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霜南容澈

第一章 入京关夜叉半面
既非佳节,又无盛会,南晔国都今日却是热闹非常。从街衢巷陌走来的百姓早已汇聚起一条喧腾的长河,箪食壶浆,涌向城外,绵延而及十余里。
如果你是初到此地的异域来客,当探听到百姓们如此欢天喜地的盛情,竟然是为了迎接一个“半面夜叉”,不免会感到惊奇。或许又要追问:”这夜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若真的这样问,就连南晔的垂髫小儿都会先丢给你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义正辞严地告诉你:“他不是东西!他是平朔将军江凌霜!”听了这话,你可能会更加纳罕:“既然这将军不是东西,为何你们还这么欢喜他的到来?”你若真的又这样问了,定会换来众人满面怒容的呵斥,让你终于明白“不得无礼,平朔将军可是南晔的守护神!”
驰骋沙场三载,在与敌国扶朔的数次交锋中,年仅十九岁的南晔主帅凌霜,正是扶朔兵将口中咒骂的“夜叉恶鬼”。这一称谓,自然与他沙场破敌的雷霆手段不无关系,而更为直接的原因,则是由于他始终戴着一副状貌狰狞的夜叉面具,两军阵前从未显露过真容。这夜叉之名无疑给敌军留下了又惧又恨的阴影,却令南晔百姓为之心安甚至骄傲,因此他们倒并不避讳对自己心中的神将以此相称。于敌为鬼,于我则神,故而有“半面夜叉”之名。
一队轻骑望城奔驰而来,先头一人,青衣白马,甲胄寒光,一副狰狞面具自前额覆下,掩至鼻端两颊,隐藏了这位南晔将领的真面目,却掩饰不住唇颔间透露出的的青春秀美。涌动的人潮兴奋地围上前去,欢呼着“将军万岁”迎接凌霜再退扶朔之师凯旋。
凌霜在人潮前适时勒马停住,肃然拱手,爽利地说道:“多谢父老们的盛情,凌霜奉旨即刻入宫,不敢迟误,还请各位移步稍让。”众人听说,迅速向路旁退开,让出路来。凌霜无多赘言,带领着一众亲随,打马进入皇城。
既入禁城,便见南晔上卿晏麒已在宫门前相候。
凌霜昔年与晏麒同为太子伴读,在当今南晔国君潜龙之时,曾一同陪侍左右,可谓有同窗之谊,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凌霜翻身下马,行走之间已抬手将面具除去,走到晏麒面前,笑说道:“麒兄可是在等我?”
晏麒此时含笑望着面前清丽可人的面庞,全然不觉自己眼中的疼惜与喜悦之情已泛滥,在心底埋藏了三年的想念和期盼,此刻如沸泉般涌动翻腾着,竟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一直在等你。”这无疑会是他的回答,可这句话偏偏卡在了他的喉头,只是目不暇瞬地看着凌霜。
凌霜倒也似乎不需听到他回答,不过见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确有些难为情了。于是解嘲地一笑,挥了下手中的面具,说道:“怎么?三年不见,麒兄不认得我了?”
“怎会?”晏麒这才回神说道:“我若不认得平朔将军,合该去向陛下领罪了。”
凌霜却将手中的夜叉面具轻轻抛向晏麒,戏谑道:“不必惊动陛下,你倒先问问这夜叉饶你不饶?”
晏麒笑着将面具接在怀中,正要说话,却被一个声音打断:“陛下请平朔将军和晏大人即刻进宫叙话。”转身来看,原来是国君的近侍小笋。晏麒与凌霜两人便会意一笑,不再多话,由小笋引着进宫面圣了。
小笋一路引着凌霜和晏麒入宫,却没有前往国君惯常召见臣属的宣政殿,而是径直来到了东宫的清心殿。清心殿本是历朝储君受教之处,前时凌霜和晏麒二人为太子伴读自然也是在这里。而这一朝太子登基后,便把此处作为自己的书房,专供理政之余畅享雅趣,殿中一切陈设却依然如旧。
小笋在清心殿门外停住脚,说道:“遵陛下旨意,将军和上卿大人来到不必通传,圣驾自在殿中等候,请二位直接进去即可。”凌霜和晏麒抬步进殿,小笋便随即将殿门掩上,并留在殿外伺候。
清心殿东窗下,向着满璧卷帙背门而立的,正是南晔国君南容澈。此时听到两人进殿的脚步声,方转过身来,不待凌霜和晏麒行礼觐见,先开口说道:“回来了。”凌霜知道此话是对自己说的,便俯首为意以作回应。
南容澈又向两人说道:“都不必拘礼。朕今日在此见你们,可不是为了全君臣之礼的。”说着已走到凌霜身边,以一双属于主君的炯炯灼目放任地将他的平朔大将军上下打量了半晌,方才轻声说道:“爱卿你,长高了。”
主君的这一番打量,使凌霜不免有些局促,不觉间双颊尽染彤云,只好硬着头皮应对,没成想竟乱了方寸:“是,离京三年,你也长高了。”话一出口,凌霜便觉唐突,却也只能暗恨无法收回了。不意南容澈听了却是忍俊不禁,并且笑得很是开怀畅快。
旁人不知,若不是因为凌霜此时仍然甲胄在身,他一定忍不住将她揽在怀里,说“爱卿还是那么率真可爱”。而这一身象征着将士威严的戎装甲胄,提醒着他即便身为主君也应有所克制。南容澈这才想到,原该让凌霜先回府更衣再来面圣的,可是他实在太急于相见,便亲派虞候传旨让她直接进宫了。
这样的君臣对答,晏麒都看在眼里,倘若只论伴读之谊,这一幕真可谓是君臣佳话。可是,他分明看到了主君面对凌霜时,眼神中流露出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而这却让他生出莫名的忐忑之感。在上卿官服的宽大衣袖的掩饰下,他的双手不安地紧握成拳,尽量不动声色地说道:“是啊,我们都长高了,便是凌霜出京前种下的梅树,如今也都高可齐人了呢。”
南容澈含笑转向晏麒,语带警醒地说道:“你该称她为平朔将军。”看来似乎很在意晏麒话中对凌霜的“不当”称谓,而这样刻意的纠正,无疑也让晏麒感到了几分笑里藏刀的意味。
凌霜对此却浑然不觉,还在旁解说道:“麒兄和我如此相熟,以职衔相称反而互相不自在……”
话音未落,却惹得南容澈不禁蹙眉,沉声说道:“虽然相熟,也不能越礼太过。爱卿你虽为将帅,终究是女子,闺名岂可任人轻呼?”
凌霜本来不以为意,听到南容澈如此认真地以女子闺名来说关节,自也无可抵牾,只好说道:“臣恭领圣训。”
“说了不必拘礼。”南容澈实在不愿意凌霜对他如此恭谨,尤其是在听到她直呼晏麒为“麒兄”后。说话间,示意凌霜和晏麒在以前的伴读席上落座,自己也与他们并席而坐,说道:“今日席间无君臣,我们三人把酒当歌,只叙契阔。”

第二章 对传言卿意何如
清心殿中的欢宴,本是南容澈专为凌霜接风而设,并且有言在先,此间不论君臣,不谈军事政务,但又因有晏麒在座,所谈论的话题便也不只是迎归重聚这般单纯。三人清谈佐酒,款款相叙,虽说不谈军事,却不免说起三五边关风物,即便不论政务,也少不得谈及京中趣闻。
凌霜本来不胜酒力,但南容澈一壁殷勤相劝,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虽然是浅斟慢酌,不觉间也已经酒意半酣。看着此时因酒气氤氲而面染桃花,眼含春水的凌霜,南容澈的唇角不禁浮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意:“说起京中的趣事,朕近日还听到一件,正是与凌霜你有关的。”
凌霜虽然看起来酒意朦胧,头脑倒很清醒,听了南容澈这话,不禁暗想:陛下不是刚才还说女子闺名不可轻呼,怎么这会儿自己却不在意了?转念一想,可能是他今天心情好,终于决定放弃如前时那般,以近于宦者一系的名号“小凌子”来称呼她了……
其实无论如何,自己又何必在这上面费神呢,于是接言道:“凌霜才刚回京,不知能惹起什么趣事?”
南容澈脸上笑意更深,并不就回答,却转向晏麒道:“这件趣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趣事,”晏麒看向凌霜的目光分外柔和,温声道:“不过是京中有人倡议,要为你遴选新娘。”
凌霜听了也并不很惊讶,只是哑然失笑道:“看来还真有人把我这个‘夜叉’当作男子了。”
“若只是如此,也还罢了。”南容澈见晏麒避重就轻,便明言道:“关键在于此事,是因将相争婚的传言而起的。”
如此一说,凌霜却是一头雾水了:“将相争婚?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南容澈放下酒盏,一双锐目深望着晏麒,眸色中透出三分探询七分质疑,继续道:“朕前时下旨为晏麒和毓宁赐婚,却被他拒绝了。理由是,此事定要等你回来再议。”见晏麒面色平静,端坐如初,南容澈终于将目光收回,含笑转向凌霜:“因此,坊间便有流言,说上卿大人不敢轻易接受朕的赐婚,是怕得罪了平朔将军,所以一定要有你当面首肯才行。”
凌霜听到此处,不禁再次失笑,随口说道:“真是流言无稽,凌霜岂能左右麒兄婚事?”
一旁的晏麒正要端起面前的酒盏,听到凌霜的话,触到酒盏的手随之一动,险些把酒洒出来。晏麒便不去端那酒,反而温言为凌霜解释道:“有人由此揣测毓宁公主的驸马原应是你,因为你在外征战毁了容貌,成了……”
即使“夜叉”之谓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凌霜的威名,晏麒也是从来不愿将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的,何况此时坐在自己身边的分明是个妙龄美人,则更加说不出口,便只是直接将因果说明:“以此猜想毓宁公主意在改适,遂有将相争婚之说。也因此京中有人不忿,才闹出要为你选新娘的笑话。”
对此,凌霜真的也只当个笑话听,本欲一笑而过,却不意南容澈竟认真起来,甚至郑重地向他的上卿征询:“如今凌霜既已回来,此事也该说清楚了。你说是不是,子麒?”
南容澈既已如此直接明了地提问,晏麒自然再无借口推托,但他的回答仍旧未脱避重就轻之嫌:“坊间对凌……对平朔将军的误会,确实应该早日化解。”
“这不消说,平朔将军本系巾帼一节,朕即日便会明旨昭告天下,流言自可平息。朕要你说清楚的,是赐婚之事。”
晏麒起身离座,向南容澈郑重揖手道:“晏麒自问才疏德薄,实非公主良配,在此事上,惟有辜负圣恩了。”
南容澈听了,轻轻一笑,说道:“朕要听真话,你不要拿这种没有根底的话来搪塞。”
确实,晏麒是公族世宦子弟中的翘楚,正因在东宫选侍中见出其才资超群,才得以被选为太子伴读,曾与主君一同承师南晔最有名望的大学士,他的才学识力一向为人称赞,如今又以上卿之职佐辅政事,更以明德善谏而受人钦敬,“才疏德薄”这样的推辞实在没有说服力。
对此,晏麒也是心知肚明,只是一时间并没有想到更好的回答。尽管他曾暗想了千百次,干脆直接请求南容澈将赐婚对象换作凌霜,但每当这些话将要冲口而出时,都被他的理智适时予以禁止——在知道凌霜的心意是否和他一样之前,他不想自作主张。
此时,别无他话可说的晏麒,情不自禁地望了一眼凌霜,转而又向南容澈说道:“晏麒实在不敢高攀毓宁公主,情愿领违旨不遵之罪。”
由于饮酒的缘故,凌霜一双澄澈如春水的秀目,此时已有几分仿佛晨雾方起般的迷离,但晏麒方才投来的目光中,满含热切的期盼和难言的无奈,足以使她领会到他不愿遵从君命的坚决。对此,她当然不会置之不理。一啜一饮间,心中便已有了相助晏麒的主意,于是在旁劝说道:“麒兄何必如此惶恐,陛下适才已说了今日不必拘君臣之礼,想来赐婚一事也并非事关政要,你怎么这般郑重其事请起罪来了?”
凌霜听来寻常的一句话,似乎是在劝解晏麒,其实却是提醒南容澈不可以君威相迫。南容澈又怎会听不出,但仍顺着她的意思,向晏麒说道:“凌霜所言甚是,你且坐下来说。”
晏麒于是转身归座。
南容澈亲自斟了一杯酒送到晏麒案前,说道:“朕与你自幼相知,你的才学人品,朕最是清楚,所以才放心将亲妹相托。你这样严词拒绝,难道是觉得毓宁不堪与你相配吗?”
“陛下的盛情与信任,晏麒感激不尽。毓宁公主金枝玉叶,更是不容轻视。说句僭越的话,晏麒对公主也一向视其如妹,别无他想。”晏麒不知是因一时紧张还是酒中燥热之故,两鬓已渗出涔涔细汗。
面对态度笃定的晏麒,南容澈盯视了半晌,未发一言,却转向凌霜问道:“凌霜,你觉得晏麒和毓宁,可算得上佳配?”
凌霜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半盏清酒,回道:“凌霜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三章 如所愿归来将门
以往议事,凌霜向来意见鲜明,现在却说“不知如何回答”,实在出乎南容澈之意料,于是不免追问:“此言何意?”
凌霜放下手中酒盏,从容回道:“凌霜不知道陛下方才所问,是倾向于以毓宁公主兄长的身份,还是侧重于以麒兄老友的立场,所以不知怎样回答才确当。”
“这有何分别?”
“陛下若是作为兄长而问,那么凌霜会说,麒兄无论人品家世,都可谓是驸马的上上之选。”
晏麒听凌霜如此说,原本微微泛红的面色不觉一瞬发白,心上也如浇下了一口冷酒一般。
南容澈倒似乎听得兴味盎然,继续听凌霜娓娓而谈:“若陛下是站在老友的立场发问,那凌霜认为,麒兄自己既然已经表明态度,陛下当予尊重,因此他二人相配与否也就不需再论了。”
听了这一番话,晏麒自又感到宽慰了许多,而南容澈却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凌霜,未置可否。接着,举止很是自然地伸手端过凌霜案上的半盏酒,送到自己唇边一饮而尽,方说道:“抛开这些不论,朕更想知道,单从你的内心而言,对此怎么看。”
“如此,凌霜以为,陛下应当收回成命。”凌霜不假思索地回道。
南容澈不意刚刚咽下的那口酒竟是异常地烈,此时仿佛正刺灼着他的喉咙,他顾不得去在意晏麒怡然慰喜的神色,再次向凌霜确认:“你真的这样想?”
“是。”凌霜的双颊桃晕更浓,似乎这一阵子积累的酒意正在向外翻涌,也可能是将要出口的话勾起了她少女的羞涩:“凌霜想,麒兄之所以拒绝陛下美意,或许是因为他心中自有属意之人。倘若如此,我们都不该干涉。否则,不但迫使他辜负了意中人,也会委屈了毓宁公主,实在得不偿失。凌霜不愿见麒兄为难,也不愿见陛下失望,所以认为这婚还是不赐为好。”
南容澈静静地看着认真回话的凌霜,虽然她眼中已有酒意,但仍戎装整肃,举止合宜,言语之间,不减敏慧。她眉目盈盈,英气爽然,纵因酒气平添了三分妩媚,终不改眉宇间一段豪情。她骨中铁血不让须眉,心底柔情不逊神女。戴上那夜叉的面具,无疑令扶朔三军胆慑;若是阵前露出真容,恐怕也会令扶朔君主心揺。她三言两语,便可道破重臣的心事,牵动主君的心弦。这样的女子,于举手投足间,拨乱帝王心曲,想也不足为奇。
南容澈回味着凌霜的话,眸色中不无警惕地瞥向晏麒,同时也已意识到,为晏麒赐婚并不是使凌霜走近自己的良策。
席间,南容澈与晏麒君臣二人可以说是各怀心事,也可以说是心事相通。而这一心事,于凌霜而言,似乎还未曾发觉。残酒既尽,凌霜缓缓起身,向南容澈揖手道:“天色见晚,凌霜请辞。”
“好,朕遣宫车送你回府。”南容澈亦相随起身,并唤小笋进殿欲作吩咐。
凌霜又辞道:“多谢陛下美意,不过宫门外尚有亲随相候,凌霜骑马回府便可。”说罢又向晏麒点头示意作别,便再无赘言,提剑按步,出了清心殿。
因凌霜先时已遣人将自己回城须先进宫面圣之事报与家中知晓,想来父亲自会在府候她归来,因此回到府中,便先到正堂拜见。
靖远公江骋此时端坐在堂上,相别三载,终于得见女儿平安回来,心下自是不无喜悦激动之情,但面上却如往常一样泰然自若,对着跪拜在膝下的爱女,也只简短地说了句:“回来了。”
“是,父亲。”凌霜虽也尽量自持如平素,眼中却早已泛起了泪花。
“行走间脚步虚浮,吃酒了?”靖远公的话音虽是一贯的肃然简省,这一句实也不乏关切。
“是,陛下在清心殿赐宴,同女儿和晏麒酌酒小叙。”凌霜如实回道。
江骋点点头,说道:“你识得分寸便好。”便也不再多问,只道:“我这里无事,你早些休息去吧,莫误了明日上朝。”
凌霜领命退下,才走了两步,又听到父亲唤她的乳名:“思暖,别忘了去拜过你母亲。”
凌霜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哑声回说:“女儿知道。”
靖远公府的祠堂静穆俨然,除了每逢重大节日依礼祭祀之时香火人气鼎盛外,寻常时候是不许人靠近的。然而,只要江骋在京中,无论是平常在府休沐还是军中检校归来,祠堂中的那个灵位周围,总会摆上时新的花束。这灵位的特殊之处,不仅在于常有鲜花簇拥,还有牌面上既不书美谥也不写荣衔,而是深深地镌刻着“南晔江骋爱妻梅氏清雪之灵位”——这便是属于凌霜生母的永恒的纪念。
凌霜在菊蕊环绕的灵位前跪下,全礼叩拜,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凌霜心中当有千言万语想同母亲相诉,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
十二载光阴,漫长而易逝,从娇弱懵懂到苦习刀兵再到文武卓越至于精通百家经典惯熟金戈铁马,今日作为威播四方的平朔将军从沙场归来的凌霜,再也不是那个茫然无措,守在母亲的病榻边哭泣的幼女。
凌霜还记得母亲对她说:“思暖莫哭,你不是说,要像你父亲一样,做大将军吗?你见有哪个大将军会哭得鼻涕都流出来呢?”
那时的小凌霜一面自己抹去鼻涕,一边抽噎着说:“我不要做大将军了,我只要娘亲永远陪着我……”
母亲依偎在父亲怀里,勉强支撑着病躯,抚摸着小凌霜的额发,笑着说:“思暖若是真做了大将军,娘亲会很高兴的。”
母亲的灵位十二年来静默无言,却仿佛如新,母亲的音容笑貌也如在眼前。凌霜不禁又忆起送母亲入葬回来的那天,晚上她难以入眠,便去找父亲,却看到他在母亲的房中抱着她的衾被,一个人哭得像个孩子……
凌霜泪眼朦胧却唇角衔笑,轻声说道:“娘亲你看,如今家府中已有两个会哭得流鼻涕的大将军了。”
拜过母亲,凌霜回到自己房中,准备更衣就寖,才瞧见床几上整齐叠放着一身碧色常服,看那衣带配饰,当是女子装束。衣服上面压着一封书信,信封上空白无字。
因凌霜一向惯于男儿打扮,对这身女服的来历自然不免生疑,怀着探奇的心情将信打开,跃然入目的却是父亲的笔迹:愿吾女思暖,破敌凯旋,无虞自若。
再看页脚处所注的时日,距今已过年余——那是靖远公在凌霜十八岁生辰之日写下的。对着手中信笺,凌霜心头再次涌上一股暖流,不禁含泪莞尔,口中自回道:“如您所愿。”

第四章 议宫闱君心有私
翌日,凌霜与父亲一同入朝。朝堂之上,凌霜并一众文武功臣按照朝仪领受主君的封赏,皆是“外患平定,内治化成”等题中应有之义,不必细说。
南容澈不失时宜地颁旨将“平朔将军乃巾帼之骄”昭告天下,只说是“为破除坊间将相争婚的流言,以安民心”,这倒也无可厚非。然而,朝中亦有敏觉之人能够察知其中更为深远的用意。
于是,论功行赏之后,上卿晏麒便当即援凌霜以为佳例进言:“视平朔将军之功,可见‘巾帼不让须眉‘真乃确论,推而广之,想来女子之中当不乏有能有识之辈。所以臣以为,我朝在纳贤取士上,正应该废黜男女之限,以求广纳奇才,为社稷所用。”
这一提议虽然可谓切合当时语境,但听到如此史无前例的言论,仍不免使一众朝臣为之震惊。而这显然也不是南容澈的本来用意——在他看来,坊间流言不过笑谈,徒有名目而无伤大雅,为凌霜明证女儿身份,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一点私心。
然而,君王或许可以有私心,却难以有私事。对此,晏麒洞若观火。因而,他故作不解主君的本意,反将其与国事相关联。此举似乎巧妙地将主君的私心掩去,却也难说他自己完全是出于公心。
不过,晏麒的一番言论,虽然令同僚侧目,主君倒似乎并不意外。南容澈颇为认真地听晏麒说完,郑重回道:“上卿此议,并非不可。只是目前尚无成法可依,若陡然推行,恐非所宜。上卿可与众臣工从详计议,果然可行,则定策约法,呈朕一览。”
晏麒自无二话,如仪领旨,随即转向凌霜,拱手道:“此议既关乎女子之利害,日后少不得要向巾帼之骄讨教高见了,还望平朔将军不吝赐教。”
看到自幼熟识的晏麒用如此一本正经的态度对自己讲话,凌霜不禁联想到“装腔作势”一词,心下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看着他竟未即时回话。靖远公在侧轻咳了一声,意在提醒凌霜朝堂之上不可失礼,凌霜便也拱手回礼,向晏麒回了个“好”。
南容澈望着凌霜只是轻轻一笑,并无别话,却又转向众臣属问道:“列位卿家,可别有奏议?”见众臣皆伫立无言,南容澈却只看向晏麒的父亲晏显,说道:“襄国公,朕看你像是有话说?”
晏显本来确有一事要上奏,可经过这阵子对主君的一番察言观色,一时又不免犹豫起来。然而,他虽已将奏本悄悄隐入袖中,却终究没有避过南容澈那明察秋毫的锐目。
主君既然问起,晏显自知支吾不过,索性将那奏本又拿了出来,说道:“回陛下,臣要说的,还是先前提过的纳妃一事。前时因外有扶朔之患,内受连年之灾,陛下一心操持国事,明言选妃之事不合时宜,使臣等禁言。如今四境太平和顺,国中百姓安居,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推延搁置,请陛下思之。”
“襄国公所言甚是。”南容澈微笑点头,并示意小笋过去将奏折接过来。
主君的首肯之速,让正准备高呼“附议”来造势的臣僚们感到有劲儿没处使,也让几个曾妄自揣测“陛下莫非有疾”的臣属登时竖起了他们“大不敬”的耳朵,只听主君继续说道:“不过朕的意思是,选妃一事不可铺张。朕意只立一人为后即可,嫔妃就免了吧。”说话间,目光便已落在凌霜身上。
凌霜见南容澈向自己投来一望,看他那期待的目光似乎是在寻求赞同。虽然凌霜心下也正为主君方才所说的只立后不选妃而感到惊奇——毕竟古往今来,未曾与闻,但是那热切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不要犹疑,让她觉得当下之时自己应该立即予以回应。于是未及多想,便朗声说道:“陛下圣明。”
南容澈见凌霜应声,笑着从御座上站起,走到她身边,气定神闲而又不无意味地询道:“爱卿当真这样认为?”
满殿文武或诧异或惊疑的眼光一时间都聚在凌霜身上,使她觉得周围的气氛实在有些暧昧,仿佛自己中了什么圈套一般。恍然惊觉刚才只有自己一人答对,就连一向最知君心的晏麒也未曾出声。转念之间,又觉自己可能会错了意,或许南容澈说的话别有深意,只是主君试探群臣的一种虚词?
凌霜心中一紧,想到自己离开朝堂日久,实在不清楚朝中机杼,刚才的举动恐怕真是轻率了,但仍从容回道:“这本是陛下内闱之事,凌霜如何认为,其实无足轻重。不过觉得,不铺张是好事。”
凌霜感到面前的主君的气息有一瞬的凝结,接着却转为轻松地一笑,对凌霜说话的语气分明透出帝王的坚决:“爱卿放心,朕绝不铺张。”
此话一出,朝堂上众人皆面面相觑,不仅是为主君如此坚决的态度感到为难,更是因为觉出主君对平朔将军所说的“爱卿放心”这几个字实在非同凡响。
凌霜自然也感到这话意味深长,只是一时还不明确究竟是何意味,说不得君心莫测,又何苦费神猜想呢?只消知道无论如何,这话都颇有分量,无疑能使自己心生安定之感,并且没有理由不去相信主君的意志。
而此刻如仪站立在朝班中的晏麒,却如同吞下了一颗青柠,一股子酸楚还来不及咀嚼,便已抵达肺腑深处。好不容易挨到退朝,才要走过去和凌霜说话,却见靖远公父女二人早被一群同僚围住,说些称贺道喜之词。
靖远公却始终一脸严肃,语出铿然道:“将士保家卫国本是职责所在,不敢以微功自喜,列位大人不必多礼了。”话一说完,便要与凌霜作速离去,可见实在无意与人应酬。偏又有礼部侍郎多闻在旁说道:“平朔将军纵然不居军功,眼下不是还有另一件值得道贺的喜事吗?”
凌霜听到这话不禁有些纳罕,回味之间不觉脚下一停,却被父亲喝斥那多侍郎的一声“休要胡言!”提转回神,紧随着父亲的脚步一径出宫去了。
晏麒未及与凌霜说上话,却被旁人那一句刺耳的“另一件值得道贺的喜事”挑动得心烦——毫无疑问,今日朝上的情形,一些人显然已经猜出主君的用意了,那么,凌霜心中是否也已明了呢?晏麒正如此想着,却见那多侍郎又走来这边奉承。
晏麒却先将脸色一冷,径直出言警醒道:“多侍郎,你该知道为臣者自作聪明去揣度上意,可是很危险的事情,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为好!”说罢便将袖子一拂,转身离去,只留着那受惊失色的多侍郎对着上卿大人的背影,兀自俯首唯唯。

第五章 纵违君此心难收
襄国公晏显自散朝后,已独自在书房里枯坐了大半日。虽然今日的奏议当庭得到了南容澈的首肯,可他却并不感到宽心,甚至越发不安起来。尽管面前的书案上胡乱摆的几本典籍都是他惯常翻阅的,可一放下便分不清刚才翻过的是哪一本——实在心思全不在书上,也只能算是枯坐。
晏显终于决定放过这些书,让它们到一边好好歇着。趁着侍者进来递茶,开口吩咐道:“去叫姈姝过来。”
侍者听见让叫小姐,便站定了回说:“回主公,小姐让太后宣进宫去了,还不曾回来。”
晏显听了点点头,又说:“那就去把晏麒叫来。”
侍者应声出去,不一会儿晏麒便来了,却没有径直走进书房,而是如往常一样先在门外见礼:“孩儿请见父亲。”
“还不赶快进来,等着我亲自开门请你吗!”晏显心中的烦郁正没发泄处,听到儿子的声音,反倒提起了精神。
晏麒听父亲语气不善,便默默推门进来,向父亲行过礼便侍立在书案前,静候父亲开口。
父子二人相对静默了好一阵,晏显终于又开口说道:“晏上卿怎么不说话?今早在陛下面前滔滔上策的口才哪里去了?”
晏麒听父亲这话,分明是在为自己提议的女子入仕一事而不悦,于是恭敬回道:“今日孩儿在朝上所提之事,未曾先行与父亲商议,是孩儿思虑不周。行事之策,还请父亲训示。”
“训示?”晏显以一声冷哼作为回应,继续讽道:“不敢!上卿大人的提议如此超凡脱俗,我一介老朽如何说得上话?”
晏麒见父亲气闷未消,反而更添愠怒,赶忙屈身跪下请罪:“父亲息怒,孩儿知错了。”
“好,那你说,你错在哪里?”晏显的语调低了下来,却仍不失严厉。
晏麒所谓知错,本来只为息父亲之怒,一经追问,却没了声音。
晏显见晏麒半晌不出一语,且丝毫没有悔意,哪里是真正知错的样子,却也不继续与他虚耗,径直一语道破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今日所为,难道不是为了江凌霜吗?”
晏麒吃惊地抬头望着父亲,虽没有答话,可肯定的答复早已经他的眼神得以流露了。
晏显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严正的语气中转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果然肯听为父的训示,就趁早收回你的这份心思。江凌霜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无论才情容貌还是胆识谋略,都足以令你对她心生情愫。可是,她绝非你的佳配良偶!你要知道,她不仅是这样一个女子,她还是江骋的女儿,是南晔的平朔将军!”
“那又如何?”晏麒避开父亲直视的目光,明亮的双眸盯住书案的一角,脸上却显出前所未有的倔强神色。性情温雅的他,从未以这般斩钉截铁的态度顶撞过父亲。而这样倔强的反诘,实在也并不是针对父亲。
晏显被儿子反常的举动惊得一怔,接着便是拍案而起,不知是不是用力太过的缘故,拍在书案上的右手竟颤抖起来,脸上也因急怒难抑而涨得通红,他站在书案后,抬手指着晏麒,半天没说出话来。
晏麒也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冲撞了父亲,于是膝行到书案前,以首触地向父亲赔罪,又直言坦陈道:“孩儿的这份心思,付出太久,已无法收回了。”
“陛下的用意你会不懂吗?难道你明知其意还要相争吗?”晏显虽然怒气未消,但说这句话时,仍然尽量压低了嗓音。
晏麒倒并不避讳,声色中不乏铿然之气:“说不上相争,凌霜的心意若何尚且未明,陛下也不曾明旨立后,不是吗?”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到书房门外有响动,晏显忙厉声询道:“谁在那儿?”
“爹爹,是我。”晏姈姝款步推门而入,向着晏显屈膝一拜,说道:“女儿刚从宫中回来,来给爹爹请安。”
晏显看到女儿,终于收敛了怒色,和蔼地点点头,又坐了下去。
晏姈姝便自然地走上前去,一边伸手去扶晏麒,一边笑着说道:“虽然女儿不知子麒因为什么惹得爹爹不悦,但请爹爹念在他是初次,就饶他一回吧。”
晏显亦觉此时多说无益,便对晏麒说道:“看在你姐姐面上,今日的事,暂且不与你细论了,你先下去吧。”
晏麒便起身向父亲行礼告退,又转向晏姈姝说道:“阿姐,我先出去了。”晏姈姝笑着答应。
晏麒才走不出三步,忽又被晏姈姝叫住:“子麒,我今日在宫中见到毓宁公主了,她托我把这个带给你。”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精美的芷兰香包来,用掌心托着送到晏麒跟前。
晏麒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只说:“我不喜欢这些东西,请阿姐代劳,物归原主吧。”说完,也不等晏姈姝说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姈姝手里托着香包,给也不成,收也不是,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回过身求助似的看着父亲。晏显果然有主意,淡淡说道:“毓宁公主的东西怎好退回,回头你只管放在他房里便是。”
晏姈姝仍旧笑着应下,并说道:“毓宁公主对子麒还真是用心呢,总是不住地向我打听他的喜好……”
“这自然好。”晏显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听这些,不待晏姈姝说完便从中打断,转而问道:“说来你今日在宫中,见到陛下了吗?”
“不曾见到。”晏姈姝说话时娇羞地垂着头,眉眼含笑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原本太后说要同陛下一起用午膳,可以一见的,可后来陛下遣人来说有紧急政务要处理,一时脱不开身,也就罢了。”
“陛下真是勤政啊!”晏显的这一句说得像是赞叹又像是犹疑,停了片刻,又问道:“太后对你可有什么话说?”
“太后说看着我便心里喜欢,让我以后常进宫和她说话。还说,”晏姈姝说话间自以纤纤玉指缠弄起手中的绢帕,两腮也飞起了红晕:“还说日后总会成了自家人的,早亲近些更好。”
这言下之意,晏显自然是明白的,于是便向女儿嘱咐道:“这是太后的慈恩,姝儿你也要多用心哪!”
“是,女儿知道了。”晏姈姝的回话是一贯的和顺温婉。
晏显沉吟了片刻,又说道:“下月二十日便是陛下的千秋,要不要为父代你准备贺仪?”
“这个……不劳爹爹费心了,女儿自有准备。”晏姈姝笑意宛然,见父亲满意地点头表示赞许,方又说道:“爹爹若没有别的事,女儿也退下了。”
“好,你去吧。”晏显看着女儿袅袅婷婷的身影,想到她方才转述太后所说的话,不禁眼中一亮,继而又想起南容澈早朝时说过的话以及他看凌霜的眼神,又不禁心下一沉。如此一来,也就更没有意绪去翻那几本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