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悉风江开

1、
很小开始,盛悉风就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江开。
一起长大的岁月里,她讨厌过他,也偷偷喜欢过他,甚至一度以为可以两情相悦,可最后还是停止期待。
二十岁那天,她服从家里的安排跟他结婚。
井水不犯河水的两年过去,盛悉风突然受够了这温水煮青蛙的鸟日子。
江开从小就讨厌盛悉风,讨厌她一身的公主病,讨厌她总是害他挨打,讨厌她三番四次坏他好事、肃清他身边的异性。
最讨厌的莫过于她成了他生性自由的人生中最大的枷锁,所以当盛悉风向他提出离婚,他毫不犹豫答应了她。
盛悉风什么都没要他的,除了他的宠物狗,他常年不着家,狗跟她更亲。
江开也什么都没要她的,除了夫妻之实。
离婚后的某天,双方带着各自的朋友在会所狭路相逢,都不禁默念一句“真晦气”。
酒过三巡,江开起身,出门左转推开隔壁包厢:“我至少有狗的探视权吧?借我玩会。”

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你那是喜欢狗吗?你那是馋狗的主人,你下X!

2、
16岁那年,盛悉风瞒着家人,跑到国外看了一场方程式赛车。
她人在观众席上,灵魂却在赛道上纵速驰骋,感受那快把人甩脱的离心力,快要撕裂耳膜的风声,轮胎曳地摩擦出的焦味,肾上腺素几近令大脑休克的飙升,每一秒都在突破极限的疯狂角逐。
不管过去多少年,提到青春,提到少年感,提到梦想,她都会想起这一天的伊斯坦布尔,和那个轻狂的少年赛车手。
这年江开未满19岁,桂冠加顶,意气风发,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穿越慕名而来的人群拥挤,他走到自己唯一的亲友团面前。
“冠军奖杯至少有盛公主一半功劳。入乡随俗,想抱一下大功臣来着。”他嘴角扬着,一边把奖杯送到她手里,一边故作遗憾地说,“可惜我一身臭汗,盛公主怕是要嫌弃。”
-风继续吹的意思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联姻夫妇离婚后发现真香的故事,原名《在复婚的边缘疯狂试探》,又名《我和我两个口是心非的哥》
*对了一个是亲哥,还有一个是情哥
*2020.4.20存档
*微博:@丧丧又浪浪
*下本系列文《我跟你拼了》,点个预收叭
远桥中学的夏日午间,蝉鸣长嘶。
沈锡舟和兄弟打完球从球场离开,一边仰头灌冰可乐,一边拿出手机看了眼。
“还没回你?”兄弟随口问。
“没。”沈锡舟把手机揣回兜里。
兄弟:“算了,下一个吧。”
汗水从黑发簇尖滴落,沈锡舟拎起校服领口,胡乱擦了把脸。
“说不定她手受伤了。”
“说不定她想回我消息想得都急死了。”
他们身后,庄殊绝慢慢从器材室后绕出来。
视线微微在男生校服下那截劲腰上一顿,随即看向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
“……”这踏马还说得清?
立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 1 章
《风继续吹》
文\丧丧又浪浪
——风继续吹的意思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伴随着一阵骤急的冷雨,申城迎来入冬后的第三次大幅降温。
隔着窗户听雨的意境很适合发呆,盛悉风仰卧在SPA馆的水疗床上,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头顶那盏昏昧的灯。
小苍兰香氛浅淡的香气偶尔撩动嗅觉,背景音乐放的古典钢琴曲,音量很轻,几乎被外头淅淅的雨声盖过。
昏昏欲睡之际,手边的手机连续震动起来。盛悉风瞬间清醒,像终于等到猎物送上门,从床上一跃而起。
待看清来电显示,她满腔的战斗力化作迟疑:“114打给我干嘛?”
一旁,赵梦真脸上的面膜随着表情一起裂开,顾不上掖平,她夸张地叫起来:“祖宗,你说114打给你干嘛?”
半个小时前。
赵梦真应盛悉风的邀请前来做SPA,盛悉风将车驶下地库,发现自己的专属车位上已经停了别的车。
赵梦真虽然对车不是很感兴趣,但大部分豪车品牌还是认识的,眼前这辆却是平生头一次见,她不由好奇:“这什么车?长得跟战斗机似的。”
盛悉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眼尾淡淡扫过那车的牌照,申A·101JK。
“世爵C8。”
居然连型号都能一眼认出,不过盛悉风一直挺懂车的,赵梦真也没有太惊讶,随手给世爵车拍了两张照片,“我都没听过这牌子。”
“荷兰车,比较小众,这个款国内大概只有一只手的数。”盛悉风简单科普了两句,说着解锁车辆,让赵梦真先下。
这是不打算叫车主过来挪车了,赵梦真没有异议,下车靠边等候。
SPA馆位于一家奢侈品商场综合体内,这里人流量相对稀疏,车库也比较空,虽然车位被占,但旁边还有不少空位,并不影响泊车。
赵梦真刚拿出手机消遣,忽然,一阵金属面板被重力摩擦挤压、混杂着玻璃碎裂的异响毛拉拉地擦过她的耳膜。
她下意识抬头,当即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瞳孔地震。
盛悉风她她她……她他娘的把她的大G开到了世爵头上!
越野车底盘高,轻易压上世爵低矮的引擎盖,斜斜一路而上。重逾两吨的压力下,威风凛凛的超跑根本没有招架之力,顷刻间凹陷变形,挡风玻璃裂成密集的蛛网,糊成白花花的一片。
赵梦真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在电影之外见识此等大场面,也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跟着盛悉风弃车而去,SPA全程更是心不在焉。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盛悉风平时挺温和的一个人,今天为什么突然转性,居然连个挪车电话都不打,就直接轰油门轧人家车。
俩人是大学室友,目前就读于申城音乐学院的大四。
刚上大学那会,赵梦真和另外两个室友都没有发现盛悉风的特殊,随着朝夕相处,大家才渐渐察觉出一些端倪,料到她的家境该是极为优渥。
盛悉风没什么大小姐架子,行事也相当低调,从不在学校行使特权,当了三年多的室友,大家都不知道她具体什么来头。
如果非要说她和别的女生有什么不同,就是处在这样一个荷尔蒙躁动的年纪,却从不涉足感情。别说尝试,甚至没有表露过向往。
503寝室内部一直照常处着,这是赵梦真第一次见识盛悉风的公主做派。轧了别人的车,还质疑114为什么给她打电话。
确实该质疑,居然是114而不是110。
世爵车主脾气可太好了,车被糟蹋成那样,不想着报警抓人,还有心情打114联系肇事车主。
盛悉风不接电话,直接撂断。
消停没几分钟,手机又开始狂震,她嫌烦,干脆将手机翻转。
后面陆陆续续进来几个来电,她都彻底无视。
印证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赵梦真忐忑得要命:“悉风,真的没事吗?”
“没事。”
那过分笃定的语气成功给赵梦真洗脑,也许真的是她小题大做,有钱人的世界根本懒得计较一台车。
这种洗脑只维持了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
房门短促地叩了两记,一道沉稳的男声说:“警察,一分钟,里面把衣服穿好。”
一语成谶的赵梦真:“……”
我他妈……
*
盛悉风连衣服都没换,只往浴袍外面套了大衣,似是确定事故很快就能解决。
警方阵仗不小,怀疑她酒驾甚至毒驾,确认指标一切正常,又带她下去事故现场。
经历过一系列嫌疑和检查,盛悉风的脸色很臭,连基本礼仪也顾不上,几位警员例行公事问东问西,她抄着手臂,神色厌倦。
“电话怎么不接,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没有看到吗?”
“对方看起来挺好说话的,114联系不到你才报的警。”
“待会态度好点,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争取私了。”
“我道什么歉?”也不知道戳中盛悉风哪个点,她脾气一下上来了,“那是我的车位,我想怎么停怎么停,谁让他占我车位了。”
“就算对方有错在先,那你的行为和他的行为是一个量级吗?!你知不知道对方可以告你故意损毁公私财物,我们也完全可以追究你危险驾驶和交通事故肇事逃逸的责任。”有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被她惹怒,冲她一通威吓,“你年纪轻轻,有几年可以在里面耽误?”
盛悉风还想反驳,在赵梦真的拼命拉扯下,最终只动了动嘴唇,没再火上浇油。
这会已是阳历年底,隆冬将至,一进到地下车库,丝丝凉意就攀上了她裸-露的小腿和脚后跟。
事故现场聚了不少人,警方,物业,保险,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十几号人围在两辆相叠的车旁了解情况。
大家都很共情车主,乍看过去一个比一个痛心疾首。一时之间,竟无从辨别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大冤种。
唯有个年轻男人,左肩抵着廊柱站在包围圈外无动于衷,任凭身旁热火朝天,他只顾低头看手机,散漫地划拉着屏幕,另一只手指间夹了根香烟,燃着,但半天没吸一口。
显然,他是个见过世面的酷盖。
酷盖穿一件宽松的迷彩外套,浑身上下的行头都是最简单的基础款,没有任何赘余的配饰,但看得出来是那种会穿的男生。
而且因为肩宽腿长,穿出很好看的格调来。
“这位就是了。”警察遥遥给盛悉风指了指。
表现最不像车主的人正是车主。
盛悉风面无表情,目光瞟过去。
几乎同一时间,那人从手机里抬起头,直直地望了过来,目光乍一落到她脸上,顿了有足足两秒。
他按了手机侧边的锁屏键,慢慢站直身子的同时抬手叼住了烟,烟头黯淡的星火随之亮起。
赵梦真也顺着警察所指的方向看去。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那轮廓和身段,分明都是直女天菜的配置。
“我靠?我靠!”她激动得直搓手,最讨厌男人吸烟的原则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她没好意思太放肆,只能小声跟盛悉风咬耳朵,“这车真是让你轧对了,天赐姻缘啊宝贝!搞他,狠狠搞他我跟你说!”
警察也忙着对盛悉风耳提面命:“记得态度好点,和平解决,大家都轻松。”
两拨人各说各的,盛悉风强忍着耳畔的聒噪,随着大家一起走至男人面前。
期间他的眼神一直锁定在她身上。
他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呈现两分笑意,气场却谈不上温和,反而带了点促狭的痞气,这得益于他内眦下勾、眼尾平行的眼睛。
那是一双典型的多情眼,一瞬不瞬打量一位异性的时候,会透出一种近乎直白的暧昧。
警察当下了然,揣着明白装糊涂为双方介绍:“这位是江开江先生,这位是……”
没等听完,江开冲盛悉风扬起下巴:“你压我车?”
那兴师问罪的架势,并不像一段因缘际会的正确开端。
诧异之余,警察帮忙打圆场:“是的是的,这位就是大G车主,年轻人比较冲动哈哈,路上我们也跟她聊了一下,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警官。”江开不耐烦听场面话,刚刚才被夸过看起来挺好说话的人,好像根本不懂怜香惜玉为何物,“就说能不能把她关起来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只有盛悉风毫不意外,她蓦地抬头,撞入他给人深情错觉的眼眸之中。
地库冷白色的泛光照明下,他眉目清寂,低头不避不让地打量她,一句更叫人窝火的话轻飘飘落下来:“也好治治她的公主病。”
*
几位警察对着盛悉风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明理人都懂,警察叔叔这是以退为进,希望这位倒霉的江先生能因此消消气呢。
可倒霉的江先生没那么多绅士风度,抄起手臂作壁上观;盛悉风则像头炸毛的倔驴,怎么都不肯服软,半天过去,只跺跺发麻的双脚。
随着她的动作,江开的视线顺势往下,略过她冻得惨白的小腿。
“行了,也没多大点事。”他看够了好戏,喊停。
事情发展到这里,皆大欢喜。
唯独盛悉风这个最大受益者不肯领情。她斜眼睨他,口吻嘲讽:“没多大点事你报什么警?”
刚缓解的氛围瞬间紧绷。
赵梦真都要疯了,她天真可爱的室友今天到底发的什么疯!
江开显然也没料到她这般狼心狗肺,定定看她一会,又笑了——这回大概率是被她气笑的,因为他接下去的话开始较真了。
“不想别人报警,那你车里留联系方式了吗?接114电话了吗?”
盛悉风怼脸仰视他,不肯落下气势:“我为什么要留,为什么要接?……谁叫你占我车位。”
前半句话盛气凌人,后半句话夹带一丝哽咽。
倒也不是有多委屈,奈何她是泪失禁体质,每当和别人吵架或对峙,她就很容易哭。
谁见了这幅场景不感叹一句我见犹怜。
即便身处美女如云的艺术学院,盛悉风都是公认的院花,五官明净标致,但不属于攻击性很强的浓艳挂,她身上有种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不谙世事,显得娇憨又天真。
拿捏男人从来不需要任何刻意的技巧,仅凭一张滴粉搓酥的脸,就代表着绝对的制霸。
但凡事总有例外。
江开就不吃她这一套,他对她的眼泪免疫,一点特权都没给她:“别人占你车位你可以打电话叫他挪车。”
盛悉风赌气地说:“我没你电话。”
江开:“我车上留号码了。”
盛悉风:“你占我车位,为什么还要麻烦我给你打电话?”
泪失禁体质失控,她眼泪扑簌簌滚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不管是非对错,一个大男人把女生惹哭,舆论方面总归占不到优势,江开受不了指指点点,不想再陪着闹,他吐出一口气,认输:“算了……我真是服了。”
他上午才回国,在家睡了几个小时以后,出门随便找家商场洗头,商场新开业不久,他也是头一次来。
泊车时注意到车位上方挂了【VIP专属车位】的提醒牌,但他以为是给VIP群体的车位,并没想到是具体到某个VIP客户。
本着大不了也办个VIP的念头,他心安理得把车停了上去。
谁知道招惹上这么个活祖宗。
盛悉风讨厌死他这个态度了,明明他有错在先,明明他没让着她,却搞得好像她占了他天大的便宜似的。
“是你先占我车位的。”她固执地重复。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今天这场闹剧,她几乎占不到理,所以她只能揪着唯一有理的点,没完没了地向他发起指控。
江开即将迈开的脚步停住,回头。
嫩生生的素颜,红着眼睛和鼻尖,稚气未脱的模样。
以为他要走,抽噎得更起劲。
看的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把她当成稀罕玩意看了一会,突然冷不丁冲她“欸”了一声。
逗小孩似的。
盛悉风才不想跟他嬉皮笑脸。
狠狠剐他一眼。
“盛悉风,你的车位我怎么就不能停了?”江开弓起背脊,把自己的海拔降低到跟她平视的高度。
他是真的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这难道不是我跟你的夫妻共同财产?”

第 2 章
听到江开叫盛悉风全名,赵梦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因为在警察介绍盛悉风之前,他就岔开了话题,照理来说,他不该知道盛悉风的名字。
不等她细想,一句更惊悚的夫妻共同财产横空出世。
盛悉风现在可没有心情考虑室友的信息接收和处理能力,她怼回去:“那你的车也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想怎么压就怎么压。
明明是一记完美的反杀,奈何带着哭腔,没有气势可言。
话只听一半,不过江开能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说算了。”
盛悉风被迫继续战斗,话都说不利索地控诉他:“哪里算了,你耍完威风才假装大度。”
他任由警察训她这么久,还让那么多人都看着。
她脸都丢尽了。
“你不该骂吗?骂轻了还。”江开一点都不肯让着她,似是厌倦了她的无理取闹,他语气更显不耐,说教的意味也更重,“把车开上去想没想过多危险,摔下来怎么办?”
盛悉风彻底急眼:“摔下来就是你教的不好!”
她开车的本领是他亲自教的,要是她车技不行,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对牛弹琴。江开懒的再费口舌教育她,直接放大招,点开通讯录找到岳母大人的号码,手指要落不落的。
很明显,这是一种有效威胁。
盛悉风气急败坏,伸手就抢。
奈何他反应快,手也长,一下就躲开她的攻击,将手机高高举起来。
“停!!!”折腾半天,警察才是最无语的。
“你们夫妻俩以为我们很闲吗?有什么家务事就关起门来解决,不要浪费宝贵的警力资源!”
“收队!”
收队之前,还有烂摊子要收拾。
江开往盛悉风背上轻推一把,示意她先走。
他留下来给警察赔不是,语气颇为无奈:“我不知道这是她的车。”
靠,盛悉风咬牙。
王八蛋,居然真的没认出她的车,接到114电话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
这辆大G是江家送她的新婚礼物之一,车牌带了她名字的首字母XF,结果他说他不认识。
可见他只是占了个名义,怕是根本不曾过问礼品清单,随便家里给她大G还是拖拉机。
耽搁这么久,回到SPA馆以后两个女生已经没有心情继续,打算收拾一下就离开。
大学三年多,盛悉风一直是母胎solo的小白花形象,这会毫无预兆变身人-妻,搁谁谁不疑惑,赵梦真把自己绕晕了都没捋明白。
但盛悉风面色不佳,她没敢贸然打听。
最后还是盛悉风不忍心室友憋死,主动坦白:“我结婚快两年了。”两个字就解答了赵梦真所有的不解:“联姻。”
20岁生日那天,她就和江开结了婚,一天法定年龄都没浪费,当时她还在读大二,江开也只比她大三岁,都是英年早婚的典型代表。
申城两大望族强强联手,婚礼办得风光无限,只是他们毕竟不是明星,圈外的人不知道也很正常,她以家中有事为由跟学校请假三天,谁也没告诉。
倒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找不到必要的理由公开,反正她和江开不过逢场作戏,他大部分时候都不着家,几个月都不一定回来一次。
现在偶然被室友撞破,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坦诚告知了实情。
赵梦真都不用问,就能猜到这对夫妻感情不怎么样,否则盛悉风哪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露。
脑补了一串抓马剧情,她难掩同情,心酸地感慨:“难怪你从来不谈恋爱,原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盛悉风也能猜出室友的小脑瓜里想了些什么,事实上她的婚姻虽然属于联姻,但谈不上心酸或无奈。
她宽慰赵梦真:“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跟我二哥铁得能穿同一条裤子,他家人也待我很好。”
正主都这么说了,赵梦真也不方便再随意置喙别人的私事,她换话题:“那今晚的音乐会你不去了吧,我问隔壁寝室有没有人一起啦?”
盛悉风莫名:“我去啊。”
音乐会11点多才散场,赵梦真有别的考量:“你……不用小别胜新婚?我怕你老公记恨我。”
盛悉风叫她放心:“他对我根本没兴趣。”怕赵梦真不信,她补充,“我俩都分房睡。”
说话间,俩人收拾妥当,拉开包厢门。
赵梦真越听越不是个滋味,忍不住为盛悉风打抱不平:“虽然只是联姻,但你也不能让他骑到你头上吧。”
“啊?”盛悉风迷茫。
“傻,哪有新婚夫妇分房睡的。”赵梦真干脆言明,“反正你注意点,根据我赵梦真多年的恋爱经验,男人回家不吃饭多半在外面吃饱了……”
随着迈出房门,先前的视线死角失去遮挡,赵梦真猛然噤声。
外头是一片宽敞的等候区,摆放着供客人休息的沙发和矮茶几。
江开就坐在一张靠墙的单人沙发里,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修身的高领羊绒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气息蓬勃而年轻。
美貌的服务生给他倒咖啡的过程中忍不住看了他好几次,倒完也不肯走,在一旁磨磨蹭蹭。
他怎么不懂那个意思,偏头笑看过去:“还有什么事吗?”
心知肚明之余又带点似是而非的兴味,谁也说不清他究竟在调情还是下逐客令。
此情此景令赵梦真肝火直窜,都顾不上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摆足了正宫一方的架势,再仔细一看,江开耳朵里还塞了耳机。
她底气更足。
奈何夫妻俩都没当回事。
在江开看过来以先,盛悉风提前别开脚步,恪守自己联姻老婆的本分,对他招蜂引蝶的行径视若无睹。
“好了?”江开同样半点没心虚,摘下一边耳机,若无其事跟她搭话。
盛悉风这才停下:“有事?”
其实她知道他为什么等她,他的车肯定没法开了,想蹭她的。
她不想载他,他又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回家。
江开说:“去我家吃晚饭。”
换了别的理由,盛悉风都不可能配合他,但他拿公婆压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从小到大,江开的家人实在待她太好了。
进电梯之际,她冷冷地摆谱:“以后有事请你提前通知。”
“你又没正事。”江开莫名其妙,“做个SPA,还做出国家领导人日理万机的幻觉来了。”
夫妻俩闹矛盾,外人夹在中间属实尴尬,赵梦真按下1楼的按钮,随时准备开溜。
盛悉风在爆发之际被这一举动暂时转移注意力,她压下火气,拉拉赵梦真的衣袖:“我送你回学校。”
赵梦真推脱:“不用,门口就是地铁站。”
盛悉风:“外面在下雨。”
赵梦真:“我不怕淋。”
几个来回过后,赵梦真急眼了:“外面就算下刀子也比待你们一起舒服,你怎么就是不懂!”
盛悉风:“……”
江开一直抄着手臂看好戏,等她俩消停了,他突然客客气气跟赵梦真寒暄起来:“赵小姐和悉风是同学?”
盛悉风瞥他一眼,刚好对上视线,她装作无所谓地看向别处,心里却颇感意外,以他们的关系,其实没必要费心维系对方的朋友。
也不知道他今天哪里来的绅士风度。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梦真礼貌作答:“嗯,我们是室友。”
江开的表情瞬间充满同情:“她公主病这么严重,当她室友很累吧?”
我他妈……电梯适时到达,赵梦真马不停蹄跑路,只匆匆给盛悉风正名:“不会,悉风性格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
江开没有直接说不信,只是又看了盛悉风一眼,那意思很明显。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公主病似的,她罕见地没有发作。
就是脸色臭到狰狞。
电梯门重新紧闭,关住夫妻俩时隔半年的第一次独处。
少了赵梦真,宽敞的梯厢空间反而拥挤起来,空气被出风口送来的暖风烘得滞闷稀薄。
无话地下到车库,大G已经平稳停在地面,惨遭它碾压的世爵则不见踪影,连片碎玻璃都没留下。
盛悉风懒得揽开车的差事,把车钥匙往地上一掷,头也不回地上了后座。
江开也不生气,若无其事捡起钥匙,上车了他没着急出发,招呼盛悉风:“你坐副驾。”
后面没反应。
“快点。”他偏过头催促,前方有车启动,红色尾灯把他半边脸映得粲然,“我又不是你司机。”
盛悉风纹丝不动,半晌不咸不淡地来了句:“不好意思啊,我有公主病。”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江开轻声哼笑,勉强接受了她不坐副驾的正当理由。
外头华灯初上,霓虹和路灯次第亮起,点燃湿红流碧的街景。
转向灯跳跃,越野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灵巧角度汇入密集的车流之中,高峰期车流行进速度缓慢,体积庞大的大G却开出了smart的效果,在各种狭窄的缝隙间来去自如。
好几次眼见要酿成碰撞事故,最后却都有惊无险地交错开,车身几乎贴着障碍物而过,屡屡挑战肉眼可见的距离极限。
神奇的是,居然没让乘客感觉一惊一乍,相反,顺滑得浑然天成,不看窗外的话,根本没法想象车辆惊险穿梭的轨迹。
盛悉风对他的驾驶风格见怪不怪,扣好安全带就闭上双目养神。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江开开车的方式很不寻常——他用左脚踩的刹车。
在日常驾驶中,刹车和油门都由右脚控制,左脚在手动挡车辆中用来踩离合器,在自动挡车辆中则处于空闲状态,最多起到一定的支撑作用。
分脚控制刹车和油门是大忌,特别在紧急情况下,容易分不清踏板酿成大祸,驾校学车的时候,这个开法一定会被教练揪着耳朵大骂。
有一种人除外,职业赛车手是分脚控制刹车和油门的,为了省去切换踏板的时间。
顶级赛场上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车手需要精确并榨干每一个细节,即便是弯道那千分之一秒的圈速也至关重要。
比起赛场上的纵速驰骋,城市道路的驾驶不过是加了慢速特效的小儿科。
从幼童时代开始,江开就表现出对驾驶的狂热和天赋,6岁开始跑卡丁车,12岁开始参加各种低级别方程式比赛崭露头角,家里只当给孩子培养个兴趣爱好,也由着他。
谁知这些小打小闹根本满足不了他。
江家三代只他一颗独苗,所有的期盼都在他身上,更何况赛车场上危险重重,不出所料,他的梦想遭到堪称恐怖的反对,闹得最凶的时候,江父甚至动用了数十个保镖把他死死看在家里。
可最终他还是如愿成为一名职业赛车手,争取的过程只能用两败俱伤来形容,之惨烈程度,江母如今提起来都忍不住落泪。
江开深受“混不出名堂就滚回家继承家业”的压力鞭策,大部分时间都围绕着训练和比赛打转,是真的刻苦,也是真的顺利到老天喂饭吃。
这几年他在各大赛事杀出重围,积分攒得飞快,以凶猛张扬的个人风格名动赛场,又是少有的亚洲面孔,论起在亚洲及国内赛圈的关注度,说风头无两绝不为过。
从他正式涉足专业赛场,到拿下超级驾照的时间短到不可思议。
这张由国际汽联发放的特殊驾照极其稀缺珍贵,意味着他有资格踏上所有赛车手梦寐以求的终极殿堂——与奥运会、世界杯并称为世界三大体育盛事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即广为人知的F1。
所以盛悉风一直都想不通,自我规划如此明晰坚定,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插手自己人生的江开,为什么愿意在不爱她的前提下娶她。
*
岁暮天寒,迎新的灯笼被猎猎的朔风吹得直打转,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呼吸间,热气像白霰袅袅飘散在夜空里。
车内光影交替,静默无言。
俩人在一个路口等了三趟红绿灯,眼见终于能解脱,可前车过分谨慎,绿灯还有三秒倒数就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信号灯又跳成红色,江开摁了两声喇叭表达不满,却也于事无补,只能开始新一轮的等待。
百无聊赖,他干脆找盛悉风聊天:“我到底怎么你了?”
他们之间小打小闹都是家常便饭,但今天这种轰油门轧车的程度还是头一遭。
不管是他占她车位有错在先,还是夫妻共同财产随她处置,当然都不可能是盛悉风把车轰到他头顶的真实原因。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那天江开接到一通陌生来电,对面是道年轻女声:“你好,你老婆被埋在地下了……”
当时美国是半夜,他从睡梦中被吵醒,以为是诈骗电话,怼了句“你老公才被埋在地下了”就撂下电话,事后也没给盛悉风打电话确认平安。
但那天盛悉风真的被埋在地下,她遭遇路面塌方,受困两个多小时,期间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上去。
其实她也没什么遗言可交代江开的,他们之间没有衷情要倾诉,而且她家中有两个哥哥,也犯不着托付他照顾父母。
但她还是让一起被埋下去的女生帮忙拨通了他的电话。
江开从父母那得知她出事已经是两天后,象征性问候了她两句,她也轻描淡写说自己没有大碍,并解释打电话是想叫他照顾好家里的狗。
江开不管她死活这件事,盛悉风始终气不过,但又没法直接挑明——要是他知道她如此耿耿于怀他的关心,指不定怎么自恋。
面对盘问,她还是那个蛮横的理由:“就不给停我车位。”
这还没完。
还有狠话要放:“停一次我轧一次。”
江开彻底放弃跟这位病入膏肓的公主病沟通。
“你室友说你性格好?”他扯扯嘴角,嘲弄道,“我看你就会窝里横。”

第 3 章
盛悉风呛回去:“谁跟你窝里。”
“不是你还横?”江开反问。
盛悉风的反应速度向来没他灵活,她说不过他,又一次被他气到,但这种生气又和地下车库被他当着那么多人训的生气不同。
简单来说,这个吵法就是再吵上两个小时,她都不可能哭。
盛悉风想到回怼的话已经是三分钟之后,她舍不得浪费:“什么货色我什么脸色。”
江开什么都没说,只抽空分给她一个诧异的眼神。
盛悉风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就这么句话,你得想三分钟?
她甚至都能脑补他那声叹息的“啧”。
半年不见,他身上陌生的气息萦绕不去,又才在停车场里动过真格,彼此更显生疏。
但他这一眼过来,熟悉的感觉瞬间回来了。
依然是那个贱格的混蛋。
盛悉风找回跟他相处的节奏,精神彻底松懈下来,恰好他一个猛然加速,她更是无所顾忌表达自己的不满:“开那么快干嘛啊?”
江开的车速丝毫不减减缓,过了一会他才理她,语气慢悠悠:“着急回家吃饭呗。”
不知道是不是盛悉风的错觉,他似乎把“回家吃饭”四个字咬得格外缓慢清晰。
莫名地,盛悉风联想起赵梦真那番男人回家吃不吃饭的言论。
停停走走的20分钟后,二人抵达江家。
江家地处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板块,却与喧嚣扯不上关系,别墅区闹中取静,由面积辽阔的湖泊和植林环绕,将城市的繁华远远阻挡在外。
江开从车门下的置物格里找到伞,下了车,发现盛悉风还坐在后座,纹丝不动。
雨势已经转弱,盛悉风等他撑伞绕到后座接她,车门从外打开,她抬头仰视,不出意外对上他满脸的无语。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干脆先发制人:“我有公主病。”
江开一句废话没有,当即伸长胳膊把伞挪开,此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自己也淋在簌簌下注的雨幕里。
盛悉风一条腿刚迈出,见状立马缩回车里。
江开的伞撑回来。
她再尝试着下车,他又把伞移开了,摆明了寻她开心,表情还装得一本正经。
如此反复几次,盛悉风烦了,骂他:“有毛病。”
“嗯的。”江开张口即来,“我这是王子病。”
盛悉风忍不住要笑,不想承认被他逗乐,她使劲压嘴角。
伞又一次举回来。她试探着下车,他果然没那么老实,还打算故技重施,她暼一眼他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握上去,飞速抓住伞杆:“伞还我。”
金属伞杆冰冷,冻得手指发麻。
她这点力气,江开根本不放在眼里,不过也没仗着男女力量的悬殊吊打她,象征性用了两分力跟她争,他哂笑:“夫妻共同财产,又成你一个人的伞了?”
盛悉风:“一把伞都计较?”
江开:“我先计较的?”
俩人拉拉扯扯地走了几步,他又想起点事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婚戒,递到盛悉风面前。
他的戒指是白金材质的素圈,外观简洁,内圈别有乾坤,镶嵌着碎钻拼成的姓名首字母“JK”,她的那枚钻戒内圈则是“XF”。
除非碰上必要场合,二人没有佩戴婚戒的习惯,但在父母面前,会尽量营造夫妻和睦的假象。
虽然一手打了伞,但江开为自己戴个戒指不是难事,主要就想使唤一下这位半滴雨都不能淋的公主。
朦胧雨雾被院落的灯染成暖橙黄色,漫天洋洋洒洒地垂坠,他背光站着,身影轮廓渡着淡淡的光晕,有种迷离的情调。
盛悉风随着他一起在台阶前站定,捏住他的尾指。
那手修长匀称,小小一枚指环上手,禁欲的气息陡然爆棚。
此情此景,很轻易让她回想起嫁给他那天。
尽管他们的婚姻不是出于爱情,但他们确实经历过三媒六聘和明婚正娶,穿着此生最隆重的礼服交换了婚戒,许下“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的终生誓言。
江开也表现出一丝异样的沉默,他安静敛着眸,眼中情绪因此掩去大半,瞧不真切。
盛悉风胡乱把戒指套到他无名指,退后一小步:“你还随身带这个。”
江开顺势抬眸,依然是她最熟悉的散漫轻狂,他轻哂着转了下戒指:“你以为跟你似的啊。”
这话活生生给盛悉风听笑了:“这么爱带,刚才SPA馆里别人一个劲看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拿出来。”
江开打量她,眼神逐渐变得兴味。
他已经很久没见识过盛悉风对他的占有欲。
高中那会,他们两个没名没分的,她像动物圈领地,频频破坏他的早恋,肃清他身边的异性,为此没少把他惹毛。
等做了合法的夫妻,反而再也不过问他的私事,甚至能大度地给他腾空间。
他一度以为她真转性了。
“……”盛悉风也很快反应过来,这话说的,她像个别人多看他一眼都恨不得剜了人家眼睛的极品妒妻。
他有开口的迹象,用脚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她不给他奚落的机会,率先独自钻进细密的雨帘里,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台阶,将他和小院冷雨一起留在身后。
*
家里早就听到院落里的动静了,只是透过窗帘看到俩人拉拉扯扯,大家充分理解小夫妻久别后的如胶似漆,怕二人不好意思,直到听到屋檐下传来动静,于知南才迎上前去。
盛悉风发上蒙着雨丝,而落后几步的江开打着伞完好无损,于知南顾不上自己半年没见儿子,首先就是一记责备的眼刀。
江开只作不懂,收起伞交给保姆,跟在她们身后进了屋。
“爷爷。”
江河海从沙发上起身,笑容满面地招呼小两口。
老爷子年逾七十,精神矍铄,把持着家族企业的头把交椅,但在家中,他并不是一个强势的大家长,更深谙隔辈少插手的道理,几乎从不干涉儿子儿媳如何管教孙子。
江开走职业赛车这条路,老爷子哪怕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面上该怎么对江开还怎么对待。
倒是江邵在公司处理事务,没有专门为儿子回来,自从江开执意从业赛车,父子俩一直不太对付。
饭桌上,江河海叫江开陪他喝两杯,姜还是老的辣,老爷子甚至能用一种颇为赞赏的态度跟孙子聊两句赛车:“这么快拿到超级驾照,有两把刷子。明年打算跑F1吗?”
“嗯。”江开颔首。
每年的F1比赛分成十几场分赛,分别在世界各地进行,前后持续时间足有大半年,每场分赛都会产生单独的比分,积分累积最高的赛手即为年度世界冠军。
说话间,于知南的声音不经意间飘过他耳畔:“悉风做指甲了?”
他下意识也看向盛悉风的手,渐变的墨绿色,极衬肤白。
于知南拉着她的手,笑道:“就是影响弹琴吗,妈妈看到会不会生气?”
盛悉风4岁开始学习钢琴,7岁学习小提琴,大学专业也是主修的小提琴,辅修钢琴,这近20年的艺术生涯说起来是一段血泪史,比如大部分女生都热衷的美甲,对她来说只是奢望。
她手指微微蜷缩一下,很没底气地为自己开脱:“这么短没事的。”
男人普遍心大,要不是母亲提起,江开压根不会留意到这种小细节,这会也只是随意暼过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比赛结果都是其次,安全一定要顾好。”江河海的视线也从盛悉风那边收回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开,“要记得自己是有家室的人。”
江开应下。
于知南和盛悉风吃完饭的时候,江家祖孙俩还在兴头上,窗外雨下大了,声势惊人,于知南怕下雨天不安全,留小俩口过夜:“今天你们就在这住吧?”
虽然用的商量的口吻,但事实上也没给拒绝的机会,扭头便吩咐阿姨去收拾江开以前的房间。
祖孙俩喝尽兴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事,江河海回房歇下,江开意识还算清明,走到闲聊的婆媳俩身边,眼睛看着盛悉风:“陪我去趟便利店。”
外面又冷又湿,盛悉风不想作陪。
于知南也劝:“什么东西家里没有?外面还下雨呢。”
江开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于知南顿一下,突然就不劝了,打着哈欠站起来:“那你们路上小心,我也去睡了。”
盛悉风不懂他们母子打的什么哑谜,她被江开半拖着带出门,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他懒得说话,问他他也不理。
小区外面就有家罗森,店里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顾客。
他们走的地下车库避雨,但车库出来有段露天的路要走,风太大,撑了伞还是被雨淋到,盛悉风问收营员要了两张纸巾擦脸,边擦边等。
江开淋得比她更严重,一头利落的短发湿漉漉的,半边肩头几乎淋透了,在外套上晕出更深的黑色。
盛悉风目送他的背影往里走,倒要看看什么东西他非买不可。
这时,赵梦真发来微信。
梦想成真:
「你老公不会就是你以前总提的那个江国庆,你二哥的好基友?」
「md,原来你这么早就偷偷秀过恩爱」
盛悉风不承认。
Breeze:「哪有总提」
江国庆是江开的小名,起源于他国庆节的生日。
刚上大学那会,盛悉风提“江国庆”的频率确实不低。
直到某天寝室夜聊,赵梦真发表恋爱见解:“当一个女人频繁提到一个男人,不管夸他还是骂他,潜台词无一例外都是‘我特么好爱他’。”
其实这话不是针对盛悉风,因为她们一听“江国庆”这么接地气的名字,压根没把他跟帅哥联系起来,而且盛悉风提的时候一般都连带着二哥沈锡舟一起提,她们也就没给盛悉风编排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粉红剧情。
但盛悉风还是留了个心眼,后来很少再聊他。
再抬头,江国庆回来了。
手里一听冰镇的可口可乐。
“你出来就为买可乐?”盛悉风难以置信。
那头赵梦真也不消停,发来满屏的啊啊啊和感叹号。
盛悉风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清楚,江开是江国庆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她以前也不是秀恩爱。
刚打几个字,头顶绕过来一只微凉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托起来。
清淡的声音和灯光一起倾泻而下:“嗯,买可乐。”
有那么一瞬间,盛悉风几乎以为他说的是make love。
顾不上甩开他的手,满架子各式各样的安全套已经映入她眼帘。
盛悉风瞳孔微缩,第一反应是自己会错了意,正想看看周围还有些什么正经玩意,手机又是连着几震。
莫名像是大祸临头的警报,她分神去看。
梦想成真:「我靠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你老公今天在电梯里喊我赵小姐」
「神他妈赵小姐」
「我特么又没跟他自我介绍过……」
「他听到我们说什么了!!」
——根据我赵梦真多年的恋爱经验,男人回家不吃饭多半在外面吃饱了。
江开的眉毛和睫毛都被雨沾湿,连带着好像眼神也潮湿了,格外漆黑,莫名的危险气息。
他朝面前的架子轻点下巴,证实了赵梦真所言:“喜欢自己挑。”
收银小姐就在旁边,他面不改色,好像只是随口感慨外面雨真大。
后悔,愤怒,羞耻,众多情绪在盛悉风心头糅杂翻涌,最终汇成一句色厉内荏的“你有毛病啊!”
她没脸看他是个什么反应,绕过他就往外面走。
夜色下雨幕如注,她手忙脚乱撑伞之际,店里传来轻物丢到台面上的动静,一起响起的还有他波澜不惊的声线:
“结账。”

第 4 章
盛悉风头皮发麻,根本不敢细想他结的是什么账。
说到底,她和江开是夫妻,天经地义的事,她犯不着那么大反应。
但说起来匪夷所思,他们一直没有夫妻之实。
嫁给江开以前,盛悉风没想过他们的日子这般纯洁,虽然她同样没法想象,要怎么以老婆的身份面对江开。
婚礼那晚,他们宿在会所的客房里,婚宴结束,江开仍不得脱身,他是一众狐朋狗友里最早成婚的那个,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一个劲地灌他酒。
盛悉风先回了房间,卸妆洗漱完毕,等了很久才等到他上来。
期间她一直在整理仪容仪表,胡思乱想的什么都考虑到了,耳后香水的浓淡,腮边垂发的弧度,睡裙从性感换成保守又换成性感,最后还是选了一套中规中矩的长裙。
房间是套房,主卧次卧客厅会议室一应俱全,她在主卧听到大家把他扶进客厅,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醉酒,插科打诨的主题自然围绕着他的新婚之夜展开,没个正形。
“国庆,还有力气办正事没?”
“那必须有,哥们可都没下死手。”
“悠着点,那可是盛公主……”
一门之隔,混不吝的对话全落进盛悉风耳中。
江开一直没出声,不知是不是已经醉到不省人事,沈锡舟听不下跟自己亲妹妹相关的诨话:“都他妈闭嘴,赶紧滚。”
把人全撵走,他回来敲主卧的门:“盛悉风。”
盛悉风开了道小小的门缝。
“你照看着点他,蜂蜜水还有点烫。”沈锡舟难得跟她这么正经,语气更是罕见的温和,叮嘱完注意事项,他说,“那我走了?”
盛悉风不肯答应,半天来了句:“你带我一起回去。”
她是新娘,今夜怎么能走。沈锡舟笑笑,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蠢兮兮,走了。”
说着走了,事实上并没有当即离开,他又看她一会,故作轻松地说:“想回家什么时候不能回?明天就回来。”
沈锡舟离开后,盛悉风在房间里缓解了会心绪,开门出去。
江开半醉不醉地窝在沙发里,手垂在扶手外,敛着眸发呆。
西装仍然挺阔,但内里的衬衫已经皱了,领结也随手扯落在手边,耷拉着敞开的领口下,是因轻微的酒精过敏而泛红的颈间皮肤,沁着潮湿的汗意。
听到动静,他掀起眼皮望过来,先有片刻的迷茫,过了会才辨认出是她,目光逐渐聚焦。
他头上脸上都洒了小亮片,时不时在灯下闪过细碎短促的光,但眼神却晦涩至极,涌动着杂乱的暗流。
盛悉风见过江开很多模样,欺负她时幼稚的样子,不服管教时叛逆的样子,全情投入时专注的样子,意气风发时轻狂的样子。
这是她头一次见识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那是男人毫不掩饰的侵略感,出自性和欲-望。
她顶着这道滚烫的注视,缓缓走近,被他身上的酒气围绕。
江开凝滞的目光依然胶在她脸上。
盛悉风猜他已是神智混乱,这幅状态怕是没法做些什么了。她也说不清自己是舒了一口气,还是为这半晚上的精心准备被浪费而稍作遗憾。
大概兼而有之。她伸手,想去扶他。
江开精准捏住她伸过来的手腕。
那举止并不放肆,但盛悉风瑟缩一下,他的手心好烫好烫,她只觉相贴的皮肤之上像燃起火焰,顺着血管蔓延,猛烈地烧。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她所有细微的面部表情都在他的注视下无处遁形,大拇指贴在她腕间,能感受到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跳动。
两人无言地对视许久,盛悉风无法忍受这种窒息的安静,率先打破沉默:“怎么了?”
江开手下用力,指尖微微陷进她腕间皮肤。
她呼痛的当口,他嗓音沙哑地出了声:“让睡吗?”
这什么污言秽语?盛悉风当场让他问傻了。
一起长大的那些年,他和沈锡舟两个人铆足了劲跟她对着干,虽然每每闹得鸡犬不宁,但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还算亲近。
一切的转变都从确认婚约开始。
婚约在身,身份剧变,彼此突然就生分了,前面20年的亲密骤然失效,开始很有默契地疏远对方。
时至婚礼这天,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正常的交流和接触。
他居然拿这种事情破冰,说还说这么直白,半点余地没给她留。
他想让她答什么?她能答什么?
他是江开啊……又不是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即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说不出那句让。
看着她竭力压制、却仍难掩羞愤的脸,江开回味了一番自己无意间开出的黄腔,其实并不觉得此情此景下有什么过分,但还是好脾气地解释了:“房间。”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盛悉风没能理解。
“我问房间。”他耐着性子,放缓语速又说了一遍。
看她那副懵懂的表情,他放弃解释:“算了……也没差。”
一个意思。
他但凡进房,睡的就是她。
“让不让?”他干脆不纠正了,堂堂正正耍起流氓。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盛悉风肯松口才怪。
“不让!”甩开他的手,横眉竖目。
江开手还定在半空,姿势和表情都没变,但周身散发的那阵令她头皮发麻的压力却骤然散去。
他短促地笑了声,典型的江开式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夹带一丝意味不明的自嘲:“不让啊,那你记得锁门。”
盛悉风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几番欲言又止。
他浑然不知,昏沉沉睡去。睡颜清俊。
一天忙乱的婚礼流程下来,盛悉风到这会才有时间认真打量她的丈夫,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被新的身份赋予一层陌生而新鲜的色彩。
不得不说,他做新郎官的样子真的帅炸了,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夜里,她甚至想伸手触碰他的脸。
克制住这份冲动,她关灯回房,想,来日方长。
第二天两人的见面并不如想象中尴尬。
江开听到她开门,下意识寻声扭头,下一瞬,他捂着脖子,气急败坏地骂了声“操”。
他那娇生惯养的老婆不会照顾人,也不知道给他垫个枕头或盖块毯子,以至于他又是落枕又是感冒。
盛悉风不明所以,面对他写满怨愤的眼神,无辜地眨巴了两下自己的眼睛。
半晌,江开发出一声近乎认命的叹息,瓮声瓮气地说:“不愧公主。”
至此,这对因婚约而生分的青梅竹马恢复建交。
但也仅仅只是回归青梅竹马的关系。
结婚第二天晚上,江开彻夜未归,没有提前报备,也没有事后解释。
他们陷入另一种更诡异的默契之中,从身到心,清清白白,绝无染指。
他们确实来日方长,日是日子的日,一点黄色都没沾。
盛悉风百度过相关问题,也明里暗里和别人打探过,知道他们这样绝对不正常。
她最初反省过自己,是不是新婚之夜拒绝得太过武断,让他有所误会,她既然嫁给他,总归想好好跟他过日子的。
后来她甚至怀疑过他的身体状况和取向。
到最后,她彻底想明白了,他不碰她,因为他不想。
什么让不让睡,什么记得锁门,全是他吓唬她的手段罢了,由她说出那句不同意,他才能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既然他不想,那盛悉风也打死都不想,谁还比谁饥渴了?
现在搞的她在逼他交公粮似的,莫名其妙。
她在浴室磨磨蹭蹭不肯出去,既想弄死口无遮拦的赵梦真,又想弄死厚颜无耻的江开,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如自我了结最省事。
期间江开来催了一次,语气挺平常,说辞也很正经,他也淋了雨着急洗澡。
盛悉风说自己还没好,他就走了,估计用别的浴室去了。
最后等她自觉做好万全的准备推开门的时候,卧室里明灯如昼,空无一人,只有隔间划出的小书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游戏声和连麦说话声。
江开根本没等她,根本没当真,根本不在意。
一拳砸到棉花上不外乎如是。
隔间隔音不错,传到床畔只剩微弱的一缕,盛悉风一直都对睡眠环境很苛刻,今天更甚,她翻来覆去,意识一直被那点动静牵连。
终于她忍无可忍,拿出手机拨电话。
一接通,都不等对面人说话就小钢炮似的一通轰炸:“沈锡舟你有没有公德心?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呢!”
沈锡舟温柔哥哥的形象是她结婚那天的独家限定款,其他时间他从来不惯着她:“盛悉风你有毛病啊,谁不睡觉?我他妈这觉就是被你吵醒的。”
他睡意惺忪,不像骗人,盛悉风不擅长跟他道歉,只能胡搅蛮缠:“呵,江国庆打游戏会没你的份。”
“关我什么事。”隔着话筒她完全能想象出沈锡舟暴躁的样子,话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态度仍然不耐烦,但多了一点微不可闻的关切,“他今天不是刚回来吗,又吵架了?”
“没有。”盛悉风还是懂得见好就收的,语气软化下来,“就是一直打游戏,很吵。”
“那你骂他去啊,跟我撒什么泼?”沈锡舟冷笑中夹杂一丝恨铁不成钢,“就知道窝里横。”
又是窝里横,盛悉风嘀咕:“早不跟你窝里了。”
“行,嫁人了了不起,不跟我一窝我求之不得。”沈锡舟懒得跟她掰扯,“挂了,我打给他。”
“别……”
沈锡舟不给她哔哔的机会,电话挂得比东风导-弹还快。
约莫两分钟后,隔间书房里的动静陡然消失,夜晚恢复寂静。
*
江开塔推到一半,忽听连麦的朋友龙天宝说了句:“咦,你舅佬给我打电话。”
他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手机,并没有新消息。
晃神的功夫,他的角色已经惨遭敌方二人的剿杀。
等待复活的时间里,正好听那边电话说的什么,龙天宝也很自觉,开的免提。
沈锡舟:“在开黑?”
“舟哥,一起打两把。”龙天宝殷勤道,“国庆也在。”
“收手吧。”沈锡舟打着哈欠,友情奉劝他,“我妹现在随时会炸。”
盛悉风的名号在圈内如雷贯耳,龙天宝一听就怂的不行,连声答应,也不顾游戏才过半,跟江开留下一句“哥,你赶紧去小别胜新婚,我不打扰了”就想溜。
江开嗤笑:“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龙天宝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盛公主不能直接找你吗,偏找舟哥,舟哥也不直接找你,找我,你们三个干嘛费那么大劲?”
江开当做没听到,直接关麦。
没法连麦喷队友不过瘾,过了十几分钟,他打完一局游戏就出去了。
盛悉风听到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另半边床垫随着他身体的重量下陷。
纱帘外树影扶疏,随着风雨摇晃不停,在半透明的纱帘上投落影子。
江开还没倒回时差,睡不着就半靠在床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以他为圆心,在房间里照出一小方黯淡的亮。
盛悉风深受失眠困扰,难免心浮气躁,屏幕光像细密的针,不断刺中她,紧闭双眼也无济于事。
正要指责他,他冷不丁开口:“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真是给你能的。”
???
你他妈会读心术吗。
经历了几秒钟的震惊后,盛悉风反应过来,这人说的跟自己想的应该不是一码事,他难得回来,按照惯例,必然约了朋友出去纸醉金迷,结果现在和她困在一张床上,他怨气冲天。
“谁拦着你了?”又不是她把他留下的,她巴不得他赶紧走,她也好睡个安稳觉。
江开胶在手机上的视线一顿,眉峰极轻地挑了下:“你让?”
“我有什么不让的。”盛悉风翻身卷走了整条被子,示意他麻溜点滚,她闭上眼睛,没忘记叮嘱他,“别开车。”
倒不是关心他,他要是酒驾被抓,影响家族三代之内的政审,她还是懂得未雨绸缪的,知道替将来的孩子考虑。
虽然以他们目前的状态,除非她掌握自花传粉的技能,否则怕是不太好有孩子。
“……”江开在她背后保持不合常理的安静,纹丝不动。
盛悉风不明就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两道视线在弥漫的夜色里模糊交错。
不知道为什么,盛悉风觉得他好像对她非常无语,而且是想敲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浆糊的那种极度无语。
江开确实对她极度无语。
他二十四五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晚上总得找点事情消遣。
她连游戏都不让他打。
还不知道往身上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整张床都被她腌透了,香得他鼻子发痒。
她他妈的,干脆统治宇宙算了。

第 5 章
最后江开没出门,家人眼皮子底下,还是谨慎为妙。
他不打游戏了,也不玩手机了,没有干扰因素,可盛悉风还是睡不着。
实在睡不惯他的床。
不知过了多久,江开在一旁烦躁地骂了声艹。
他怎么也还没睡?盛悉风诧异,然后就听他留下一句“鼻炎都要犯了”后起身回了书房隔间,然后再也没出来。
清净,盛悉风舒坦地在他的床上滚了两圈。
第二天,楼下催中饭催了三遍,二人才磨磨蹭蹭地起床。
江开睡书房的躺椅睡得腰酸背痛,哈欠连天,于知南哪知道实情,只当年轻人血气方刚,小别胜新婚不知节制,在欣慰之余又不免有些担忧。
午餐格外丰盛,她一个劲往小两口、尤其是江开碗里夹菜。
江开被迫喝了两碗乌鸡汤,吃了半只甲鱼,险些没呕出来。
母上大人真的很怕他气血亏虚。
*
午饭刚后,江开一秒钟都不愿意在家多待,迫不及待想出门找狐朋狗友聚会。
于知南阻止无果,叫盛悉风跟着一起去:“他肯定又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你管着点呀,别把男人想得多自觉。”
怎么会呢,盛悉风腹诽。她怎么可能觉得他自觉呢。
车一开出,江开就问她:“你去哪,回家?”
这是着急把她这个累赘丢下。盛悉风窝在座位里闭目养神,眼也不抬地提醒他:“车我的。”
江开懂了,她不借车,而且这是她的婚前财产,夫妻共同财产那招在这里不适用。
他不强求,老老实实回家换车,嘴里埋汰她:“这么小气的人为什么会有朋友啊?”
盛悉风:“我说了啊,什么货色我就什么脸色。”
江开“哦”一声,然后慢条斯理重复她的话:“什么货色我就什么脸色。”
每次阴阳怪气学盛悉风说话,她一定会被气到。这是他和沈锡舟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总结出来的。
懒得动脑子的时候就用这招对付她,简单高效,屡试不爽。
“……”
小时候的记忆涨潮般涌现,盛悉风撇头望向窗外,生气和无语之余,又觉得有点好笑。
甚至怀念。
青梅竹马,少小无猜,那时日子总是慢慢的,总是载笑载言,像茎叶四沿的藤蔓,悠悠长长地爬满她年幼的世界。
她这已有的一生,都与他紧密相关。
早已绸缪难分。
*
岛湾18号临江坐落,地段在申城的住宅区排行数一数二,偌大的园区内只有18栋独立式花园洋房,这也是岛湾18号名字的由来。
江家为两人准备的婚房就在这里,编号11,江开不着家,盛悉风大多也待在学校寝室,一般等到周末和放假的时候才过来住。
从地库上去,天光从整片挑高的落地窗外穿透进来,越显空荡荡的屋子里人气稀薄。
二人就此别过,一个去宠物房看狗,一个挑选出门的座驾,江开爱车如痴,这些年的收集相当可观,玄关处专门为此建了一个自动旋转橱柜,通透明净的玻璃窗里,琳琅满目的车钥匙一览无余。
放置世爵c8钥匙的格子是空的,昨天车拉走维修,钥匙也跟着一起去了。
江开对着空格子站了一会,叹气。
挑完钥匙他没着急出门,也去看狗。
他的宠物是一只不满两岁的雄性金毛犬,名字简单省事就叫金毛,结婚前夕他收养的,因为他常年在外,狗平日都是盛悉风在管,她住学校的时候,请了人每天过来喂食和陪玩,但她每隔两三天肯定会回来看狗一次。
他一现身,盛悉风就失宠了,这疯狗险些把她掀翻,挣开她扑到了江开身上,尾巴一顿狂摇,直升机的螺旋桨都自叹弗如。
江开赢得不费一兵一卒,假装看不到她咬牙切齿,薅着狗的脑袋夸道:“乖儿子。”
短暂陪着乖儿子玩了五分钟,他不顾金毛依依不舍的眼神离家而去。
他走了,金毛才记得盛悉风,咧着嘴又想跟她套近乎。
盛悉风都给气笑了,往它头上打了一记:“滚!狗东西。”还不解气,指桑骂槐补上一句:“有本事跟着他去鬼混呀。”
刚才江开过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他手上已经没有婚戒的影子。
真是谨慎,绝不让已婚身份影响兴致。
从宠物间出来,她接到母亲沈常沛的电话,叫她去确认生日礼服的尺寸。
礼服六个月前就定了,因为制作工期太长,期间得数次根据身形变化做调整。
盛悉风嫌麻烦,推脱说:“我体重没变,就按照上次量的来。”
盛悉风的生日同时也是她和江开的结婚纪念日,再加上这是她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生日,沈常沛坚持要隆重操办,绝不允许任何纰漏:“那也要去确认一下细节,再说体重没变不意味你身体各处的尺寸都没变。”
想想自己的美甲,盛悉风越发坚定了近期不能跟母亲见面的念头,她编了个借口搪塞:“一会学校有排练,改天吧。”
沈常沛也只能作罢,挂电话前,不忘叮嘱她别荒废练琴。
盛悉风打发了母亲,又把赵梦真约到SPA馆,继续昨天中断的推拿。
因为昨晚那句“他听到我们说什么了救命”,赵梦真自知闯祸,一整天下来安静如鸡。
“所以,后来你和你家那位……”真见面了还是忍不住耍贱,她贼兮兮地上下打量盛悉风一番,“肯定在家好好吃了顿饭吧?”
盛悉风实在没脸说自己结婚两年还是雏,这根本就是江开对她人格魅力的最大否定。
否定都说轻了,简直是侮辱。
又听赵梦真感慨:“你居然嫁的江国庆,你说你那时天天国庆长国庆短的,我怎么就一点都没察觉出来呢?”
盛悉风:“联姻而已,有什么的。”
“说实在的,其实你俩没那么差吧。”赵梦真说,“你这么擅长嗑cp,轮到自己就哑火了?”
论到嗑cp,盛悉风的水平已经堪称行业巅峰。
内娱有一对非常神奇的cp叫狼耳夫妇,代指当红艺人许听廊和钟尔,两位正主多年来零交集、零同框,只在8年前合作过一部电影的配角,但就是让观众念念不忘,“二搭or结婚”的呼声一直没消停过。
盛悉风正是他们的cp粉,而且还是倍受拥护的粉头,她的网名“狼耳给我锁死在床上”名震整个粉圈,是所有艺人大粉站姐的楷模。
过去几年间,她为他们产出各种出圈文案、神仙视频剪辑和p图合照,狼耳夫妇至今保持着高热度,除了许听廊和钟尔二人本身绝佳的适配度,她也功不可破。
当日路面塌方,她好巧不巧和两位正主一起掉了下去,那通给江开的电话,也正是钟尔帮忙拨出的。
因为这场意外,盛悉风和钟尔的关系成功发展到线下,更巧的是钟尔也居住在岛湾18号,顺理成章地,俩人来往很频繁。
“呸,他不配跟狼狼相提并论。”盛悉风想也不想就反驳。
“怎么不能……”赵梦真刚要阐述自己的观点,奈何技师按得太重,她扭头沟通了几句,再回头就有点卡壳。
等了几秒没等到赵大专家发表论点,盛悉风状似无意地催促:“我们怎么?”
“哦对。”赵梦真想起来了,“我看你们拌拌嘴吵吵架,相处很轻松啊,一般男生只会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那么幼稚吧。”
盛悉风轻哂,但并没有阻止赵梦真说下去。
“都说车是男人的命,你把他车弄成这样,他都没生气。”
“他还没生气?他就差把我吃了。”盛悉风撇嘴,“他天生长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谁都含情脉脉。以前读书那会,我们学校里好多女生都误会他对她们情深不寿,事实上他就是个没有心的渣男。”
赵梦真:“可是你不觉得他生气的点不在车,而在担心你的安全吗?”
盛悉风没有反驳,她托着下巴,昏暗的灯光投落下来,她的眉眼有几分聚精会神的认真,像在思忖些什么。
这时,手机进来电话,来电显示:江开。
盛悉风接起,开场白非常生硬:“干嘛?”
江开那边远远传来说笑声和音乐的鼓点,盛悉风从中辨认出他的一声轻笑,那笑混杂在喧闹中莫名突兀,像蚂蚁爬进她的耳道。
她不适地揉揉耳朵,直觉他没有好事。
“盛公主不是说没我号码吗?”口吻显而易见的愉悦,“原来存了啊,我真荣幸。”
盛悉风:“……”忘了这茬了。
像是隔空看到了她的窘样,他笑得更嚣张:“盛悉风,你在干嘛?”
盛悉风反问:“干嘛?”
不想说在SPA馆,省得又被他嘲讽日理万机。
他鬼精鬼精的,一听她这逃避的态度,顿时了然于心:“哦,做spa啊?”
盛悉风:“你管我。你又在干什么正事?”
“我在泡吧。”江开十分坦然,“跟你半斤八两。”
盛悉风这个说话方式,赵梦真很容易就猜到了对面的身份,在一旁揶揄地笑个不停,盛悉风被她看得不自在,不好意思继续跟江开拌嘴,催他:“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江开说事:“明天晚上你家吃饭。”
盛悉风看着自己的指甲犯难,她还想多留两天呢。
他还在那邀起了功:“这回提前通知过你了啊。”
她差点口吐芬芳,以前也没见他这么殷勤,一回来就把两边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真谢谢你。”
“不客气的。”
等盛悉风撂掉电话,赵梦真第一时间假装自言自语:“还说不喜欢呢,这么会不见就打情骂俏个不停哦……”
盛悉风试图否认,但她尚未从和江开插科打诨的语境中抽离,语气表情都带着面对他时独有的嗔怒,赵梦真情场老手一个,哪里会察觉不出来,更是不信她所谓的清白。
再解释下去都像欲拒还迎了,盛悉风放弃,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直到她的心绪彻底平静,才郑重其事地声明:“不可能的,他真的不喜欢我。”
*
这天盛悉风没回岛湾18号,在学校寝室过的夜。
江开没有过问,盛悉风估计他也没回家,不知道在哪醉生梦死。
第二天醒来,磨磨蹭蹭收拾完,她去了琴房练琴,要说美甲对弹奏完全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只能勉强应付。
例行公事完成两门乐器的每日练习,江开打来电话,说自己马上过来接她。
“我自己会回来。”学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就算这会不是高峰期,但还是保不齐被人看见她上他副驾,平白惹出什么风言风语。
江开却说:“我已经在路上了。”
盛悉风又推脱了两次,江开不耐烦起来,话里话外都在嫌她不识好歹:“已经上高架了。”
结束通话,盛悉风拿着卸甲水犹豫一会,还是没动手。
云翳寒日,江开在申城音乐学院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三催四请,才等到慢悠悠前来的盛悉风。
他早就等烦了,点着烟消磨时间。
那偶尔探出窗外抖烟灰的手足够博人眼球,无可挑剔的干净修长,凸起的腕骨卡着一只黑色的腕表,八角表盘圆润,陀飞轮装置,做工考究的衣袖上是刻了他名字的纽扣。
两个女生路过,往车里看了一眼就走不动了,近前主动和他攀谈。
盛悉风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这两个女生也是申城音乐学院的,舞蹈系的学生,目前大二,盛悉风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其中那个叫侯雪怡的女生姿色相当不错,刚入校没几天就抢了一个学姐的富二代男友,二人为此撕得翻天覆地,在学院轰动一时。
除此之外,也有过不少男女关系方面的传闻,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
盛悉风眼见江开往她的方向望过来,两人遥遥隔着前挡风玻璃对视一眼,又同时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很无语,撞衫。都穿的某奢牌的当季大衣。
跟约好了似的。
她联姻妻子的本分再度发光发亮,干脆停下来假装看手机,省得过去打扰到他的雅兴。
最开始,江开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不知是不是距离太远的缘故。
盛悉风刚想抬头一探究竟,模糊的谈笑声就被萧瑟的北风送到她的耳旁,大都是侯雪怡在说,间或夹杂他低沉而散漫的回应,带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
他没辜负她的好意。
他们聊的很投机,大约五分钟后,她余光瞥到他们进行到扫码环节。
总算到尾声,引擎声响起,江开的车缓缓驶至她身边。
盛悉风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
猫腰上车之际,她本能地扭头看向侯雪怡,学妹没料到事情是这种发展,还愣在原地。
她眼神里没有太多温度,随即收回视线,上车。
侯雪怡不是善茬,但江开也不是什么好鸟,中控台上,他的手机屏幕大喇喇地停在微信个人二维码界面,彰示他刚完成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怪不得非要来接她,合着知道她们艺术学院美女多。
墨绿色的超跑在两个女生的注视下绝尘而去。
半晌,侯雪怡反应过来:“我靠,盛悉风?”
申城音乐学院人尽皆知,院花是朵高岭之花,从不给任何男生接近的机会。
侯雪怡的好友也很震惊:“那是她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想起盛悉风临走前那面无表情的一眼,侯雪怡火上心头,说话也更难听,“金主吧。”
盛悉风和那男人虽然穿着情侣装,但既然他敢当着她的面加别的女生微信,而她甚至都不敢阻止,摆明了没地位。
好友帮着同仇敌忾一番,想起正事:“对了,他通过你微信没?”
侯雪怡低头一看:“没有。”
好友连忙安慰她:“人开车呢,过会肯定会通过的。”
*
盛悉风上车以后系好安全带,降下车窗,管自己玩手机。
申城音乐学院距离高架很近,上了高架,车速加快,强劲的风灌得江开耳膜轰鸣不断,他把副驾驶的车窗升了起来。
盛悉风头也不抬,又把窗户降了下去。
江开忍着耳朵的不适,问她:“你很热?”
盛悉风还是不看他,随口来了句:“烟味臭死了。”
他继续开了一段路,才重新去动车窗。
盛悉风毫不相让,语气很冲:“还臭。”
这下江开彻底确定她在没事找事,他没再跟她争车窗的控制权,不咸不淡地来了句:“我又怎么你了?”
“我叫你别来接我了。”盛悉风烦躁地说,“被别人看见了说三道四。”
江开“哦”了声,过了好久,突然懒散地说:“又不是见不得人,怕什么。”
他不信她的说辞。盛悉风听得出来,反问:“你以为呢?”
他单手操控着车辆在车流里蜿蜒前行,指尖敲了两下方向盘,一记直球打的她猝不及防:“吃醋就直说,说不定我现在让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