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成轲

温文尔雅的太子向来看不上我这种攀炎附势的女人。
面对我的靠近,他总会皱眉避到一侧,“母妃,请自重。”
后来我真的躲开了,他却欺身而来,声音缠绵的叫我:“宴娘娘…”

收养阿若后,我祸国妖姬的名头后又跟了个蛇蝎妇人的称号。

他们说我是在捧杀阿若,把一个冷宫里出来的小公主捧的无法无天,毫无自知之明。

其实不是的,我是真的想宠着阿若,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给她。

再说,我一个战败送来的和亲公主,又哪里配得上祸国妖姬这样的“赫赫声名”。

我记得刚来北稽的第一个月,老皇帝很宠我,连着一个月宿在我的宴和宫。

故而在某个请安的日子里,侍女奉上了滚烫的茶水,我一个没接住,茶盏碎在地上,叮叮当当,随之而来的便是安贵妃的呵斥声。

老皇帝的后宫莺莺燕燕也不少,可元后仙逝后,便是安贵妃独掌大权。

我知道她是在警示我。

所以我毫不犹豫的退下,跪到了门外。

那天是个大雪天,我站在廊下,看着雪地里早已跪着一人,大雪落了他满身,却更衬得他眉目如画,比我三哥那满宫的美人都要秀气上三分。

安贵妃这惩罚人的手段当真是贫乏了点,动不动就是罚跪,也没点新花样。

我挑了个合适的位置,跪在那个少年旁,想着有他还能挡一挡风。

可是大概是我天生运气不佳,我刚刚跪下,便有公公远远走来,恭声道:“殿下,时辰到了,咱们可以回了。”

我看着公公扶着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年远去,原来他便是元后留下的倒霉孩子,太子成轲。

我这厢还在感叹成轲遇上一个拥有成年皇子的安贵妃,只怕没有什么好下场,忽然一股冷风刺来,从手指冰到头发丝,无一不在提醒我,先可怜可怜自己。

我抬头望着这漫天大雪,掐了掐早已冻得没有知觉的虎口。

干脆心一狠,眼一闭,就这样倒在了皑皑雪地中。

谁知道安贵妃的心更狠,眼一闭,全当没看见。

那次我在雪地里躺了几个时辰我不记得了,只是自那以后,我的左耳得了严重的冻疮,一到冬天暖屋里,就挠心挠肺的难受。

后来我伏在老皇帝的怀里撒娇哭泣,老皇帝搂着我唤心肝,赏了我如流水的礼物,而后转头却只是轻轻呵斥了几句安贵妃。

自那之后我便知道,老皇帝是个靠不住的。

相比我那拥有着三个成年儿子,夭折过无数皇子,常常叹子嗣缘薄,以此广纳后宫的父皇,老皇帝算是真的子嗣不丰。

除了安贵妃所生的二殿下,便只剩那个娘没了,爹不爱的太子殿下了。

所以我也别无选择,我只能选他。

我明里暗里不知帮了成轲多少忙,可惜这孩子是个不记好的,遇见我紧守宫规,低眉行礼,末了还要指责我一句:“宴娘娘不必如此。”

那一年里,我愣是𝓜𝒜𝓛𝓘没和成轲说上几句话。

不过他倒也不是没良心的,投桃报李,在我被安贵妃罚跪时,他也会使人悄悄通报老皇帝。

我们虽无太多交流,却是培养出了互帮互助,共抗安贵妃的默契。

我入宫的第二年,安贵妃办了好大一场中秋宫宴,很是亲力亲为。

然而一般安贵妃使了力气的宴席,基本上都宴无好宴。

这时我和成轲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可是一个没留神,成轲还是不见了。

宴会上觥筹交错,老皇帝喝的半醉半醒,我实在放心不下,偷偷离开了宫宴。

找到成轲时,他正拿着一壶茶水狠狠的往自己脸上泼,水珠从他的发梢滑落,顺着泛红的脸颊滑到下颌,然后滴答一声落在前襟,濡湿了大半衣裳。

我忍不住侧过头,却又看了眼躺在床上了,衣衫半退的铮铮铁汉。

我又忍不住转头,真真是没眼看。

没想到安贵妃如今的手段已经升级成这般段位了。

此刻屋前没人看守,想必是为了之后方便捉奸,我连忙扶住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奸夫”成轲逃离灾难现场。

成轲的头点在我的脖颈处,沉重的呼吸声在我耳边无限放大,他双颊滚烫,碰到我冰凉凉的脖子忍不住蹭了又蹭。

我一把拍过他的脑袋,连忙带他拐进一个废弃的宫殿。

刚一进去,他又凑上前来,我推他不动,干脆甩了他两个耳光。

这两耳光我没省力气,成轲似乎清醒了一点,看了我一眼,低声唤道:“宴娘娘。”

“清醒了…”我还未说完的话,尽数被堵了回去,成轲的气息突如其来得侵袭了我。

我一直把成轲当成倒霉孩子,但当他锢住我的手,展现出绝对的力量优势时,我忽然意识到,实际上我也只比他大一岁。

眼前的成轲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我被他禁锢在方寸之地,挣不得,脱不得。

那夜的月亮很圆,月光很好,透过废殿的琉璃窗,尽数洒在纠缠的二人身上。

我看着成轲的左脸在清冷月辉中,皎洁无暇,宛若神祇,右脸却静默在黑暗中,不辨神色,犹如恶魔。

我抬起手,遮住了他满是情欲的双眸,告诉自己,若我还是大盛的小公主,他原也有可能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夫君的。

那年母后为我举办的招亲宴上,我曾见过成轲,那时他坐在宴席最后一排,一脸稚气,瞧着倒像是来凑数的。

彼时我父皇中意自家的臣子,母后却一心想着让我远嫁,我打量了一屋子的英年才俊,唯独他坐在那儿跟着盘子里的螃蟹较劲儿,似乎只是简简单单来吃个宴席而已。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北稽的太子殿下,那时的他和那时的我一样,过着最最快活的日子。

成轲见我没反应,狠狠的咬了我一口,似乎是在报我刚刚的两耳光之仇,我一惊,松开了手,他那带着水光的眼睛便直愣愣的望着我,恍惚间和当年那个与螃𝓜𝒜𝓛𝓘蟹较真的少年渐渐重合。

于是我说服了自己,在这场破碎的月色中闭上了眼睛。

我不明白,明明是我救了成轲,虽不是拿清白之躯救的,但也是冒着生命危险。

成轲不说感谢我,却越发的避我如蛇蝎。

我堵住他,他连忙后退三步,满面愧色与恼怒:“是儿臣的错,请宴娘娘放过儿臣。”

儿臣,我把这两个字仔细咀嚼了一下,噢,我忘记了,他和我不一样,他还是个天地君亲师的好太子。

可我偏偏不如他愿,此处较为偏僻,道也窄,我一抬手,长长的宽袖便拦住了大半。

我看着宽袖随着风摇动,与成轲的衣角轻轻相触,又旋即落回,我的视线也随之收回:“怎么,怕我赖上你?”

这话中多少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和隐晦的试探。

成轲皱眉,避到一侧:“宴娘娘也曾是一国公主,请自重!”

我原以为自己早就没皮没脸了,可此刻我努力的抬了抬嘴角,还是没能扯出一个笑,干脆讥讽道:“自重?那夜殿下伏在我的肩头时怎么不跟我说自重?”

成轲原就白净的脸上更是血色退尽,哑然无言,于是我满意的拂袖而去。

诚然,成轲与我不是同路人,他虽备受安贵妃折腾,但他依旧敬爱父君,依旧敬畏伦常。

于是我也纠结,挣扎。

可是我怀孕了。

老皇帝很高兴,深觉自己老当益壮,对我大赏特赏,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数不清的流向宴和宫。

第一次,成轲主动找了我。他语无伦次的说了很多,但总结出来就一句话:“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摸了摸毫无显怀的肚子,抚上成轲的脸,他被惊了一下,却没有躲闪。

我笑了笑,离他更近了一点,几乎能看到他因为紧张而颤抖不止的眼睫。

“殿下这样问,是希望这个孩子是你的,还是不是你的?”

成轲闻言,神色有些茫然,但又很快坚定起来:“宴公主,此事你我都有错,但若是这个孩子是我的,我定然不会让你承担这一切,定会护住你们的。”

他不再唤我宴娘娘,显然是心底已经认定这个孩子是他的,所以不能再接受称呼那个独属于他父皇的称呼。

避我时恨不得对面不相识,护我时又能抛却三纲五常。我不知该说他至纯至性,还是天真简单。

“你连安贵妃都斗不过,如何和你父皇斗,又如何护住我?” 我收起笑意,冷漠的看着他。

成轲一时不知如何表明真心,有些手足无措。

于是我又挂起了笑:“殿下,我叫宴清。”

留下思绪纷乱的成轲,我独自一人走在花园内,下意识的抚摸着肚子,脸上不自觉的挂起了假笑,这是应付老皇帝时养出来的习惯,几乎是深入骨髓了。

若是远远看着,必然是一副慈母模样,可谁又知我心中想的是:这个孩子是谁的重要么,反正他也来不了这世上。

秋天的阳光还算温和,但𝓜𝒜𝓛𝓘我却止不住的觉着冷,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大雪天,那时候的成轲还是清清白白,一干二净的吧。

可惜了,他遇见了我,一个身处地狱,看见一丝光就忍不住想要拉下来取暖的我。

成轲,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回头你到了地狱,可要记得跟我说声谢谢呐。

三个月后,我开始显怀。

一到冬天,我就有些蔫蔫的,唯独老皇帝来时,勉强打起精神,让这个孩子和他好好的培养一下未来的父子情,或者父女情。

我让老皇帝给孩子取名字,老皇帝很高兴,来来回回的取了好几个,我都娇俏着说不好,再取,老皇帝也乐此不疲。

在老皇帝纠结取昼还是取嘉时,宫女来报:太子殿下来了。

成轲的目光在老皇帝搂着我肩的手上游走了一遍,而后垂下眼眸,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这爷俩倒像是把我这儿当成了议事堂,从南方水灾到近期科举,不得不说成轲确实是个好太子,一问一答,条理清晰。

我自从有孕后便开始嗜睡,此刻半倚在塌上,耳边尽是成轲温和的声音,什么时候睡去的我都不知道。

等日落天幕,烛火微曳,我从迷离中醒来,老皇帝早已离去,成轲却还在。

“殿下?”他怎么敢还在我这儿。

成轲抬起眸子,朝我招手:“醒了,来看一看。”

随着我的起身,身上披着的衣裳落下,是成轲的外衫。

屋内很是安静,我却极度不安,我的宫婢呐?

成轲见我愣住不动,倒是自己走了过来,我方瞧见他手中的纸上零零散散写了不少名字。

“挑一个?”他心情不错,望着我时好看的眼睛中带着些期翼。

我觉着有些可笑,取名之事不过是哄哄老皇帝的,他竟也当了真。

成轲触到我的眼神:“你还是不信我?你宫内的人我已清了一遍,是母后留给我最后的人手,绝对值得信任。”

他的语气中好像又带了一丝委屈:“所以你不必再讨好父皇,我可以护住你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没由来得心中一热,原来他在这般专心的护着我。

挺好,我原以为成轲是个受气包,如今来看他还留有后手,倒不似我想象得那么单纯可欺。

只是,可惜了这满屋子的真心了。

成轲离开后,我默默烧了这张纸,连同我那不该有的心思,一起付诸烬火。

屋外雪声飒飒,我的左耳隐隐发痒,冬天可真是我的倒霉季节。

害怕这个孩子流不干净,我给自己灌下了好几碗药。

大冬天的,我硬是熬出了一身冷汗,牙梆子咬的发酸,却一直忍着,直至在安贵妃的宫殿内喝完了一盏茶,才松了劲儿,就这么直板板的倒下了,一如当年。

宴和宫内灯火通明,宫人们来来回回的端着清水,血水进进出出。

他们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血,十几个太医守在宴和宫七天,据说老皇帝也在宴和宫守了七八个时辰,看来𝓜𝒜𝓛𝓘这父子情没白培养。

不过这些我都不知道,我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浑浑噩噩中,记忆开始错综复杂,我好像又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大盛小公主。

我降生那日,浸在雨中三个月的盛启终于见着了一丝阳光,百姓伏地惊呼,是公主福泽,庇佑盛启。

因降生之日讨了巧,父皇对我很是偏宠。

我爱亮闪闪的东西,历年来进贡的明珠便替了我屋内照明的灯火,巧匠劈成了金丝绣着我裙角的鹤羽,今年刚得的琉璃成了我的灯罩子。

不过这些东西见多了也就无趣了,还不如看我三皇姐瞪我的眼神,那一记眼光仿佛常年封在陈年老醋中。

我的大皇姐和二皇姐早已出嫁,宫中只有三皇姐,但在父皇的一力偏心下,我和她的关系还能保持表面和善实属不易。

我的大皇兄早已领了政务,为做一代明君而朝九晚五,二皇兄沉迷于山水,成年之后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王都。

这样一算,我仅有的玩伴只能是我那画得一手美人图的三皇兄了。

三皇兄好品鉴美人,在他的带领下,我的审美底线一日千里的拔高,造成的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在父皇为我相看驸马时,我竟觉着他们无一能入我的眼。

我的母后是个实打实的病美人,春日吹不得风,夏日晒不得阳。

父皇虽有一屋子的美人,但对母后还是极尽宠爱,为她做了十里赏花廊,用的最上等的杭纱,透光又挡风。

每每看着母后走在廊中,身姿优雅,影子映在杭纱上,与花枝投影相辉映,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丹青手也画不出的美。

但母后的眉间总有阴郁,她不理宫务,不爱言语,只有偶尔会温温柔柔的唤我:“阿宴。”

我十五岁那年,连一向温柔的母后也不肯惯着我了,势必要在这一年给我选出夫婿,好将我随着我那宴和宫内的一众物什一起打包到夫家。

这种迫切的心情,直接体现在以我名义所办的赏花宴以一旬三次的频率上升到一旬十次,绣娘没日没夜地做着我赴宴的新衣。

这满宫内能听我碎碎念的只有三皇兄了。

三皇兄倒是一如既往,扎根在美人堆中,活得恣意。

这一年整个宫内都是气氛怪异,父皇的身子越发不好了,母后眉间的愁思更深,而且我似乎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着二皇兄了,以往他总会在新年之际回来的。

难得听到三皇兄这般爽朗的笑,在这样被层层高墙围绕的王宫中,着实让人心情愉快。

“阿宴,定亲是件好事,早日离开这宫殿吧。”三皇兄揉了揉蹲在书桌一角的我。

竟然无一人站在我这方,或许三皇姐会懂我,她去年刚被定了亲,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少将军,自那之后我便很少看见她逛园子了,可见嫁人会限制自由,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我踌躇了半天,还是往着明露宫去了,大不了多被她瞪两眼。𝓜𝒜𝓛𝓘

宫女引我入内,我那一向骄矜的三皇姐却是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模样,正低着头绣嫁衣,难得没给我眼刀子。

我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觉着找她一吐心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果然,她听后只是笑笑:“阿宴还未长大,未动情丝,待你定亲后或许就长大了。”

“三姐姐也是定亲后动情丝的?”

“不是,我比你幸运,我选的是我的意中人。”三皇姐说这话时,眼含微光,眉梢间都是笑意。

瞧着便是件喜事,让三皇姐由从前与我互相瞪眼的不顾形象变成了如今温婉伊人的模样。

我不由得开始期盼着定亲这件好事了。

可是好事没有等来,我先等来了盛启这数年来最大的坏事,一件可能会发生在每个王宫的寻常事,夺嫡。

原来二皇兄喜欢的不是游山玩水,他要的是皇位。

原来母后并非一开始便是病美人,她原是一身朝气灿如明霞。

原来父皇虽是我的好父亲,却不是别人的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王君。

我所见到的表面繁华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这场祸事原该发生在我出嫁之后的,这是母后和二皇兄结盟的条件。

但因我的亲事一拖再拖,大皇兄已有察觉,二皇兄只能提前出手,一场血雨腥风猝不及防的席卷了整个王都。

所有的宫殿都是血腥气,双方的将士杀红了眼,若是赢了,高官俸禄,若是败了,死无全尸,谁敢不拼命。

二皇兄背弃了盟约,宫门反锁时,最先得到消息的竟是我那沉迷于美人堆的三皇兄,他带着我和三皇姐直奔父皇的昭阳宫。

我们到达昭阳宫时,父皇躺在病榻,塌前围了一圈太医,皆是面如死灰。

三皇兄冷静地处理着局面,目光灼灼的盯着父皇的大内监:“如今二哥师出无名,若我们能有父皇的立储诏书,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可陛下未有诏书?”大内监哭腔阵阵。

“那便现场写,你该知道父皇的玉玺置于何处吧?”

取了玉玺,磨了墨,大内监哆哆嗦嗦的执笔,颤着声问道:“写哪位皇子?”

“三皇子。”

我闻言一惊,抬头望去,我的三皇兄正盯着诏书,眼底诡谲难辨。

原来这一场浑水,谁都想摸鱼。

这一场战斗在旭日初升的时候接近了尾声,不断传来消息,大皇兄在救援途中被包抄,全军覆没,皇子府无一幸免,连同我那刚满月的侄女。

打斗声减小,宫殿的窗上都染了血色,初阳的光落到室内,让人辨不清那是朝霞的颜色,还是滚烫的血色。

门被推开,我的二皇兄身着铠甲,与他平日里的青衫长袍截然不同。

“二哥,杀兄弑父,你不怕背上天下人的骂名么?”三皇兄手执诏书,怒道。

“杀兄且不论,弑父的骂名我可不背,真正的弑君者可是惠仁皇后。”二皇兄意有所指。

“你胡说!”我红着眼,竭力喊道,可是一夜被困,我的𝓜𝒜𝓛𝓘声音尽是沙哑。

“是我又如何,他不该死么。”是母后的声音。

我一下子呆住,却见此刻,我的母后一袭红装,逆光而来,神情凌然不可侵犯,不见半丝平日里的凄凄怨怨。

我活了十五年,直至今日方觉着前十五年不过是镜花水月,我竟不曾瞧清过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母后唇角尽是冷笑:“他废我武功,迫我入宫,可即便顺了他的心意,却还是因那一点帝王猜疑,灭我全家,他,不该死么!”

“可听见了,我这是在清君侧。”二皇兄一抬手,有人端来一盘毒酒,这分明是要给我们一锅端的节奏。

母后立于床榻旁,俯身试了试父皇的鼻息,确认再无生气,便干脆利落的饮了一杯,这一番动作仿佛已练过多次,流畅到我来不及阻止。

“阿宴,终究没送走你,是我对不住你。”血逐渐溢出母后的嘴角,我在她的眼中见到从未有过的明亮,亮到灼伤我的心。

二皇兄端着酒杯步步逼近:“想来四妹妹也想去陪先皇后吧?”

三皇兄连忙护在我身前,可一纸诏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

我眼睁睁的看着三皇兄被扣住双臂,被一滴不落的灌入毒酒,他倒在地上抽搐着,却看着我吐字:“跑!”

可是该往哪跑?三皇姐紧紧的握住我的手。

却见有人来报,宫门开,百官来。是一时不查,让韩少将偷袭,开了宫门,不过他已被现场击杀。

我只觉着手骨一紧,痛到发麻,回眸望去,三皇姐神情凝固,大颗大颗的泪从眼眶中落下。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不肯发出一声。

这一场宫乱以母后、三皇兄畏罪自杀的结论终止。

在宫乱的第二个月,新皇欲在我和三皇姐之间选一人做和亲公主。

圣旨所下当日,三皇姐一身白衣去寻了新皇,我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十里红妆送走了她。

在一个清晨,她带着鬓间的白花,一袭红衣离开了我身边,嫁去了万里之遥的西垚,嫁给了年近五十的君王,那白花是悼念她那死去未满三月的亡夫的。

她说,阿宴你要好好活着,为盛启活着。

许是盛启的衰败从那一场耗尽国力的夺嫡便注定了,边境诸国蠢蠢欲动,战事连败,割地赔偿,有人想起冷宫里还有一个曾享誉盛名的公主。

这一年,我十七岁,作为战败的礼物一起送去了他国。

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娇惯的小公主了,两年的圈禁磨掉了所有的棱角。

临行前我看着晨光下的盛启告诉自己,我终究还要回来的。

我仿佛陷入了这场噩梦中,来来回回都是宫变的那一天。

第十天,我终于醒了。

伏在塌前的婢女听见声响,连忙出去禀告。

殿内除了我空无一人,空荡荡的气息包裹着我,我摸了摸肚子,原本有它陪着我,现在又变成我独自一人了。

我忍不住𝓜𝒜𝓛𝓘抱紧自己,好冷呀,一定是殿内的火盆不够多,等婢女回来后,让她多添几个。

忽然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入屋,又很快消止,我眯了眯眼,倒是没认出眼前这个神色潦倒的是往日里最端庄的太子殿下。

他迫切的上前,带着一身寒意,我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于是他止步,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挣扎了半响问道:“是你做的么?”

我点了点头,问道:“安贵妃怎么样了?”

老皇帝心思难猜,一边宠着安贵妃,任由她欺压太子,一边又对朝中换太子的议论不做声。

于是安贵妃总觉着自己再努把力,太子之位总会到她手里的。

可是她的频频出手,又让老皇帝有所不满。

只是这点不满不足以打击到安贵妃,多亏了这个孩子,我日日培养着老皇帝和这个孩子的感情,日久总会生情。

更何况是一个毫无皇位竞争力的老来子,老皇帝只想着怎么疼他。

可安贵妃连这都容不下,无疑触犯到了老皇帝,前期对这个孩子有多期待,现在就会对安贵妃有多怨恨。

我只要想一想安贵妃被贬,二殿下自此失势的结局,都会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成轲额头青筋顿起,他扣住我的双臂,怒道:“为何要这样,我说过我会护住你的,为何不信我!”

我被他晃得头晕,无力的攀住他的手,扯了个笑:

“殿下,我这是在帮你呀。”

“殿下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么?这个孩子留着终究是个隐患,此乃一石二鸟之计呀,得恭喜殿下,再无后顾之忧!”

这一番话说完,我忍不住连连咳嗽,直至咳出眼泪来。

成轲连忙松了手,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

我看着他,想摸上他的脸,这一次他没有躲闪,甚至握住了我的手,贴上了自己面颊。

他看着我,轻声道:“是一个成型的小公主,宴清,你没有心的么?”

心么?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胸膛,应该还是有的吧,不然此刻怎会痛如刀绞。

我贴上成轲冰凉凉的额头,劝慰道:“殿下,以后你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只是,我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我下的药太狠,太医说伤了根本,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老皇帝疼惜我,连升多级,又让我挑一个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最后我选了阿若,一个被遗弃在冷宫的小公主。

只是因为她和我一样,一笑便有一个小梨涡。

我竭尽全力的宠着她,给她一切最好的,看着她从原先的唯唯诺诺,到如今越来越明媚张扬,就好像从前那个死去的大盛小公主,又在阿若身上活了过来。

安贵妃正式迁入冷宫的那天,阿若不见了。

我寻遍了王宫,然后在一处高高的凉亭上发现她。

阿若开心的冲着我喊着:“母妃,一起来放风筝。”

我看着安贵妃站在她身旁,仿佛轻轻一推,阿若就会变成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掉下来𝓜𝒜𝓛𝓘。

安贵妃也冲着我笑:“妹妹说是我害你失去了孩子,可是你我都知道这是假话,今天不如就让假话变真话?”

她一手掐上阿若的脖子,抵着栏杆。

“要不,妹妹自己跳下去?”

亭子下乱哄哄的,宫婢太监围了一圈,我看见远远而来的是老皇帝的仪仗。

我正犹豫间,安贵妃突然松开了手,朝我袭来,我被推到栏杆边,摇摇欲坠,而后是箭意擦过耳稍,安贵妃的眼睛逐渐瞪大,最后涣散了所有的光。

我惊惶不定的回头,是成轲,他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弓,即便离得这般远,我却还是看清了他半隐在袖下颤抖的右手。

老皇帝姗姗来迟,安贵妃的尸首被抬下,他不满的看了眼成轲,甩袖而去。

这是成轲第一次自己杀人吧,我的贴身宫婢告诉我,最近太子殿下频频梦魇。

她是成轲的人,她此言何意不言而喻。

于是在一个深夜,我来到了成轲的寝殿,他额前沁着汗,十指紧抓棉被,忽然又伸出手一顿乱舞。

我握住他的手,成轲惊醒,看见我反应了半响,似乎才真正清醒过来,哑然道:“抱歉,让你看到这么不堪的我。”

不是不堪,是仁心,纵然安贵妃如此苛待他,他也从未想过杀死她。

“无事,殿下你也看过我的不堪。”你看过在枝头的我,也看过在泥泞的我。

没有了安贵妃的新年都清净了不少。

老皇帝新得了一个美人,酒宴过半便搂着美人离席了。

我带着其余宫妃看完了最后的烟火,粲然星火中,我和成轲四目相对。

年后老皇帝得了一场风寒,来来回回总不见好,大权逐渐转移到成轲手中。

有了阿若后,成轲多了很多光明正大见我的理由。

有人说,因为宴贵妃深得圣心,太子殿下备宠若珉公主,是想拉拢宴贵妃。

可没有人知道,成轲在我面前,再也没有了原先恭恭敬敬称宴娘娘的时候。

譬如此刻,成轲狠狠的扣住我的手,

“宴清,我的帝位已经毫无悬念了,你也该收收手了!”

我嘶得一声,成轲下意识的松开,我的手腕上四道指痕清晰明了。

我看见殿内那个被捆住堵了嘴的小太监瞪大了眼睛,那是我安排了给老皇帝汤药加料的人。

“只要殿下记得答应我的事儿就好。”我回道。

我帮你登上帝位,你帮我报仇雪恨。

可是老皇帝身体太好了,瞧着不说万岁,再活个几十年不是问题,我却等不了那么久,每一日我都活得无比煎熬。

成轲看着我这不在意的样子,有些生气:“这次是我,若是被父皇发现,你的下场会如何?”

大概会比安贵妃惨一点点吧。

只是我做的事情,又有哪一件是能被老皇帝知道的,也不在乎多这一件了。

所以我全然没把成轲的话放在心里,转头继续往老皇帝的汤药里加料。

倒是成轲离去时,手一挥,那个小太监便被灭了口,𝓜𝒜𝓛𝓘他如今到越发像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了。

终于老皇帝意识到自己要彻底放权,出宫静养了。

离宫前,老皇帝可算想起来自家的大龄太子至今还无太子妃,于是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一张张贵女图递到我的手上,我瞧着个个都是好的,看着是那么光彩夺目,令我心生羡慕。

所以我挑不出来,干脆唤来成轲,问他喜欢哪个。

成轲沉默半响,道了句随便,而后又补充道:“挑个单纯的。”

单纯的,单纯的好呀,看来成轲是被我这样的女子害怕了。

最终定下了太傅之女曾仪,太子大婚后,老皇帝正式退为太上皇了,离宫清修还不忘带走一众莺莺燕燕。

唯有育有子女的妃嫔可继续留在宫内,老皇帝还在纠结要不要带走我,我就率先带着阿若去他面前走了个过场。

成轲成了皇帝,我成了宴太妃。

这满宫的人都看出皇帝和宴太妃之间有猫腻,唯独皇后不知,难怪当初要娶个单纯的皇后。

因是我点了曾皇后,她对我颇为感激,难为她也只比我小四岁,却一口一个母妃叫的很是真心。

我也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她这样的性子,一看便是过的无忧无虑。

所以晚上成轲再来我宫中时,我劝他:“殿下只要记得答应我的事,这宴和宫以后不必再来了。”

自老皇帝走后,成轲便毫无避讳,只是他每每来,只搂着我,盖着被子纯睡觉。

一到冬日,我便手脚冰凉,成轲热气足,他乐意给我当暖炉,我又乐而不为呐。

可是,每每白日里看到曾皇后,我又心生愧疚。

我还在翻来覆去,成轲搂着我的手使了劲儿,说道:“睡觉!”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多久,成轲早已收拢朝堂,掌权稳固。按照约定,他现在该出兵盛启,把我那不仁不义的二皇兄杀下台来。

可是,他没有。

盛启这些年动荡不安,单单这一年就有多个起义军揭竿四起,百姓们民不聊生。

我和成轲现在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可作为合作者,我只想问他为何不遵守诺言。

成轲安慰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明明殿下现在可以一举拿下盛启,终止战乱,为何殿下不愿意!”我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因为你想看着盛启内耗,想坐收渔翁之利,想等盛启自己先破败完!” 

太医说我不宜动气,我知道成轲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权谋。可太医也说过我身体亏空严重,我等不起的。

更何况,我恨的只是二皇兄,我仍是盛启的公主,我不恨自己的子民,我怎能看着它一步步破碎不堪。

所以我收敛了气势,我小心翼翼的拽住成轲的袖子:“早晚都是打,现在攻入对北稽的军队损害并不大,盛启不能再内战了,不然最后你们得到的尽是破败的城池,又有何意义。”

成轲沉默不语。

我蹙眉低声:“算我求𝓜𝒜𝓛𝓘你了,成轲。”

“太医说你不该多思,答应你的我会做到的。”成轲松开了我的手。

而后是宴和宫的禁令,不许任何人再向宴和宫传递朝堂信息。

成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亲手射杀安贵妃的那次,还是更久远一点,在我流掉那个孩子的时候。

我明明记得他原是个极心软的人。

禁令从冬末延续到春深,好在我早已习惯被圈禁的日子。

我喜欢背对着窗坐着,阳光照在我的后背上,暖洋洋的。

原先成轲常常会在窗外瞧我,他的影子落在屋内,他瞧着我,我便瞧着他的影子。有时他走了,我还能盯着那块地方瞧上半天。

后来皇后怀孕了,成轲便再也不来了。

明明已经奔夏,可是一到夜晚,我的被窝却怎么也捂不暖,手凉,脚凉。

我开始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就这样坐在窗边看着月亮,看着它升起,又看着它落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几天,只是迷迷糊糊中听见阿若的声音,她在我耳边哭泣。

我一睁眼,就看见她的眼泪糊了一脸。

阿若抱住我的脖子,眼泪全糊在我的头发上:“母妃,你终于醒了,你不要阿若了么。”

我忽然意识到,若是我就这样走了,阿若该怎么办,我把她养成这样的性子,若是日后没人再护住她,她该怎么办。

我终于打起了精神,我想要给阿若寻一个能庇佑她一辈子的人。

我让人传话给了成轲,不再过问朝堂之事,不再要求出兵,成轲终于解了禁令。

我办了花宴,看着园内的小郎君们,我忽然在想,当初母妃给我办招亲宴时是何种心情。

想的出神,一低头才发现面前有人递来一副帕子。

“宴太妃。”那人恭恭敬敬的递来。

我一摸,原来不知何时眼泪已挂了面颊,我习惯性的扯了个笑:“这日头真是扎眼的很,刺得哀家眼睛疼。”

“太妃娘娘,若是不开心便不必笑,不用勉强自己。”那人说道。

不知哪里来的郎君,好大的胆子,我正要驳斥。

他忽然开口:“臣当年参加太妃娘娘的招亲宴,有幸见过娘娘真正的笑。”

“你是?”

“臣程止,军中少将,今日携我家小九郎参加太妃娘娘花宴。”程止抬头朝院内唤到:“九郎。”

顿时一个半大的少年跑了过来,带着满身的鲜活气。

“这是臣大哥幼子,程书渊,臣大嫂今日身体不适,恰好臣宫中当值,故携九郎来拜见娘娘。”

“你在何处见我的?”

程止有些不好意思:“臣当时陪陛下赴太妃的招亲宴,您在宫道上踢毽子,不慎砸到臣的额头。”

是么,我全然没有印象了,那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回忆。

我很看好程九郎,之后的花宴中便只请了他一人。

看着花园里阿若和程九郎玩儿着捉迷藏,我问道:“你阿嫂性情如何?”

阿若还未出嫁,我就已经开始担心起她未来的婆媳关系了𝓜𝒜𝓛𝓘。

程止回道:“阿嫂最最和善了。”

“程少将可曾成亲?”

出乎我意料,程止摇了摇头。

“可有心上人?”

程止又摇了摇头。

“那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有些好奇。

程止沉默了半响,忽然开口:“若珉公主这样的就很好。”

我一愣,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你这是要与你家小九郎抢媳妇呀,这可不行,等我家阿若长大,你就成半个糟老头了,配不上我家阿若。”

程止看着我:“娘娘笑了。”

我忍不住摸了摸嘴角,假笑久了,我都快忘记真的笑容了。

晚上的时候,成轲忽然出现,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似乎又变了一些。

成轲的神情在灯火下难以看清:“你和程将军说了什么?”

“陛下监视我?”我转念一想,成轲知道我的手段,即便解了禁闭,又怎么对我全然放心,可以理解。

只是,我与他之间是非对错早已说不清了,我不想再面对他:“怎么,陛下还怕我挑唆程将军么,我哪来这样的本事。”

可显然成轲不是这么想的,他步步逼近,在我退无可退时捏住我的下巴,声音轻柔:“阿宴,你的本事我是见过的。”

他盯着我的下唇,指腹轻轻摩挲,却是字字冰冷:“当初勾引我时也没见你笑成那样,程将军怎能不入套!”

成轲自从登基后,说起话来越发阴阳怪气,这就是权势弄人心么,我挣扎着脱开。

然而在他羽翼未满之时,我便没能挣脱得出,更何况他如今威压日重,于是我赌气的咬了一口,没省力。

成轲嘶的一声抬头,嫣红的血珠子从他的唇上冒了出来,我问道:“皇后娘娘如今显怀了么?”

成轲方才一脸的怒气顿时凝住,我们再一次不欢而散。

我照常办着花宴,还养成了一个新的癖好,喜欢让程止一遍遍的讲着当初遇见我的情形。

“娘娘您当时与三公主一起踢毽子,您输了却耍赖…”

阳光很温和,微风也很温和,阿若和程九郎在院子里嬉闹,我听着程止的描述,放任自己沉浸到过去中。

我想着就这样也好,别管什么报仇了,别跟成轲对峙了,就这样看护着阿若慢慢长大,看着她出嫁就好。

可是我的运气委实不太好。

这一年我二十三岁,收到了西垚的来信,我的三姐姐病逝在离我万里之遥的地方,信使说她最后瘦骨嶙峋,宛若半百老妪,用全身仅剩的一只簪子,换来一封信告知她唯一的妹妹。

我看着信件,喉咙里堵得慌,直至看完最后一个字,大口大口的鲜血喷薄而出。

我放下了仅剩的尊严,我去求了成轲,帮我把三姐姐的骨灰带回来。

她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最后成了荒漠里孤零零的一个坟冢,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那儿,我要带她回家。

成轲答应了我。

我却违背了承诺,转头插手起朝堂,这一次有程𝓜𝒜𝓛𝓘止帮我,大军终于开拔。

成轲冷冷的把三姐姐的骨灰盒给我,失望至极:“你还是勾搭上了程止。”

我已经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了,我只是抱着三姐姐。

上次吐血后,太医说我亏空的厉害,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我点了点头,然后告诉他千万别告诉成轲,不然会性命不保的。

程止速度很快,一旬的时间就杀到王殿。

我收到军中回信,意欲动身。

成轲却拦住了我,当初他说过有朝一日会陪我一起回盛启的,可如今皇后产期在即,他也答应过生产时会陪在皇后身边。

那年我亲自点的单纯的曾皇后,唯一一次用了心机,是为了让自己的夫君可以在自己分娩无助的时候陪在自己身边。

所以我安静的点了点头:“陛下去陪皇后吧,局势已定,我不急于一时的。”

成轲放心的守在了皇后身边。

入夜后,我拿着偷来的令牌,一路急行,出了北稽。

当年我是一个人从盛启到北稽和亲的,如今这条回家的路我也当是一个人走。

三天后,我到达盛启,抱着三姐姐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入了王殿。

我的二皇兄,坐在王座下面,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他打量了我好几眼才认出:“原来是四妹妹呀。”

我蹲下身子:“我带着三姐姐来看皇兄了,皇兄后悔过么?”

二皇兄捡起地上的刀,递给我:“若是死在四妹妹手上,也不算后悔了,我们这一家人,妻杀夫,兄杀弟,妹杀兄,真真是圆满极了!”

殿内的血迹还未被收拾干净,我拿着刀,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耳边尽是杀的声音。

直至血溅上我的脖子,二皇兄疯癫的声音终于停止,我才回到现实,看着沾满鲜血的手,了无生机的二皇兄。

我好像听见程止在唤我,但是我还来不及回应他,我便开始止不住的呕血。

而后,倒在了一片血腥气中,回顾我这一生,真恍若黄粱一梦呀。

成轲的长女出生在朝霞初生的时候,他看着怀里抱着的软软糯糯的一小只,很想去给宴清看一看。

若是当初宴清的孩子留住的话,应该也是这样惹人怜爱的吧。

可是宴和宫内安静极了,成轲站在殿内,感受着这空荡荡的气息,忽然冷笑一声,还是小瞧了宴清,在这满宫的眼皮子底下,还能让她走了。

成轲对宴清第一次有印象是那个大雪天罚跪之后,宴清悄悄塞给他一瓶药膏,在他耳边快速说道:“殿下,这个药治冻伤极好。”

成轲翻了翻瓶身,看着宴清若无其事的和其余宫妃说笑,那时他只以为宴清是想拉帮结派。

这样异国来的和亲公主,心思竟是如此不安分,所以他躲她,他避她。

他知道宴清和安贵妃不对付,但是自小太傅便教过他,男子汉大丈夫,赢便要坦坦荡荡,所以他不屑于和宴清合谋,他的眼光也从未落在后宫中。

可有时看到她跪在𝓜𝒜𝓛𝓘安贵妃宫殿门口,他又忍不住的皱眉:明明斗不过,却还是次次不自量力。明明已经走了好远,还是让人悄悄通知了父皇。

再后来,那荒唐的一夜,他至今还记得当宴清放弃挣扎,顺从他的那一刻,心里有着无法言说的愉悦。

他仿佛灵魂脱壳般飘在半空中,理智告诉他住手,可情感却快速淹没。

荒唐之后,成轲陷入了深深的牢笼桎梏,此事不能为人所知,否则这个无法无天宴公主必然是死路一条。

所以成轲不敢再与宴清有接触,可是宴清却是毫无分寸,所以他口不择言,他怒斥,然后他看到了宴清难过的神情,他又后悔起来。

他想,宴清还是成功了,从今往后,他总有一丝目光落在后宫。

之后,宴清怀孕了,所以这一丝目光还不够看护她,成轲又想尽办法换了她宫殿内的人。

可是看着宴清躺在老皇帝怀里,成轲又觉着还不够,他想要她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太傅说,他把目光放在后宫太久了,莫忘身份。

于是他稍稍克制了自己,可便是这一错,他失去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孩子。

他看着宴清一遍遍的选着孩子名字,他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期待,谁知宴清竟是个如此心狠的人,成轲看着宴和宫来来回回的宫人,生平第一次有了后悔之事。

他从来都知道宴清不单纯,他知道她想让他登临帝位,可他不知道她可以为此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自此,他便不敢再松懈,总想让宴清时时刻刻在自己的眼下,所以安贵妃掳走阿若那次,他才能及时赶到。

他受正统教育,读经史四书,却是第一次做了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那是他父皇的妃子,按伦理,他也得称一声庶母,可是就在刚刚,看到宴清摇摇欲坠时,他毫不犹豫的射出那一箭。

然后便陷入了梦魇中,他下定决心要拥有绝对的权势,要能给宴清无法无天的行为兜底,可是却被这样的一件事困住,实在太不堪了。

也正是在这样的夜晚,他才知道宴清想要的是什么,她心心念念着自己的故土,她想回去。

可她回去了,他怎么办,就算有朝一日宴清回去也必然是由他陪着,因为他还要带她回来。

宴清仗着他的偏心,竟给父皇下药,她怎么敢,她不知道万一事情败露,以他目前的能力是护不住她的。

成轲看着宴清置之生死的神情,却也只能叹了叹气,任命的给她收尾,甚至在暗地中助她一臂之力。

有时成轲看着自己的手,都会茫然,从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是宴清拉着他来到这泥塘中的,所以宴清也必须在这里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父皇出宫静修的时候,成轲难得的高兴了,此后他和宴清之间便再无他人了。

然而父皇让他选太子妃,他想着,那便选个单纯的吧,宴清为了搬𝓜𝒜𝓛𝓘倒安贵妃,那般费尽心思。选个单纯的太子妃,宴清也能过的自在些。

宴清开始插手朝堂,每天都会有人跳出来要求出兵盛启,以宴清现在的能力,能挑动的都是些不足为惧的小喽啰。

所以成轲全然不予理会,宴清说的不错,他在等盛启国力消耗完,以最少的兵力成就这一伟业,他先是北稽的君王,再是宴清的成轲。

关宴清禁闭只是不想让她再插手,只要她低头,他就放她出去。

只是这一僵持,从冬到春,直至曾皇后怀孕了。

每每看到曾皇后微隆的小腹,成轲总会想起当年在烛火下斟酌孩子名字的时候,他忽然不知如何面对与宴清的这段关系。

成轲很久没去看宴清,得知她病倒,又病好,然后她似乎终于想通了,不再执拗。

成轲很开心,然而他看到宴清对着程止笑的那么开心,他又不开心了。

那样的笑,他从未见过一次,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对着一面之缘的程止笑成这样。

他原想去和好的,可是不知道怎得说到最后,两人又是争锋相对。

当宴清主动找他,求他去带回三公主的骨灰时,成轲心中又忍不住感激这次机会,他们可以和好的吧。

但是宴清还是让他失望了,程止在朝堂再次提出发兵,程止的话语权他不能忽视。

皇后生产在即,成轲对这个孩子很看重,他觉着这是上天补偿给他的,那个失去的孩子。

难得宴清也如此安分,愿意等他。

只是,他早该意识到的,宴清怎会这样安分呐。

还是该关起来好呀,这样宴清就不会认识别的男人,就不能偷偷跑掉,就不会让自己这么伤心了,成轲心想。

成轲比宴清晚了两天到达盛启,他想了无数句见到宴清时要说的话。

可程止说她死了,怎么会,成轲不信,他把整个盛启王宫的人都召在一起,一个一个的找,若不是,就杀掉。

血腥气弥漫,程止忍了又忍,还是一记手掌敲晕了他。

后记

不疯魔不成活,当年疯了一场,多亏程止唤醒了我。

这是宴清走的第八年,若珉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她和程九郎的情谊起于年少,所以当程九郎求我赐婚时,我笑着点了点头。

成念很喜欢这个小姑姑,非要跟着去凑热闹,回来后趴在我的膝头,说道:“父皇,若姑姑哭了,她说想念她母妃了。”

我放在阿念脑袋上轻揉的手顿了顿,阿念碎碎着:“等阿念以后嫁人才不要哭鼻子呐。”

“嗯,孤的阿念要嫁这世上最好的儿郎,到时候孤给你举办盛大的招亲宴,邀请诸国好儿郎。”我点了点阿念的额头。

脑中却忽地想起年少时,我也曾参加过邻国的一场花宴,好像是给他们的小公主挑夫郎来着,也不知那个小公主最后有没有嫁得如意郎。

江南细雨,一对年轻的夫妇牵马而来。

“九郎,当真是这儿么?” 说这话的是一个𝓜𝒜𝓛𝓘娇俏的姑娘。

“应该没错,二叔给的地址就是这里。”少年拧着眉看着前方的小宅院。

敲门,门开。

院内坐着一个妇人,正拿着姜擦拭着左耳。

听说夏季用姜擦拭,冬天就不会生冻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