人的有所不同。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非要在人前展现自己本事的咄咄逼人劲儿,而是温温和和、不显山不露水、留有余地、顾及双方情绪的柔和力量。
实在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对,温柔。
他一向不认为温柔只是用来形容一个人待人礼貌客气、说话轻声细语。相反,温柔是一种强有力的品质与素养。
首先是内心的强,一个温柔的人往往拥有更好的抑制冲动的能力、强大的共情能力、情绪调节能力和敏锐的感知力;其次是外化的柔,是看到他人淋雨打湿了衣裳能不动声色替他遮风挡雨的细心,是识得他人痛楚感同身受地为他痛为他疼但绝不去戳他伤疤的爱心。
以及清晰的边界感。
至少,他觉得舒晨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强大的人。
戴文静看顾行书一脸沉思的模样,摇头笑笑,轻轻关上门、悄然离去。
“顾总?”不多时,又有人敲门。
“请进。”顾行书收起手机,回到座位。
是苏博问,去年新来的软件程序员。昨天下午在面馆遇到过。
“什么事?”顾行书抬头看他。
“关于这次,申请去广州出差。为什么没有批准我的?”苏博问说得很轻很慢,语气平常,听不出质疑或者埋怨的意思。
顾行书也跟着放慢语速解释:“为时一个月,周期太长,下次有合适的,可以让你去。”
苏博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了声“好”,转身离开。
戴文静约舒晨核对初稿的咖啡馆正是舒晨经常跟顾行书商讨平面方案的那一家。
这家咖啡馆离研究所不算远,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他们的首选地点。
戴文静赶到的时候,舒晨已经点好了咖啡。
是馥芮白。
戴文静对着桌子上的咖啡挑眉:“馥芮白?给我的?”
“对。”舒晨站起来,等戴文静落座后才坐下,“我不是很懂咖啡,就觉得这款还挺好喝的。”
戴文静扑哧一笑,直接挑明:“难道不是去我家量房那次看到我餐桌上买的一大堆馥芮白,猜测我爱喝馥芮白得来的?”
舒晨露出个笑窝,大方承认:“那我猜对了吗?”
戴文静打个响指,爽快承认道:“猜得不错!不得不说,你让我对设计方案更加期待了!快拿出来我看看!”
“好。”舒晨打开 Ipad,给戴文静讲解平面布局。
戴文静还以为舒晨会她像之前找的设计师那样,打开笔记本电脑,干巴巴地给她看 CAD 平面图,间或插几张在网站上找来的参考图,便插了一句:“这是什么软件?按我所知,设计师不都是用 CAD 画图的吗?Ipad 也可以?”
舒晨听戴文静提到 CAD,猜测她在这之前就已经接触过设计师并看过方案,先是肯定了她的说法:“对,是用 CAD 没错。画施工图我还是用 CAD。”然后补充:“只是讨论方案时,我个人更喜欢用 procreate。手绘出图更快,即时就能看到效果、很形象。”
“OK,明白了。”戴文静伸手示意她继续。
戴文静注意到舒晨讲解方案相当有一套。她很注重客户感受,不会掉书袋、说出一大堆客户听不懂的术语去彰显她的专业,而是用浅显易懂的话术去引导客户理解她的设计用意。
特别是在自己有意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需求的情况下,她能凭借观察到的业主生活习惯,将对应生活功能的各个空间划分得细致周到,并且在不减少餐厨使用面积的情况下,辟出了一块区域作为储藏室,分门别类地收纳那些舍不得扔又无处堆放的杂物,一看就是很有生活经验的人。
不像自己先前接触到的设计师,上来就是打着“断舍离”的旗号,将好好的房子设计得毫无人气。
但该挑的刺儿还是得挑。戴文静提出:“南阳台并入主卧没问题,只是立在中间的那根水管怎么办?提前说明,我不想采用在这里做一排柜子的做法,显得卫生间又小又黑。”
舒晨听闻,立即将柜子删除,思索片刻,改成包圆柱并将主卫隔墙改成落地长虹玻璃的做法,既增加了主卫的采光,又增添了设计艺术性。
“看上去不错。”戴文静点头。
舒晨暗暗松了口气,又提出餐厨的另两种设计方案,最后说:“关于橱柜布局,我还需要明确的需求来细化。比如是采用传统烟灶还是集成灶?是否有洗碗机、蒸烤箱、消毒柜等嵌入式电器的需求?需求不同,橱柜的设计也会有所变化,这个就看戴姐你的要求了。”
戴文静心想,如果舒晨会下围棋,那一定是个高手。她明明把能想到的全都想得周全了,却偏偏在展示中有所保留,等着自己来填空补缺,让自己享受参与感、掌握决定权。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等舒晨全部讲解完,戴文静指着父母房墙顶角的一个圆形标记物,问道,“这个是什么?”
舒晨抿抿唇,轻声道:“是闪烁灯。”
“闪烁灯?是为听障人士准备的,对不对?”
“是。”
戴文静笑了笑,就知道她注意到了。她不但注意到了,还将这个细节考虑到房屋设计中去了。但她并没有在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表示“快看哦,我可是在这里设计了闪烁灯呢!我很聪明吧!”
没有。她很谨慎,不只是谨慎,还有体贴。她耐心地等着,也许是在等自己主动提出,也许是在选一个恰当的时机不经意地提出。
总之,可真是个温柔又暖心的人。
其实家里关于有一个听障人士的痕迹真的很少。父亲是去年因一场手术意外导致右耳重度听损、左耳中度听损的,好在一直有母亲寸步不离地陪着,也就没有使用像是“闪烁灯”这样的提示物品。唯一的线索,就是电视柜上摆放的那几本都快被父亲翻烂的关于听力障碍心理与健康的书籍了吧!
量房那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舒晨的视线停留在那几本书上,她有意没有挑明,就是想看舒晨是否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以作为舒晨是否值得顾行书“保荐”的验证。
结果就是,她对舒晨的能力表示心悦诚服,当即决定:“舒晨,我今天就能给你介绍客户。”
“今天?”
“对。也是我们所里的,他叫苏博问。年初刚买了房,还没装修,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
舒晨闻言,脸色骤变,不确定地跟着说了一遍:“苏,博,问?”

05 再次错过
乍一听到“苏博问”这个名字,舒晨胸中跟揣了一面小鼓似的,鼓面已经薄得近乎透明,却还在被人毫不留情地大力敲击着,“咚咚咚”震天响, 直敲得她心脏发闷、震得她头皮发麻,叫她整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戴文静见舒晨面部紧绷、神色凝重,觉得很蹊跷。
“没,什么。”舒晨将左手悄悄移到桌下,紧握成拳、抵住腹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克制住语气里的颤抖,轻声问,“就是没听清,想确认下,是苏博问,还是苏博闻?”
“苏博,闻?”戴文静被搞糊涂了。她明明说的是“问”,怎么舒晨会听成“闻”?
“对,博闻强识的博闻,是吗?”舒晨望着戴文静,眼里闪出一点希冀和乞求的光,看得戴文静心头一颤。
可是她说的的确是苏博问,也只能如实再说一遍:“不是。是博学多问的博问。”
“哦。”
舒晨只是简短地回复一个“哦”字。相比之前的紧张不安,她这次的反应明显平淡很多。
戴文静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如释重负。
“你反应很奇怪,是认识的人?”
“嗯。”舒晨盯着桌面的一道裂痕发呆,好久才回,“名字有点像,还以为,是老同学。”
她说着,同时松开拳头,将手收回桌面,捧着咖啡杯,掩饰性地低头抿一口,避开戴文静探究的眼神。
戴文静摇头笑笑,直接说破:“舒晨,我好歹比你大了不少,也是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你的反应,可不像是听到老同学这么简单。”
舒晨知道自己早就被听到那个名字的反应所出卖,无法自欺欺人地反驳,只希望戴文静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刨根问底,带点求饶意味的、轻轻喊了一声“戴姐”。
戴文静听出她的求饶,也就没再多问,只在心里揣测:不过是听到一个相似的名字,舒晨的反应就如此剧烈反常,就连掩饰都掩饰不及,那个“苏博闻”必然是被她深刻埋在心底、难以忘记的人。是初恋,还是旧情人?不管是哪一种,总之,她对他一定是余情未了。
回到研究所,戴文静心里跟揣了一块有形的、烫手的秘密似的,急于想要说给当事人听。
她走到顾行书办公室门口,刚想敲门,突然止住,觉得不妥,又憋不住,转身几次伸手想要敲门又缩回手,来来回回,终于下定决心,手指刚要叩到门上,听身后有人说话:“有事?”
是顾行书。
戴文静吓了一跳,忙捂住心口,好像秘密差点就要掉出来,下意识地、牛头不对马嘴地脱口而出:“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舒晨了。”
顾行书点头开门:“嗯。”很稀松平常地、没有一丝惊讶地,径直往办公桌走去。
戴文静说完才惊觉自己真是口快。这句话可太有歧义又太引人遐思了!
顾行书最不喜旁人讨论个人私事。研究所里总有老一辈的热衷于给小辈介绍对象,顾行书因着不俗的长相、卓越的能力自然成了所里的香饽饽。但这人好像自带一圈天然结界,就算面上再如何客气笑着,身上总会散出一种不可玩笑、不可侵犯的气质,淡淡一句“没有恋爱结婚的打算”,就明确表达了“No means No”的立场,几次下来,也就再没人提。
她虽说仗着多年的校友兼同事情谊,敢于跟他说说玩笑,但也从不敢直言他的个人私事。
可这次真是心急口快了。
好在顾行书没有责怪质问的意思,见她还站在门口,微微皱眉:“还有事?”
戴文静忙摆手:“啊,没,没事,我去忙了。”说完,关上房门、溜之大吉。
顾行书看看时间,才四点。不过三个小时,舒晨就让戴文静彻底改观,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了些。弯起唇角,忽然就觉得心情很好。
戴文静回到办公工位,还心有余悸。只是窥得的秘密仅有冰山一角,需要更多的细节去填补缺口。既然从顾行书那里无处下手,那么也许能从苏博问身上寻得一点线索呢?苏博问,苏博闻?名字这么相像,说不定是认识的人呢?
跟顾行书的清冷威严不同,苏博问冷漠疏离,就差没明明白白地把“请勿打扰”的招牌挂在脖子上了。
但她这人吧,就不能留着问号过夜,能把自己给憋死。好容易等到下班,她忙拦住苏博问:“小苏,等一下,我有事问你。”
苏博问见戴文静走来,先是后退一小步,随后礼貌地叫她:“戴姐。”
戴文静很有知心大姐范儿地问他:“哎,苏博问,问你个事儿,行不行?”
“戴姐,你说。”
“就是,你有没有一个同学叫舒晨?”
“舒,晨?”
“对。舒服的舒,早晨的晨。”
苏博问拧眉想了一阵,回答:“没有。”
“没有?!”戴文静有些失落,又补充,“不光是大学同学,高中的、初中的、小学的,都可以。也不一定是同班,同校的也可以。你再想想。”
苏博问缓缓摇头:“确实没有。”
“啊!”戴文静难掩失望,不甘心地继续问,“那你有没有一个同学叫苏博闻?”
苏博问沉默了片刻,再次回她:“没有。”
“都没有?”戴文静反手支住下巴,想不通这事怎么会陷入死胡同,忽而反应过来,她都没问清舒晨到底是哪个学校的,就急冲冲地跑来问人,还真是傻得可以。
苏博问见戴文静不知想什么出了神,温言提醒:“戴姐,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戴文静回神,想起给舒晨介绍客户的事情,忙说:“啊,对了,你的房子,还没装修吧?”
苏博问微怔,对在他看来过分的热情表示回绝:“暂时不装。”
戴文静觉得自己作为所里的老人,很有必要照顾部门里的年轻人,尤其是刚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积极推荐道:“我认识一个很靠谱的设计师,人很不错的,很专业也很有耐心。你准备装修的时候,一定告诉我,我把她推给你。”
苏博问只得说:“好,我会考虑的。谢谢戴姐。”
戴文静挥挥手表示:“行,别忘了哈!装修找我!”
跟戴文静对完方案之后,舒晨没急着离开,一直待在咖啡馆改图。恰如顾行书所言,即便戴文静没有强求,她都要改得完美了才肯走。
等方案修改得差不多,天光已经暗下来。该回家了。舒晨忙收拾好量房包,往就近的地铁站走。
往地铁站去会经过一片小区公园。公园与人行道的交界处安装了高高的栏杆,栏杆上爬满了粉色龙沙宝石,是一种开粉色大花的浓香型藤本月季,花朵层层密密、花瓣层层叠叠、外粉内白、特别好看,引得不少行人在花墙下打卡拍照。
舒晨原本不紧不慢地走着,突然见一片粉色中闪过一个穿白色 T 恤的背影,像是那天在面馆擦肩而过的年轻男人,顿时精神一振,这么巧?是他吗?
那么这次是不是能抓住机会,看看他的脸,验证一下?
一旦起了这样的念头,念头就会像被从神灯中放出的灯魔一样迅速变大,不达目的绝不回缩。舒晨在心里给自己暗暗鼓劲儿,抓紧帆布包的肩带,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追寻那道背影。
无奈花墙下拍照的人实在太多,拨开一个又来一个,总是会挡住她的视线。
追到十字路口,碰上红灯,不得已停下来,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舒晨心中焦急万分。
一旦有了期待又为之付出了行动,就会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结果。特别是当结果近在咫尺时,那种迫切会变得尤其抓心挠肺。
好容易等到红灯变绿,舒晨正准备拔脚往前冲,突然听到一声“啊呀呀呀”的大喊,循声望去,是一位老奶奶,踮着脚颤巍巍地往路口指着,很是惊慌失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是一个小孩冲到马路中间去捡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大概是玩具,不太看得清。
直行的卡车正毫无察觉地直直开过来,小孩子毫无危险意识地蹲在马路中间,不知道避让。
四周人群立时轰动起来,有人挥着手臂冲卡车司机大喊“停车、停车、快停车”,有人冲小孩子喊着“快回来、小朋友快回来,有车子”。
千钧一发之际,舒晨左右看着没有右转车辆,丢下帆布包,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小孩,搂入怀里,试图往左避开卡车。卡车司机终于在路人的提醒下发觉到危险,赶紧打右转方向盘急刹车。
好容易带着小孩躲开一劫的舒晨,刚想查看路况回到路边,不料却被一辆突如其来的电动车给撞倒在地。
小孩子也被带翻在地,后知后觉地哇哇大哭起来。有路人赶紧上来扶起小孩子,又问舒晨:“你怎么样?”
还行,舒晨心说。她的整条右胳膊被狠狠地擦在柏油马路上,一阵生疼,右脸大概也被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还好,没有骨折或者脑震荡。
只是,她又要错过那个人了!
已经过了十字路口的男人只听身后有人大喊“撞人啦!”
回头看时,十字路口中间已经被人围成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