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逸尧苏恋音

第一章 祁门先生(1)
奶是补钙的;
茶是养生的;
三分甜是刚刚好的快乐…
——楔子
申城七月周末的午后,久雨初晴,喋喋蝉鸣,闷热中卷着些微湿意。
苏恋音蜷着娇小玲珑的身子,坐在书房的电脑桌前,一袭黑长的直发蓄于腰间,时不时地拂过她那巧克力键盘的边沿。
室内的钩针遮阳窗帘密不透风地紧掩着,唯有笔记本显示屏残存的光亮映着她稚气未脱的瓜子脸,月牙眉,小尖鼻,樱桃唇。
白皙纤修的十指顿在键盘上,苏恋音凝蹙着眉,敲敲停停。
万千思绪,无奈始终理不得章法。
苦思冥想间,工作台旁倏而响起了一阵微信提示音,苏恋音从一堆纷乱摊着的杂书中摸出手机,滑开智能屏,眼前徒然蹿出了一条好友兼责编薛淼淼传来的微信简讯:
“速来武康路35号,请你喝奶茶!”
搁下手机,苏恋音沉吟了一瞬,合上笔记本,拉开房门,移步卫生间醒了醒面,然后迅速回至卧室,选了套卡其色的法式桔梗连衣裙与一款纯黑的单肩链条小包,挎着便匆忙出了门。
微风不噪,空荡荡的申城街头仿佛也有些犯懒。
毫无方向感的苏恋音下了地铁,趿着双网面厚底小白鞋,懵懵懂懂地跟着手机导航,弯弯绕绕了将近半个多小时,适才找到与薛淼淼相约的目的地。
那是一家精品奶茶铺。
小店名为「隐巷」,位于一条古旧的弄堂转角处,藏得很深,却别有洞天。
铅灰色的底座,鲜红的遮阳篷,飘着浓浓的奶香味,甚有一番大隐隐于市的气象。
店前,老石库门的红砖灰瓦旁,矗立着一柱带着N字符的墨绿色圆形邮筒,隔绝着室外尘陌的喧嚣与烦闹,奶白墙体处还别出心裁地喷着一句醒目的灰黑色涂鸦:
“我们大可不必强迫自己,去成为所身处的社会秩序和主流价值体系中认定的那种“精英”,更无须勉强自己活得‘合乎标准’——他人眼中的标准。”
这种彻底辜负世俗期待的生活态度,倒是与自己甘被遗忘的人生信条有几分相似…苏恋音心想。
她照着手机却确认了遍店名与门牌号,轻轻推门而入。
“恋音…”
苏恋音闻声注眸,遂见斑驳的落地老虎窗畔,顶着满头黄棕色羊毛卷发,穿着牛仔背带裤的薛淼淼,正笑吟吟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不好意思,我…”苏恋音抬步踱至临窗处,置了包,在她对角位落座。
“知道…又迷路了…”薛淼淼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苏恋音悻悻地撇了撇嘴。
“喝点什么?”薛淼淼将桌边立着的饮料牌推给她。
苏恋音掏着湿巾拭了拭被晒得略微有些绯红的脸腮:“你是常客,有什么推荐?”
薛淼淼眉梢微抬,戳了戳饮料牌鲜奶类饮品首行首列的位置:“这家店销量第一的招牌奶茶。”
苏恋音会意,随即起身去收银台点单。
五分钟后,服务员将制作完成的奶茶,插上吸管,端至苏恋音跟前。
“小姐久等,这是您点的中杯「祁门先生」,堂吃去冰三分糖。请慢用。”
薛淼淼直勾勾地睇着桌前奶茶杯体的标签:“又是三分糖?”
“五分以上太腻,无糖没味,三分恰好。”
薛淼淼闻觉有理。说到此,思及正事,她探臂越过方桌,指尖轻轻撞了撞苏恋音的手肘:
“怎么样?这地儿是不是还不错?”
苏恋音神思一晃,被她引着,渐渐开始侧眸打量起这家奶茶小铺。
小店风格清幽质朴,以黑白灰为主要基调,辅以黄花梨木为自然色,面积不大,却显得宽敞。
底楼摆放着数十张搭配镜面的银色桌椅,灰调的水泥垂线条天顶缀着用老唱片制成的菲涅耳衍射灯。
收银台前有一排单人高脚座,其后是一间由镀膜玻璃围成的半弧形饮品实验室。绕过吧台,转角处的旋梯连接着小阁楼。
三两沙发座,整面黄花梨木的二层书墙,泛黄的故纸读物,混着金属的氧化味与纸木的土壤香,与委婉舒缓的香颂乐配合得恰到好处。
同一空间中,色系虽都较为统一,却反而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平衡。
苏恋音一边审视着,一边听薛淼淼抑顿挫,声情并茂地开口道:
“听说,这儿的老板曾经做过咖啡师。所以菜单中有不少奶茶会采用咖啡的制作工艺进行调配。这款「祁门先生」的茶底就用了滴滤,味道醇正,创新但不颠覆传统。再看它低调的环境、简洁的内饰,你不就喜欢这种禁欲冷淡风吗?”
结束四顾,苏恋音沉凝了一霎,垂下睑,低不可闻地喃喃道:“Normcore …”
“啥?”薛淼淼不明就里地挠了挠发鬓。
“不是什么禁欲系、冷淡风,而是极简主义。”苏恋音纠正她。
“有什么区别?”薛淼淼蹦蹬蹦蹬地眨着镜片后的两个大眼珠子看她。
苏恋音轻叹了一声,解释道:“极简主义这种风格原先是从20世纪50年代的一场减少主义运动衍生而来的。其提出者是德意志的一位著名建筑师,名为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它还有一个甚是经典的代名词‘less is more’,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大道至简’,力求将阐释作品的自主权还与观者。而禁欲冷淡系则更偏向于不屑一顾,自我臣服,自我取悦的疏凉感。”
薛淼淼怔愣着听了半晌,虽理解得云里雾里,但她知道,苏恋音温柔随和的外表下,就藏着极简主义的内核。
文风见审美。
她清晰地记得,苏恋音就曾在自己的小说中写道——极简的外延是专致与克制…那是空间留白下,隐藏着的,赋予着的,更具有深层感的想象余地…
她的美学观,总是那么自成一格。
苏恋音显然也看出了薛淼淼眼神中的茫然。
她蓦然话题一转,若有所思地试探着问:“店主…是位男老板?”
“你怎么知道?”薛淼淼呆若木鸡地闪了闪眸。
苏恋音眸底笃定地堆着笑,眼睑拢着浅密的光影:“祁门先生。”
祁红素有“群芳最”、“红茶皇后”的美称,而这家店却独用“先生”二字作尾缀,且还专诚用它打造了镇店的主推款饮品,很难不引人做此推测。
薛淼淼憨憨一笑。
她倏而想起什么,鬼鬼祟祟地探起脑袋顾了眼左右,伏低了身,压着嗓子道:“我跟你说喔,这位祁门先生身如玉树,英俊倜傥,简直是帅得人神共愤。”
说话间,她瞟了眼窗外,接着向苏恋音抛了个眼神,窃窃地唤了句:
“喏,来了…”
苏恋音下意识地循着她的目光回眸,忽见一位气质俊逸出众的男人缓缓推开了小店的雕花木制玻璃门。
他看着似乎还不及三十,身虽高却不粗犷。浓眉下,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眸。如刀削般精雕细琢的轮廓,配着古铜的肤色,邪魅性感中略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羁。浅灰色的冰丝短袖T恤清新阳光,束腿牛仔裤裹着他笔直颀长的双腿,衬得他格外高挑挺拔。
他单手抄着牛仔裤兜,走进门,目光从上至下快速扫视了遍店内的顾客情况,尔后同店员打了招呼,便径直迈步上了阁楼。
苏恋音悠悠转回视线,紧瞧着薛淼淼那双手托着腮,俨然不能自已的花痴样:“所以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帮你追男神?”薛淼淼被噎得一滞。
“我看着就那么恨嫁吗?”她嘟了嘟自己那被气得宛若河豚似的腮帮,“你不是要给美食杂志写奶茶专栏吗?作为你的责任编辑,为你寻找创作灵感的缪斯,是我的义务。”
苏恋音翕了翕唇,眸子定格在薛淼淼这张朝气蓬勃,热情洋溢的圆脸上。
苏恋音今年实有 23 岁,海大信用管理专业本科毕业的她,本该进入银行、证券领域从事风险评估、数据统计,结果却不安分地敲起了键盘,选择整日伏案,与繁玄的文字打交道。
一年前,她大四实习期间,首度在社交网站发表民国长篇小说《旧影倾城》。连载适才过半,她便因甜暖治愈的文风备受追捧,迅速晋升为人气网络写手,并顺利实现IP签约,成为桦麦文化公司旗下的签约作者。
而薛淼淼也由此成为了公司分派与她的责任编辑。
与苏恋音这位魔都土著不同,薛淼淼来自遥远的北方小县城。
同许多以梦为马的年轻人一样,薛淼淼也有着落户申城的梦想。
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大都市中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窝是她的终极目标。
责任编辑是薛淼淼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职业。这份集策划、审核、整体设计各种职能为一体的工作,年薪不高,琐事无数,甚至有时还需要她每日二十四小时待命,可她似乎永远充满着激情与赤诚,从不会因熬夜改稿而抱怨,也不会因精细复杂,寂寞清苦而厌倦。亦是从她身上,苏恋音头一回见识了“尽力而为”与“全力以赴”之间的微妙差异。
有些人的努力是尽力而为,但她却是全力以赴。
薛淼淼见她没吭声,于是略倾了倾身,将双臂交叠,支上台面,又问:
“不过…你究竟为什么放着八大菜系不写,反而选了「奶茶」作主题?”
“想做时尚的弄潮儿,不行吗?”苏恋音勾着淡淡的酒窝,漫不经心道。
薛淼淼目光灼灼地凝盯着她:“说实话!”
“热爱,不需要理由。”
“别人的热爱有没有理由我不能判断,不过你的热爱,必定有理由。”薛淼淼不容置疑道。
她与苏恋音从合作共事到成为闺中密友,深知苏恋音此人,随性但不任性。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生活,她常常理智得近乎冷酷。
苏恋音睨着她,唇畔若有似无地翘起了一弯浅薄的笑。
她轻挑了挑自己那天然晕着淡粉色的桃花眼尾:“你觉得,奶茶在人类生活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额…”薛淼淼指尖点了点下巴,思索了半刻,犹疑着应道,“当代人的心理理疗师?”
“当代?”苏恋音眯了眯眸,“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奶茶是新时代的产物。但如果我说,它如今的盛行其实带有某种历史的延续呢?”
“历史?”薛淼淼没有错过她眸底的谑笑,佯装不满地泄了一口气,“你想打发我,也不用这么牵强吧?”
“没糊弄你…”苏恋音扶着椅把手,慢慢向后倚上靠背。
“相传——唐代文成公主和亲入藏伊始,她因饮不惯婢女每日端来的牛羊奶,常感胃心之痛。但奈何草原生活条件有限,她便想出了一个办法,先灌半杯奶,接着再饮半杯茶,结果竟发现症状得缓。于是,她就试着将茶汁掺入奶中一起喝,无意之中发现茶奶混合,其味比单一的奶或茶更好。自此之后,她不仅早晨喝奶时要加茶,就连平时也喜欢加些奶和糖作为饮品,这…就是最早的奶茶。因而它不只是现代社会的心理理疗师,自它存在起,它就扮演着疗愈人心的角色。”
梧桐树枝间的叶隙,筛着橘黄色的光柱,漫过窗柩,映着花岗岩地板,渗出零星陆离的椭圆光斑。
“我明白了…”薛淼淼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散光镜,豁然明朗,“你是想以奶茶为线索,看时代变迁?”
苏恋音微微扑颤了下她浓卷的睫羽,表示默认。
“宝贝儿,你这另辟蹊径的能力果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薛淼淼激动地扼着腕,眸色中尽散发着对她天赋的崇拜。
苏恋音摆了摆手,暗示她镇定。然后将注意力转向手边的冰奶茶,拨着塑料吸管,静静端详起它那淡青色的纸杯。
纸杯的形色虽是简约,然暗含于细节中的精致与独特感却又格外摄人眼球。
磨砂的手感,轻巧便携,防滑且软硬适中。
杯侧有刻度,有压纹。
18 盎司容量的杯身中央,印着店名 logo 的灰白插画。
插花的凸纹下还拓着两竖参差排列的英文罗马体:
“Time you enjoy wasting, was not wasted.”(你所享受的那些被浪费的时间,不算浪费。)
似是抚慰,似是鼓励,又似是共鸣。
它宛若淙淙溪水中的一张密网,顷刻间,便拌搅着都市午后三点半的斜阳,收服了每个累碌之人的凡心。
“味道不错。”苏恋音端起纸杯,呷着吸管吮了一口。
鲜奶与红茶于舌尖碰撞的那一霎,香气透发,丝滑的口感中迸散着鲜醇酣厚的余韵,蔓延在唇齿间,历久弥新。
“那当然…”薛淼淼得意地歪了歪脑袋,“为了寻这家店,我可费了不少心思。「祁门先生」——茶浓、奶香…”
说着,她顿了顿,饶有深意地朝着二层阁楼的方向扬了扬下颔:“人更好!”

第二章 祁门先生(2)
临近黄昏,室内的光线有些许幽暗,但配着金橘色的晚阳却是明昧恰好。
黑白的空间,仿佛只为衬托那一缕奶茶色。
苏恋音与薛淼淼喝着奶茶在店里坐聊了许久,渐渐有了些隐约的倦意。
俩人滑了滑手机,正小憩着,耳边徒然响起一声礼貌客套的请求:
“两位小姐,若是有时间,二位愿不愿意免费试一下我们店研发的夏季新品「萄醉蜜雪」?”
循着音源,苏恋音与薛淼淼不约而同地侧过眸,望向桌畔,那个端着餐盘,身著白色衬衫制服,淡蓝色领结,面带微笑的年轻男子。
免费…
苏恋音原准备拒绝,但一旁的薛淼淼听闻这二个字,不假思索地便替她点了头。
接过店员手中的试饮杯,苏恋音刚凑上杯沿,薛淼淼就已迫不及待地仰面嘬了一大口。
芝士奶盖混合着葡萄冰沙入口,先是突出的冰激凌口感,酸甜叠合着清凉,随即海盐般细微的咸与浓郁的芝士奶香丝丝扣扣地掠过舌根,然后…
薛淼淼倏而瞠目,她觉得有稍许不可思议,连忙又啜了半口。
“这里面是加了酒吗?”她吧了吧嘴,同样还是有一股稍纵即逝的鸡尾酒味,似是却又而非。
店员翕动了动唇,他刚欲开口回答,突而听见同桌的另一个女孩抢先说道:
“不,是茶。”苏恋音虽是猜测,但语气含着几分肯定,“它应该是用了咖啡中的冰酿工艺。热茶在低温环境下持续发酵八小时以上,也会挥发出酒精风味。”
适才尚来不及发声的店员拘谨地立在桌侧。他听着女孩这番头头是道的推理分析,眸底的讶然一晃而过:“这位小姐懂行。”
店员敛了敛神色,接着苏恋音的话,替俩人解惑道:“这款饮品确实没有酒精浓度。我们选用了安溪铁观音作为茶底,再同精选的夏黑葡萄剥皮去籽打成冰沙,最后浇上低脂的海盐芝士奶盖。而饮品中的特殊风味就是由于我们对茶底进行了长达十六个小时的低温发酵。”
话音刚落,他又从黑色围裙的前兜中出两支水笔与一沓签条,撕下两张,欠身,分别递至俩人跟前:
“倘或二位不嫌麻烦的话,能否在签条上匿名写下您们的反馈意见,以便我们日后改进?”
“不麻烦…不麻烦。”薛淼淼被勾起了兴致,连应了两声。
她利落地脱下笔盖,欣欣然地想要在纸上留下好评。而坐在对案的苏恋音却仍兀自沉默地咬着试饮纸杯的杯口,迟迟没有执起笔。
店员见状认为她是有所顾虑,遂立即对苏恋音补充道:
“小姐可以放心,既然是匿名,我们就不会曝光或泄露您的个人隐私。”
苏恋音搁下纸杯,睐了眼头顶处,神色小心翼翼的店员,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
她是有些顾虑,但无关隐私。
或许是店员凝注着的视线太过迫切与炙热,苏恋音犹豫了一晌,最终双手还是扶上纸,不紧不慢地握起了笔。
薛淼淼不觉着还有哪方面值得改进,她落笔的速度极快。
两三秒后,她停了笔,抬起头,余光扫过苏恋音笔尖下的签条,薛淼淼的瞳仁倏地一缩:
“你还真有意见昂?”
苏恋音塞回笔盖,风言俏语着扯了扯眉尾:“不是意见,是建议。”
“你这味觉旁人还真自愧不如啊…”薛淼淼听着苏恋音语调里的不以为意,默默啧了啧嘴。
转回视线,她睇着自己手中的签条,对比着苏恋音,忍不住地叹了一声息:“怎么办…我只尝出了…好喝…”

深夜十二点半,奶茶小铺歇门打烊。
幽谧阁楼处,那个穿着浅灰色的冰丝短袖T恤与束腿牛仔裤的男人斜倚着书架,靠坐在墙角。他的额头渗着薄汗,微松的衬衫领口半敞着,露出了里面的锁骨。
他,便是这家奶茶小店的创始人兼饮品研发师商逸尧。
皎暇的月光匍匐着樱桃树的枝叶,侵入天窗,在男人的肩头散射下白落的光影。
他就着盏北欧式的 LED 双头壁灯,凝神审阅着每月小店例行的财务报表。阒若无息间,螺旋式的钢木双梁楼梯口,一连串闷脆骤起的脚步声无形叨转了男人集中着的注意力。
“商先生,这是夏季新品截止目前,我们所统计的试饮反馈。”
指间的钢笔仍穿梭翻旋着,男人阖上账本,挺了挺背线,移过店员放置在他手边的一整沓签条。
数百张的签条,90%都是千篇一律的夸赞,或者就是一些潦草的敷衍。
商逸尧索然无味地撩了眼这些大相径庭的留言,就当他的耐心一点一点地即将被消磨殆尽时,他那两根快速翻着页的手指蓦然停顿一滞。
“茶有三汤,前醇厚,中鲜爽,后回甘,若是皆以酒相替,欲盖弥彰,反受其累。”
睇着签条上寥寥的两行字,商逸尧藏在黑框镜片后的似海深眸,慢慢潋起一瓢曜色的光芒。
这人是在提醒他——
冰酿技术虽伪造了微醺的酒意,但同时也掩盖了安溪铁观音原汁原味的鲜明茶韵,顾此失彼,覆盖了食材本身的层次感,反而显着浮夸。
目光沉寂了片晌,商逸尧的喉间忽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呵笑:
“这姑娘有点意思…”
“商先生怎么知道这位是个姑娘?”店员的面色闪过一瞬诧然。
商逸尧星眸浅笑:“字如其人。”
如此工整秀雅,还带着些许可爱的字迹,多半只能是姑娘,而且…还是个有灵气的姑娘。
“她常来吗?”他掀起眼帘,又问。
“我只见过她一次。”店员摸了摸后脑勺,仔细回想着那张素软的面容,“她是唯一一位没有任何提示,便能猜出我们饮品中的酒精风味是来源于冰酿工艺的顾客。”
“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有点印象。”店员在脑海中细碎地拼凑出女孩的五官,对上男人追询的视线,“再见,应该能辨得。”
商逸尧闻言,嘴角弧度愈深。
他微屈着的长腿向后半收,软垫折叠沙发的藤编椅凳与桌子间紧挨着的方寸距离随着一声摩擦,瞬然被拉开。
“今晚我会重新改良配方。”他两只手掌抵着檀木桌面悠悠起身,“下次倘若遇见她,请她再试一次。”​​​

第三章 祁门先生(3)
幽风融着闹市,蠢蠢欲动的夏沐在成荫的梧桐树间穿行。
在悠闲或繁忙的午休时光,点一杯浓而不腻的甜奶茶,仿佛是对自己在人生万丈迷津中拼力坚守自渡的最好问候。
提神消暑,短暂疗伤。
它承载着都市中太多人对生活的热情与对幸福的期盼。
那是成人世界中,为数不多尚可纵人自由选择的逍遥。后的某工作日下午。
这半个月里,身为重度奶茶爱好者的苏恋音,为了寻找灵感,近乎尝遍了沪上所有知名奶茶店的招牌饮品。
然而兜兜转转,她最终却还是选择回到了这条深隐小巷。
赭红砖石砌成的拱形牌坊门面、镂空的雕花锈铁门,宽长的青石巷道。
紧密毗连的山花楣饰,古典壁柱掩映着那“整旧如旧”的奶茶铺店面,低矮的灌木丛像是为它织成了一道篱篁。
她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嗅觉与味蕾不仅拥有记忆,似乎也存在着归宿——归宿牵引着它们从沉睡中顿然复苏。
十四点三十五分,苏恋音伴着梯形马头墙下的风铃声,跨门而入。
由于是工作日,店内人不多。
苏恋音走到收银台前,扫了眼高挂着的饮料单,中规中矩地点了一杯三分糖的「祁门先生」,然后选了水吧前那一整排流线型的梨木条桌落座。
目光所及,那造价不菲,直通阁楼的黄花梨木书墙前,有选了两三本藏书配着奶茶打发时间的;临窗边,有妆容精致,举着手机摆姿自拍、与好友相对而坐,窸窸窣窣侃侃漫谈的;还有靠近水吧处,距自己四五个高脚座位之远,一身西装革履,掀着笔记本电脑挝耳挠腮,敲击键盘的。
不一会儿,店员动作利落地为苏恋音递上两杯新鲜“出炉”的奶茶。
苏恋音瞟了眼条案上的两杯奶茶,不明所以地抬眸启唇道:“我只点了一杯…”
“另一杯,是商先生请您喝的。”
“啊?”苏恋音微怔着眨了眨眸。
“小姐,您上次填的新品反馈我们很是受用。”店员不卑不亢,措辞礼貌得体,似是感谢,又似是请求,“商先生连夜对「萄醉蜜雪」进行了改良,他还特意嘱咐我,务必免费请您再试一次。”
苏恋音听后滞愣了一瞬。
她望着眼前这位身材消瘦的青年男子,先是觉着面熟,紧接着才想起,他似乎就是半个月前第一次来时,邀她参与新品试饮的那位店员。
回过神,苏恋音迷迷噔噔地抓了两个关键词,轻声问道:“抱歉,请问商先生是…”
“喔,就是我们店的创始人。因为他不喜欢我们唤他‘老板’,所以店员与常客们都称呼他为‘商先生’。”店员耐心解释说。
苏恋音闻言这才恍然。
她睇着案上这杯白紫色的分层奶茶,心底不禁涌过几分惊诧与动容。
她原以为那份反馈书不过是老板用于揽客营销的一种形式,不会有人在意,却没曾想,这位商先生不但看了,竟然还对此当真上了心。
苏恋音下意识地挑了挑唇角,也不再扭捏客套。
她推着自己原本点的冰奶茶搁置在一旁,移过那杯新品,吸管探入杯底,翕着蜜桃色的小嘴认真啜了一口。
“怎么样?”店员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有些迫不及待。
苏恋音提起吸管轻轻搅了搅,混合均匀后,又尝试着吮了一口。
涧果入井,疏香沁喉。
苏恋音扶着防滑的杯托,半是惊喜,半是惊艳:“你们商先生的确是用心了。”
她抿唇回味着酒醺中那一丝洁净的兰香,不用问便知,这位商先生应该是将制作程序里的“冰酿”改换成了“冰滴”。
虽唯有一字之差,但操作工艺却非截然相同。
“冰酿”是将热茶冰镇发酵,而“冰滴”则是采用冰块溶解,依靠阀门装置控制冰水的滴速。冰水流过玻璃漏斗,滴入浓缩茶粉,利用茶粉吸水饱和,萃取出带有微醺感的冰滴茶,以保留茶汤丰富的原始风味。
苏恋音的父亲做了四十年的茶商,她从小耳濡目染,跟着父亲吃茶、制茶,对其中的门道,自然了如指掌。
店员听了苏恋音的评价,也不自觉地咧开了笑。
在这个充斥着“快消”文化的时代,还有人愿意用心,费时做茶,苏恋音不由对这家小铺又多徒生了些许好感。
此时店内空闲,老板又不见踪影,她想着恰好能借此积累些专栏的写作素材,便顺着机会,主动与他攀谈。
在交流过程中,苏恋音渐渐得知,跟前这位年轻店员姓白,老顾客们都唤他“小白”,是店里的领班。
小白口中的这位商先生,今年二十有九,毕业于澳洲墨尔本大学数学系。他曾是 WBC 咖啡师大赛亚太区的银奖得主。
两年前,他辞去海外某科技公司的 CFO 职位,游历了四十余个国家后,回到祖籍上海,并在祖父母的故居旁,开了这家精品奶茶铺。
说话间,店前风铃声响,一位穿着紫色碎花连衣裙,背着双肩包,脖颈处挂着白线耳机,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儿缓缓推开玻璃门,迈步至收银台前:
“一份大杯的「宇治抹茶森林」,去冰、半糖,重奶、轻茶。”
重奶、轻茶…还能自助的吗?
苏恋音心头暗攒。
她见收银员对女孩儿的要求没有丝毫疑议,只是熟练地为她点好了单,突而骨碌碌的水晶眸子悄悄一转:“你们店的所有奶茶都可以任顾客自主选择奶与茶的比例吗?”
“是昂…”小白眉飞色舞地咂舌道,“商先生追求平衡,但毕竟各人口味不同。有人重奶;有人好茶;有人喝奶茶不加珍珠,有人只习惯三分糖。商先生尊重也愿意成全。”
“我们店没有生手饮料师,两位饮料师都具备能力,在不影响原有口感的基础上,根据顾客的个人需求作适当调整。”
苏恋音听着,扑了扑她浓软的睫羽。
她其实对老板的豁达并不意外。
毕竟像“无须勉强自己活得‘合乎标准’”这样的句子,不是谁都用勇气昭然写在店前的涂鸦墙上的。
视线转移,苏恋音偷瞄了两眼收银台后的镀膜玻璃房,试探着又问:“店里的每一杯饮品都是他自己研发的?”
小白点点头:“从饮品质量到店内装饰布局都是商先生亲自把控的。”
说完,他又扬眉,划圈指了指店里摆放着的银色镜面桌椅:“包括那些别致的桌凳,是商先生用所收集的可回收材料,借助 3D 打印技术打造而成的。”
3D 打印技术…
商先生不是首席财务官吗?怎么还是个技术流呢?
苏恋音轻颤着澄澈见底的瞳影,不由暗自嘀咕道。
不过…
这种资源浪费几近为零的设计,着实是与她的废物重生理念不谋而合。
难怪薛淼淼说,这家奶茶店别有乾坤。
旁人只当“科技引领生活”是句口号标语,而这位先生,直接动手付诸于实践,用成品告诉你,科技那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魅力…
苏恋音不幽不淡地用余光睨了眼两三米外的3D桌椅。
碍于同小白的谈话还未结束,她强忍着止住了起身伸手再去摸看一遍的心思,收回目光,敛色继续方才的话题。
小白离家来上海已有三年,他从店里的收银员做到如今的领班,与形形色色的顾客皆打过不少交道,故而他不仅能识人,也培养了一副伶牙俐齿,能说善道的好本事。
面对苏恋音提出的问题,他几乎都能应答如流。
比如:小店每日自中午十一点营业至晚上十点,开张以来,除却节假日与双休,一天的奶茶销售量基本能维持在600杯左右。每个季度,饮料单都会做一次替换或是更新。
还有:小店的定位虽是“精品奶茶”,但商先生为了照顾更多阶层人士的消费水平,明文作了规定,每杯奶茶的定价不可超过30元。
诸如此类…
苏恋音单肘支在条案上,掌心抵在耳畔,悉心聆听着。
俩人正谈得如火朝天,然而随着下午茶时间的临近,店里接连不断地来了好些份外卖订单,收银员忙不过,小白赶去帮忙,于是聊天被迫终止。
槐花落阶,繁叶收暑,满室清凉。桌下离地的横栏,这一刻,她忽而依稀感受到了一种宛如“曲水流觞”般的意境。
古人盘坐于河边饮酒对诗,而在这儿,没有刻意的附庸风雅。
任何游走于世间的过客皆可坐着点一杯甜奶茶,或工作、或读书、或发呆、或谈笑风生,聊作消遣,不问归去,不问来兮。
苏恋音懒洋洋地环顾着四周的黑白色砖瓦墙面,距离小巷不远处,有一座东正圣母大教堂。恰至整点,悠缓的报时钟声同步传至店内,清脆回荡,仿若推动着这家奶茶小铺的人来人往。
透过玻璃门窗,苏恋音瞧着挽着菜篮的阿娘与适才搓完麻将散席的街坊,在弄堂巷子里静寥地穿进穿出。
她蓦然灵光一现,旋即舔了舔唇边的奶茶渍,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终于在专栏开篇处,敲下了她卡顿已久的文案:
风吹枯叶落,落叶生肥土,
肥土丰香果,孜孜不倦,不急不躁…
我们总在时间里追赶时间,
应付着经济社会的磨练,
在匆忙与疲惫中迷失自我,
然后,慢慢忘却了知足于平凡的喜乐:
就像一个人的奶茶;一个人的三餐;一个人的四季;一个人的尘嚣…
谁说…平凡就没有伟大?

写完文案,苏恋音瞥了眼手机屏幕左上角隐隐跳动着的数字时钟——15:35。
下午三点半的夏阳藏了锋芒,拓着小姑娘伏案时的纤弱剪影,愈拉愈长。
收了手机,苏恋音敲了敲发酸的颈椎。她微微抬起头,见店员们都还整锣密鼓地忙着手里的活儿,遂也不忍再多作打扰。
苏恋音提着包背上肩,双脚落地站起身,行至吧台,请服务员替她将没喝完的奶茶打包。
小白适才应付完前来取餐的外卖员,侧眸察觉到苏恋音准备离开。
“苏小姐是要走了吗?”他熟络地出声唤她,“您再等一会儿,或许能见到商先生。”
他总觉着商逸尧与苏恋音俩人在制茶方面那么默契,不见一面,多少有些遗憾。
“不打扰你们了。”苏恋音笑着摇了摇头。
小白以为她是还有什么要紧事,低低点了点颔,便也没再多言。
苏恋音拎着奶茶袋慢慢走到玄关,指尖刚触上门把手,ˢᵚᶻˡ她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做貌似有些欠妥,毕竟对方请她喝了杯奶茶,出于礼数,她至少应该向他道声谢。
踟蹰了半秒,她又转回身,问小白借了纸笔,留了张签条,双手递还给小白:
“方便的话,麻烦你替我转交给商先生。有劳了…”​​​

第四章 祁门先生(4)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苏恋音离开后没多久,商逸尧近乎是踩着点,踏进了店门。
他如同往常一样,简单巡视完店内的情况,甫欲准备转至吧台,为自己做一杯冰镇的竹叶青柚茶,身后头顶处突而传出一道男声。
“商先生…”
商逸尧背影一顿,抬眸凝注。
小白钻着脑袋,扒在阁楼的护栏上,拱着围布,抹了抹掌心的水渍,尔后快速下楼大步上前,迎上男人沉静的眉目:
“先前您特意叮嘱我,改完配方,再请试喝的那位女士今日来过了。”他边说,边从围兜里摸出苏恋音留下的便条,递至商逸尧跟前,“这是她托我转交给您的。”
视线蹚过纸上那两行清秀的字迹,商逸尧静默了一瞬,瞳眸墨影愈浓。
“今日份的快乐加了倍,故借此片纸,聊表谢忱。——Su。”
她对他说谢?
商逸尧目色变幻。
是因为她白喝了他的一杯奶茶,还是因为自己认真对待了她留笔写的话?
商逸尧定定地思忖着,漆黑的瞳底隐隐碾过一印的波痕。
这姑娘还真是令他有些出乎意表…
上一封留言还尤为正经,这一封竟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
商逸尧蓦然忍不住好奇,她除此之外的其他面又会是如何与众不同…
俩人虽素未谋面,但他的脑海中却莫名挥之不去地浮现出了一张白净灵动,宛若薰衣草般飘着冷香,淡远清和的女孩容靥。
“她什么时候来的?”他问道。
小白扳指估摸了一瞬:“下午两三点左右。”
衍射灯温和的光线淌过男人极致英气的轮廓,商逸尧拿捏着便条的手慢慢收拢:“上次也是?”
小白眨眸,点了点下巴。
商逸尧莞尔一笑,没再追问。
小白看着他把便条揣进上身七分蓝白条双臂直直地撑着灰色菱格的大理石台面,略微勾起头,对他开口道:
“最近我会早些过来。”他语调微扬,“你准备一下,明日起…「萄醉蜜雪」可以列入饮料单上架开售了。”

斜阳西隐,由浅入深地晕染着天边半透明的薄云,折泛着金灿灿的粼茫。
苏恋音抱着没喝完的奶茶,游哉悠哉地回到自己的公寓。
那是一间位于上海中心城区的西班牙式拱璇砖木老宅。
老宅共有八层。砌着文化石的外墙、铺着红瓦的坡屋顶、圆弧的檐口还开着五扇如拿破仑头盔似的天窗。
据说,上世纪四十年代,此宅刚刚建成时,站在这儿顶楼的露台,一眼还能望得见千米之远的外滩。
陈旧的老铁门,酒红色的廊道。萦回的绕梯,逐层螺旋向上,连接垂直的楼层,仿佛开拓着无尽的空间。
曲尺型的土黄外墙处攀缘着稀疏的葎草,折叠的彩晶玻璃嵌着飘窗,浮映着郁郁葱葱的桐柏枝影。
苏恋音适才解锁跨进家门,便收到了薛淼淼传来的微信简讯:
“你的文案,杂志社主编很满意…”
“她让我跟你说,再接再厉。”
苏恋音换了藤条编织的平底拖,趿着散漫的步伐,蹒跚着身子,摔进客厅铺着竹垫的天鹅绒沙发,嘴角微微上挑着回道:
“托你的福。”
“你又去了那位祁门先生的奶茶铺?”“嗯…”苏恋音面不改色地按下发送。
她余光睨着手机屏,对话框里突如其来的沉默,俨然透露着对方的某种情绪。
苏恋音拔掉耳廓上挂着的蓝牙耳机,捞着牛仔裤袋,取出发绳,挽着顺直的齐腰长发绑了一个丸子头。
半分钟后,短促的微信提示音再次响起。
“很好…”
“我手里的珍珠奶茶突然间就不香了呢…”
“难受到想要劈叉…”
如团扇般的睫羽淡淡扑垂,半遮着苏恋音的眼睑。她仿佛已能想象到,屏幕那端,薛淼淼嘟哝着粉腮,哼哼唧唧的娇嗔模样。
苏恋音邪性地笑着,双眼微微一眯,两手拇指灵活自若地戳着手机智能键盘:
“宝贝儿,如果你想始乱终弃,请记得垃圾分类。”

两日后的晌午,室外凌空的烈阳火热地炙烤着这块岛上大地。
苏恋音捧着适才从周边商场外卖送达的珍珠蜂蜜柠檬茶,目光僵滞地抱膝,窝坐在书房的笔记本电脑前。
嘴里嚼着的珍珠食之无味,一个个模糊的字眼蹦跶活跃在她放空的思绪里,翻来覆去,却总是涌现不出清晰的具象。
变频空调打着制冷扇,不断自上而下地输送着清爽的凉风,悄悄向逼仄的四周扩散。
苏恋音秉承着尽可能避免浪费的原则,艰难地嘬了半杯。
她咽着满嘴难以言喻的酸涩,终于忍无可忍地踢了踢滑轮凳脚,站起身,晃悠着挪至厨房,拉出吸管,撕开杯盖,讷讷地将没吸完的柠檬水灌入水池。随后再熟练地把残留着的柠檬片与珍珠倒进湿垃圾袋,拎着杯盖,吸管与杯托扔入可回收,塑料杯塞进干垃圾。
分类结束,苏恋音挎着腰,直起身,微张着唇瓣,像是如释重负般地叹了一口气。
整套过程,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垃圾桶前停留了一个世纪…
临明晚交稿的时间越来越近…
苏恋音躲在暗处,有气无力地望着笔记本上依旧大片空白着的文档,顿时也不由自主地皱起了鼻翼。
书房隔音的绿格子窗向着络绎的巷道。
对街的小型画廊冲淡着周围磕磕绊绊的烟火气。
毫无规律可言的日光匍匐着帘缝,于电脑的液晶屏角,婆娑地挤出了一条狭长飘忽的光带。
鼠标的指针光标闪停在办公文档第五页的正中。
苏恋音睇着这些天,自己从「隐巷」奶茶小铺回来后,灵感泉涌着码出的产物,不禁无奈扶额。
同样都是现做现卖的手工饮料,怎么差别就这般判若云泥?
她认命地揉了揉眉下那两只红通通的兔子眼,关机阖上笔记本,搁入电脑包,拾掇完钥匙,手机,充电器,简单换了一袭樱紫色连衣裙,抹了两下润唇膏,顶着热意,素颜出了门。

第五章 薰衣草小姐(1)
正午十一点。
奶茶铺做完日常盘点,拉栅翻牌营业。
店里的收银员小戴,瞅着这两日早晨刚开店,便默不作声,准时出现的商逸尧,心神不安地冲着正立在书墙前,理着书的小白递了个眼神,似觉诡异。
待老板来回转了一圈,步履闲散地消失进了镀膜玻璃房,小戴眼明手快地扔了数到一半的硬币,忙不迭地提着小碎步,蹑手蹑脚地凑到小白身边:
“你觉不觉得商先生最近有些反常?” 他音量压得很低,时不时地偷瞄一眼水吧的玻璃房,像是生怕老板察觉似的,“我来到这儿一年多,从没见过他来这么早。”
小白凝注着半掩着的玻璃屏门,捏着抹布沉吟了一瞬。
思及前段日子,商逸尧预先同他致意时的前后因果,某个捉摸不定的念头突而从他脑海深处幽幽晃过。
“可能…”小白移回眸,迟疑着低睑哂笑道:“是在等人?”

下午十三点零五分。
苏恋音挎着帆布双肩背包,关掉耳机,散漫地踱入「隐巷」小铺。
她走至收银台,想着今日换点口味,遂立定后,没急着点单,而是从头开始审视起台前铺着的饮料牌。
相较于两天前,饮料单里多了几款季节限定的芝士果茶。
苏恋音一排排扫视着,倏地于饮料牌末尾处发现了一行白色标亮的小字:
隐藏菜单––【心情价】
“这个…心情价是什么意思呀?”苏恋音半抬起头,睨着收银员喃喃问道。
收银员翕动了动唇,正欲开口,徒然身后方蹿出了一道温沉的男声,抢先打断了他的话音:
“意思就是…喝完想给多少钱,你说了算。”
闻声偏眸,苏恋音瞧见了一抹推屏从镀膜玻璃房内悄然迈出的男人身影,其后紧跟着的,是业已与她颇为熟悉的小白。
“不过新顾客一般不让点。”
“为什么?”苏恋音迎上男人意味不明的目光。
“隐藏菜单是我们店的一款特调。既然是定制款,作为饮品料理师,自然得先摸清顾客的口味昂。”男人的语速不疾不徐。
他依然一身白衣牛仔。
斜弧的刘海蓬松地散落在额前,贲实遒劲的肌肉贴合着他米白色的T恤袖口,周身都散发着独属于成熟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苏恋音犹然记得这张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俊逸面孔。
“你好,我是这家店的店主…商逸尧。”他率先向她作自我介绍,表明身份。
苏恋音点了点头,礼貌回礼:“你好…”
女孩的一眉一目,温软姣好。
落在商逸尧沉燧的眸底,让他仿佛想起了阿里山以北,那湾澄澈静雅的日月潭。
眸如圆日,眉黛状如一弯上弦新月。
日月对谈,山水相连。
“我知道你。Su?”她刚一现身,小白就借着清点实验室新购物料的名义,进玻璃房,向他暗示着递了话。
“是…苏恋音。”她很坦诚。
商逸尧勾着笑,目色细狭有光:“苏小姐,该是我谢谢你对我们新产品的指导。”
指导?
苏恋音被这两个字怔得连忙摆了摆小手:“您言重了。”
眼波流转,商逸尧从喉间发出询问:“想试试我们的隐藏菜单吗?”
“好…”
“可能需要等三十分钟。”男人的嘴角微微抿直。
“我不赶时间。”
男人从消毒里拨了个纸杯,倒转,杯底朝下,置在大理石台上,随后抬眸看她:
“去冰三分糖?”
苏恋音不自觉地愣了愣,轻轻挤了声:“嗯…”
商逸尧也不说自己是如何知道的。
他端出三瓮小号的紫砂茶叶罐,掀了锡纸盖,按序平摆在苏恋音面前:
“先闻一下,茶底是喜欢大红袍、正山小种还是普洱?”
苏恋音俯颔微微凑近,扑手引着茶叶的干香送入鼻稍。
“大红袍吧。” 她答。
商逸尧了然一笑,请她落座,继而转身进了操作台。

苏恋音点完单,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捡了角落里,靠着书墙的位置入座。
书墙里收录的藏书种类,远比苏恋音想象中的丰富。
从遥远的古代到科技化的现代,从天真烂漫的童话到发人深省的现实。
它不是渲染气氛的装饰,而像是一座极具阅读性的小型书屋。
更巧合的是,在那茫茫书海的冰山一角处,苏恋音竟于无意中,瞟见了她三个月前适才出版的处女作《旧影倾城》。
她下意识地抽出书,翻了两页,视线溜过扉页右下角的特签,苏恋音忽而深深眯眸。
心虚地搁回书,苏恋音掏着笔记本插上电源,打开写到一半的文档。
弄堂的拱券廊下,葛藤缠着砖墙。
有一对相依着的情侣,正抱着同一杯奶茶亲昵地互喂共饮着。
苏恋音望着,望着,便慢慢入了神。
当她再度收回注意力时,身侧头顶处恰被一片宽阔的黑影笼罩。
苏恋音微仰起头,商逸尧已悄然为她送上了奶茶。
“试试?”他绅士地将奶茶顺着桌面推近,“不喜欢可以免单。”
苏恋音讷张了张小嘴。
这心情价…原来还真能任由自己说了算呐?
她本以为这是句玩笑话。
苏恋音一边腹诽着,一边伸手捧起纸杯递到嘴边,就着吸管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
磁音穿耳,手磨咖啡的炭烤香与浓醇丝滑的奶茶味相融着,包裹着舌腔。
薰衣草的气味很淡。
显然并不来源于香精类的糖浆,而更像是用新鲜薰衣草的干花与淡奶、大红袍所共同熬制而成的天然风味。
轻盈而又香甜。
苏恋音平静的水眸突地一亮:“这是薰衣草味的鸳鸯?”
女孩温软的音线似蕴泛着潮起潮落。
商逸尧对她灵敏的味觉心悦诚服:“三分之一的意式浓缩加三分之二的薰衣草奶茶。”
苏恋音眼尾轻挑。
她望着他瞳底藏着的笑容,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上颚那两颗俏皮动人的虎牙:“商先生似乎很善于观察…”
“职业性的敏感而已。”商逸尧单手抄兜,虚倚着桌沿,指了指女孩掌心里的奶茶,“还满意吗?”
“准确说,是惊艳。”苏恋音丝毫不吝啬夸赞。
“它有名字吗?”她问。
商逸尧垂了垂他那犹如清潭般的眼眸,指腹摩挲着下颚,紧接着讳莫一笑:
“薰衣草小姐。”
男人酥醇的声音,宛若大提琴般浑厚丰满的质感,格外的撩人耳膜。
薰衣草…
十里飘香,忧郁,却并不幽怨,宛若秋后空盈的月光。
他似乎不只是在做奶茶,而是在寻找一种附和。
苏恋音咬着吸管,长睫如蝶翼扇动,腮边漾着淡淡的珊瑚色浅影。
她忽而按捺不住好奇:“这是你做的第几杯「薰衣草小姐」?”
四目交汇,空气好似断凝。
“第一杯。”商逸尧轻吐着呼吸,唇尾弧度翘浅。
“隐藏菜单里的每一杯特调都是老顾客在我们店的私人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