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南泽温宜禾

第1章 给我服个软,不行吗

京城的雪一向不,今年亦然,且初雪来的分外早,也格外冷。

我跪在殿前的台阶下,求见当今陛下齐南泽。

并非为我自己,而是为当今皇后,我如今伺候的主子。

我在这儿跪了一个时辰有余,眼瞧着大片的雪花一层层在我面前的地上堆起来。

膝盖被没过一半的时候,阶梯顶的殿门终于开了,出来的人穿了一身墨蓝色的内侍服,那是齐南泽身边的大太监卓公公,我认得的。

“温姑娘,陛下有请。”

他眼中带了丝怜悯,我觉得有些可笑。

好歹我也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女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他同情我做甚?

卓公公没有留在殿内,阖上门便离开了。

殿内只留下了我和齐南泽,或许我不该叫他齐南泽,该叫他一声陛下,就如同他爱听的那样。

“奴婢叩见陛下。”

“……起来罢。有何事?”

我低眉顺眼地回他,“奴婢求陛下,去看看皇后娘娘。”

我听见他翻动折子的动静停了下来。

“还有何事?”

“皇后娘娘怀着身孕,思念陛下,身子愈发虚弱了,求陛下……”

“朕问你还有何事!”

九五之尊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我即刻噤了声,片刻后方才小心翼翼应他。

“回陛下,奴婢并无他事。”

他放下了奏折,声音很大,几乎是将奏折拍在了案上。

随即便是脚步声靠近,而后我的下巴被猛然抬起。

我望见了齐南泽的眼睛,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睛,此时已然通红。

“你给我服个软,同以前那样,温允墨……不行吗?”

我垂下眸子不再看他,“……陛下赎罪,奴婢知错。”

齐南泽手上力气不减反增,冷笑起来,“知错?那你倒是说说,你错在何处?”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错在何处?

大约错在一年前不该轻信了齐南泽的话,到头来害了我温家上下。

可这话我不能同齐南泽说,帝王最不喜的就是旁人说他帝位所得,所用手段卑劣。

如今我还有条命留在世上,已是不易。

“奴婢不该搅扰陛下批折子,奴婢未能将皇后娘娘照顾好,奴婢……”

“温允墨,你若再敢说一句奴婢,朕便即刻毁了大将军府!”

“……”

齐南泽惯来会拿捏我。

将军府里有爹娘的牌位与供奉,我不敢让将军府有事。

齐南泽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

“你还在怪朕,是吗?”

“奴……不敢。”

“可朕已经依了你不再逼你,你为何还是不肯跟朕服个软呢!𝓜𝒜𝓛𝓘……宜禾,朕是皇帝!你爹娘的事并非出自我本意你早便知道,朕也没法任由后位一直空置,可朕心中之人一直是……”

“陛下!”

我打断了他的话。

宜禾是我的小名,方才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便清醒了下来。

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敬远王,我也不是那个温宜禾了。

“奴婢求陛下,去看看皇后娘娘罢!”

我俯身跪拜在他脚边,瞥见那金线黑底的靴子后退了两步。

“好……好!朕……去看望皇后!来人!摆驾昭华宫!”

我松了口气,亦步亦趋跟在了那群宫人后面。

无论怎样,齐南泽去看了皇后,皇后娘娘便该好些了罢。

我想的没错,皇后见到齐南泽的时候脸色真的好了一些,我替他两人关上门,退到门外。

看着愈发密集的大雪,呼出一口气,气息在空中仿佛结了冰霜。

第2章 初遇时分

去年遇见齐南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初雪降临,万物莹白。

我同娘亲坐上马车离了将军府,前往国安寺上香。

初雪祈福,是我们家惯有的习惯,爹爹在兵部未曾回来,我便与娘亲收拾好了自行前去。

大抵因为雪天冷,国安寺今日的香客不太多。

马车停安稳后,我掀开帘子,扶着娘亲下了马车。

如同去年一样,我们先去拜见了方丈,而后大殿上香。

我听见娘亲祈求着我要平平安安,祈求父亲要官场顺利,唯独没求她自己的一丝一毫。

我望着面前的金面大佛,求他保佑我们一家要一直顺利健康,平平安安地在一起,而后便幻想着外面的雪都是上天给的祝福。

如此丰厚。

彼时我才十四,过了豆蔻之年才一年,尚有玩心,娘亲去与方丈说话时,我便在国安寺中闲逛着望望假山,瞧瞧花枝。

这国安寺我们来了多次,还算熟悉,娘亲也不甚担心。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大雪这么纷纷扬扬下着,竟就封了路。

晚饭过后雪小了些,但路上的积雪未化,我们依旧走不了。

方丈为我们一人安排了一间厢房,就这么住下了。

然当我看完雪同花枝回房时,却闻到了房间中一股血腥气。

父亲是当朝大将军,身上常有伤,我对这气味并不陌生。

此时出声并非明智选择,于是我若无其事地回头准备偷偷出去叫人,却猛然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

“不准出声,否则杀了你!”

亡命之徒。

我急忙点头,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下。

血腥味很重,此人身上的伤应当很重。

他将我拖到桌边才放下了手,可眼前依旧黑魆魆的瞧不见人。

我同他商量,“我得点个灯,不然外面的人会生疑的。”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点。”

我摸索着桌上的火折子和蜡烛,点上了,光亮霎时间盈满房间。

顺着光亮我看见了一身玄黑色衣袍,而后是一块令牌。

我盯了一眼令牌上的纹饰,起身下跪。

“臣女拜见王爷。𝓜𝒜𝓛𝓘”

敬远王愣了一下,“……你怎知是本王?”

“王爷令牌上是皇室专用的纹饰,当今朝中仅有您一位王爷。”

面前这人便是敬远王,齐南泽,而当今陛下乃是齐南泽的皇兄。

我听见他闷笑了一声,“你倒细致……嘶!”

我下意识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剑眉星目,只是那脸上表情有些痛苦。

“王爷可是受伤了?”

这话问的委实不太聪明,我分明都看见他肩膀处的伤和血了。

“臣女可帮王爷看看伤。”

“你会?”齐南泽语气质疑。

“臣女乃大将军之女,爹爹受伤时我常帮着处理。”

他好像有些惊讶,“你是温忠衡之女?难怪……”

我不知他在“难怪”什么,但他确实让我给他看伤了。

他受的是箭伤,大约是为了离开方便,箭头还断在了肉里,我犹豫着要不要帮他弄出来时,他便递给我一把匕首。

我用匕首将箭头挖出来,皮肉有些外翻。

我将随身带的药给他上了些,又用布帛包扎了。

他脸色好了些,我等他离开,他却坐在原处不动。

我委婉提醒他,“王爷,天色不早,臣女该休息了。”

齐南泽喝下一口茶,“你自睡你的,本王抓奸细受了伤,在这里休息会。”

“……”

你抓你的奸细,与我何干?凭甚在我这房里休息。

可我不敢这么说,他可是王爷,敬远王。

我和衣躺在床上,听见齐南泽的声音。

“本王来此的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是。”

翌日我起身的时候,房间内已经全然没有痕迹了,恍惚间我以为自己做了场梦,若不是我指尖还有点血的痕迹的话。

我与娘亲很快离开了国安寺回了府,却不料下马车时恰瞧见齐南泽从将军府出来。

娘亲拉着我们连忙拜见,我只匆匆看了他一眼就跪拜下去。

他负手而立,姿态挺拔,丝毫看不出肩上有伤,也丝毫看不出昨夜我们刚见过的样子。

齐南泽离开了,我扶着还站在原地的娘亲回府休息。

原以为只是两面之缘便再无交集,然那齐南泽打那日起却往将军府跑的愈发勤了。

爹爹不在时便毫不客气地在将军府中乱晃,爹爹在时便在书房一同谈些什么。

看似是为公事,却又总往我这院子跑。

第一次他道是迷了路偶然。

第二次他道忘了路才又来了。

第三次他索性不再解释,我也便不再问了,我看着话本子,他坐在一边喝茶就能喝上一个时辰。

也不知他那肚里是如何装下那些茶的。

一来二去,我也不再拘谨,邀他一同下棋,却被他杀得片甲不留,邀他品茶,一边一口灌下去一边听他头头是道。

他见我看他的匕首好几次,便大方地给了我。

大约不是什么名贵重要的东西。

直到我的及笄礼那天,我以为他会前来,可直到及笄礼结束他也没出现。

我同娘亲送走了宾客便回了院子,只觉得莫名有些空落𝓜𝒜𝓛𝓘落的。

然我卸下头上的装饰准备休息时,他却忽然出现在我房中,就如同我们刚见面的那次一样。

第3章 并非良人

他递给我一个雕纹精致的木盒,大约还用香料浸过,一阵兰香飘过来。

我抬头不解地望他,他眼眸亮着让我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支金镶玉的兰花簪子,很是精致漂亮,玉质晶莹剔透,一看便价值不菲。

“今日是你的及笄礼,这是送你的,今日宫中有事来晚了,是我的错。”

“臣女不敢。”我依旧端着分寸。

“别再臣女臣女的了,以后你便唤我南泽,我便叫你……叫你宜禾,可行?”

宜禾是我的小名,我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只是这话委实让人不敢想其中意思,可我禁不住点了头。

齐南泽离开时扔下一句话,“若是有人上门提亲,你可要推了,等着我!”

及笄当晚,我没睡好。

娘亲当我是及笄礼累着了,还叫我好好歇息。

我便在自己院子里安安生生地等着,却不料天气乍变时染了风寒。

怕过给娘亲,我便不让娘亲常来了,一个人躺在床上偶尔咳几声,连带着头脑也昏昏沉沉。

傍晚时迷迷糊糊我瞧见一个人影在我房中,我当是侍女来送药,就没理会。

可忽然有一只手落在了我额上,很是冰凉。

“怎还这么热?”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猛然睁开眼睛。

“南……”

话还未出口他便将一颗药塞进我嘴里,苦涩顿时溢满口中。

“这是太医给的药,说是见效快些……快就着水吞下去,我这有蜜饯。”

吃了蜜饯我方觉口中苦涩轻了,也才觉察到自己正依在他怀里。

我脸皮一热就急着挣脱,却不料被他抱得更紧。

“宜禾,你再等等,再等等……”

他没有告诉我等什么,我也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药不愧是太医院所出,我三四天后便活蹦乱跳了。

可齐南泽好像被旁的事绊住了脚,没再来过。

我旁敲侧击地问爹爹,却被察觉了心思。

“宜禾,敬远王并非良人……为父与你娘亲自会给你找个更好的去处。”

“爹爹,我没有……”

“行了,没有最好,你且记着这事就好。”

我心不在焉地回了院子,头一回觉得不想听从爹爹的话。

及笄礼之后,天色就渐渐回暖了,皇家惯有的围猎又要开始了。

爹爹是将军,可携带家眷前去猎场。

我在那猎场才见到齐南泽。

他似乎瘦了许多,眉眼间却更锋利了些,跪在陛下面前颇有气势。

就是这个人,送我簪子,叫我等着他。

我脸上一热,不敢再看。

齐南泽果然不愧是王爷,在一众官家子弟中,他猎的东西最多。

我瞧着那堆东西里有只被缚住的兔子,雪白圆润,十分可爱。

当晚齐南泽就悄悄送了来给我,他说他看见我瞧那兔子了,本就是猎来给我玩的。

我接过兔子不敢看他,我能感觉到他在瞧着我。

他说“宜𝓜𝒜𝓛𝓘禾,边境暴乱,皇兄要我前去镇压。”

我抬眼看他,可逆着光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又说“你愿等我吗?”

我抚着兔子温软的脑袋,“可这事……由不得我做主。”

爹爹甚至不叫我靠近齐南泽,但我不敢告诉他。

齐南泽喃喃,“你说的对……这事由不得你做主……”

我试探着说,“不如求陛下赐婚……”

赐婚我就不得不等着齐南泽,爹爹也无法阻止我们两人了。

可齐南泽说,“此事……我来处理,你且等着!”

而后他便转身走了,后来我便数月未曾见他。

数月间,草长莺飞掠过夏日来到了秋风萧瑟的时节。

可齐南泽仍旧没有回京,我及笄数月,爹爹又是显赫的大将军,已经有不少人家上门提亲了,我记着齐南泽的话一再推诿。

然推诿多了娘亲与爹爹也有些不高兴了,我心中愈发焦急。

可我万万没想到,待再见齐南泽时,便是他夜半举兵前来将军府,道爹爹通敌叛变,罪不可恕,然后大肆屠杀,惨叫声与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连做一片,血腥味令人作呕。

我穿好衣服出来时,看见的已经是倒在血泊中的娘亲和爹爹。

齐南泽的属下提着刀,刀上还滴着血,他举刀朝我砍过来,却被远处跑过来的齐南泽一脚踹飞出去!

而后齐南泽看向爹娘的尸体,回身一巴掌扇在了那属下的脸上!

“本王说了留温忠衡夫妇一命还有用,你为何杀了他们?!”

“温忠衡夫妇是最大的隐患,属下不能让王爷的大业被毁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耳中却一阵轰鸣,什么都听不清。

他没有杀我。

我被关在将军府中,夜夜噩梦。

听说齐南泽登上大宝,成了皇帝。

听说先皇是弑父篡位,皇位本是留给齐南泽的。

听说齐南泽将朝中先皇势力全部清除,牢牢掌权。

包括温将军,我爹爹,也是先皇势力。齐南泽先前与爹爹是假意交好,只是为了让爹爹放松警惕。

齐南泽很有手段,也够狠,难怪能做皇帝。

第4章 恨他,也爱他

齐南泽果真是好手段。

所以才骗了爹爹,也骗了我和娘亲。

我在将军府中混混沌沌住了两月有余,将军府的门才大开。

齐南泽居然亲自来了,他如今可是皇帝了。

我以为他是来杀我的,抱紧了爹娘的牌位坐在前厅,以为能和爹娘团聚了。

我以为自己会哭喊着上前打他,可我没有,甚至异常冷静。

他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哦,不对。

还有爹娘。

齐南泽穿着明黄色带龙纹的衣服,带着威压走上前来。

“宜禾……我是来接你入宫的,只是……你是温忠衡的女儿,坐不得皇后之位,只能先以赎罪宫女身份入宫……但朕保证一定会好好待你补偿你!”

我放下牌位,笑着上前。

齐南泽也笑了。

可我扇了他一巴掌,用了我能用的最大力气𝓜𝒜𝓛𝓘。

齐南泽的笑容收了回去,握住了我还要扇他的手。

我没有哭,可声音是颤抖的。

“齐南泽,你凭什么觉得……你灭了我满门,我还会信你的鬼话任凭你折辱我?……要杀要剐,你最好快些,别叫我有机会杀了你报仇!”

齐南泽攥着我的手,力道很大,他瞧着我的眼睛,我瞪着他,一丝都不肯放松。

他看了我半晌,语气却软了下来。

原来他也会觉得亏欠啊。

“宜禾……我知你怪我,怨我,恨我……可若是我不除了皇兄,他早晚会要了我的命!那我又如何与你厮守?至于你爹娘……你也听到了,我本无意取他们性命,是手下的人自作主张,那人已经被我处死了!……宜禾,你打我骂我都成,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随我入宫,我慢慢补偿你,好不好?”

我挣脱开他的手,转身将牌位捧到了他面前。

“你杀了先皇,是为保命,我可以理解,爹娘的死并非出自你本意,我也……可以接受……但先前装的亲善,欺骗我欺骗爹爹的不是你吗?……齐南泽,我不会入宫,你若杀便杀,不杀,就让我在这守着爹娘……我不想再见到你,陛下!”

“……事已至此,朕别无他法,朕可以道歉,也愿意补偿,朕可以等!你先冷静冷静,朕过些日子再来!”

齐南泽走了,新皇坐回了他的宝座。

可我再也寻不见家了。

齐南泽说他可以等,却没说这个等是有限度的。

我竟也忘了他如今是皇帝,而不是齐南泽。

半月后他又来了将军府,依旧是那套劝我入宫的说辞,冠冕堂皇。

我不愿看见他,转身往后院走,却不料后脑一疼,眼前陡然被黑暗吞没。

再醒来时,我看见的就是素白的帐子。

齐南泽将我送进了宫中,罪臣之女温允墨成了成百上千宫女中的一个。

齐南泽真是怕我被折辱的不够。

我坐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到屋外,拿过了墙边的扫帚,如旁边的宫女一般扫着地上的尘。

我知道她们在议论我。

不过好在他们并不知道我与齐南泽的关系,这倒让我放松了些许,除了这个,我好像也没什么好在乎了。

齐南泽不愿意放过我,那便随他。

可我似乎低估了齐南泽的冷血,也高估了他对我的情面。

宫女虽仅为宫中主子所用,却能被许多人踩一脚。

我瞧着眼前的嬷嬷,有些莫名其妙。

她道我窃取了皇上赏她的玉佩,我却因这无妄之灾险些笑出来。

她是老嬷嬷,宫中下人都得给她几分薄面,可她好像格外瞧不上我,几次三番寻我的麻烦。

直到此事被闹到了齐南泽面前。

我跪在地上,齐南泽坐在上位,那嬷嬷站着控诉我。

在这之前我以为齐南泽起码是个公平的人。

“既是御赐之物丢了,就该如何便如何罢。”

那嬷嬷中气十足地道声“是”,齐南泽便起身离开了。

有了齐南泽的首肯𝓜𝒜𝓛𝓘,那嬷嬷愈发肆无忌惮,我身上的伤痕便愈发多起来。

夜半时齐南泽悄悄来送药,道“朕若是袒护你,朝中那些人不会留你”。

我看着他惨笑,“那陛下不若就顺了他们的意。”

齐南泽动了怒,扔下药便拂袖离开了。

我瞧着桌上那莹白的小瓷瓶,却一时怔怔。

从前我风寒时,齐南泽也是如此送了药来。

可那时的我和他,并非如此面目。

现如今,我恨他,却又不敢面对他。

我捏紧了手心,闭上眼睛。

温允墨,你当真可耻。

第5章 不肯放过我

齐南泽大抵真的想补偿我,我在这地方受了半年罪后,他叫人将我调去了御书房做个洒扫宫女。

这活计倒是轻松许多,最好的是远离了那嬷嬷。

只是我仍旧不敢见他。

可他却不肯放过我,在该去用午膳的时辰坐在御书房中等着我,却没人告诉我他在这。

我拿着东西进门时便看见了他,不得不上前行礼。

“奴婢叩见陛下……奴婢不知陛下在此才莽撞前来,奴婢这就离开!”

“温允墨!”

我握着拳,恼自己这腿不争气,凭什么他一叫我便真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今日朝中联名上书,叫我选秀,广纳后宫。”

我沉默着站在原处,唇却无意识地抿得愈发紧了。

“宜禾,你说朕该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冷静。

“陛下的确该广纳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齐南泽忽然起了身,自书桌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低下头只看见他带着龙纹的靴子。

“你明知我不愿。”

“可您不得不愿,陛下。”

这是坐上这个位置的代价,齐南泽这么聪明,怎会想不到。

“可你叫朕如何与别的女人成亲?!你当真就如此恨我……对我没有半分留恋吗?!”

我沉默着不知如何回应,也不敢出声,就如同我不敢面对他一样。

“温允墨……你当朕是什么?”

“我当您是陛下。”

齐南泽忽然发了疯,按住我的肩膀质问我。

“温允墨!朕已经认了错,你为何就不能说句软话!哪怕你哭出来,哪怕你打我骂我,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情意!……可你为何如此冷静?凭什么你如此冷静!……你以为朕想如此吗?日日看见你,却不能与你成为夫妻……朕宁愿弃了这位置!”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齐南泽的眼睛。

“陛下,世上无后悔药,您是皇帝。”

齐南泽忽然笑了。

“呵……是啊,世上本无后悔药……罢了!你下去罢!”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却捂着酸涩的心口一时不知往哪里去。

先前我只觉皇帝不是齐南泽了,却忘了温允墨也不能再是那个温允墨了。

齐南泽妥协了,但没有大张旗鼓地选秀,只确定了皇后人选,丞相家嫡女张沁贤,听说是大臣们推选的。

亲族强大,张沁贤本身又美名才名远扬,的确是皇后的好人选。

且听这名字就知道是𝓜𝒜𝓛𝓘个贤良淑德的,齐南泽应是满意的。

立后大典前一晚,齐南泽喝了酒跑来了我休息的处所,转了一圈找到我。

幸好这里只住了我和另一个洒扫宫女,那个宫女睡得沉,竟也没察觉。

齐南泽闯进门后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问我愿不愿意坐上那个位置,他说只要我说愿意,第二天的立后大典就能换个人。

他是皇帝,我丝毫不怀疑他能做到,无论用何种手段。

可我最终垂着眸子摇了摇头,也不知自己酸涩的眼眶有没有红起来。

连忙只道“陛下您喝醉了,明日大典不可出错,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齐南泽好像瞬间醒了酒,连道几声“好”,长袖一挥离开了这里,连门都不曾给我关上。

我关上门,却躺在床上睁了一夜眼,无法入睡。

立后大典顺利举行,举国欢腾。

齐南泽立的这位皇后仁厚温善,不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瞧着我可怜,将我调去了她宫中伺候,甚至对我还算信任。

皇后将我要走时,齐南泽没有留我,甚至没有看我,似乎也有意躲着我,就像之前我躲着他那样。

半年后皇后便有了喜,阖宫欢喜雀跃,齐南泽却似乎反应平平。

可那终归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

身后的门响了,我回身望去,是齐南泽出了门。

“照顾好皇后。”他略过我走过去,沉沉发话。

“是。”

我随众人拜在地上,听着齐南泽的脚步声远去。

而后我听见皇后唤我进去。

皇后的气色好了一些,可我看着她总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她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了我们两个。

“允墨……”

我迎过去,握住皇后的手。

“谢谢你……”

“这是奴婢该做的,娘娘您……”

“你听我说……”皇后打断了我的话,我看她的情绪有些古怪。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罢,世人都忘了的事,你又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我猜是齐南泽与皇后说了什么。

“娘娘,您且好好歇着,旁的事只管交给陛下……”

我深吸一口气,“奴婢没什么过不去的,只是天意如此,娘娘……奴婢不敢争取什么了,就这么着,挺好的。”

皇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休息了,我替皇后掩好被角便退出了门外。

齐南泽真有本事,将自己的发妻说服了来劝我。

可现如今是齐南泽不肯放过我,还是我不肯放过自己,我也说不清了。

唯有一件事我忘不了——齐南泽骗过我们,爹娘死在他的人手上,尽管他不是有心,我没法毫无芥蒂。

更何况,作为罪臣之女为宫女赎罪的温允墨,与九五至尊的齐南泽,又能如何?还能如何?

第6章 世上本无后悔药

半年后,皇后顺利分娩,齐南泽有了嫡长子,取名齐年宸,立为太子。

那孩子长的很像齐南泽,只是比他爱笑些,日日逗着皇后开心,我瞧着也欢喜。

只是齐南泽却很少来看他。

七年后,边境异族突袭,𝓜𝒜𝓛𝓘齐南泽亲自率兵前往,平定战乱。

临走前他来找了皇后娘娘,两人不知说了什么。

出门时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才发觉他似乎沉稳了许多,那眼睛里的锐利和莽撞,以及曾经猛烈的情绪,都沉入了眼底。

可他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而后便前往边境去了。

仗打了半年多,敌军退兵,两国签约,敌国保证十年不再犯本国,还边境百姓安宁。

可消息传了一半,欣喜劲儿还没过去,另一半消息便传了来。

齐南泽,那个有勇有谋被百姓称颂的帝王,他没能回来,听说他在最后一战中受了重伤,半路上又受了寒,实在扛不住了,随行的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拼了老命也没救回来。

皇后生了太子后身子骨更弱了,听得此消息便晕了过去,我忙张罗着将皇后扶进屋里去。

一出门,旁边的小宫女忽然碰了碰我。

“允墨姐姐,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大伙儿都急着安慰娘娘,你只站在那不动弹……哎?你怎么哭了?”

我下意识抬手一抹,果然,脸上不知何时一片冰凉。

我想告诉小宫女,太急了,我没反应过来安慰娘娘。

可张了张嘴,我却发现说不出话来,嗓子像是被卡住一般。

我哑了。

莫名其妙地哑了。

皇后很快醒了过来,醒来后皇后镇静了许多,妥当处理着一国之君的后事。

皇后得知我说不出话后,请了太医来给我瞧,只是没瞧出个所以然,皇后要我休息,我却执意不肯。

我在纸上写,我并无不适,可助她行事,皇后便不再拦我了,她向来耳根子软。

皇帝崩,太子继位,丞相辅佐,皇后则成了太后。

举国上下无不哀痛,入目皆为缟素。

齐南泽这个皇帝做的很是成功,他爱护的百姓们全记着他的好。

仿佛除了我没有人记得,他也曾血洗将军府,手刃自己的亲兄。

皇后娘娘……哦不,现在是太后娘娘。

她对自己的称呼由“本宫”变成“哀家”的那天,眼睛是红的,我扶着她走上大殿,听她指挥着让齐南泽入皇陵的事。

她拿出了圣旨,宣读太子继位的遗旨。

不愧是相府嫡女。

可她收起圣旨后,又将我叫进了屋内,给我看圣旨。

圣旨上写了要太子继位,要皇后坐太后之位,要丞相辅佐新皇,还叮嘱了边境隐患。

可圣旨的最后还有一段,是太后在大殿之上没有读出来的。

“经查证,前朝温将军温忠衡乃卧薪尝胆,助朕成事之英豪,现追封其为镇远王,以正其名。其女温允墨无罪,念其入宫赎罪,受无妄之灾数年,为补偿其女,现封温忠衡之女温允墨为康宁县主,并赐宅邸良田,金银布匹,均由太后主持。”

我早便知道,齐南泽果然是个思虑极其周全的人。

他甚至早早想到了可能回不来。

我望着圣旨,一时无语。

太后叹着气,“陛下临走那天,说的最多的不是皇帝𝓜𝒜𝓛𝓘,不是我,而是你……他心中有亏欠,亦有不甘,可他顾虑太多,于是他拟了这道圣旨,道待他若回不来了,便按照这上面的办,为你与温将军正名,给你一条安稳的后路,他说彼时他便没的顾虑了……”

“他不爱我,诚然……我也不爱他,彼此都是为了任务罢了……温允墨,齐南泽的心里,一直都是你,从未有过别人。他人道他爱我,所以只娶了我,可你也看得出来,是不是?他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我想起齐南泽临走那天看我的眼神,心跳如擂鼓,却又是一片冰凉。

齐南泽入皇陵那天,我也在随行队伍中,一国之主驾崩,葬礼自然声势浩荡。

可再轰轰烈烈的葬礼,也是送别。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过后,齐南泽此人,便再也没了踪迹。

就像爹娘,仿佛顷刻间就在世上彻底消失了。

太后说她不爱齐南泽,可她又常在夜中惊醒。我在门外看着那乍然亮起来又灭掉的光,笑她糊涂且自欺欺人。

太后说着齐南泽心中的人一直未变,她说我这颗心冷硬的很,她替齐南泽不值。

可我这心硬吗?

我这辈子就是被心软害了。

倘若我一开始没去帮齐南泽治伤,倘若他进我院子时我赶他出去,倘若他送我簪子时我执意拒绝,倘若他让我等着时我拒了他嫁与他人,是否我们两人也非现在的样子?

可就像我与齐南泽说的那样,世上本无后悔药。

太后开恩,恩准我去了皇陵,在皇陵伺候。

我坐在皇陵中,看着香火和烛盏,眼前浮现出爹娘的模样,耳边却仿佛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宜禾……”

我转过身,模糊间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身玄黑色衣袍,腰间佩块玉,剑眉星目,从大雪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