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月阿勒

(六)
日复一日,我的肚子大了一些。每天没什么事做,就让草原上的阿婆教我逢毡帽。
我逢了一只大的,又缝了一只小的。
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丝憧憬,阿勒带着大毡帽。怀里还抱着一个小毡帽。
毛茸茸的两团,该多可爱。
想着想着,我竟笑出声。
阿婆好奇的问道:“王妃,可是想到什么开心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阿婆却抢先说,“是想到了阿勒王吧。”
这次我点点头,眼里的笑意未减半分,“还是阿婆懂我。”
阿婆放下手中的针线,欣慰的拍拍我的手。
“你别看阿勒王年轻,但他绝对是吃过苦头的人,值得托付。”阿婆自顾自的说道:“阿勒王才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去裘国为质,十五岁才回来。可是先王和先王妃没多久便双双过世了。部落里的人看他年轻,就想将他驱逐在外,可到底还是阿勒王平了这乱斗之境。”
我将阿婆的话听在心里,可还是大为震惊。
阿勒竟然在裘国做了十五年的质子?怪不得我见他十分眼熟,怪不得……
古娜说他心里住着位裘国公主。
想起古娜,我脱口问道:“阿婆,最近来照顾我的丫头里怎不见古娜了?”
阿婆表情有些怪异,“王妃怎知古娜?”
我垂眼,并未多说什么。
阿婆瞧我神情不对,于是转了话,“古娜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被他爹许了门亲事嫁人了。”
“嫁了?”
“嫁了有月余了。”
我不知如何回话,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到了晚上,阿勒看见桌上摆着的大小毡帽,我明显看到他喜悦的神色ⓈⓌⓏⓁ。
他把我抱在怀里举起来,可又怕伤到孩子,只好稳稳的将我放在椅子上,亲亲我的额头。
“月儿何时如此心灵手巧了?”
“在宫里时就会了。”
阿勒摇摇头,“许久以来竟是我眼拙,竟没看出月儿如此贤惠。”
我看着他,眼神多出一丝犹豫来。
“月儿,但说无妨。我看你好像有许多话要和为夫讲。”
“你……在裘国做了十五年的质子?”
“是。”
“古娜……是你要她嫁人的?”
阿勒无所谓的点点头。
“那你……可曾爱过裘国的哪位公主?”
“爱过,并且现在还在爱。”
阿勒的眼神里有着与往日不同的光彩。我试探性的问他:“可是裘国五公主?”
“当然。但她现在还是阿勒王妃。”
他对着我笑,我可以感受到他笑容里的温柔和期待。
阿勒说:“公主问了这么多问题,可否让臣也提一个。”
“可以。”
“臣想问,裘月公主嫁到草原来,可曾后悔过?”
我想起阿勒说话总是卖关子,忍不住也想逗一逗他。
“日日都后悔。”
阿勒的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过了一会,他点点头,“哦。”
“哦?”这下换我吃惊了,这个人怎么如此淡定?
“如果夫人后悔,那我就对夫人再好一点。如果夫人不后悔,我更要对你好一点。”
我被他的“反客为主”羞的脸红心跳。
阿勒放声大笑,他再也不控制的把我抱在怀里。
“既然夫人不后悔,阿勒定会在这荒凉草地之上为你辟一处繁华,过上月儿想要的生活。”
(七)
草原的冬天来的比裘国早一些。我穿着大氅,在阿勒的搀扶下,终于得以出门透气。
我的月份大了,不能骑马,我们俩只好在帐篷附近走动。
突然一道俏丽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正是古娜。她还是那么美丽。
“阿勒王,王妃。”古娜向我们伏了伏身,我冷眼看她,不发一言。
“怎么没见茶衡?你是自己回来的?”阿勒看出我的不快,于是主动横在我和古娜之间,倒是为我避免了尴尬。
“茶衡正与我父亲议事,他们已等候大王多时了。”古娜这番话说的客气,但听在我耳朵里分明就是挑衅。
从小我就是一副直脾气,最受不了话里有话卖关子。嫁给阿勒之后,他卖关子时我全当是夫妻间的情趣,但面对一个来意不明的人,我总没必要委屈自己。
所以,我得体的催促阿勒,去和古娜的父亲----旧部的首领,以及古娜的丈夫---阿勒骑下最年轻骁勇善战的将军共商大事,另一边回了大帐里,叫了古娜“谈心”。
眼下帐里只有我和古娜二人,她也不再装贤淑,放肆的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还是公主的茶好喝。”
“你现在喝的是王妃的茶。”我冷着脸强调道。
“罢了罢了,论文字游戏我可不及你。”
说着,古娜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眼看着第ⓈⓌⓏⓁ二杯都见了底,我忍不住轻咳一声。
“就知道你等不及。”古娜放下杯,从怀里掏出一叠书信交予我。

书信上的字迹清秀,而写信人正是裘国二公主,我的二姐,裘溪。
她早我三年,嫁给了淮南王。出阁之前最为宠我,在皇宫中除了母亲,是最疼爱我的女人。
还记得她出嫁的前夜,我非要和她挤在一起睡。
那一夜,我们俩谁也没睡好。后半夜清晨将至,她竟哭起来,哭到梳妆的嬷嬷无法替她梳洗打扮。
后来还是我安慰她许久,她才配合着嬷嬷把喜服穿好。
当着古娜的面,我不想流露太多情绪。于是把信件收好,对古娜道了感谢。
“你不用谢我,我可不想淌这趟浑水。这些都是阿勒哥哥默许的。不过我是可以应你的道谢的,毕竟每天无数细作在我身边盯着我呢。”
“现在,边界形势依然紧张吗?”我担忧的问。
古娜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过。“不等太阳落山,百姓们就把门窗紧闭不敢出屋了,生怕死于非命。”
“那你……要多加小心。”
“托王妃的福,古娜终于嫁给了心爱之人。至于边界的刀光剑影,我早就不怕了。最怕的还是有朝一日,战场上纷争不断,而你我心爱之人,却只能冲上去。”
说完,古娜没有多做停留,叫了婆子来陪我,自己先行离开了。
我迫不及待的打开一封封书信,不知看了多久,眼泪“簌簌”的落下来。

“就知道你会难过。”
身后一只大手夺过我的信,他将信件叠好放入木匣子中,又回身抱我。
阿勒身上有风雪的味道,清新凛人,靠上去还有一丝冰凉的触感,正好缓解了些孕妇身上的灼热。我贪恋这份舒服,忍不住回抱住他。
“阿勒,我看到二姐的信。淮南王那边又准备起兵,无论二姐说什么都不行。二姐她,她过的并不好,而四姐,已经被淮南王,活活打死了。”
“阿勒,怎么办。我们裘国已经没有公主可以再嫁给他了,这次他必反无疑了。”
(八)
阿勒告诉我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好自己。我将这话谨记在心,每天吃好喝好,他忙时无法照顾到我,我也不会再委屈生气。
草原上的冰雪还未消融,我和阿勒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老天真是眷顾阿勒,是个香香软软的女孩。
那天清晨,他原本要出门去。我的肚子突然疼的厉害,阿勒急忙找来了产婆,交待好一切,便在大帐外守了一天一夜。
等我再见阿勒时,他的眼睛通红,脸色也憔悴不少。但他好高兴,抱着女娃娃就不撒手。
“月儿,果真是个公主。我们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呢?”
“夫君来取吧。取什么都好。”
我虽无力,但还是忍不住睁眼看着那一大一小,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幸福与平和。
我有疼爱我的夫君,又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上天真是待我不薄。我由ⓈⓌⓏⓁ衷的想着。似乎过去的伤痛都被抚平了一些。
阿勒想了片刻,说:“不如叫闵桃儿。草原没有桃花,我们的闵桃儿就是唯一的桃花。”
我笑着点头,这个名字真是越听越好听。
转眼间,闵桃儿满月。各部落首领扬鞭纵马,喜气洋洋的赶过来送贺礼。
比我想象中的情况要好些,没有人因为孩子是公主而表现出过多的遗憾失望。相反,粗糙惯了的年轻首领们抱着闵桃儿,一脸羡慕。
热闹持续到夜晚,篝火黯淡,人群散去。
我一直在大帐里陪着闵桃儿,小家伙正是爱睡觉的时期,所以我也不辛苦,她睡我就跟着打盹儿。
没一会儿,阿勒带着一身酒气返回大帐里。
他平时很少喝酒,这点倒不像个草原人。今日饮酒一来是因为高兴,二来是实在躲不过。
他脚步轻轻的走到床边,见我还没睡下,高兴的贴上来抱我。
与闵桃儿留出安全距离,我没有扭捏,大大方方的钻在阿勒的怀抱里。他轻抚我披散的头发,那一瞬间我们像极了一对儿老夫妻。
“月儿,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很远吗?如果太远我可不答应,桃儿会找我的。”
阿勒话里染上一丝笑意,“你瞧瞧,这才几日,我的月儿满心满眼都只有桃儿了,我这个夫君一点地位都没有了。”
“阿勒你真小气。女儿的醋都要吃。”
忘了是怎样睡下的,我只知第二天天刚亮,阿勒便将我唤起,带我上了马车。
能让阿勒如此念念不忘的地方,一定差不哪去。他将肩膀抬高垫在我脸下,“月儿,你再休息一会儿。”
我安心的靠上去,可睡意却未有丝毫。
昨天从将士们口中听说,淮南王那边又有异动,裘国却毫无反应,皇帝甚至还在与民同乐。
这君主,真是,不要也罢。
我心里着急,可并不想阿勒替我担心。表面上对于国家大事不闻不问,一心只沉溺在夫君和女儿的小家里,但实际上,我已经有很久没有睡过踏实觉了。
阿勒表现的越轻松,我就越不安。
我见马车飞奔的方向越走越远,不由得生出疑惑。阿勒只是拍拍我的手,神秘兮兮的说:“马上就到了。”
(九)
我被眼前的城邑惊呆了。
阿勒递给我一把钥匙,他用眼神示意我,打开这座城。
我望了望高耸坚实的城门,颤抖着将钥匙插在锁芯里。
阿勒与我合力将城门推开,摩擦的声音伴随着阳光下的尘埃,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意味。
推开这座城门,就好像回到了裘国。城里搭建了几排小房子,看的出建城人的心急,许多细节修缮的不够到位,但诚意却十足,每个小房子都用茅草和泥巴做了加固保暖。
阿勒拉着我的手,一直走到路的中间。
是一个外观与其他房屋没什么两样,但实际大了许多的房子。我知道,这里,才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阿勒问ⓈⓌⓏⓁ我:“月儿,你可喜欢。我原本想建的更精细些,无奈条件有限,你且住着,等往后的时光我再将它改良一番。”
我笑笑,“阿勒王这是准备盖座宫殿将王妃藏起来?”
“我的月儿真聪明。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你又在卖关子了。”我假装气恼,不再理他,专心看起我的“宫殿”。
内室里虽然简陋,但是分区明确,卧室,厨房一应俱全。收拾一些简单的细软,住进来便没什么问题。
阿勒从身后环住我,“好月儿,不要生气了。阿勒实在是惭愧,都不知道要怎样开口麻烦你。”
我转身,直面我的夫君。
三年前我们成婚那天,他的皮肤还很细嫩。也不过短短三年光景,二十几岁的少年郎竟长出几根白发。因为他经常蹙眉,眉心亦生出几根皱纹来。
我把一丝怨气又压回心里,心疼的摸摸他的脸。“阿勒,说什么傻话呢。夫妻之间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阿勒笑着说:“我果然没看错人。”
那天,他把城门钥匙交予我,又说了好长一番话。
眼看战乱再起,这一次,就算阿勒想躲,都躲不开了。
草原人民从不怕战,反而比其他民族更加骁勇善战。但自从经历过上次的乱斗,整个草原上没有人想再折腾了。
新任草原王阿勒虽然年轻,但头脑清楚,知道民心所向。他统领的这些年,人们的日子过得都不错,丰衣足食,添丁增口。
淮南王这次的目标不是裘国,而是整个天下。
在此之前,淮南王已派过使臣来,表明了想要和阿勒合作的心意。但阿勒清楚,淮南王并非良君,若是整个天下被他夺去,并不会比现在好,只会越来越糟糕。
我父皇昏庸却不残暴,而淮南王一旦成君主,必定要杀好多人。
阿勒说,一旦战乱,他定要冲在前面。而我,有更重要的任务。
保护好襄平的老弱妇孺。
(十)
我懦弱的父皇,又懦弱了一次。
没有公主可以嫁,那便送金银,粮草。
国库早已亏空,走投无路的父皇抄了三个大臣的家,好不容易才凑到了一些。据古娜说,淮南王并不领情,表面上息事宁人,但私下里小动作依旧照常。
这也是我唯一一次感激我父皇的懦弱。因为,襄平在夹缝中又得以休整了一段时间。
草原上各部落的女眷陆陆续续的搬到了城里,我和闵桃儿是最后一波入城的人。在这城里,我和阿勒给闵桃儿庆祝了三岁生辰。
生辰礼第二天一早,闵桃儿还没醒来,阿勒就跨上马匆匆离开了。
城里有储备好的粮食,城中还饲养了十几头牛羊。我和其他人一样,每天悬着一颗心,吃不下也睡不好。
有一天闵桃儿问我:“母妃,父王呢?”
我蹲下身,看着眼前粉嘟嘟的小桃子,耐心解释道:“你父王正在做一件大事。等他忙完自然就回来找你了。”
“可是我想父王ⓈⓌⓏⓁ了。桃儿想和父王去看草原。桃儿想骑马。”
我忍不住笑出声,“桃儿告诉母妃,是谁教你说这番话的。你的父王可从来没有带你骑过马。”
“父王说的。说桃儿大了,就可以骑他的白马。我已经长大了。”
看着眼前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我的心又是一阵疼。
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阿勒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呀,以为把我们关进这座城,我们就能安心过日子,安心等他们回来。
他们若是知道,这城里多的是同我一样苦闷的女子,是否会后悔将我们推开呢?
不论别人有何想法,我总不能任由自己痛苦下去。
我和阿婆把城里的孩子集中到我的住处,白天督促他们读书,用枯木在草地上练字。到了夜晚,我便和其他女子按时间排序交替巡逻。
在某天夜晚,城门被敲响。
我警觉的问,是谁?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回王妃的话,是我,古娜。”
(十一)
此时夜深人静,我万万不敢贸然开门。
门外古娜并没有催促我替她开门,相反沉默了好久。
我心中生疑,又怕言多必失,只是在一刻钟后我试探性的问道:“古娜,还在吗?”
那边并无回话。
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第二天我再回忆起这件事更是恍恍惚惚,难辨真假。
那天之后的第三日,是男人们为我们送粮草的日子,在午时我们会将城门开放一刻钟。
这一刻钟,美好的流连忘返。
有男人借着送粮草的名义来探望自己的妻子,看见他们一家团圆的景象我潸然落泪。闵桃儿在我怀里无趣的抠手指,她一边抠一边说:“母妃,父王为何还不来?”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有些责备的将她的手握住。“和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家要注意举止。”
“古娜婶婶!”
“叫古娜婶婶也没用,她们在我还是会责备你。”我低下头,把桃儿的手擦擦干净,可是这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就从我怀里跳下去。
“母妃!你看,躺在地上的是不是古娜婶婶?”
我顺着桃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城墙边靠着的黑衣女子不是古娜又是谁?
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秉心静气片刻,我唤来其他女眷,我们一起带着棍棒谨慎的走到古娜近处。
她周围没有其他人,在众人的掩护下,我飞快的跑到她身边,用尽所有力气扛起瘦弱的女孩。
她的鼻息十分微弱,面色铁青,我虽不懂医术,但从她面相上看,似乎是毒物所致。
趁送粮草的男人还未离开,我将他叫至身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想办法通知茶衡。
男人走后,我们又一次封闭城门。
城里有女子略懂医术,经她判断古娜先是被重物所伤,昏迷之后又被人灌了毒药。但这毒,不会一剂毙命,倒像是裘国用来惩罚细作的断心肠。
断心肠,毒如其名,ⓈⓌⓏⓁ它从血管蔓延开,毒发至心脏。那时,人也就无力回天。
我半信半疑的割破古娜的手指,流出的血果然是黑色的。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地。
(十二)
我记得我和我娘亲入宫不久,她为我缝制一件花袄子时,不小心扎破了手指,流出的血就是黑色的。
然后没等到半月,她便吐血身亡。那天距离她封妃只有一天。
在我未嫁人之前,我日日都在追寻真相,往往刚查到些蛛丝马迹就会被有心人混淆视听。我承认我很笨,一桩案子查了十年也未能真相大白。
我实在不想回忆我娘亲悲惨的一生,也同样,不想把古娜的毒和裘国联系到一起。
毕竟,断心肠中有一种毒花极其稀有,在裘国,也并非谁都能配成。
现如今,权倾天下的无非就是淮南王了。若说有这能耐的,他定算其中之一。
心中闪过无数想法。但是越想,越让我惊慌。
茶衡是在天黑的时候赶到的,他还带来了草原的巫医。
那医者将掌心贴在古娜的颈部,又缓缓移到她的胸口。昏暗的火光下,我看见巫医的表情十分沉重。
茶衡坐到古娜身侧,脸色惨白,眼圈红了又红,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我将巫医安顿在内室里,给茶衡端了碗清水。
“无需操劳。王妃早点休息吧。”
我没有被他的冷淡驱退,反而找到离他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来。
“古娜一直以来怨恨的并非是我,而令她伤心愤怒的,却是你,茶衡将军。”
我看见他的脸色微微一僵,虽然依旧是冰山脸,但表情却很难看。
古娜在出嫁的前一夜,来找过我,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即将嫁人的消息。
那晚的古娜十分娇美,在星光的映衬下,眼睛都在发亮。
她同我讲了草原上三颗明珠的故事。
其实古娜才是上任草原王的亲生女。为了送一个王子为质,王妃收养了一个弃在草原上的男婴。将古娜交给旧部亲信抚养。
那男婴正是阿勒。
等他再回草原时,正值混乱动荡,王妃临终前恳请阿勒,平复草原,娶古娜为妻。
古娜从小就知道这一切,所以她不急不躁,沉稳的等待着自己成为王妃的那一天。
事情的意外来自于茶衡。旧部叛党之子。
阿勒在草原大战时和茶衡不打不相识,阿勒胜了茶衡却并未杀他,他们在交谈中发现,其实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
那便是希望草原和平,再无战乱。
于是,茶衡甘愿俯首称臣。古娜在一来二去间,被茶衡深深吸引。
她说,她第一次觉得当王妃不再重要了。
(十三)
“所以,古娜一直没有怨过我。她只怨你对她冷淡,躲她避她让她伤心。”
说完,我起身离开。无意间回头看去,茶衡把头埋在手肘里,我见不得他的表情,但我足矣猜到。
又是一对儿伤心人。这兵荒马乱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想必我的阿勒ⓈⓌⓏⓁ会知道答案。
我从未有一刻,如此的想念他。
第二天一早,我向茶衡仔细询问了外界的情况。
目前淮南王从淮南一路向前攻占城池,眼见已濒临裘国国都城下。裘国国君承诺每年向淮南王敞开国库,并开仓放粮。
但淮南王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在阵前,淮南王将裘国二公主捆绑在马车上,以公主性命要挟裘国君主归降。
至于阿勒,他单枪匹马,已经在朝裘国方向去了。
听到这,我大为震惊的看着茶衡。“你们就任由他一个人去吗?”
“他说他要去赴一个约,不让任何人陪同。”
那一刻,我只觉天旋地转。
究竟是什么约,需要拿命去赴。
阿勒,终究是要将我抛下吗?
我将城门钥匙交给茶衡,和他约定好,自我出城门,三刻钟内,我若没能回城,请他帮我照顾好我和阿勒的闵桃儿。
他不善言辞,但显然他不支持我的做法。
我走到古娜身侧,看着巫医正用针刺替她压制毒性。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茶衡,等不及了。我有解药,你信我。”
说完,不顾旁人的阻拦,我蹬上马匹,冲出了城门。
城外的世界,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又完全不相同了。
整个草原寂静了下来。
在没有女人的世界里,男人无精打采的赶着羊群。没有情歌传情,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为了迷惑淮南王在边界探听消息的细作,我们在建好城之后并没有改变游牧民族安营扎寨的表象,只是在深夜几家几户悄悄搬走。
我凭着记忆走到我之前大帐的位置。它的周围已经没有其他的帐篷,整片草地只有它自己孤孤单单的竖在那。
我走进一看,里面的陈设甚至都未改变。
听说阿勒一人奔向裘国的时候,我没有落泪。但此时,我突然难以抑制自己的悲伤。
阿勒他,心里还是懂我的。因为他知道,我这半生的愿望,只不过想要一个稳定的家。
我舍不得拆掉充满回忆的大帐,他亦如是。
(十四)
从陪嫁的箱子里,我取出凤冠上的一只金步摇。剜下镶嵌在上面的绿色宝珠,有一粒黑色药丸黏在空出的位置。
臭老头总算做件好事。
我谨慎的将药丸用布包好放在怀里,赶在三刻钟之前回到了城中。
古娜服下后,先是吐了好大一口黑血,随即意识清醒了些。
茶衡替她擦净了身子,照顾她睡下,走到门口向我道别。
“我一定会将阿勒带回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茶衡将军。”
茶衡走后三日,古娜恢复意识,她同我说,在边界遇见一女子,和我长的有七分相似。
那女子自称裘国四公主,来投奔自己的妹妹阿勒王妃。在边界地带被阿勒的人扣押关了起来。
谁知那女子当夜就被人救走了。古娜心中疑窦丛生,于是快马加鞭想来城里ⓈⓌⓏⓁ通报此事。
结果在城门口,被人重击头部,昏了过去。
糟了!我握紧拳头。
一定是淮南王派人来打探我们的踪迹,又无法直接获得有用的信息,这才假借我四姐的身份误骗古娜来给我们通风报信。
算了算,距离古娜昏迷之时已有七日。
若是马快,这时间已足够淮南王收到我们的位置了。
古娜瞧我脸色不好,她亦是猜出这一切都是淮南王的阴谋。
“王妃,是我害了你们。”古娜垂下眼,不一会儿流出两行泪。
我真心说道:“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二姐,菩萨面容却是铁石心肠。”
(十五)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事到如今,逃一定逃不掉。
那方法只剩下一个,便是藏。
把孩子们交给阿婆带,我和其他年轻女人将所有可用到的工具归在一起,一人选出几样合手的,为接下来挖暗室做筹划。
最终我们将暗室地点选在我的住处之下,因为只有这间房屋在地面和床榻之间用木板做了夹层。
我猜阿勒将我安排在这正是此意。这宫殿的确如他说的那般,不是藏我一个人的。
藏的是他的心,藏的是天下苍生。
我们不眠不休的挖了两日,累了就和衣靠在角落睡一会儿,歇好了就继续干。
在我们以为看见曙光的时候,城门外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我劝大家稳住阵脚,莫要惊慌。直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裘月,我知道你在。你若投诚,念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我留你一命。”
果真是裘溪。
有不明原因的女眷问我,王妃,外面的是谁?为何直呼你名讳?
我一时间有些怔忪,是啊,裘溪,她是我的谁呢?
是我的姐姐吗?那为何我对她如此陌生。
我以为她最宠爱我,结果却要了我娘的命。
我以为她最为可怜,结果她却带着一队人马兵临城下,好不威风。
“古娜。”
“我在,王妃。”
“听我的命令,将孕妇和孩子们带到暗室,其余人拿好武器,随时迎战。”
古娜私下问我,“你还真打算拿着这些锄头镰刀去和人家拼命?裘月,你疯了吧。”
看着她吃惊的模样,我好笑的摇摇头,“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冲出去的。”
“什么时候是最后一刻?”
“等到粮草用尽,食不果腹。”
古娜撇撇嘴,“最多维持三日。”
“那就等到阿勒回来吧,这里是他的家,他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
四月的草原正值风季,可这座石头城里却感受不到风吹过的凌乱。
阿勒,你看,我把他们保护的多好。
可是阿勒,你快点回来吧。此时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十六)
裘溪在第三日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裘月,你听着。裘国已亡,整个天下,即将是淮南王的天下。”
“裘月,你不要害了所有人。”
闵桃儿在我怀里哭个不停。无论我怎样捂她的耳朵,怎样哄着她,都无法止住她的哭声。
有ⓈⓌⓏⓁ心软的姑娘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没败却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故作轻松的说。“去问问阿婆,粮食还够我们吃几天。实在饿了我们就杀牛宰羊,权当过节了!”
“裘月,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就放火了!”
我不理会裘溪的喊叫,“这城里可真好,像不像话本里的女儿国!”
“裘月,我最后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唉,裘溪可真讨厌。不,真可恶。
“大家都听到了吧,我这个姐姐着急同我叙旧。一会儿我去去就回,你们不要担心。”
我蹲下身,不舍的抱抱闵桃儿。
粉粉嫩嫩的小女孩,香香软软,曾是我和阿勒内心最深切的盼望。我的阿勒同我一样,毫无出息,胸无大志。唯一愿望只是想有个安稳的家。
可乱世总害人天各一方。
我最后亲亲闵桃儿的小脸,希望她永远快乐。
古娜犹豫了很久,终是为我打开城门。
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我蓦的想起,阿勒将钥匙交给我那天,阳光下的粒粒尘埃。
竟然那么美。
我是微笑着的,回过头去。
“你们要等下去!建这座城不是为了圈住我们等死,而是我们的男人,在履行对草原,对部落,对妻子们的承诺。”
我看见她们纷纷点头。
这下我就放心了。
我从城门中的缝隙走出去,裘溪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月儿,真的是我的月儿。快,快到姐姐这来。”
我不再像年幼时那般努力的向她跑去。她不再是我崇拜的,依赖着的姐姐。
我生性顽劣,娘亲过世后更是无法无天。我只听裘溪的话,裘溪端庄貌美,裘溪博学多识。
裘溪还通医术,我头疼的毛病还是她替我医好的。
裘溪曾经,连大姐那只讨厌的狗都不忍踢开。她曾经,是我心中的神女下凡。
可现在,面目狰狞,双眼通红的魔鬼是谁?
我来到她面前,她眼中那一丝丝喜悦看起来十分讽刺。
“二姐,我有问题想问你。”
“一定要现在问吗?”
“我娘亲的毒是你投的。”
裘溪先是一惊,随后冷漠的挑了挑嘴角。“自然是我,不然宫中还有谁能配的出断心肠。”
“你可曾想过,那是我的母亲。我唯一的亲人。”
这句话我是咬着牙说的。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她撕碎。
(十七)
“裘月,我们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了,姐姐见到你好高兴。”
裘溪拉住我的手,“你先跟姐姐去淮南,等局势安定下来,我们再回裘国,做一对儿好姐妹。”
我挣扎着想要甩开她对我的示好,手腕上的镯子却不小心划伤她的手指。
她身旁的护卫眼神一动,似是要冲上来,被裘溪伸手制止。
“安珏,别来无恙。”
那护卫听我叫他名字,微微有些吃惊。但转瞬间,他又变回冷漠的模样。
“你比我想象中知道的多。看来,这些年,你一直在跟我装糊涂。”
裘溪终于收起她虚ⓈⓌⓏⓁ伪的笑,眼里透露出的狠戾像极了饿狼。
“你母后死得早,所以你恨父皇的冷漠无视,又恨他对我和我娘亲体贴倍至。但最让你恐慌的还是,我娘亲撞破了你和皇宫第一护卫的奸情吧。所以,你赶在册封大典之前杀了她。”
我一字一顿的说,“裘溪,你可知我娘亲跪在地上替你求情,你可知她请求父皇将你许给心上人。”
裘溪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只是一瞬,又被她无尽的怨恨盖过。
“裘溪,二姐。我最后以姐妹之情恳请你,饶过我们,我身后这座城,里面尽是老弱妇孺,就算你放我们逃,我们也跑不出这一片草原。”
虽然我不渴望用我们的卑微让她产生恻隐之心,但裘溪的表现狠厉至极。
“没用的,你的阿勒已经选择站在我的对面了。原本淮南王和父皇只要一开战,我便可坐享渔翁之利,谁知道你的阿勒为什么要这时候冲出来,帮着裘国的那个懦夫。”
我张开双臂,“如果你只是想逼迫阿勒就范,那你把我带走吧。别伤及无辜。”
裘溪和安珏对视一眼,最终点头。
只是,我到底高估了裘溪的善良。
我被侍卫押着走出十几步,只听裘溪大喊一声:“放箭。”
我看见他们的人踩着高高的云梯,向城楼里射箭,那箭头,枝枝带着火。
(十八)
我恨我自己无能,最终没能保护好他们,辜负了阿勒的期望。
裘溪得意的笑着,任由我挣脱侍卫向城里的冲。
突然远处飞来无数只箭,瞬间裘溪带来的人便伤了大半。
是阿勒!
阿勒依然骑着他的白马,身着盔甲的模样却是我第一次见到。
马嘶声,铁蹄声,风声,叫喊声。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我绷着的弦终于松动些。
他们在厮杀,眼见着裘溪带来的人马越来越少。
裘溪躲在安珏身后,气的破口大骂。我眼见着他们上了马,我眼见裘溪看向我的目光。
怨恨,憎恶,以及痛苦。
裘溪并没有离开我的视线。
她坠下马,脸色惨白,流出一行血泪。
等安珏回过神跳下马时,裘溪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一瞬间,我大口喘着粗气。
我一把甩掉我的镯子,只要再过片刻,毒性就会渗透进我的皮肤中。
放任自己在这几秒钟里再看她一眼,脑中闪过无数我们还在深闺时的片段。
如果她不害人,如果她没有这么强的怨恨和野心,她一定可以嫁得良人,她的女儿一定可爱美丽。
但命运殊途,再无法同归。
阿勒的军队一部分负责杀敌,一部分已进入城中对妇孺加以救援。
还好火势不大,我飞奔进去从古娜手中接过闵桃儿。
城外厮杀声渐弱,直至后来恢复平静。
我们从各个角落中走出来。难得的家人团聚让盔甲下的将士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我抱着闵桃儿环顾四周,我在找我的英雄。
刚刚慌乱中看见他正挥舞着宝剑与一群人搏杀,臂ⓈⓌⓏⓁ上似有血迹。
他一定受了伤。我越发心急如焚。
“公主可是在找臣?”
身后传来每个午夜梦回在耳边响起的声音。我毫不犹豫的回头,眼前的阿勒,瘦了一些,黑了一些。脸颊处的伤疤已结痂。
还好,还好我的阿勒平安回到了我身边。
他伸出手,把我和闵桃儿抱在怀里。
闵桃儿用小手摸摸阿勒的脸,小声问道:“父王,疼不疼?”
我再也忍不住我的泪水。这几个月来的担心,崩溃,思念终于决堤。我把头埋在阿勒的胸膛里,小声的对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十九)
半月后,襄平。
草原上已经多年没这样热闹过了,上次这般喜庆还是四年前我和阿勒成婚的时候。
但今天与那日的热闹不同。今天是新任草原王上任的日子。
我在这一片愉悦中显得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这份疲惫还要从昨晚说起。
阿勒和新王促膝长谈,一时兴起二人便饮酒赏月。直至亥时才返回大帐。他自然是不老实的,一会儿拉拉我的手,一会儿抓抓我的头发。
害的我再也无法装睡。
阿勒将我拉到怀里,鼻息喷在我耳边,我瑟缩着搂住他的腰。
“月儿。”
“嗯?”
“你是何时想起我的?”
阿勒的语气认真,让我也不由得陷入回忆。
我娘亲刚过世,下葬那天,我一个人躲在花园假山后面哭。
还是曾经撵着我跑的那条狗最先发现了我。
是谁说狗通人性来着?反正我觉得这句话就是骗小孩的话,因为那天它依旧是撵着我跑。
我一边哭一边躲,朦胧中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蹲下身抓住了狗。
我只看到了他的侧脸,并未识清全貌,仓皇之下,我甚至没能道谢就跑回了我的宫里。
心想着救了公主的人一定会前来邀赏,于是我便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主要是我精力有限,脑袋里想的都是如何查出杀害我娘亲的真凶。
我去找了宫里的医官,她们说我娘亲是中毒而死。我将医官的分析原原本本说给父皇听,他躲闪的神情让我不安更甚。
过了几日,父皇带来一个小奴,说他就是下毒的凶手,还给我搜出了很多证据。我还没来得及一一核实,小奴就被乱棍打死了。
我日日去父皇那闹,他心烦的时候就大声呵斥我。
“你是什么皇帝,你就是个骗子!说是要给我和娘亲幸福,结果刚一进宫我娘惨死,你不去追责,反而日日喝酒享乐!早知如此,我和我娘亲还不如在宫外过清苦日子,也比在宫里做短命鬼强!”
我话还没说完,父皇的巴掌就打了过来。
晕眩间我被带回寝宫,被罚禁足抄经。
等我刚刚可以四处走动,宫中便传出二姐即将嫁人的消息。
我烦闷极了,躲在角落里喝起了闷酒。
突然一粒石子砸到我身上,我看着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人的踪影。
有接二连三的石子砸在路上。
我好奇的跟着石子ⓈⓌⓏⓁ,不知不觉的走到一所废旧宫殿边。
那里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我蹲下身,屏住呼吸,虽然知道偷窥不好,但如果我此时走出去,场面会更尴尬。
起初我还看不清是谁在私自用火,后来又有一人抓着她走,撕扯间我听见熟悉的声音。
是我的二姐。
待他们走后,我久久不能平静。
隐约间听见他们在说,我的娘亲。
我悄悄的走到裘溪刚刚焚烧的位置,用手帕包了些还未烧尽的纸灰。
这时一个人跳到我身后。他用竹竿抵住我的脖颈,我无法回头看他。
只听他说:“此事不宜声张,也不必惊扰你父皇。”
我结结巴巴的回复到:“那我怎么办?”
他用竹竿敲了敲我的头,“动动脑子。”
当我感觉他把竹竿拿开,想要回头看看是何方神圣的时候,他一个纵身,跳到了草丛里。借着夜色,我模糊间看到一个侧脸。
似乎……和替我挡狗的是一个人。
不过他的话让我冷静不少。
这次我没有急切的找父皇说我的发现,我暗自找了医官,用银针测了那纸灰。
银针轻微变色,无法说明绝对有毒,或者无毒。
但这也说明,我的二姐一定知道些什么。
再过一日,裘溪就要出嫁。
我只好黏住她,希望她可以主动和我谈及此事。但令我失望的是,她什么都没说。
反而哭着对我说,她有多么的心疼我这个妹妹。
临行前,我敬她一杯茶。那里面我放了避子的药。
她抿了一些,之后盯着我的眼睛,喝光了它。
再之后,三年里,裘溪无所出,淮南王以此为借口,娶了四姐。我心想淮南王是个喜新厌旧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娶下一个公主。
我每日在脑海里揣摩我的计划。等了两年,眼看我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淮南王果然又一次提出和亲。
可父皇不顾“大局”,一道圣旨,偏偏将我许给了襄平草原一带的年轻首领阿勒。
向襄平来的路上,我在心里想。
如若阿勒是个正义之人,那便求他替我报了杀母之仇,我定用我一生来报恩。
如若阿勒贪生怕死,和我父皇一个鼻孔出气,那我就杀了他,再逃出草原,从此浪迹天涯。
还好,我没有把月光下的侧脸忘记。
在我嫁人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他。
(二十)
“这么说,公主认为阿勒是正义之人喽?”我的夫君躺在我身侧问道。
我轻轻锤他的胸膛,他却更开心的模样。
“对了,阿勒,之前茶衡对我说,你自己去裘国是赴约,赴谁的约?”
他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向我坦白。
“在我回裘国之前,我曾经见过你父王。”
我没有打断他的话,原因或许被我猜出几分。
“我向她求娶你为妻。他答应我那天,将西南军的兵符交给了我。”
接下来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眼中的父皇,昏庸,懦弱,薄情又滥情。
在一次狩猎中,偶遇我娘亲,一夜贪欢,于是有了我。在ⓈⓌⓏⓁ我八岁那年,太后去世,我和我娘亲才得以进宫。
我眼见他在我娘亲过世的第七日宠幸了一个婢女,所以我恨他。
但阿勒对我说,裘国的国君,是仁厚之人。
他根基不稳,国库又亏空,任凭他如何做为也难以改变裘国积重难返的现实。
与其守着江山苦苦挣扎,不如把这病入膏肓的裘国改朝易主。
他开始“引狼入室”。名为质,实则是培养能够改变裘国的人。
阿勒在回草原前,他们秘密见了面。
我父皇说,可以满足他的一个愿望。
阿勒望着殿外清冷的月亮,脑中突然想起一个小女孩嘟嘴的模样。
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笑起来。
父皇问:“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呢?”
阿勒摇摇头,“国君,我想要你裘国的月亮。”
“你说的……是阿月?”
“是。”
父皇沉默片刻,轻声应允他。
“好好珍藏,她呀,可是我求来的月亮。”
阿勒看我不可置信的样子,并没有多说什么。他话锋一转,说起明日茶衡新王大典的事宜。
“你真打算退位啦?”我试探性的问道。
“当然。茶衡比我有能力,而且更擅于骑射,他是最佳人选。”
“真的?”我用手指挑开他的里衣,“难道不是因为古娜的原因?对她有愧疚?”
我看见阿勒眼中的火苗蹿起来。他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夫人,千真万确。不信,你来看看我的心。”
我听见我的呼吸急促的不像话,一瞬间,我的记忆飘回我初到草原的那个夜晚,
原来,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经爱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