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风起虞雾落

第二十一章,崔家
崔佰唯唯诺诺答应,后退着徐出房门,又向父亲行个礼,这才转身走向花厅,那里是崔俊接待主要客人的地方。
崔承南叽哩咕噜又一通骂:“从小就这窝囊模样,否则老子怎么会错看你弟弟,窝囊废......”
骂出十几声,总算明白过来,这一个两个的窝囊废是自己亲生,崔承南涨红面容,硬生生止住骂声。
双手负在背后,在房里走来走去,心里还是不安宁。
窗外迎春点点春意盈人,可是春天么,还没有真正来到人心里。
一点绿意萦绕探头入花厅,仿佛也在窥视里面谈话,绿意的下面,是崔佰伸长耳朵的身影。
父亲发脾气骂二弟,可崔佰却没有骂弟弟的志气,而且全国沸沸扬扬张林推崇鬼子关雷风起登基,据说已经入京门,崔佰怕事的劲头一发不可收拾,他不认为二弟做错。
从龙之功,荣宠大焉,崔家好了,子弟们之一的崔佰当然有各种好处。
他竭力把耳朵伸长些,听听客厅里说的要紧话,如果有一两句可以安慰父亲,想来父亲的脾气也就下去。
“呵呵,崔先生明白事理再好也不过,就请这就提笔写信,我为你快马传送进京,想来张大人和新帝见到,那是一定心情大悦,崔家的好处还能少吗?”
说话的这个人,崔佰听出来是张林派来一行人里为首的,名叫文曾龙。
回话的人嗓音清冽,不卑不亢,是弟弟崔俊。
“文大人此言差矣,普天之下皆是王土,我等臣民们恭贺国有新君,那是理所应当,在所不辞,好处这种不提也罢。”
文曾龙道:“崔先生莫不是现在就动笔?”
“还请文大人等待,我虽然接管崔家,却是家里的小字辈儿,从龙之功是大事情,崔家人不会推辞半步。但天地君亲师不容怠慢,青天在上厚土在下皆明我心迹,又有文大人可代张大人和新帝,在此也明我心迹,接下来请容我禀长辈禀父母。”
崔佰听到这里,焦虑不翼而飞。
二弟自小就谈吐过人,不管任何场合不输嘴。
他在要好处。
文曾龙自来到崔家,把从龙之功说的天花乱坠,逼迫利诱哄骗崔家表忠心,却分文好处不谈。
索要利益是个谋略的活儿,文曾龙仰慕崔家而前来说服拉拢,好处当然由他主动说出来,崔家挑挑捡捡的,最后达成洽谈。
文曾龙只字不提好处具体有几项,崔俊受迫于他说的“雷风起已经被迎入京中”,不得不先答应效忠,这个时候再不稳住自己,把好处谈下来,未来将变成崔家死乞白赖讨好处,给个一星半点的,还要感恩戴德。
崔俊有他的能耐,效忠么,可以。
不管谁登基,崔家会反呢?
区区一大把子文人,能和当兵的说清楚?
古书上曾写一张利口说西东,闻者倾倒望者披靡,那是古人,不是崔家今时今日的弱文人。
他们只剩下一张嘴而已,平时吃饭忙时读书,闲时为自己作诗歌取乐,太平盛世里的世家子,一般这样过日子。
崔俊客客气气说着不客气的话,我上有父亲,还有族中老太爷,外省还有许多叔伯兄弟任官职,文大人请等我一一的知会过来,大家看法汇总后,再正式效忠不迟。
文曾龙听话听音,一听就明,他敢来到就逼迫崔家,是他行事的方法与毛亮不同,崔家又和虞家不能相比,操持族中一生的老人崔承南总比年青人多些号召力,崔俊去年接管崔家,文曾龙欺负的就是他年青。
“呵呵,新帝随时入主宫中,到时候九州同庆四海归心,崔先生你也就不算什么了。”
文曾龙老神在在的跷起二郎腿,用姿势表示出他的不屑。
崔俊手捧热茶碗,真想一碗拍到这势利小人面上,可情势不允许,涵养也不允许,底气更不允许,他索性来个静静默默,仿佛自己在认真思索文“大人”的话,文小人先放到一旁。
文曾龙在等,花厅外的崔佰在等,光阴仿佛熬过般,一丝线一丝线的滑过。
......
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驮着行李的马,走进城门后,虞雾落心情大好,她的游记又将多出一篇不说,而且写成以后送给范家的姐妹们、崔家的姐妹们、自家的姐妹们看,啧啧称赞只怕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当然不会把男子写进去,独自行走一百三十里的功劳,全是自己的。
小香山上被送果盈怀,范城闯过暗器雨,崔家的城外十里地界,自己烤了一只羊,喝了六斤酒,昨天晚上吃一只羊腿,今早又吃一只羊腿,余下的包放在行李里慢慢享受,又有野地幽风陪伴着美美的睡上一夜。
这是以前奶娘还在时,只存在睡前故事里的新奇,如今是自己亲身经历,这滋味儿......美妙的很。
拱起双手:“我去拜客人,还是一个时辰后,城门口儿见。”
“好。”
雷风起目送女子走开,他对行人打听崔府位置。
崔家的崔承志,范家的老爷子,还有虞城虞存等人,雷风起都想私下见见,原因没有二话,在他得到的消息里,张林一面宣称恭迎自己入京,一面往各地派人说服名士们效忠自己。
张林这葫芦里的药愈发的水深,恐怕不入虎穴不能得知。
暂时不准备进京的雷风起,把张林派人去往的地方,当成眼前虎穴,去看看,或许能得到一些端倪。
虞雾落怕雷风起和高山跟踪自己,先行一步的她绕了两条巷子出现在崔家大门外面,不远处的巷口里,雷风起吃惊看着她登上崔家大门前台阶。
“她怎么在这里?”
高山大大咧咧:“咦,你们去同一个地方啊,可以说好一起啊。”
话音刚落寒冷即起,本能的警惕感化成周身入骨的寒冷,让雷风起侧身贴上墙壁,右手拔剑而出,再看高山一个团身一个翻滚,骨碌碌滚到角落里,这是个死角,躲避刺杀最好的地方。
金镖绽放银弹如丝,袖箭闪动出熠熠光,铁蒺藜把这闪动夺目连成千丝网,缠绵眷恋着一个人。
崔家台阶上闻声回眸的虞雾落,俨然是这镖网弹网的中心。

第二十二章,这马没洗呢
这是个杨花摇荡的季节,春光明媚笼罩行人,美丽的虞雾落固然焕发更多光彩,摆摊卖菜的大娘也是同样。
还是金镖银弹袖箭铁蒺藜擅自占胜场,骤然间一出来,光泽汹涌澎湃多姿,天地间的日光被夺了去,无边光芒只为虞雾落一人盛放。
她在这千丝网万光晕的中心,按刀回眸,扬起唇角一丝冷笑。
这一刻,周围的人定格,暗器疾迅,雷风起也惊呆住,行人们吓的吓,呆的呆,满街看去皆是木泥模样。
雷风起暴起时,终究错开一分,他只觉得心头剧烈的疼了,像有把钢针扎进去肆虐,让咆哮声爆裂开来。
“不!”
他甚至明白来不及说躲开。
腾身迈步人到半空,他动起来的时候脱兔般,可看的愈发仔细清楚,他无法和暗器比快。
愤怒之下的冷汗密布全身,心思比冷汗还要快,雷风起的脑海里已经出来一句话,我会为你报仇!
随后,他目瞪口呆,落地时没防备,差点就摔倒。
女子熟练挽个刀花,满天光芒落英缤纷。
哗啦啦的响声里,夹杂着啪啪落地声,这一拨笼罩天地的暗器网被虞雾落娴熟刀法破开。
街角能看到有人披风裹面奔逃而出,连连唿哨声里有马奔来,一行十数骑哒哒哒瞬间行远。
雷风起想也不想也是一声唿哨,黑马疾风至身前,一个转折调整方向,雷风起在这转折停顿里翻身上马。
虞雾落被提醒看向崔家门前台阶一侧,那里有拴马石,系着她的两匹马。
这一看之下,俏脸生怒虎虎暴躁,险些叫出一声来。
她昨天刚自范城亲手挑选的两匹马,被暗器打出十数个血口,倒在血泊中已经不动。
马上装被褥的大包袱犹自往一旁地面斜斜倒去,有一声细碎的瓷器声,她的饭碗茶碗又一回没了。
把虞雾落气的,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本是救回在血中的行李,又被她强行按下,她大眼睛流转,眼角余光看到高山正要上马。
遇到刺杀以后,高山自己也单独一匹马,他说能多驮些吃喝也是好的。
虞雾落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没到马前时,凌空虚踢,足尖并点,高山往后跳开,虞雾落劈手夺过马缰绳,跳上马去了。
高山呆怔一刻,忽然自震惊中醒来,在后面大叫:“哎,那马没洗,马鞍没洗,马缰也没洗......”虞雾落已经远去,高山嗓音低下来:“呃,你不嫌我脏了啊。”
街道上这个时候乱起来,大叫声躲藏声,行人吓的腿软呼救声,仿佛十个喧闹集市同时开放。
高山看见有人牵马,他差点就去抢下来,就要动步子以前,有一件事情系住他的心头,就把他的腿脚也一起羁绊。
小虞的包袱还在这里,现在被马血染成大半通红。
他说过,如果自范城就回家的话,会买辆新马车,把他坐过的桌椅也买下来。
这种怪脾气不奇怪,雷风起家里就有三个和他一模一样,虽然小虞是兄弟,雷家这德性的是女子。
在自己说话时愿意聆听的人不多,小虞兄弟说话又格外好听,他笑起来的时候比最好的玉壁声还要脆生,如果他哭的时候,想来惹人一起伤心。
高山犹豫着,目光忽然被闪了一下。
地面散落金银。
他一拍脑袋有了留下来的理由,除去要把小虞包袱收好,还有这些暗器,不,这些线索不能放过。
雷风起对路上准备相当充分,衙役们往这里奔跑时,高山不慌不忙的从最近店铺里购买大匹干净布料,并要求掌柜的取布料时洗干净手,他也借机讨水洗了洗手,拿自己衣上肉眼看去最干净的地方,擦了擦。
衙役们把他和崔家大门外这现场包围,喝道:“你是什么人?”
高山双手张开大匹布料,漫不经心的回答:“等会儿,有人来回答你们。”
说曹操曹操到,新一轮马蹄声擂鼓般到来,整齐划一的停下来,有一个人展开公文大步走来:“四平侯府拿贼,退开,不许乱了线索。”
带队衙役的班头摆手后,带头往后面退着,并小声告诫:“四平侯府执掌咱们省里军营,当街行凶这案子不会小,咱们管不了,也惹不起。”
这班头如果有胆的话,把这拿出公文的人按倒,怀里的纸张都掏出来,一把子全是某侯府某伯府公干,一切便宜行事。
有的是假的,雷风起自己拿萝卜印盖出来的,搪塞一时就行,反正他也不会在原地久呆着,四平侯府这张可是真的,四平侯夫人雷氏,是皇家血脉的郡主,是雷风起的堂姐。
高山安然,双手继续张开布料,对着血里的包袱左端详,右端详着。
援兵们狐疑看他,你在做什么?
见高山半猫着身子,小心翼翼走上两步,又懊恼的退回来,换个角度,小心翼翼又走上两步。
把公文收回,那人没忍住:“三将军在哪里?”
高山随意甩下脑袋,像是指了一个东西南北看不清的方向,他继续对着两匹死马和血里的大包袱蹑手蹑脚,做贼般的走悄步。
“要我帮你吗?”
收好公文的那人以为这是重要事情。
高山大吃一惊,回头道:“别过来。”
“为什么,你在磨蹭什么,三将军在哪里?”
“你洗手了吗?”高山问道。
“......这附近讨的到水,我们洗手便是。”
“还有人也洗洗,否则就不能碰这东西。”
援兵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鬼证据,还需要洗手再洗浴?
就见到高山忽然一个进步,面上放出光彩来,这回角度找对,一大匹布料精准罩住大包袱,双手把四角往里一收,顺利的在不碰到包袱的情况下,把包袱外面又打一层包袱。
长吐一口气,高山喜笑颜开,这下子又拿到小虞的包袱,又不用到冷水里再洗一遍。
把包袱往背上一扛,这才注意到援兵到来的模样,瞪起眼睛:“你们愣着做什么,挖啊,这满地的金银,证据,全是证据,都得带走。”

第二十三章,疑窦重重
“四平侯府拿贼,敢情刚才有贼要进咱们家。”崔家管家往里回话,崔俊和窗户外面的崔佰怔忡模样。
文曾龙微微笑:“四平侯府拿贼啊,好生的巧,拿到这里来了。”他清清嗓子,意味深长:“崔二先生,您这心里还没有明白过来吗?贵府大门上想来血流成河了啊。”
崔俊一改刚才的笃定,轻轻的战瑟起来,再就一发不可收拾,越抖越是厉害。
“崔,崔某,某某......听听听,听文大人人人人的......”
文曾龙暗想刚才那贼应该嘉奖。
......
城门外走来苗保,这个深受虞存信任的护院功夫过硬,几天不睡对他没什么,但丢了大姑娘,苗保除去熬夜以外深受煎熬,赶路加上一夜未眠,和虞雾落几乎前后脚来到崔家门外,面上现出倦意。
进城就听到的谈论,再看到地面大片血迹,和坑坑洼洼的暗器伤,还有零星没挖干净的暗器,让苗保扑通跪倒,双手按住地面痛泪下来,他摇头不肯承认:“不不不,不是我家姑娘。”
可内心却对遇到刺杀的少年印对得上。
苗保不知道虞存往崔家传话内容,他这就不进崔家,但他亲眼见到毛亮等人住进虞家,和虞家借住读书的子弟们往来密切,多少总能猜得出来虞雾落怀揣密语。
新帝登基,这是不折不扣的大事情。
为江山万里白日杀人又算什么。
苗保睁的眼睛红了,发疯般打马如飞。
回家去回家去!......不是他不救大姑娘,崔家门外血流成洼,崔家没有出面,可见崔家心思难猜,遇刺的少年在众人视线里追出城门,他一个人对一群人。
苗保需要帮手,也需要让家里老爷尽早知道。
他疯了一般的鞭马,好在一百三十里路不算远,今夜就回到虞城。
后悔出来,为早早追上大姑娘,没有带上帮手,而家里老爷从周白文手里救他,引起毛亮周白文疑心,从防止追踪上说,苗保单人独骑更方便离开。
现在他只能返回,他不认字,没法写信送回,毛亮等人还住在虞家,也没法随便找个陌生人塞几两银子,就能烦请他代为送信回家。
万一送的不对,送到毛亮周白文手里可怎么办,大姑娘不但人有危险,名誉也有危险。
马蹄如飞,行人皆避,有人在背后指着骂,说疯马不应该上官道。
......
马蹄声响,震如奔雷。
鬼子关的守城将军,坐骑是习惯长行久经阵仗的良驹,黑马紧追前面一行人不放,让雷风起在这看似的百忙之中,浮起疑窦重重。
第一次行刺,刀声响在隔壁,雷风起从身价上看,只有自己和高山配得上。
这是第二次行刺,金镖无眼银弹无灵,根据主人心意笔直打向小虞,一旁巷口里的雷风起和高山却被忽略。
莫不是两次行刺皆是为小虞而来?
这话放在进城门以前雷风起不会相信,回想在这“雷风起进京登基,张林派人四处游说效忠”的关键时候,小虞走上崔家台阶就遇杀着,雷风起沉默于事实中。
身后有马蹄声,小虞在高山马上,追在后面。
除去没有出门经验以外,这女子的功夫高超,胆量也大。
......虞存有胆量出名在外,但虞家从来是书生。
没出过武夫。
倘若家传这等精妙的江湖功夫,名声早就出来。
日月之光,不是藏在山洼水中就能隐藏得住。
嗯,她是谁?
她真的没有出门经验,还是在自己面前伪装?
她真的是私自离家,还是另有使命?
奔马形成的绿树碎影在雷风起眉宇间闪过,把他新起的冰冷点缀出来。
男女情事是一步攀龙之道,也能毁人于旦夕。
私情能让小虞成为后宫新宠,虽然雷风起对自己登基原因全然不知,但不妨碍张林“热情”迎他入京,别人怎么想,雷风起无法左右。
私情也能让雷风起殒命于别人眼里的登基路上。
高山曾对雷风起说过:“我兄弟们因为权势富贵不能容我,你中原京城有皇叔有皇兄有皇弟有皇侄儿侄女,你堵住他们所有人道路。”
可高山还是愿意跟他进京,雷风起也不介意带上他。
嗯,她是谁?
惊呼声自背后出来,雷风起还是本能回身看视她,随即,他的神情里又古怪起来。
小虞在颠簸马背上左右摇晃着,刚刚勉强稳住身体,这女子功夫高超,快马的骑术不佳,也没有养马的能耐。
那晚桃花马伤蹄脚时,雷风起其实也想笑,从小生长在边城,雷风起见到最劣的马,但四十里路就伤蹄脚到摔下主人的马,他也头回见到。
默默注视小虞还算平稳,雷风起扳正身子继续盯着前面逃跑的人,这小小插曲让他心思乱了,刚才想什么来着?
他竟然组合不到一起。
嗯,她是谁?
小虞美貌足以惊天人,有一手杀人的好刀法,战场上的功夫也都是一拳一个血洞,雷风起看得出来她不是花拳绣腿,那刀法杀起人来不会慢。
她昨晚的笑好生纯净,也许仅限昨晚,以后说不定随时醋意大发,以自己身边最受宠的女子自居。
这是谁家送来的胭脂虎呢,矜持已摆的足够,把她身份拉扯的高而又高。接下来,应该是投怀送抱的戏本。
雷风起扪心自问他并不反感,因为他根本不会答应。
他五代以上的祖父抛弃京里府第采邑,自甘降爵请命守边城,原因就是栽在房闱中宠姬手里。
此后,皇家血脉这一支代代是情种,一生钟爱正妻,夫妻一体利益共同,你坑害我,等于害自己。
谁会闲着没事害自己。
想当然尔,雷风起不会心悦小虞美貌,欣赏她的功夫,甚至赞叹她纯净演的到位,就愿意顺水推舟将就她。
官道在前边出现岔路,逃跑的一行人一条大路也不走,对着两条官道中间的小路钻进去。
雷风起放缓马速,虞雾落也跟着慢下来到他身边,雷风起再细细看一眼金黄日光下仿佛发光的女子,她发角可见绒毛,处子憨态更撩人心。
天生一副好容貌,还是别辜负它吧。
雷风起打算和小虞到此结束尔虞我诈,微笑道:“你马术不好,这马是高山挑的,他自小就降得住烈马,好马也从来性烈,这是高山特意给自己挑的,在官道上平整你尚能骑乘,接下来走小道,摔下来轻则受伤重则性命不保。”
他拍拍自己身后马鞍:“到我马上来,我带上你。”
雷风起双手握紧缰绳,如果她真敢过来,黑马一跃瞬间及远,就此再见吧。
他无意揭穿她,给她痛痛的教训,他打心里不愿意和她翻脸,还是爱看她纯净时的笑容。
装的真停当啊,真的打动人心。

第二十四章,刀
虞雾落知道雷说的是实话。
她功夫好来自习武上瘾,虞家园林大多在内宅,却不是遛马的好地方,带上豆蔻出门去范城,是豆蔻头回长程奔驰,既然长行需要好蹄脚,豆蔻不伤到蹄脚才是怪事。
她再没有其它的马,豆蔻在内宅里从不奔跑,主人怎么可能骑术精呢?
抢到高山的马追到这里,没少被这马找麻烦,好几回差点被它颠下来。
望着小路弯弯绕绕在乱树缠蔓里,地面仿佛敲碎山石,虞雾落轻轻叹气跳下马,却没有走过来。
那晚遇险才会被他仓促亲近,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万万不能。
她仰面带着歉意:“抱歉了,这祸事其实是我带来,这回你总看清楚了吧,他们要杀的人是我。”
抱拳拱手:“多谢雷兄护送到这里,不是我说大话,此间事情非同小可,咱们就此别过。”
取出怀里一叠东西,随手就分一半:“请收下这钱,咱们两清。”
雷风起接过看是张张金票,这女子果然身价不低,她随身带着数万银子,这还只是分给自己的一部分。
太平盛世的物价并不夸张,一年收入三、五十两的人家衣食无忧,几百两不算一般人家的小数目。
雷风起很难分辨小虞身份吸引他,还是她独自冒险让自己担心。
原地沉吟片刻,在小虞流星大步就要隐入乱树后,雷风起带着两匹马赶过去。
马踩落叶宛若乐声,虞雾落回身,眸光喜如星辰,只一下,就黯然隐去,再次劝阻道:“雷兄,请听我好言相劝,我奉命出来的,非接这发难不可,你真心不必跟来。”
雷风起品一下她的话,在自己感觉里还是完全真实,而在他的感觉里,他相当愿意跟去。
天知道这小路上的风带暖意,竟然让他生出不舍。
他跳下黑马,把马缰绳送上:“你骑我这匹,有我在它会听话,我骑这烈马。”
虞雾落欢欢喜喜上马,大黑马打个响鼻像是反对,雷风起安抚两句也就服贴。
带马前行的时候,雷风起忽然想到自己洗手的事情,而与此同时,虞雾落也才想起这马鞍是外男贴身器物。
两个人的心情同时一窘,一前一后的各自尴尬。
虞雾落掩饰般的道:“咱们耽误一会儿,不会跟丢吧。”
话音刚落,雷风起打马横身,以自己高大身形挡住她,同时抽剑在手,摆出防御姿势,低喝道:“噤声。”
虞雾落也不慢,雁翎刀出鞘。
垂挂前方树枝的棕褐色枯蔓后面,转出两匹马,马上人彩绸蒙着脸面,挑衅眼神抛过来,打马又走。
“咦,他引我过去?”虞雾落除去没有出门经验以外,妥妥的聪明姑娘。
雷风起淡淡纠正:“是引,我们。”直到现在为止,除去小虞口口声声说她负责,再没有其它证实与自己无关。
江山,最动人心。
他再道:“不入虎穴其实可惜。”
“去!”
虞雾落兴奋的吐气开声,感受着有什么瞬间沸腾身心。
雷风起一笑:“去,你跟在我后面,遇事不要着急上前。”
虞雾落涨红脸答应,雷风起则是双臂一暖,胸前自生温软,鼻端有香氛出来,让他也跟着讪讪。
雷风起找到自己跟来的原因,不管她是什么身价,他总是轻薄过她,要把这女子好好送回家去,再确定她嫁人无忧才行。
当下打马奔腾如飞,两个人很快追上逃跑的那一行人。
马踏新绿,日往西斜,这一追就到晚上,期间利用午饭和提前吃晚饭,雷风起反复确认有一只鹰在天空盘旋,紧紧跟随自己。
夕阳跳下天际时,世间万物自最后的光华中沉寂,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泼洒般罩下。
黑马不用勒,自己缓步,在夜风的走向里,虞雾落模糊看到身前雷风起也凝渊身姿。
不得不说,雷的马和主人通灵性,几乎同步缓行。
虞雾落伸长刀尖,把一点亮光送往前面。
忽然想到雷携带齐全,他应该有火折子。
两个人几时同时倏的出声,雷风起沉声:“收刀。”
虞雾落:“你到我后面来。”
这个时候,再没有比一大把暗器更能收魂魄的暗算,雷风起倾听着天空上鹰嗥,提醒虞雾落收刀止光。
虞雾落想起来她的刀法是暗器克星,一面招呼,一面轻夹马腹,试图让黑马走到雷风起前面。
千盏百盏的烛光猛的亮起来,重新还这里白昼,草丛里树枝头,层层叠叠挑出无数宫灯,式样精美,外形新颖。
烛光下影影绰绰露出人的面容,有彩衣翠袖的女子,有黑衣彪悍的大汉,有扶拐杖的老人,手挽着刚留头的童子。
奇形怪状应有尽有。
在前的雷风起,在后的虞雾落,无比默契的一个往前打量,一个往后扭身,把身前身后的人尽数眸中。
“三十三个人。”
“二十七人。”
以两个人应对六十个人不让雷风起悬心,他留意的是来者清一色江湖中人,那股独特的草莽狂野,没有什么能遮盖。
他先礼后兵,抱了抱拳,朗声喝问:“在下兄弟二人有事返乡,不知道好汉们在此聚会,冲撞见谅,我们这就退去。”
“哈哈哈哈......”
此起彼伏的笑声震动树林,有鸟飞走,有野兔自树后洞中仓皇逃命,慌不择路时一头撞树上,还好没有晕,稀里糊涂辨个方向,扎入草丛中。
这中气足的仿佛滔滔不绝江水,让笑声有时宛若横空出世的炸雷,有时又宏大的像有名寺庙群僧敲磐。
等到打起来决计不可能一百招两百招就结束,虞雾落暗暗想着,却并不害怕。
她由衷鄙夷。
雷风起真没出息,倜傥名将手下难道没有兵马,有能耐兵发宫闱强拥帝座,堂堂皇家血脉和江湖人勾勾搭搭的成何体统。
耳边,忽然起怪声,有什么嗡嗡弹弹的鸣叫声,仿佛夏夜虫声。
雁翎刀。
它在这众多环伺中发出渴望般的低鸣,并以这低低嗡嗡声传到场中。
雷风起看看刀,又看看虞雾落月光下晶莹面容,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刀嗜血,从第一眼看到,雷风起就感受到杀气。
这刀也接近或已通灵,它警示着今晚这个场合没法好好结束,说不好血汪成河。

第二十五章,没有经验
虞雾落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刀有这样作用,但她在奶娘说的睡前故事里,听过刀剑通灵自行鸣叫的话。
说欣喜嘛,倒也不必。
她倒觉得有什么怪异的袭中她,让她五脏肺腑生出绞痛来。
真相仿佛扑面而来,边城兵马不方便进京,雷风起使出这种勾结江湖的手段,对于诗书之家闺阁中女子来说,江湖从来存在于故事里,他们不入流,地位不高没有约束,与帝位不相衬。
雷风起这是下作手段。
如果拿这手段对付祖父及祖父同等的忠贞之士,啐,卑鄙!
雁翎刀继续轻轻鸣叫,像把热血注入主人心田。
虞雾落横刀在手,大步走出,面前之人形容皆带奇特,一时之间不知道哪一个是主事者,她把面前的人全瞪进去。
乌眸迸发怒火光。
“你们找我,放他离开!”
手挽童子的老人迫不及待:“交出你的刀,再交出天道秘密,你和他可以一起走。”
人老眼尖,暗夜烛光里虽明亮也有朦胧,他还是一眼看出来:“小女子,夜晚恰好会情郎,死在这里多可惜。”
虞雾落来不及生气,怔住道:“什么秘密!”
登基还需要天道秘密?
虞家不可能有这样秘密。
另一个黑衣大汉道:“我早说不同她废话,乌姥姥看出她是个女子,某家相信你。把这对男女分开绑起来,小女子不肯说出来,咱们问一声,往这男子身上割一刀,让她看着情郎血往下面滴,呵呵,她还会不说吗?”
彩衣翠袖的美貌女子冷淡道:“万人敌,你忘记这把刀是天下暗器的克星,你号称万人难敌的铁蒺藜今天刚破开。”
黑衣大汉怒回:“你百花宫的飞花袖箭就占到好了吗?”
“百花宫?”
雷风起气定神闲:“冒充百花宫会被百花宫追杀到死,我劝你还是退去吧,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彩衣翠袖女子和她身后的女子们昂头齐声笑起来:“不想你倒知道我们百花宫的规矩。”
乌姥姥拐杖顿地:“咳咳,闲话不说,让小女子交出东西要紧。”
虞雾落晃晃刀:“刀在这里,谁有能耐谁来拿。天道秘密是什么,你们要先告诉我才行。”
万人敌幸灾乐祸:“看吧,我没有说错,天道的人从来自命不凡,以为别人应该捧他们的臭脚,不是死到临头不肯说。”
乌姥姥大怒,阴阳怪气的道:“哦,还有死到临头也不肯说的吧?万人敌,你自称折磨人的功夫也万人敌,铁氏女到你手里一时三刻自尽,害我们险些失去线索,要不是百花宫吴姑娘心细如发,说铁氏女在虞城蹦出来,只怕遗留的有线索。”
万人敌气呼呼,手指虞雾落:“小香山上看到她的刀,总是我吧!”
乌姥姥手中童子忽然纵上半空,落下时一拳击中万人敌鼻子,高声骂道:“所以姥姥才肯带上你分,有姥姥在,你就老实等着分吧,太多话!”
万人敌没受伤,就是颜面上难看,恨恨看一眼乌姥姥手中扬起拐杖,恼怒后退一步,嘴里叽哩咕噜骂骂咧咧。
虞雾落也没有耐性,骂道:“话说完了吧!说完看着我,回话!什么是天道秘密?”
初生牛犊不怕虎,崔家门外暗器如织网不过雕虫小技,虞雾落不怕他们人多,她还等着送信呢。
雷风起走来,与她并肩站定,微微一笑:“你应该先问他们什么是天道?”
“你怎么还不走,钱我付过了的,走开!”虞雾落喝道。
雷风起忍俊不禁,眼前这一幕让他意识到,遇到小虞,很可能是巧合。
鬼子关边城易攻难守的原因,内陆犯事的人大多爱从这里逃往他国,众所周知,犯事的人里江洋大盗最多。雷家守边城,避免不了和江湖人打交道。在这里的乌姥姥是头回见,她的名声早如雷灌耳。
下五门的小贼,采花下药种种下三烂的手段都做,她三十岁以后容貌大毁,从此嗜好清秀少年,抢来的不满意,自己偷孩子养大做面首,她手边童子功夫灵活,看在雷风起眼里没有赞叹,只有一片惋惜。
如果小虞和眼前这些人又是演戏,张林再龌龊也没到和乌姥姥这种下三烂结盟的地步。
不是不可能,是大学士扬名全国,也有一番桃李官员奉承,没到算计雷风起使用乌姥姥这种人的地步。
雷风起笑出一嘴白牙:“朋友有难,怎能一走了之。我陪你。”
虞雾落抬头感激的笑笑,接触到他清澈眼神时,却忽然的耳朵发热,跟着涨红面庞。
这人眼神素来犀利难挡,虞雾落这样想。
“什么是天道?”虞雾落问道。
万人敌叫出来:“老子早就说过不和她废话,这小女子自家师门也不肯认,都是你,都是你们废话多!”
乌姥姥这回听进去,皱眉注视虞雾落,眼神里带着谴责。
万人敌忽然拔出一把宽背砍山刀:“这里离城很近,一个不小心就惊动官府,老子再也不等了,上啊,绑住这对男女,折磨男的让女的瞧。”
还真有十几个人响应,刀凝霜寒剑舞残酷,恶狠狠扑上来。
这一回万人敌也知趣没用铁蒺藜。
虞雾落一掌拍开雷风起:“趁这机会快走!”
几大步对着也抢过去。
刀横明月婉转清风,雁翎刀和宽背砍山刀相遇时,脆生生一声响,把砍山刀劈成两断,刀势不止,顺手捎带般的轻巧劲儿,万人敌刚露出惊吓,在刀下也劈成两段。
大片的血喷溅出来,虞雾落这没有出门经验更没有厮杀经验的人涂了一脸。
她浑身忽软,雁翎刀掉落地面,人歪歪倒向地面,双膝跪地双手拂面,尖叫出声:“杀人了啊!”
她动时,雷风起随后也动,仗着腿长已经跑到虞雾落前面,和两个人交上手,听到这一声,雷风起惊吓出冷汗。
不好,小虞头回杀人。
他回身要救虞雾落,面前又一时走不开,当下撮唇为哨,尖尖一声冲上高空,鹰嗥顿时回应,高厉尖声里,一头大鹰疾风般冲下来,仿佛一颗流星撞击地面。
四面草丛树后马蹄骤响,有人高叫:“四平侯府拿贼,闲人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