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孟海蓝

01
那是 2020 年年初的事了。
相恋两年的男友张松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答应过年带我回家见他爸妈。
出发前一晚他心事重重,开玩笑说我肯定会爱上他孪生弟弟。
我一再保证不可能。
我带了一对茅台和一盒燕窝,到他家时是下午五点多。
是他弟弟张柏开的门。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一瞬我惊了下。
两兄弟长得一模一样,可给人感觉全然不同。
张松一直独立自强,认真努力,像是一把绷得紧紧的弓。
可弟弟张柏却大大咧咧,未语先笑,随和自在。
厨房里香味浓郁,我肚子里馋虫咕咕叫,等到六点半终于开饭,他妈端上来三菜一汤。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一个清炒菜心,一碟全是土豆的红烧肉,一个芹菜豆干加一碗香菇鸡汤。
鸡汤里就没有一块好肉,都是鸡脖子和鸡脚。
但他妈之前明明处理了鱼和虾。
我饿得半死,心里虽然不舒服,也准备先吃饱再说。
结果张柏接了个电话,说他女朋友提前处理完了事情,半个小时能过来。
我筷子都已经碰到红烧肉了,张妈发话:「那就等舟舟一起吃吧。」
就这几筷子菜,还要等人?
我心里很不舒坦,求助地看向张松。
张松却没看我,而是直直问张柏:「你又谈了新女友?」
张松笑得坦然:「是啊,就是本地的。不用等她了,我们先吃吧。」
张妈板起脸:「那怎么行,舟舟第一次上门是贵客,怎么能不等她?」
张松在桌子下握住我的手:「那就等等吧。」
期间张柏多次联系宋舟,她每次都说快了快了,但我们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她才姗姗来迟。
宋舟打扮得很时髦,画着长长的眼线,身上香水味很浓,倒不是空手,带了一箱茅台和一套高档护肤品。
明知我们等了这么久,她一句抱歉都没说。
不过张爸张妈毫不在意,热情得不行:「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快,饿坏了吧,先吃饭。」
两人轮番进厨房,端上来红烧大黄鱼,油爆大虾,还有一道压轴的肉末海参。
鸡汤也重新盛过了,鸡脖子、鸡脚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大块鸡肉。
好菜全摆在宋舟面前,我前面放着菜心和芹菜豆干。
张妈将最大的一根海参夹到宋舟碗里:「别客气,多吃点啊。」
到了这时候,我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他爸妈是个什么意思了。
我心里窝火,抬头盯了张松一眼。
他的脸色比我更差。
他以前跟我提过爸妈偏心,我是独生女难以感同身受。
可此刻,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想到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生活,我不禁心疼,夹了个鸡腿放他碗里:「快吃吧,你在火车上就没吃什么东西。」
宋舟瞟了我一眼:「怎么没坐飞机,是过年期间机票不打折吗?」
02
这意思,好像我们坐不起飞机似的。
张松急急解释:「当然不是,高铁准点,四个多小时就到了,而且还可以四处走动,飞机容易晚点。」
宋舟家里是开连锁洗浴中心的,在 A 市有六家分店。
正在筹备开第七家。
店面已经装修好,只等着正月初六开张。
「我爸就我这一个女儿,以后这些都是我的,」她骄傲自得地问,「海蓝姐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如实作答:「我爸开了个口罩厂。」
「口罩厂啊……」宋舟拖着长长的调子,带着轻视,「我爸有个朋友也是做这行的,去年厂子倒闭了,欠一屁股的债,他说这一行现在生存都很艰难啊!」
的确如此。
尤其我爸脑子发懵,去年还投入大量资金改善生产线增加产量,现在仓库里口罩堆积成山,卖不出去,现金流非常紧张。
虽是事实,可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当着张爸张妈说破。
她明显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我爸的厂子让他自己去操心。对了,你是哪里毕业的,学的什么专业?」
拼不过爹那就拼拼自身实力。
宋舟嘴角的笑凝住,故作不在意地自嘲:「我可比不上你高材生,我就随便念了个大专。」
张松总算露了点笑容,骄傲地说:「海蓝读的是上交大的王牌专业。」
我的学校和专业都比他好,他以前总会说:「以后就靠我家海蓝给我长脸了。」
宋舟扯了下嘴角:「是挺厉害的,不过现在上海房价这么高,你们两个要买房很难吧,还得还一辈子房贷。」
张妈摆摆手:「唉哟,好好读书不就是为了以后多赚点钱,小舟你将来继承家业,书念得好不好无所谓的。
「只有家里条件不好的,才会靠读书改变命运。」
我都被这双标气笑了:「阿姨说得对,难怪阿松哪怕复读也要考个好学校,原来是为了改变命运。」
张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张柏解围道:「各有各的好,没必要分个高低。」
这句话听着是好意,我冲张柏笑了笑。
这一幕被张松看到,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可能是为了给宋舟挽回面子,张爸开了一瓶她带来的茅台。
我抿了一口就皱起眉。
宋舟盯着我笑了下:「怎么,第一次喝,喝不惯?
「多喝喝就好了,这酒我家平时都当饮料来着。」
03
身家也就那么点,装这么大的 13,有意思吗?
我本来还想给她留点面子,可她变着法踩我,我也不能任她蹬鼻子上脸。
我皱眉道:「是喝不惯,因为这茅台是假的。」
所有人齐刷刷都看了过来。
张爸皱眉:「别瞎说,小舟家大业大,怎么会送假酒?」
宋舟嗤笑一声,加重语气:「这酒是我从专营店朋友手里拿的,不可能是假货!你没喝过就不要乱说。」
我爸厂子早年间效益不错,应酬也少不了。
茅台几乎是饭桌标配。
我们东北女人上桌也会整几口,这茅台我还真没少喝。
「那你怕是被坑了。你这酒口感不错,但跟真酒还是有区别。」我尽量心平气和,「不信,你们打开我带来的尝尝。」
宋舟是大小姐脾气,还真的拉着脸把我带来的茅台打开了。
张爸喝了一口后,脸色淡淡的:「海蓝,我喝着小舟带来的酒味道更好,是你买到假酒了吧?」
???
宋舟轻蔑一笑:「没钱就买别的,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
我真是大无语。
张柏拽了下她,轻声道:「别说了。」
我看了张松一眼,想着他为我说两句。
没想到他道:「海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一瓶没开的,到时候拿去退掉吧。」
嗯???
就因为宋舟家有钱,所以说什么都是金科玉律?
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气,火噌噌就上来了。
「这是我爸给我快递来的,绝不可能是假货,她的才是假的,你们到底有没有喝过真酒?」
宋舟不以为然:「吹什么牛呢,你爸厂子都快倒闭了,还能喝得起茅台?」
正是僵持不下,门铃响了。
张柏去开门。
来的是张爸的领导兼好友,住在楼上的王伯。
这个小区是一家老牌国企的职工宿舍,所以同事才会住在一处。
本来见家里有客人,他打个招呼就要走,不过看到桌上开的茅台后,他停下了脚步。
张爸邀请他:「喝一口?」
王伯笑着搓搓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妈去拿杯子的工夫,我得知王伯好酒,而且之前又搞了很多年的接待工作,心里有了主意。
我笑着问:「王伯之前经常喝茅台吧?」
王伯谦逊笑了笑:「搞接待工作的嘛,少不得要喝点。」
我将两瓶茅台各倒一杯推到他面前:「那您尝尝看,这两杯茅台,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04
王伯先喝了我的,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宋舟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推过去:「再尝尝这个。」
王伯端起来闻了闻,神色略变,喝了一口后,眉头稍稍皱了下,神色很快恢复正常。
宋舟急急问:「怎么样?」
王伯呵呵一笑:「我尝着都是真的。」
不愧是国企搞接待的,老狐狸一只。
明明已经尝出了真假,却在和稀泥。
可宋舟不领情,马上反驳:「怎么可能呢,明显两个酒的口感不一样,她带来的是假酒。」
张爸也跟着附和:「王哥,我都尝出来了,海蓝那个是假的,你没必要藏着掖着。」
未来公公有点智障啊!
我想了想,拿着我带来的酒站了起来。
「既然是假酒,别把人喝出问题,干脆倒了吧!还有一瓶没开的,也一起倒了。」
我拿着酒往厨房走,直接往水池子里倒。
浓香的酒液滴在不锈钢的池子里,王伯冲过来握住我的手腕:「唉哟,这是干吗?
「这么好的酒,倒了不是可惜了。」
我爸也好酒,对于爱酒的人来说,把茅台倒掉,不异于抓心挠肝。
我没搭理他,继续倒。
王伯一跺脚:「唉哟,妹子,你这是真酒,她那才是假的。」
我手腕一翻,笑着看他。
王伯反应过来了,一拍脑袋:「没想到我一把年纪,被你算计了。」
他伸手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茅台:「让我喝一杯缓缓。」
张家厨房连着餐厅,刚才王伯说的话,其他人也都听到了。
宋舟脸上乌云密布,怒道:「你到底懂不懂啊?她的那个怎么可能是真的?」
张爸也道:「王哥你是不是搞错了?小舟是爱沐洗浴城老板的独女……」
言下之意,这样的身份不至于送假酒。
王伯笑容沉了沉:「我好歹也跟市委书记一个桌上吃过饭,茅台喝过上千次,难道还分不出真假?」
宋舟轻哼一声:「说不定是你年纪大了,舌头出问题……」
王伯脸上的笑凝住。
张柏眼疾手快拽着宋舟,大声道:「舟舟,再吃个海参。」
张爸赶紧宽慰:「舟舟,叔叔知道你是被人坑了,你有这个心意,叔叔就很开心了,别因为这个事弄得不开心。」
王伯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灶上还炖着汤,先回了。」
他明显是不高兴了。
可张爸只顾着宋舟,也没有再说两句场面话。
还是我拉着张松站起来送到门口,说了一句谢谢。
王伯意味深长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我回到屋内,还没落座呢,刘妈对着我一顿输出:「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现在满意了?舟舟又不是故意的,你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吧?」
05
嗯??
我这暴脾气,哪里忍得了,当即反驳:「所以送假酒的没有错,送真酒的错了?
「我被你们污蔑说是假酒就该忍着,她被人挑破说送了假酒就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吗?」
我爸妈以前就告诫过我,不要嫁入两个儿子的家庭。
可我不信。
如今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张爸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家里的事就在家里解决,干吗把外人搅进来?」
他满脸不悦地看向张松:「你找的女朋友,对长辈就是这态度?」
我都要气炸了。
张松死死拉住我,低声哀求:「海蓝,算了。
「算了……」
在他一声声的「算了」里,我的心由火热逐渐变得冰凉。
我板着脸在饭桌上坐下,宋舟拎着包站起来,语气很冲:「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张爸张妈堆起笑:「都这么晚了,就在这住吧。
「次卧的床单被套我们已经全部换了新的……」
那跪舔的嘴脸,真是不忍直视。
不过哪怕他们姿态放得这么低,宋舟还是趾高气扬地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像是皇太后下懿旨:「对了,我爸妈说了,结婚彩礼要 88 万,另外,以后生了儿子,要跟我姓的。」
张爸道:「那不就是入赘?」
宋舟穿着高跟鞋,倨傲开口:「你们不同意就算了呗。」
张妈赶紧道:「同意同意,跟谁姓都一样。」
张柏送宋舟下楼。
门一关,张爸略带埋怨:「孩子跟她家姓,那就是入赘,说出去多不好听,而且还得掏那么多彩礼。」
张妈推了他一下:「娶了她,小柏下半辈子多轻松,孩子的事怕什么,不是还有小松吗?」
她转向我,面上笑容尽数收敛:「你们的孩子,以后必须姓张!」
我扯了扯嘴角:「按我几个堂姐的规矩,我家的彩礼是三十九万九千。」
然后我家会回相同数额的嫁妆,作为我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张妈一跳老高:「这么多,你家卖女儿呢!」
我挑了下眉:「比宋舟的 88 万少了一半。」
张爸拉着脸:「那能比吗,她家是什么条件,你家是什么条件?」
张妈附和道:「舟舟那 88 万就掏空我们的老底了。你们是自由恋爱,彩礼就免了吧。」
她看向张松:「小松,你是哥哥,得懂事!」
真是笑死个人。
就大了几个小时而已,就得谦让一辈子吗?
我还要争,张松已经拉住我往次卧走:「你也累了一天了,咱们回头再说吧。」
他家是两房。
主卧是张爸张妈住,以前两兄弟一起住次卧。
张妈略带嫌弃:「要住家里啊,那我去把床单被套换一下。」
所以,给宋舟准备的新床单、新被套,我都没资格睡?
好像谁稀罕似的。
我甩开张松,拎起自己的箱子:「不用换了,我去住酒店。」
我气得够够的,动了分手的念头。
走到门口我转过身来。
张妈嗤笑:「怎么,又舍不得走了?」
我翻了个大白眼,把我带来的茅台和燕窝拎上。
他们就不配这样的好东西。
张妈的脸绿了。
张松死皮赖脸地要送我。
到了酒店,他死死抱住我:「海蓝,我知道是我爸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他们一直偏心,哪怕我弟找的就是普通女孩,她们也一定会好吃好喝伺候,何况宋舟家条件还这么好。」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张松爸妈生下他们兄弟俩后,因为照顾不过来,所以将张松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外婆家。
一直等到初三,才接回自己身边。
一个是从小带着长大的,一个是半路接回的,其中亲密程度,自然不一样。
张松将头搁在我肩膀,灼热的眼泪滴落在脖颈处:「从小到大,我很努力,明明我比张柏要优秀很多,可他们眼里依然看不到我。
「为什么我总是比不过他,为什么?」
到底是谈了两年的男人,他声泪俱下地道歉,我不禁心软,道:「在我心里,你是最棒的那个。」
他抱紧我:「海蓝,我就只剩下你了,你不要离开我!」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他妈打了三个电话,将他叫回去。
马上过年,窗外张灯结彩,深夜的街道依然人来人往。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在想:他爸妈对他如此轻视,他却一直想要得到他们的爱,如果有一天,非要他在我跟他父母之间做个选择,他会如何呢。
因为太累,我没有想出答案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是被我爸的电话吵醒的。
他说这边有个客户定了五十万只 N95 的口罩,结果物流到货,对方不肯接收,现在需要我去接一下那批货,送到他朋友空置的别墅里去。
年节底下,很多物流都停了,就算是没停,价格也水涨船高。
现在发回去不划算,而且厂里的仓库现在也是满的。
我真是服气:「你们没签合同?」
我爸讪讪:「都是一个部队出来的,我怎么想到他出尔反尔嘛。」
我赶紧爬起来洗漱,期间给张松电话他没接,后来微信回我说现在有点忙,一会联系我。
我很快知道他在忙什么。
因为我赶到那家私立美容医院门口时,看到张松一家子连带宋舟正从里面走出来。
一个矮个微胖,脸上明显有动刀痕迹的女生挽着张松的手,对着他甜笑。
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南方的冬天可真凉,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都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我轻声唤:「张松……」
他猛地转头看过来,下意识想要甩开那个女生。
张妈拽了他一下,他又停下动作。
隔着园区狭窄的马路,他站在原地牵动嘴角:「海蓝……」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十来秒。
还是那个女生打破沉默,娇声问:「松哥,她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