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执卿虞

第6章 聪明人
门外,侍女的通报声响起,打断了卿虞的思绪。
眸子里染上几分笑意,卿虞淡声开口,“我倒是没想到,这妘氏竟然这般沉得住气。”
妘氏会来,这早就在卿虞的意料之中,只不过却比预料中的晚了几日。
“小姐,汐言可要回避?”
卿虞是一个人回来的,毕竟农户家长大的养女怎么可能用得起婢女,所以汐言大多时间都在囚禁卿子恒一家的密室里。
虽然自卿虞回到府上起,这相思阁里就都换成了卿虞的人,但汐言总怕生出什么变数。
毕竟,这诺大安定侯府,不知道有多少眼线隐藏在暗处。
“不必。”
汐言一愣,卿虞对妘氏,竟如此放心?
“不仅今日,以后也不必了。”
汐言眸子里闪过错愕,卿虞的意思是......
妘氏带着卿洛进门的时候,就见卿虞倚靠在软榻之上,精致的小脸让她这个盛京少有的美人都忍不住心里升起惊艳。
真不愧是虞浅的女儿,那倾国倾城的模样,只怕那盛京第一美人容霜染见了,都只能自惭形秽。
虞浅是卿虞的母亲,锦安虞氏的掌上明珠,美艳无双,当时整个盛京无人能出其右。
听说当今圣上都动了让虞浅入宫的心思,只不过后来虞浅与卿子衍两情相悦,圣上也就只能成人之美了。
目光在汐言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妘氏福身,恭敬开口,“妘氏见过大小姐,前些日子听说大小姐身子不适,直到今日才来叨扰,不知大小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卿虞回以一笑,温婉动人,“劳烦妘姨娘挂念了,卿虞已经好多了。”
卿洛微微有些失神,她这大姐姐,生的可真是漂亮极了。
生的这般貌美的人儿,她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卿虞的母亲,名动盛京的绝世美人,虞浅。
半响,卿洛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行了一礼,“洛儿见过长姐。”
安定侯府卿子衍那一辈,只有兄弟二人,而卿虞则是这府上的嫡长女。
在卿子衍还未出事的时候,就算是卿瑶也是要唤卿虞一声长姐的。
“五年不见,洛儿也已经是大姑娘了,这模样,生的可真是俊俏。”
“再过两年应该就及笄了吧,姨娘可要给洛儿选个好人家。”
妘氏眸子微闪,她没想到卿虞小小年纪,看的竟然这般透彻。
这些年来她在这府中处处忍耐,不就是为了卿洛及笄之后能有个好的归宿么?
她已经做了妾,一辈子受尽冷眼,总不能让她的女儿也做个妾,走她的老路。
柔柔一笑,妘氏笑着开口,“大小姐谬赞了,终归还只是一个小丫头罢了。”
卿虞唇角微扬,却是没再说话。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
妘氏,是个聪明人。
她已经提到了卿洛,至于怎么决定,就看妘氏的了。
“汐言,给姨娘和洛儿看茶。”
声音酥软,听起来让人心里痒痒的。
三月的天气,正是春暖时候,恰逢晌午时分,卿虞整个人摊在软榻之上,仿佛一只慵懒的猫儿。
汐言早就见怪不怪,对着卿虞温声开口,“小姐,已经午时了,您该用膳了。”
卿虞身子本来就弱,每日的膳食自然是不能马虎的。
“嗯,传膳,姨娘和洛儿就别走了,留在相思阁一起用膳可好?”
妘氏连忙开口,以卿虞的身份,就算命令也是理所应当的,可偏偏卿虞却是这么客气。
“那妾身和三小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卿虞点头,眸子里闪过一抹怀念。
这么多年过去了,妘氏还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性子,难怪失了卿子恒的宠爱,还能在林姝兰的手下活到现在。
依稀记得,上一次见卿洛的时候,她还是个只有八岁的小丫头,性子有些拘谨,总是喜欢躲在妘氏身后,如今,却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仔细想想,这整个安定侯府,也就只有妘氏母女是最安分的吧。
以妘氏的容貌和聪慧,留住卿子恒必然不是难事,只不过,她选择了隐忍。
用过午膳,妘氏母女二人便离开了。
只不过,临走之前,妘氏留下一句,“虽然妾身人微言轻,但若大小姐有所需要,妾身和三小姐愿尽绵薄之力。”
用过午膳,卿虞重新躺回了软榻上,眸子微阖。
“小姐,这妘氏的意思是愿意为我们所用了?”
卿虞笑笑,缓声开口,“这妘氏,可是个聪明人,什么决定对她和卿洛来说是最好的,她再清楚不过了。”
说起来,这妘氏也是嫡女出身,有才有貌名声正好,只不过那时候安定侯府风头正盛,妘氏的家族又只是五品小官,这才成了卿子恒的妾。
汐言见卿虞眸子已经阖上,显然是乏了,便没再多问,给卿虞盖好薄被,便退了出去。
*
出了相思阁,一直未言的卿洛便忍不住开了口。
“姨娘,您和长姐到底说了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出门之前,妘氏就和卿洛交代过了,多听少言。
所以卿洛除了给卿虞问安,基本没怎么说话,可听妘氏同卿虞说着她听不懂的内容,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好奇。
妘氏却是笑笑,眉眼间尽是温柔,“没什么,三小姐只要安心长大,及笄出嫁就好了,剩下的,都交给姨娘。”
妘氏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做了妾,所以哪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也只能唤自己一声姨娘。
而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唤一声“洛儿”,可却不能。
“姨娘……”
卿洛总觉得妘氏的笑里包含着太多情绪,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明白。
“走吧,时候不早了,三小姐也该休息了。”
卿洛见妘氏不想多说,索性也不再问。
回到芙蓉院,卿洛行了一礼,才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虽然于理不合,但这么多年来卿洛却是始终坚持。
按照卿洛的话来说,妘氏终归是她的生母,碍于礼制她不能唤她一声母亲,但这礼,她却是该行的。
妘氏把卿洛教养的很好,性子温顺,端庄知礼。
看着卿洛窈窕纤细的背影,妘氏轻声呢喃,“放心吧,姨娘一定为你铺好所有的路。”

第7章 我就是规矩
卿虞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时辰,醒来时已经是申时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的余韵仅在天边留下了最后一抹温柔。
“汐言。”
卿虞轻唤一声,片刻汐言便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担心。
今夜,便是月圆夜,卿虞每个月蛊毒发作的日子。
“守住相思阁,谁也不许进来。”
“是,小姐。”
“小姐可要用些晚膳?”
卿虞摇了摇头,她没有胃口。
直到汐言退了出去,屋子里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卿虞眸子微动,轻声呢喃,“又要开始了啊……”
夜幕时分,月亮悄悄从山后爬了出来,照亮了大片的黑暗。
卿虞可以清楚感知到心口处熟悉的钝痛传来,一下一下,却不是很剧烈。
蛊王,已经渐渐苏醒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卿虞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屋外,汐言看着逐渐移到正中的圆月,眉眼间染上浓浓的心疼。
纵然卿虞有意克制,汐言却还是可以清晰听见卿虞那压抑着的异样声音,带着轻微的绝望。
屋子里,卿虞白皙纤细的手指死死抓着被角,精致的小脸早就被汗水打湿。
细密的汗珠顺着下巴流到浅色锦被上,晕染成花。
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嘴唇已经被咬破,渗出滴滴血珠。
真的好疼啊,五脏六腑都在叫嚣,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好似刀割。
尤其是心口处,仿佛虫蚁啃噬,一点一点,宛若凌迟。
这一夜,还有太长……
*
夜凉如水。
盛京某处。
黑夜笼罩了大半个院子,斑驳树影随意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男子静静坐在院子里,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肆意撒在他略微瘦削的肩头。
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清男子的神情,眉头轻皱,薄唇微抿。
他的心口处,又开始疼了。
每到月圆之夜,他的心就止不住的抽疼,至今,已经将近三年了。
“是因为绝命蛊么?”
男子轻喃出声,唇色微微泛白。
*
翌日。
足足日上三竿,卿虞才悠悠转醒。
卿虞是将近天亮的时候才睡过去的,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的疲惫。
听到屋子里传来的细微声响,汐言领着几个小丫鬟进来伺候卿虞梳洗。
“小姐,今日天气不错,用过早膳不如出去走走?”
蛊王属阴,连带着卿虞也是极为怕冷的。
“嗯。”
卿虞轻轻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昨夜噩梦一般的痛楚,仿佛还未曾完全散去。
明面上,卿子恒的丧期还未过,卿虞依旧是一袭白衣,粉黛未施。
“小姐生的可真是好看,纵然素面朝天,也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汐言一边在卿虞的发髻上插上一支银色步摇,一边开口赞叹。
卿虞略微苍白的小脸染上一抹笑意,难得回应,“你这丫头,惯是嘴甜。”
汐言跟着笑笑,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论年纪,卿虞比她还小上三月。
只不过,那些沉痛的过往,逼迫着她不得不成长。
卿虞也曾被父母亲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年幼的她,天真烂漫,单纯良善,可后来,这一切都被卿子恒毁了,毁的彻底。
早膳过后,卿虞的状态好了不少,面色微微红润了些,只是唇瓣上还带着些许的伤痕。
“昨日,你说连氏克扣相思阁的吃穿用度?”
卿虞一边用帕子擦拭手指,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
听卿虞说起连氏,汐言点头。
早在卿子恒一家出事不过几日,连氏就已经打上了安定侯府掌家之权的主意。
在连氏看来,卿虞虽为嫡女,实则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五年来,卿子衍的势力早就被卿子恒拔了个干净,而卿虞,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孤女,完全不必放在眼里。
最重要的是,连氏的儿子卿沅,是卿子恒仅剩的唯一血脉,嫡系一脉只剩下卿虞一人,安定侯的位子,必然也只能是卿沅的。
卿虞嗤笑一声,眉眼间染上几分轻蔑,“一介妾室还妄想当主母,她倒也是真敢想。”
卿虞起身,慵懒开口,“走吧,我倒要看看,这连氏能翻出什么风浪。”
在卿虞眼里,这安定侯府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们一家的,卿虞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更何况,连氏还是卿子恒的妾室。
自从林殊兰出事以后,连氏就搬到了林殊兰的汀兰苑。
汀兰苑是整个安定侯府数一数二的好院子,不仅院子宽敞,布置更是精致。
连氏觊觎很久了,却不想竟然真让她等到了机会。
卿虞到汀兰苑的时候,连氏正倚靠在院子里的软榻上晒太阳。
一身惹人注目的绛红色锦裙,精致的发髻上斜插着两只金步摇,看起来雍容又华贵,丝毫没有刚刚丧夫的悲伤模样。
卿虞眸子里睨起笑意,这连氏,可真是装模作样都懒得装了。
“姨娘真是好兴致。”
听到卿虞的声音,连氏才悠然睁眼,身子却是纹丝未动。
瞥了卿虞一眼,连氏颇有些阴阳怪气的开口,“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莫不是身子已经大好了?”
连氏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不过是一介孤女,安安心心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病,她倒是不介意赏她一口饭吃。
卿虞倒是没在意,在院子里寻了个位置坐下,“我来,自然是教教姨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闻言,连氏眸子里闪过一道冷意,脸色也沉下几分。
她怎么也没想到,卿虞竟然敢如此放肆。
真当她还是曾经那个尊贵无双的安定侯府嫡长女不成?
冷哼一声,连氏看向卿虞,“大小姐在农户里待了几年,怕不是连侯府的规矩都忘了。”
“崔嬷嬷,去教教大小姐什么叫做规矩。”
崔嬷嬷是连氏身边的老人儿了,这些年连氏得宠,她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虽然卿虞明面上是这府上的嫡小姐,可事实上,谁不知道这府上大权早就落到了连氏的手里。
连氏,才是这安定侯府说一不二的主子。
可还没等崔嬷嬷靠近卿虞一步范围内,汐言就直接一脚踢飞了她。
崔嬷嬷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碎了,顿时疼的冷汗直冒。
卿虞眸子微抬,幽幽开口,“在这安定侯府里,我就是规矩。”

第8章 妾终究是妾
对上卿虞那双清冷的眸子,连氏不知怎的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可随即想了想,任凭卿虞再嚣张,也终归不过是个过气儿的大小姐。
卿子衍都不在了,仅凭卿虞一人难道还能反了天不成?
更何况,如今的安定侯府,早就不姓卿了。
她连姒,才是这安定侯府真正的主子!
瞥了不断哀嚎的崔嬷嬷一眼,眸子里闪过浓浓不悦。
真是个废物,连个黄毛丫头都收拾不了。
目光看向一旁那几个已经被汐言吓傻的丫鬟,连姒冷声开口,“一个个都是死的吗,卿虞以下犯上,意图谋害于我,还不给我把她拿下!”
转头看向依旧神色漠然的卿虞,连姒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
今天,她就要让卿虞看看,这安定侯府里,到底谁说了算!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却是没敢挪动一步。
一旁崔嬷嬷的哀嚎声不断响起,时时提醒着她们招惹卿虞的下场。
刚才汐言那利落干脆的一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
没有人不怕死。
连姒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阴沉,她怎么就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余光瞥到站在卿虞身后呈保护状的汐言身上,连姒眉头轻蹙,她自然看得出来汐言是有几分功夫在身的,否则卿虞也不会这般堂而皇之的肆意妄为。
可卿虞终归还是太天真了,竟然以为单凭一个小丫鬟就能护她无虞。
双拳难敌四手,一个小丫头再厉害,还能厉害的过这安定侯府的数百府兵不成?
卿虞怕是还不知道,这安定侯府的府兵统领崔尧,是她的人!
崔尧是崔嬷嬷的亲外甥,也正是靠着连姒的枕边风,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偷偷给心腹翠屏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找机会准备偷偷开溜。
可翠屏刚稍稍挪动了一步,就听卿虞那带着些许慵懒的好听嗓音响起,“连姨娘莫不是想要去找崔统领?”
连姒神情一怔,没想到卿虞竟然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
还未等连姒有所反应,就听卿虞继续开口道,“如果是的话,那连姨娘就不用麻烦了,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连姒脸上挂满错愕,卿虞这话,是什么意思?
卿虞话落,不多时,就见另一个小丫鬟提着崔尧从汀兰苑外走了进来。
小丫鬟名叫木槿,是卿虞的另一个心腹,早在卿虞准备回来之前,就已经混入了安定侯府。
论武功,木槿比汐言还要高出不少,尤其是那一手易容之术,真假难辨,以至于这小半年来,安定侯府里竟无一人起疑。
随意在院子里扫了一眼,而后头也没抬的把崔尧精准扔在了还在哀嚎的崔嬷嬷身边。
木槿转身,对着卿虞恭敬唤了一声“小姐。”
看到瘦弱的木槿单手提着崔尧进来的时候,连姒就已经完全傻了。
一个汐言还不够,现在居然又来一个?
而崔尧,竟然也折在了一个小丫鬟手上?
卿虞,真的只是被农户收养的落魄大小姐这么简单吗?
卿虞对着木槿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到已经稍显局促的连姒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虐,“连姨娘好好看看,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崔统领?”
那“心心念念”四个字,卿虞咬的格外重。
当知道连姒和崔尧的那档子事的时候,卿虞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就是不知道她那还在受刑的二叔知道了,会不会也这么觉得。
连姒舞姬出身,最会看人眼色,又颇会做小伏低,见情形不对,当即收敛了脸上的张狂,换上些许的讨好。
赶忙起身对着卿虞行了一礼,“妾身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还望大小姐恕罪,妾身再也不敢了。”
“以后大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妾身绝不敢有二话。”
连姒以为,她怎么也是卿子恒的妾室,卿子恒仅剩的血脉卿沅的生母,所以就算她做错了什么,卿虞也不会将她如何,顶多也就是吓吓她罢了。
卿沅,就是她的保护伞。
却不知就因为她是卿子恒的妾室,卿沅的生母,所以卿虞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斩草要除根的道理,卿虞再明白不过了。
卿子恒不就是因为当初没有直接杀了她,才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么?
卿虞笑笑,“连姨娘应该记住,妾终究是妾。”
就凭连姒这番心思,就注定了她活不长久。
连姒眼底怨毒一闪而过,面上却是赔着笑,“谢大小姐教诲,妾身记住了。”
卿虞现在不就是靠着这两个会武功的丫头才这般折辱于她么?
她忍了!
等她的儿子承袭了安定侯之位,她说什么也要狠狠折磨卿虞这个小贱人。
事到如今,连姒还做着卿沅成为安定侯,她母凭子归掌管整个安定侯府的美梦。
没有错过连姒眼底的那一抹异样,卿虞眼中闪过玩味。
她卿虞最喜欢的,就是打碎别人的美梦。
卿子恒如是,连姒,自然也不能例外。
“连姨娘觉得,如今二叔意外身故,这安定侯的位置,应当交在谁的手上?”
连姒眸子里闪过一抹惊诧。
卿虞这话,是何意?
至于答案,那再明显不过,她的沅儿是这安定侯府上的唯一男嗣,这安定侯的位置,自然非卿沅莫属。
可她却是不敢直说,毕竟谁知道卿虞安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妾身愚钝,还请大小姐明示。”
见连姒装傻,卿虞继续开口,“连姨娘觉得,二公子如何?”
安定侯府的二公子,便是连姒的儿子,卿沅。
如今安定侯府明面上可以传承卿氏香火的最后一人。
卿虞句句紧逼,连姒有些招架不住,额头生出冷汗,脸色也白了几分。
连姒不明白,卿虞到底想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开口,“妾身……不知……”
卿虞却是脸色顿变,声音也骤然冷了几分,“不知?那我告诉你。”
“卿沅,这辈子都不可能承袭安定侯之位!”
区区庶子,也敢妄想侯爵之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卿沅,根本就不是卿氏血脉!

第9章 啧,好大一顶绿帽子
若是平常官宦人家,嫡系男嗣绝灭,庶出子嗣继承家业也不是不可。
可卿氏不一样。
卿虞的祖父是圣上钦封的安定侯,嫡系可承袭爵位三代,这是圣上对卿氏的恩宠。
而自卿子衍和卿子恒之后,本该由卿昀承袭安定侯之位,可如今卿昀“死了”,那这爵位,便再无人可承。
至于卿沅,明面上虽为卿氏血脉,可却只是一介庶子,而他的生母连姒,更是卑贱的舞姬。
别说承袭爵位,有卿虞在,就连这安定侯府的掌家之权,卿沅都别想染指。
可偏偏,连姒看不清,更企图混淆卿氏血脉,日日做着接掌安定侯府的美梦。
见卿虞这般贬低卿沅,连姒的脸上再也挂不住,眸子里怒意翻腾。
保养得当的脸上红了又白,沉默半响,还是忍不住忿然开口,“大小姐,妾身敬重您是嫡小姐,可沅儿怎么说也是侯爷留下的唯一血脉,大小姐这么说是不是有些过了?”
连姒以为,她的这番话好歹能让卿虞收敛一些。
却不想,卿虞轻嗤一声,直言开口,“姨娘,卿沅,真的是我卿氏血脉么?”
本来怒意上涌的连姒突然身子一震,卿虞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呈现,吓得连氏脸色一白。
随即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事她做的如此隐秘,六年来别说卿子恒,就算是她的心腹乃至崔尧都不知道的隐秘,卿虞怎么可能知道。
眸子里蓄满了泪,却倔强着不肯落下,配上连姒那张风韵犹存的脸,看起来确然有几分楚楚可怜。
“大小姐这话是何意,就因为侯爷不在了,大小姐就要这般羞辱妾身吗!”
女子名节,大过一切。
更何况,连姒是安定侯府的妾室。
“妾身出身卑贱,大小姐看不上也是理所应当,可大小姐这般肆意污蔑妾身,就不怕寒了侯爷的在天之灵么!”
连姒这般隐忍模样,倒是让人看的一阵心疼。
卿虞,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了。
卿虞眉头轻挑,唇角微勾,“在天之灵?”
“姨娘要真是顾及二叔的在天之灵,就不会在二叔离世不过半月,就一身红衣出来招摇了。”
听此,连姒眸子一滞。
周遭打量的目光让连姒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扒光了公之于众。
却听卿虞的声音再次响起,“至于是与不是,验一下便是了。”
“汐言,去准备滴血认亲。”
“对了,让妘姨娘和三小姐也一同来正厅。”
卿虞提步走出汀兰苑,连姒听到滴血认亲四个字,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卿虞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一旦滴血认亲的结果出来,她就彻底完了!
妘氏和卿洛来到正厅的时候,眼中布满疑惑。
卿虞去了汀兰苑的消息,她们已然知晓,妘氏笃定,卿虞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连姒,可召集众人来到正厅,却又是为何?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
卿虞径直坐在了上首,妘氏和卿洛安分的站在了一旁。
直到看见连姒和崔尧被木槿压着进来,妘氏眸子微闪,莫非......
果不其然,随之而来的,还有这安定侯府的小公子,卿沅。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连本少爷也敢绑,你们怕不是活腻了!”
卿沅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卿虞觉得,这一点倒是和卿子恒如出一辙。
“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奴才,一会见了我母亲,一定让她把你们都杀了!”
妘氏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连姒太过溺爱卿沅了。
卿虞轻蔑一笑,就这样的性子,连姒也敢把卿沅当作继承人培养?
让安定侯府天天给他收拾烂摊子么?
“汐言。”
卿虞唤了一声,她没兴趣看连姒是怎么教养儿子的。
相比之下,她更想看看卿沅的身世公之于众之后,连姒要怎么收场。
汐言会意,当即拿出银针刺破卿沅的手指。
一滴鲜血,滴落碗中。
卿沅顿时疼得大叫,“好疼,母亲,母亲救救沅儿……”
连姒脸色顿时煞白一片,怒喊出声,“卿虞,你是想逼死我们母子吗!”
“我连姒在这府上侍奉侯爷八年有余,如今却受此等侮辱,倒不如一死自证清白!”
说完,作势欲挣脱木槿撞向一旁的柱子。
看起来,煞是有几分以死明鉴的架势。
卿虞摆手示意,汐言没再继续。
连姒以为自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起了作用,眼底闪过一抹希冀。
如果能把这事糊弄过去,自然是再好不过。
想至此,连姒表演的更加卖力,声音里带上几分倔强的哽咽,“侯爷,您不在了,这安定侯府再也容不下我们母子二人了。”
“您可知道,姒儿受了何等的委屈么?”
“罢了,罢了,既然大小姐容不下我们母子二人,姒儿这就去陪侯爷。”
“只是没能护住侯爷最后的血脉,姒儿没脸见您啊,侯爷......”
这声泪俱下的模样,硬生生把卿虞说成了一个容不下叔叔妾室和庶子的大恶人。
而不明白事情真相的一众下人,确实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么多年来,连姒虽然仗着卿子恒的宠爱胡作非为,但不得不说,连姒对待卿子恒是完全上了心的。
作为府上的半个主子,连姒却放下身段洗手做羹汤,只因卿子恒喜欢。
这样的女子,虽说平日里恃宠生娇了些,但要说背叛卿子恒和别人苟合,那自然是不太可能的。
毕竟,卿子恒可谓是把连姒放在心尖上宠。
卿虞,着实做的太过了。
这和赶尽杀绝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连姒还是卿虞亲叔叔的妾室,自打卿虞被接回安定侯府,卿子恒对她可是不薄。
瞥见一众下人眼中的指责,卿虞笑的有些凉薄。
看了汐言一眼,汐言会意,当即端着盛有血水的瓷碗走到崔尧身侧。
崔尧还呆呆望着连姒未曾回神,只觉指腹处轻微的刺痛传来。
待回过神来,碗中的两滴鲜血已经完全相融。
卿沅,竟然是他的儿子!
全场寂然,显然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啧,真是好大一顶绿帽子......”

第10章 掌家之权
卿虞冷眼看着连姒,轻嘲出声。
只见后者眼中的泪顿时止住,脸上的哀伤瞬间化作浓浓惊恐。
完了!
全都完了!
混淆侯府血脉,卿虞杀了她都不为过!
一众下人还未完全回过神来。
卿沅,竟然是崔尧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摆在他们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连姒,竟然真的同崔尧苟合,还恬不知耻的生下儿子,掩人耳目当作侯府公子整整六年!
妘氏似水般温柔的眸子里也是错愕一闪而过。
她知连姒大胆,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到这个地步!
却听卿虞轻飘飘开口,眸子里闪过戏虐,“可真是演的一手好戏,连姨娘不去当戏子着实是可惜了。”
话落,还不忘补一句,“也不知道我这可怜的二叔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的掀了自己的棺材板儿。”
连姒姣好的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半响才回过神来,拼命挣开木槿跪到卿虞面前。
木槿也没阻拦,毕竟,和卿虞忏悔,是连姒以至伤害过卿虞的每一个人都该做的。
“大小姐,妾身知道错了,求大小姐看在侯爷的面子上,饶妾身一命吧。”
都这个时候了,连姒还不忘搬出卿子恒。
卿虞却是眸子里闪过一抹讶然,看起来天真又懵懂。
“连姨娘刚刚不是还说要去陪我二叔,这会怎的还反悔了?”
“二叔生前这般疼爱你,你去陪他,二叔应该会很满意吧?”
“不,不要!”
连姒却是当即阻拦出声。
她才不要去陪一个死人!
她还有大好年华,她才不要就这么死了!
“大小姐,求求你,妾身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我不想死......”
事已至此,一众下人已经明白,连姒刚刚的情真意切不过是做戏罢了。
为的,就是逼迫卿虞不把真相抖出来。
果然最毒妇人心!
众人看向连姒的目光里瞬间满是嫌恶。
卿虞用余光扫了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凉意。
若是连氏得逞,现在承受这些目光的,就是她。
人啊,从来不会相信什么所谓的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呵,这就是人心。
“把连氏一行人关起来,容后再做定夺。”
木槿带走了连氏几人,诺大正厅顿时显得空旷了些。
一众下人看向卿虞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敬畏。
这大小姐,回来不过一月,却已经将府中大权握在了手里。
真不愧是卿子衍和虞浅的女儿。
卿子衍和虞浅,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他们的女儿,纵然在农户里寄养了五年,手腕和魄力自然也非常人所能及。
唯独妘氏的眉头轻皱,她还是小看了卿虞。
而卿虞也如她所想,确然是有备而来。
至于卿虞究竟想做什么,她倒是不得而知了。
她想要的,无非就是在卿虞手下安稳度日,待卿洛及笄,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便足以。
“妘姨娘,我身子弱,这府上的事,以后还请姨娘多费心思。”
妘氏一愣,卿虞这话......是要把这安定侯府的掌家之权,交到自己的手上?
一旁的卿洛小脸上也满是诧异,她这大姐姐到底想做什么,她完全看不懂。
如今已经除了连氏,卿虞不是应该把府中大权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么?
半响,妘氏才回过神来,眼底多了几分真诚,“妾身谢大小姐信任,还望大小姐放心,妾身必然竭尽全力。”
卿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正厅。
*
芙蓉院。
卿洛满脸疑惑的看着妘氏,不解开口,“姨娘,大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妘氏却是抬手抚了抚卿洛的发,答非所问,“三小姐,大小姐的格局,超乎你我的想象,日后必然不可限量。”
“你记住,只要你不生出歪心思,大小姐就足以保你此生安稳。”
“姨娘......”
卿洛眸子里的不解更甚,妘氏却是没再解释。
知道的越少,对卿洛也就越好。
“三小姐,姨娘的话,你要牢牢记住了,明白么?”
卿洛见妘氏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问。
“姨娘放心,洛儿都记下了。”
听此,妘氏才放下心来。
以后,只怕不仅是这安定侯府的天,甚至是整个盛京的天,都要变了。
想到这,她这心里竟还隐隐生出了几分期待。
是这样安稳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么?
*
卿虞从正厅出来,没有回相思阁,而是去了海棠园。
虞浅极爱海棠,卿子衍宠妻心切,便在这府里开辟了一处园子,种满了海棠。
更是不惜花费重金从南域运回一株泣血海棠,由虞浅亲手种下,至今已有十年光景。
当年的那株泣血海棠,如今已经长到一丈高。
正是海棠花开时节,今年的泣血海棠,花开的尤其鲜艳,似鲜血一般的红,在风中摇曳。
卿虞站在泣血海棠树下,抬手拈下一片红色花瓣,眸子里的思绪,却渐渐飘远。
眸子微红,卿虞轻声呢喃,“母亲......今年的海棠花又开了......”
汐言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一片火红中那抹纤细的白色身影,眸子里写满心疼。
回府已有一月时光,卿虞却是极少外出,人人皆以为是卿虞身子娇弱,实则不然,卿虞只是不想看这府中的物是人非罢了。
这诺大的安定侯府中,每一处都是她不愿触及的伤痛。
......
许久,卿虞才回过神来,眸子里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汐言,这些日子,你多注意这府中动向。”
今日卿虞除了连氏,夺了掌家之权,只怕这府上心存不轨之人,紧接着都会有所动作。
“汐言明白。”
随即想到了什么,卿虞沉声开口,“尤其是府上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下人。”
有些时候,往往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却足以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卿虞考虑的,十分周全。
“是,小姐。”
“对了,韩姨娘最近可有异动?”
卿子恒一共有三个妾室,连氏,妘氏,还有一个,便是韩氏。
只不过,韩氏早些年小产伤了身子后,便极少出来走动,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抄经念佛。
在这府上就像透明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