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清清云轻鸿

6.
我去接小二的时候,发现司命正在给小二上课。
一边上课一边在小二蛋壳上写写画画,然后一脸欣慰地说道: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重点我都给你写下来了,回去好好复习。」
小二整个蛋都被写上了密密麻麻的字,从一颗白蛋变成了黑蛋,蹦蹦跳跳地就要往我身上扑。
我有些嫌弃地挡住他,把他摁在原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之后有些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全是一些出嫁从妻、要遵守夫德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瞥了眼心虚的司命,一边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拭,一边语重心长的教育他:
「你要记住,爱是相互的。
「你以后要是有了心仪的姑娘,用真心自然会换来真心。
「少听司命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间话本子。
「记住了没?」
小二懵懂地晃了晃,但我觉得他没听进去,因为他围着我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标志。
我有些臊得慌,只能说天帝的基因还是强大的,他的两个儿子多多少少都有点恋爱脑。
我抱着小二回去之后,刚把他摁进灵气液里,就接到了爹娘的传音。
两百年前我就知道爹娘不是撇下我自己去玩了,而是去探查魔气了,这其中还牵扯到一些上古秘闻。
世界混沌之初,创世神劈开天地,以身化万物。
最强大的三股气息分别是清气、浊气以及魔气。
这三股气息分别演化成了人族、妖族以及魔族。
魔族虽然稀少却强大,也最为嗜血残暴。
人族与妖族不得已联合起来,将魔族封印在了忘川,一点点地磨去他们身上的魔气。
由于魔族的作乱,世界生灵涂炭,山脉崩毁,海水倒灌,灵气极速下跌。
人族与妖族不得以只能分离出还算完好的地方上升成为天界,只留下满目疮痍的下界。
经过十几万年的休养生息,下界创世神遗留的微弱气息才再次复苏有了生灵,上界与下界的通道才再一次打开。
只不过经此一祸,下界灵气极速流失,天资卓绝的人甚少,因此也渐渐地自成一界。
不过人间百态,是修炼心境的最好去处,下界也就逐渐成了天界之人历练成神的去处。
我一直以为三界是指天界、人间和最神秘的冥界,没想到在忘川之处,还封印着被遗忘的魔族。
如今忘川魔气溢散,会逐步吞噬污染掉人族和妖族赖以修炼的灵气,这其中说不定有别有用心之人的推动。
只不过我还太过弱小,这种大事也参与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抱着蛋祈祷爹娘能够平安归来。
爹娘传音说忘川的封印被人为撕开了一道裂缝,可能有魔族逃逸出来了,让我务必小心。
虽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演变,魔族实力肯定十不存一,但魔气却是个麻烦的东西。
一旦沾染,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灵智丧失。
但此后的一段时间,天界与人间一直都相安无事,我也就逐渐放松了下来。
直到天后寿宴的到来。
7.
此时的苍梧与宋芮莹已经在人间历劫了三百多年,两个人已经处在快要崩溃的状态了。
又赶上了天后寿宴,所以两人才被恩准回了天界。
苍梧对于他娘又给他生了个弟弟表示很震惊,不过却识趣地没往我跟前凑。
看来下界的生活多少还是让他长了点脑子,要不是他自己作死,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只不过天帝、天后不点头,宋芮莹始终没有名分,只能跟在苍梧身边当一个侍女。
虽然有苍梧护着,但她还是少不了被刁难。
毕竟除了苍梧,谁都能看出来她是一个怎样的货色。
但我没心思听这些八卦了,因为小二他又给我惹事了。
当时我正在准备给天后的礼物,就看见小二缠着一堆红线艰难地向我顾涌,身后还跟着气急败坏的月老。
我看着那些缠得乱糟糟的红线眼皮一跳,手下意识地痒了起来。
小二还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红线头蹭到我的身上,我抵住他的蛋壳,咬牙切齿道:
「云!小!二!」
眼前的蛋瞬间乖巧了,一般我连名带姓叫他的时候,就意味着我很生气了。
小二随了天后的姓,只不过大名还没确定下来,我就只能小二小二地叫了。
月老一脸悲愤地控诉了小二的「恶行」,说他扰乱了不知多少人间姻缘。
原本佳偶天成的一对璧人,可能会因此分道扬镳,见面不识。
更严重的不仅会错失良人,甚至可能错付终身,去挖个十年八年的野菜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错已铸下,也只能一蛋做事一蛋当,连带着我这个「监护人」也逃脱不了责任。
我拒绝了月老的帮忙,带着小二一点一点地梳理原本被打乱的姻缘线。
月桂树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庞大的枝干上悬挂着一根又一根闪着微光的姻缘线。
红丝如瀑,月华照人,自成一派美景。
我摸了摸焉了吧唧的小二,轻声说道:
「姻缘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凡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姻缘有好有坏,但既然是月桂树长出来的姻缘,自然是有因果的,是不能破坏的,懂么?
「姻缘也是强求不来的,就像我跟苍梧,不就是及时止损了么。」
听到苍梧的名字,小二瞬间就精神了,他在我的怀里滚了两下,委屈地表示他知道了。
月色正浓的时候,我终于梳理完了混乱的红线。
小二已经靠在一边不动弹了,我探了探他的气息,应该是折腾得太累暂时休眠了。
趁他睡着,我变出一只红笔,蘸了蘸姻缘线上闪耀着的月华,在他的蛋壳上画了一颗爱心。
又顺手编了一顶月桂花环戴在他的蛋顶上,夹杂着灵气的微风袭来,月桂花环轻轻逸动,传来一阵幽微的香气。
我突然变得心情很好。
似乎也不是不能期待一下呢。
8.
从那天之后,我开始思考起「童养夫」的可能性。
但想起饕餮的原身,我又开始忧虑起来。
饕餮作为凶兽之首,天后之所以这么顺利地生下小二,被替换的一身血脉居功甚伟。
但前段时间天后的凶兽血脉反噬,又恰好怀上了小二,所以残留的凶气基本全蛰伏在了小二的体内。
凶气虽然不如魔气难缠,但积攒得多了也会危及自身,使自身衰败腐朽。
虽然小二因为血脉被稀释的原因,不会如天后那般艰难,但也要从破壳开始就要接受天雷淬炼,以炼化体内的凶气。
想到这里,我有些心疼,但这是小二的必经之路,我也无法替他承受。
天后的寿宴如期而至,我抱着小二进场的时候,就看见门口的侍卫拦着宋芮莹不让她进。
这种场合一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宋芮莹一介侍女自然没有资格入场。
苍梧也是个拎不清的,竟然叫嚣着如果不让宋芮莹进去,那他也不会去参加母后的寿宴了。
这种行为在我看来比当众违背与我的婚约还要过分。
苍梧厌恶我我可以理解,但天后是他的生身母亲,这会比他之前还要让天后寒心。
但宋芮莹的脑子比苍梧好使,她连忙拉住了苍梧,低低地跟他交谈了几句。
只见苍梧脸上流露出无可奈何和心疼的神色,最终还是独自进去了。
宋芮莹在门口看了一会,还若有若无地打量了几眼我怀里的小二。
我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而且今天我的心里一直慌慌的,似乎要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一样。
进场之后,天后亲亲热热地就拉起我的手交谈起来,完全无视了一旁的苍梧。
苍梧本来还想上前交谈,见此情景也只能面色不善地走到了一旁喝闷酒。
天后摸了摸我怀里的小二,一脸欣喜地说道:
「看来快要破壳了,那离成年也就不远了。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云轻鸿。」
「轻鸿照影,这名字一看就般配。」
这话说得我脸上有些热,我本名姓影,也难为天后能扯出这么牵强的理由来。
怀里的小二倒是动了动,对此很是雀跃。
落座之后,小二伸着个蛋脑袋就往我酒杯上蹭。
我偷偷将一点酒凝成雾气附着在他的蛋壳上,告诫他只有这一点点,多了没有。
上次我不知道,结果小二泡完我的灵气酒浴之后,跑到屋檐上把自己挂了一天,死活觉得自己是一个金光闪闪的灯笼。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了,酒量不好还贪杯的人会做出多么离谱的事,哪怕他只是一颗没破壳的蛋。
结果我还是高估他了,吸完那一点酒气之后,小二就一直试图吸引苍梧的注意力。
苍梧看过来之后,他就亲亲热热地腻在我的身上,仿佛要宣示主权一样。
我心里发笑,手上刚想有动作,就感受到一股冰冷黏腻的气息冲我袭来。
我被那股气息锁定,一时间无法动弹。
小二比我反应得快,瞬间就替我挡下了那道黑光。
等我能动的时候,就看见无数片带血的蛋壳碎在我的面前,上面萦绕的金光也逐渐暗淡下去。
我的心瞬间空了一块。

9.
现场很快就混乱起来,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眼里只有那一团蜷缩起来的小兽。
小二很快就被天帝跟天后带走了,他因为外力冲击而被迫破壳,从而使得体内潜藏的凶气逆行,必须马上接受天雷淬炼才行。
我把能用得上的资源一股脑地都送了过去,只是天雷淬炼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我也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寿宴当天的意外很快被查清了,袭击我的不是别的,正是传说中的魔气。
只不过那道魔气的来源尚不清楚,为什么要袭击我的原因也不清楚。
我爹娘很快就赶了回来,只是看我没事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探查忘川的情况了。
临走之前,我娘拉着我的手不住地叹气,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只不过我追问她的时候,她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摸摸我的头发,说我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还说以后我肯定会出落得比她还漂亮的。
我只当我娘是开玩笑,我都多少岁了,容貌怎么可能还会再变化。
虽然我随了我爹,不算是出挑的美人,但我也挺满足的了。
我爹娘走后,天界戒严起来,开始仔细排查可疑的地方。
没了小二的陪伴,我憋得快发疯了,只能天天去骚扰司命。
只不过在我第二十天对着司命那张脸唉声叹气的时候,司命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我赶了出来。
我愁眉苦脸地回到我的住处,刚一进门,一个黑发白衣的美男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乖巧地坐在角落里,虽然眼覆黑锻,但仍可以看出俊秀绝伦的五官。
眉心还有一抹绯红色的飞花印记,平添了几分勾人心魄的艳色。
我啪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听到声响,美男欣喜地开口:
「清清,是你回来了吗?」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记忆中从没有见过这号人。
见我不出声,美男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了起来:
「清清你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么,我是轻鸿啊。」
我一瞬间没想起来轻鸿是谁。
愣了半晌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艾玛,小二的大名不就是叫云轻鸿么。
老是小二小二地叫,我都快忘了他已经拥有正式的名字了。
我用比关门快两倍的速度又把门撞开了,仔细确认了气息之后,我这才相信眼前的美男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小二。
「你怎么……长这么快?
「还有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不可置信地开口,顺便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有些嫌弃地松开了手。
我还幻想会是一个奶团子呢,结果突然就长这么大了,一点都不好rua。
「眼睛暂时看不见了,是淬炼的后遗症,要过段时间才能好。
「天雷淬炼的地方是秘境,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我已经在里面待了几百年了。
「已经成年了!」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云轻鸿骄傲地抬了抬下巴,看得我有些好笑。
我解开他眼上的缎带,光线的刺激让他的眼睛流出了一些生理性的泪水。
原本应该漆黑透亮的眼睛的确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我爹娘说没空照顾我。
「我只能来找你了,清清。」
云轻鸿摸索着向我靠近,一股清冷恬淡的香气将我笼罩,我顿时心跳如雷。
看惯了他蛋的形状,一时间转变这么大我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但是这香气的味道莫名地有点熟悉。
我突然明白过来,咬牙切齿道:
「云!轻!鸿!」
10.
我赶紧扒拉了下我的收藏,果然我最喜欢的「冰寒碎玉膏」已经被云轻鸿这个混蛋挖走了一大块。
我揪着他的耳朵一顿输出:
「你能耐了哈,你知道这东西有多不好弄么。
「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这么精准地给我翻出来,我看我真是给你惯坏了。」
云轻鸿没有反驳,只是落寞地垂下了眼睑。
「清清,我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他摸索着拿过我手里的黑色缎带,轻轻抚摸。
「我怕你会嫌弃我。」
我心里一痛,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个人接受了漫长的淬炼痛苦,我竟然还跟他计较这些小事。
估计我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得坐起来先扇自己两巴掌。
呜呜呜,我太不是人了。
出于愧疚,接下来的时间我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哪怕他一个成年男人成天要跟我贴贴,我也咬牙答应下来了。
他一旦脆弱又委屈地看我一眼,我肯定招架不住。
我本来以为能过几天太平日子,可这两天我总在附近看见宋芮莹的身影。
之前在寿宴门口闹的那一出被天帝知晓以后,天帝亲手揍了苍梧一顿,然后把他扔去关了禁闭,现在也没出来。
要不是因为苍梧的修为不行,再历劫下去很容易神魂崩溃的话,他估摸着又得被天帝扔下去。
宋芮莹没了庇护,日子过得自然也比较艰难,但我有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老是喜欢往我这边跑。
我看了眼身边的云轻鸿,决定把他放出去刺探一下。
虽然他看不见,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他散发的不情愿,不过在我的威逼利诱下,他还是去了。
独自摸索着走到一处空地之后,云轻鸿坐在地上抬头望天,装出一副孤独忧郁的样子。
没一会儿,宋芮莹就过来了,她假装偶遇的样子与云轻鸿攀谈起来。
云轻鸿不想搭理她,她一个人也能说上半天,先是套了一波近乎,转眼又表现得落寞起来。
「你知道么,我懂这种深陷黑暗中的孤独。
「我小时候被嫡母虐待,打得最狠的时候甚至眼睛都失明了半个月。
「都说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有过同样遭遇的两个人,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痛苦呢。
「你说对么。」
宋芮莹一边说着,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云轻鸿。
云轻鸿尴不尴尬我不清楚,反正我听着挺尴尬的。
果然能干出抢别人未婚夫这种事情的女人,脑回路都是清奇的。
只不过看她这个态度,难道还想勾搭云轻鸿?
那苍梧可太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