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月阿勒

我的父皇一直以来根基不稳,他每年都要送出一个公主和亲,终于轮到我了。

(一)
我并不埋怨我的父皇,毕竟他一直以来根基就不稳。他每年都要送出一个公主和亲,按道理也该轮到我了。
出嫁当天,上等的红绸引路似的从我宫殿门口一直铺到城门外三尺,奢侈程度已远胜其他姐姐,可我依然没有在红绸上回过头看他一眼。

马车有些颠簸,我摘下凤冠,脖颈顿时轻松不少。
凤冠上的金步摇依然随着马车颠簸叮咚作响,吵的人心烦。
算了,嫁都嫁了。我宽慰自己。
倘若我的夫君是个硬气的好汉,可在乱世中护得妻女周全,那我便好好同他相处。
倘若我的夫君,同我父皇一样卖女求和,那我便一刀杀了他,也算是为我裘国除了一个祸害。
(二)
车马一行人不停歇的走了五日,终于到达襄平地界。
界边早已有大军在等候。
我被丫鬟扶下马车,一眼就看到了军队前骑着白马的年轻男人。
对视的一刻,我竟觉得这人的面相有些熟悉。
草原的风把他的皮肤吹得有些粗糙,但一点也不影响他好看,反而把他衬的英气十足。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皱着眉头看着我。就在我以为我们会对视到天黑的时候,有一位壮汉拂了拂手,催促道:“大王,赶紧启程回部落吧,可别错过吉时,你们还要洞房呢!”
洞房……来之前奶娘特意叮嘱过我,若遇见脾气暴戾的夫君,莫要忤逆她,尽管乖乖听话就好,免得吃亏。
可是,他会吗?我看着前面被簇拥着的男人,有些分不清,他是不是奶娘口中暴戾的人。
按照草原规矩,我换了长袍靴子,和他在篝火前立下誓言。
他说,无论生死,身与魂魄将永属于草原。将永远守护他的部落,永远疼惜身边的妻子。
我学着他说话的语调,又复述了一遍。篝火旁的男女一块鼓掌欢呼。众人推搡着将我们推进大帐。
喧嚣过后,帐外恢复平静。
帐内只剩我和他沉默着,相顾无言。
(三)
“累了吧。今晚,好好休息。”
他把声音放低,我屏住呼吸认真的听他讲话,好半天也没下文。我疑惑的看他,他却被我皱眉头的模样逗的笑出声。
“大王,你笑什么。”
“如此拘谨小心,实在不像裘月公主的性格。”
我撇撇嘴,“大王说笑了。”
“裘月。”原本他是笑着的,却突然严肃起来,“我只是区区草原王,你父亲才是一国之君。你我现在是夫妻了,别叫我大王,叫我的名字,阿勒。”
“阿勒?”
“公主,臣在。”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谁?”我下意识的问道。
“公主别怕,草原上经常有野狗出没,我会保护你的。”
狗就算了,还是野狗……
当年被大姐养的狗追屁ⓈⓌⓏⓁ股撵的阴影还在我心里扎根。家犬都如此凶猛,这草原上啃食腐肉的野狗更不用说了。
我的心里很慌张,以致于忽略掉顺其自然把我揽向怀里的手。
等我回过神,我早已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
“裘月,别怕。阿勒保护你。”
这话听起来理应感动万分,但我想我此时的表情一定不会太好。
因为他口口声声说着别怕。我怎么能不怕呢!
阿勒大王啊,你的手在干什么!还有你的鼻子,为什么总在人家咯吱窝附近喘气呢!
“滋啦--”是我衣服被撕开的声音。
“嗯--”是他把我压在身下的声音。

“咦?”我看着男人胳膊上的伤疤下意识叫出声。“阿勒,你的胳膊上怎么有个牙印,看起来不太像人咬的。”
“嗯,狗咬的。”他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把我的脸摆正,又急急忙忙去解锁我的裙子。
并非我不懂风情,不帮助我的夫君,只是因为草原的服饰与我们平时穿戴的不同,清醒的时候尚不知如何解开它,更何况现在。
意乱情迷的时刻。
听觉像突然开了窍,男人喘息的细微声音也被我听的一清二楚,全涌进心底。异样的温暖突然升腾在五脏六腑间,却逼的呼吸越发困难。
“裘月。”阿勒低声呼唤我的名字。“你,要不要我?”
要不要你?我难道还有选择吗?
我环抱住他的脖子,深吸一口气。
我听见我的声音嘶哑的说:“要。”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或许是因为我已足够动情。
(四)
那日之后,我便不再是裘国最小的公主,我成为最年轻草原王阿勒的王妃。
我没有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但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我有了自己独立的大帐,开始成为真真正正的大人。
我记得我被嫁过来的“使命”。所以在某个无心睡眠的夜晚,我伏在阿勒身上问:“你会不会也像淮南王一样起兵谋反?”
他定定的看我好一会儿,随后叹息的问我:“月儿,你认为呢?”
我想了想,摇摇头说道:“这都不重要。”
我看见阿勒的的眉头皱的更深。
我不说话,他便也无声。
蜡烛吹熄,我翻来覆去的无法入眠。可身旁的阿勒除了平稳的呼吸声,一点旁杂的响动都没有。
唉。我长叹一声,随即拱到身旁夫君的怀里。
那怀抱竟神奇的回应了我,提起一只手臂将我拥的更紧一些。
我问阿勒:“倘若再发生战乱,你会不会抛弃我?”
他想都没想,直截了当的回答我,当然会。
依偎他的姿势开始变得僵硬,我听见我的心冷的颤抖。
阿勒自然感受到了我情绪的变化,侧过身,改成双手环抱我。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很温柔。可我却莫名感到心酸。
他说:“我怎能舍得。”
我想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是在这一夜发生变化的。
当从不会相信他人的裘月公主变成阿勒王妃,我晚熟般的开始想要相ⓈⓌⓏⓁ信一个男人,想要相信一份感情。
虽然我并不知道,阿勒为什么会喜欢我。毕竟草原上有许许多多漂亮的女子,她们或者豪放,或者娇俏。
或者,对草原王阿勒一往情深。
无论是比哪一点,我想我都难以获胜。
转眼我已和阿勒成婚一年有余,我且刚刚受孕,阿勒便叫来十几个丫头陪我聊天解闷。这其中,便有名叫古娜的丫头。
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不是因为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也不是她倔强不肯低头的身影。而是在一天傍晚,阿勒快要回帐的时候,古娜走到我身边说:“早晚有一天阿勒王妃的位置是我的。”
我只是对她微笑,并没有震怒,也没有斥责她。
她却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情绪激动的对我说道:“果然是裘国的贵公主,王妃的位置都瞧不上眼。既然你无心,那又为什么非要嫁过来和我争!”
“你以为我想和你争吗?”我淡淡的问道。“又或者,你介意的,到底是我我嫁给了阿勒,还是我成为了王妃呢?”
“怎么,说了你就能让给我?”
“自然不会。”
“走着瞧吧,裘月。你高兴不了多久的。大王心里的确住了位裘国公主,但那人可不是你。”
古娜得意的走出大帐。如果她此时回头,想必会更得意。
因为她会看到我惨白的脸和伤心的表情。
(五)
阿勒今天有事情要处理,所以回来的晚些。
起初我是坐在毡子上等,可是小腹胀痛不停,为了缓解痛楚,我便蜷在毛毯里,直到昏昏睡去。
是梦,是我的儿时时光。
又到了一年一度赏梅的季节,父皇一只手牵着我的娘亲,另一只手抱着我。行程才刚到一半,我娘亲便咳了起来。
父皇放下我,急忙去拍娘亲的背。冷白的雪地上,突然见到猩红的一团血。
“娘亲,娘亲。”
我哭着冲过去抱住娘亲的腿,许是我力气太大,又或者娘亲太虚弱,她竟直直的躺在了雪地里。
父皇愣住了,抱起娘亲喊了太医就朝最近的宫殿里去。
殿门外,我哭唧唧的想要进去,可父皇只叫我门外等。不知过了多久,太医排成一排,摇着头走了出来。
等我进到内殿,母亲已经不在了。
我小老虎似的想要冲到母亲怀里,希望她能再抱抱我,可被父皇半路截住。他一样悲痛的抱着我说:“裘月,你还有父皇。”
我难过极了,直言不讳的说道:“可是父皇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父皇。”
梦境太过真实,我是被自己哭醒的。
等醒来之时,阿勒已经睡在我旁边了。
依然是我们平时习惯的睡姿——他将我圈在怀里,我枕在他肩膀上。我才刚刚动一动,阿勒便清醒了过来。
他的睡眠竟然这样轻。
“月儿,你醒了?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看着他焦急替我擦眼泪的样子,使我对下午古娜说的话释怀不少。
无论他心里住ⓈⓌⓏⓁ了谁,我们都已经有了孩子。想到这,我下意识的用手摸摸我还没有凸起的小腹,浅浅的笑起来。
看到我笑,阿勒一向凌厉有神的双眼泛上一丝柔情。他将手覆在我的手上,眼神却开始放空。
“月儿,你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羡慕男子可以持刀跨马不拘束于一瓦房屋,亦羡慕男子无论何种悲痛都可以吃酒享乐。
于是我回答他:“男孩,一定是男孩。”
阿勒揽着我的手紧了紧,“可我为什么希望,她能是个女孩呢?软软的,香香的,围在我身边叫我父王,叫你母妃。”
我看他的神情不似在说谎,更加疑惑。“外面的人都盼着你有男嗣,偏偏你想要个公主。”
“月儿,他们不是我。”阿勒的语气里染上一丝嗔怪。“男儿家都太粗心了,不如女孩暖。等将来若是我不在你身边,好歹你们母女能说说体己话。”
“呸呸呸,乱说话。你答应过我,不会抛开我的。”我将阿勒的嘴捂住,不想听他说些我不想听的。
阿勒看我着急,低低的笑出声。他把我的手拉下,怔怔的看了我很久。
“怎么了?是不是我哭的不好看了?”
“不,月儿。”阿勒深情的说道:“你在我的心中永远是最美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