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风起虞雾落

第十六章,夜晚篝火
一轮明月在山岗上,熠熠夺目。
一篷篝火在山坡旁,明亮争辉。
野外的夜晚顿时渲染出心旷神怡,离开家后的第二个夜,再次带着清新扑面而来。
虞雾落歪脑袋,神情中带足好奇。
高山取出一样一样调料洒在烤羊身上,他调料带的齐全。
篝火对面,雷俯身收拾羊皮。
“我们火上有三只羊?”虞雾落嫣然。
雷略抬眼眸,就又低面容。
深邃夜空里最繁光的星,也会在她笑靥自惭形秽。
女子。
美丽的女子。
都不能多加注目。
否则一来失礼,男女有别不是吗?二来美丽的人不容亵渎。
她......实在太美丽。
他:“是。”
火上三只羊,手边五张羊皮,这简单的数目想来不难清点。
虞雾落笑盈盈:“可你手边有五张羊皮,还有两只羊去了哪里?”
高山抢话,他爱死和虞说话的感觉,她会表示认真聆听,她会回以让人浑身暖洋洋的笑容,她会......比雷风起这个一开口就冰冰冷的家伙强太多。
高山迫不及待编的天衣无缝:“因为我们买的就是三只羊和五只羊皮。”
他滔滔不绝:“羊皮硝好可以当做衣裳穿,可以铺在地面做被褥......如果断粮食,再破旧的羊皮袄子也可以煮来吃。
“啊......?”虞雾落愕然过后,掩面笑的花容失色。
高山嘻嘻:“你别不相信啊,只要材料足够,羊皮袄子煮出来的味道很不错呢。”
虞雾落连连点头,她不懂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假话,看在高山卖力介绍,总得捧个场面。
“嗯哼。”雷风起道。
高山面色黑黑:“你不喜欢说话,我们说说话解个闷儿怎么了?”
雷风起径直看向虞雾落:“火上三只羊,有一只是你的,你看到现在会烤了吧,你的羊归你自己烤熟。”
虞雾落小小的怔忡过后,不由得惊喜。
她看得出来厨艺熟练的高山烤东西不会错,可是,如果他能再洗几遍手就好,篝火冲天而起,把高山黝黑手背上一块泥照出轮廓,还有他一面双手抱树枝,一面顺手洒调料的姿势也令羊肉香味大打折扣。
虞雾落犹豫好几回,最后又按捺下来,才没有送出自己新购买的帕子。
羊是雷风起购买带上,虞雾落白天购买的是两匹马、两床被褥、换洗衣物和一叠干净帕子,她怕暴露自己是女子,不敢携带脂粉之物,只购买一盒香脂,算算天数足够用到回家。
篝火一角烤着的馒头烧饼也是虞雾落购买,雷和高山邀请她吃烤羊,虞雾落就热心拿出自己准备的食物,熟牛肉这些,雷风起让虞雾落先自己留着。
“羊宰杀后就不能存放,今晚先吃羊肉。”
经过昨夜挨饿,雷风起和高山也添置大量面饼,也自己先留着,他们出羊肉,虞雾落出主食。
结伴而行,虞雾落表明雇用雷和高山,怀里又揣着金票银票,她说一切费用自己出,雷风起让她还是先留着,说护送结束再结账不迟。
高山骤然得到新伙伴,也竭力阻止虞雾落先行拿钱出来。
有个能登基的人在旁边,一定要瞧得起他,不能为他省着。
二比一的情况下,虞雾落恭敬不如从命。这顿晚饭就变成你出一部分食物,我出一部分食物。眼前篝火暖融融,心头也随之暖融融。
有一整只羊属于自己独享,由自己学着收拾到熟,不仅晚饭洁净,也学会出门行走的又一项能耐,虞雾落妙目流盼感激自生,一刹那间篝火旁宛若百花再次齐放,只为这女子一个由衷笑容。
高山看呆,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真的不是中原女子吗?
她看上去和雷风起美貌的姐妹差不多好看。
不!
比雷风起姐妹好看太多。
雷风起一脚踹醒他:“干活!”
抬手,扔一个纸包落到虞雾落面前地上,不知道纸包上绳索是怎么系的,随着这一摔之力,绳索随风自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纸包。
“这是调料,你要是用完,可以对我说,也可以到中药店买。有白芷、茴香、陈皮、桂皮......”
虞雾落用心记下,想想新交的朋友雷不但能帮忙打架,还有许多出门经验,心花怒放之下,右手轻捧下颔,又是一个嫣然笑容。
篝火光延伸到她手上面上,像是天然一块红玉托起另一块上好红玉,没有火光的面颊还是白玉般细腻,雷风起牢记不要亵渎女子的人,也一怔之下,没想到移开目光。
高山兴致勃勃又抢话头:“等明天看哪里野花多,就有野蜂子窝,我掏一窝蜂蜜烤羊肉,那才叫香甜......”
眼神余光忽然看到雷风起也呆呆看人,高山飞起一脚,把雷风起踹醒,原话奉还:“干活!”
夜晚愈发生动,虞雾落忙的不亦乐乎里,带着乐陶陶,她的脑海里酝酿写篇游记,等自己回家后,不时重温这趟美妙行程。
原有的一个想法重新浮出,她怀里还有祖父给崔家信件,真的,自己不看一眼吗?
这不算偷拆祖父信件,客栈里刚住下就遇贼,虞雾落自认为有足够理由怀疑被跟踪。
随时遇险的时候,背熟祖父信中内容,信件不到的话,可以送口信。
多一层准备总不会有错。
雷说今晚夜宿野外,虞雾落艺高人胆大,几乎没有欢呼着赞同。
看星河匹练,周围寂静。
昨晚刺客还敢来的话,这是厮杀的好地方,而在厮杀中丢失什么都有可能,比如她还没有找回来的包袱。
虞雾落本就没有出门经验,此时笑吟吟忙碌在冲天篝火旁,更不会担心篝火肉香传出十里,说不好应该引来和不应该引来的都会到来。
腰间有刀,何惧哉?
......
一轮明月照耀的低矮山岗另一侧,山石挡住篝火光,火上架着两只剥皮羊,另外还有面饼肉干等物,约百名目光精湛的男子静静等晚饭,从这堆篝火散开到周围,还有约百人匍匐形成包围圈,把山岗两侧的篝火完美包在其中。
风中的肉香,仿佛在说,来啊,魑魅魍魉尽管来吧。

第十七章,帝王守候
鬼子关的雷家镇守已过五代,手中有着一些家底,神弓万骑闻名全国,击风三十六骑则属机密。
血战中练成的兵马,点点是雷家心血。
在这个人口远低于土地面积的朝代,怀疑雷家没有万骑神弓的声音颇多,雷家也照单全收。
而大家皆不怀疑的,鬼子关易攻难守,算边城中相当吃力的一座,但是开国先帝这一支血脉驻扎后,这座城再没有历史上沦陷传闻。
......
此时,雷风起看似悠闲的收拾五张羊皮,放到篝火旁晾晒,手头活计就算告一段落,他目光中微有凝起,对着火光出神。
他不认识张林。
他和大学士张林从没有私交,公事上更是没有。
父亲执掌边城,一应往来书信都由父亲出面,再就是长兄承继家业,长兄雷风涌对外结交。
说来可笑吧,张林偏偏推崇他为新帝。
要说这里面没有阴谋,反正雷家上上下下不相信,夜风中单独的身影雷风起不是只带着可敌可友的高山,父亲命雷家强兵跟随,兄弟们也纷纷按不同路线往京里赶。
据雷风起一早收到的消息,大哥雷风涌再有半个月就将和迎接自己的张林会合。
眯一眯眼睛,雷风起有所期待,大哥会传回洽谈后的消息,张林葫芦里装的什么鬼,他是主谋还是背后另有其人,即将水落石出。
耳边,大呼小叫声撕裂夜空,高山夸张的嚷:“拿面饼接油,等下吃着香的不行。”
有一声银铃般笑声,脆生生应答:“是了。”
雷风起情不自禁看去,见到夜如丝绒笑容如星,女子笑容纯净,似能把天地清洗。
人心里污垢,也似在这目光中洗涤。
雷风起自认日子从来悠游,上有长兄二兄可撑家业,下有四弟五弟可接母亲疼爱,另外还有三个姐姐精灵鬼怪,每天出不完的事情,让父母焦头烂额之余拿不出其它约束。
小时候,雷风起调皮过后,父亲骂完长兄骂二兄,骂到当事人时已无脾气,挥手一笑了之。
母亲也是同样,遇事先骂三个姐姐,骂完发现事情是三儿子做的,也轻轻放过。
有人说中间的孩子疼爱减半,先出世的给父母惊喜,幺儿是父母恩爱见证,其实上有兄姐顶缸下有弟弟分去父母约束,雷风起日子说不出的逍遥。
鬼子关日夜难挡的风尘,是雷风起眼中的怡情怡心,他宛若误降尘世的贵公子,风也好雨也好,晨露更晶莹。
张林毁了这一切,让他的内心沾满阴谋。
自入关以后,防备山水防备行人,路上遇到蚂蚁也端详哪路人马,有何心机?
他,雷三将军,需要被这纯净笑容清洗身心,重回他过往的悠游岁月。
火旁,虞雾落有样学样的拿面饼接住羊油,闻到香气后,自鼻端到眉间,眸光里尽皆陶醉。
雷风起唇边若有若无冷笑由此转为轻笑,不知为什么,他愿意护送这女子直到她玩乐结束,愿意回家。
她说离开范城还要去下一家,雷风起说好。
无意中轻薄对方,他总要把内疚化解,这是他此前想法,直到此时,笑容璀璨过于天地,这天地在笑容里悄悄失色时,雷风起看到自己另一层想法。
他愿意。
世上千金重,难买我愿意。
男女有别,他为什么愿意呢?
哦......雷风起恍然大悟,世上哪里还能见到这般单纯的笑,这般单纯的人儿,要说帝王守候人间的不过如此,一份百姓纯洁无暇的笑,一份小儿肆意啼哭,一份街头无伤大雅的争执。
倘若他真的登基,他愿意守护这份纯净和百姓的肆意,可他直到今天也不认识张林大学士,更和京官们没有往来,京里,为什么独挑中他?
“吃饭喽。”
高山开心大叫,惊起一丛飞鸟。
雷风起从马上取下两个袋子,昨晚遇刺是他最窘迫时刻,水袋无水酒袋亦干,没想到内陆五里一村落数十里一座城镇,居然还会挨饿受饥,雷风起和高山也置办的满满当当。
“酒?水?”雷风起柔声轻问。
虞雾落亮着眼睛:“雷兄稍等。”跑去马上掏出一个大碗,碗旁有个明显可见的缺口。
高山乐不可支:“像是早点铺子的碗,看这缺口一模一样。”
虞雾落就此得色了:“就是那只碗,我用过的器具,我要带走。”
双手捧碗递向雷风起,乌溜溜眼睛在两个袋子上看来看去,仅从外观,不能看出哪袋有酒,哪袋装水。
雷风起会意,动动左手:“这是酒。”说完歉意不已,旷野无人......旷野除自己和女子以外,没有其它人,高山是人吗?
还是算了吧,他天性狡猾从来鬼精,否则自出生后就遇到的刺杀是怎么躲过。
旷野没有其它人,天可见证地可见证,他怎么能鼓动暗示女子饮酒呢?
又卖力的动右手,笑吟吟道:“这里是水,我命店家烧滚后装入,你喝这个。”
“不。”
虞雾落脱口拒绝,再轻轻皱起鼻子,有个难为情的笑容,笔直盯着酒袋,脑海里幻想如此星辰如此风,静夜良伴美酒中,让人怎能不从。
“酒,谢谢雷兄。”虞雾落把碗举高些。
雷风起心里扑腾腾打鼓,他怕这女子喝水,这就少了意味,又怕她不喝水,像是自己蒙骗女子。
听到她明确的话,雷风起乐陶陶的放松下来,拧开酒袋给虞雾落倒上半碗,虞雾落在酒气里毫无抵抗能力,野外饮酒将是她游记中重要一笔,醉,自己也会笑,但醺然不可以少。
“再倒。”
她希冀的望着酒袋。
酒液奔腾般流出,满满到碗边。
雷风起皱眉:“多了些。
“不多,春夜与祖父看月饮酒,我能吃一坛金华酒呢。”
雷风起悄记心头,她家里有祖父。
父母呢?
兄弟姐妹呢?
高山是个酒鬼,闻到酒香不能忍耐,劈手就夺酒袋,同时把嘴张开,雷风起在虞雾落没有花容变色以前,一拳捶他几步开外,喝道:“这袋我洗的干净,以后不许再对着嘴巴喝。”
虞雾落放下心来,重新对着手中满满酒水愉快不已。

第十八章,小虞,是你看错
高山扑回来:“我拿什么喝。”
雷风起指他马匹:“难道没给你买?”
钱是雷风起给,高山经过昨晚挨饿,他的马上也要求放满吃喝。
高山一瘸一拐另拿来一袋酒,对着嘴巴就灌,抹抹嘴,对虞雾落诉苦:“这个人天生失心疯,幸好你不会雇他太久,否则天天对着失心疯,谁受得了。”
虞雾落小心抿一口酒,品味着热线火辣入肚肠,听听高山说的笑话,笑眯眯中点头,又赶紧摇头:“雷兄讲究。”
“难道我不讲究?”高山不答应。
虞雾落眼神下意识在他手背上一转,果然,那块泥还在原处,违心说话不是虞雾落风格,她含笑问道:“你腿没事吧,我买的还有药呢。”
高山一气又半袋酒下肚,捧腹打个饱嗝:“没事,再喝一袋酒就好。”
虞雾落忽然想到高山自己一袋酒,自己和雷共一袋,高山没有买碗,雷呢?
火旁挺拔男子不知何时削来一块木头,树皮枝杈俱全,手中短刀散发幽光,一看就是把好刀,削起木头来轻松自如,很快挖出凹来,男子抬头送来会心一笑:“走道时不想和别人共器具,可以这样办。”
提袋给自己倒满酒,一大口饮下,对着明月赞叹:“痛快。”
好感在虞雾落心里涨潮般升起,出门两三日,学的可真不少。
开开心心的,虞雾落高举酒碗:“敬二兄,咱们干了这碗。”
“干!”雷风起笑道。
“干!”高山豪爽,又是半袋酒下肚。
引得虞雾落压抑不住笑声,高山酒意上涌愈发话多:“小虞,你忘记坐过的桌和椅子,要是你把桌椅也讲究一下,咱们就可以坐在桌椅上喝酒吃肉。”
虞雾落抱歉道:“我直接从范城回家,就可以置办马车把桌椅买回,可我还要去一个地方,赶马车的话,我可怎么骑马呢?”
东西太多也累赘。
高山还要再说什么,雷风起撇嘴:“小虞?你到我家也有十几年,还是学不会称呼人。”
“小虞一定比我年纪小,不信咱们问问,小虞,我今年二十七岁,你呢?”
虞雾落一口酒喷出来,落到火里,“轰”的一声火光半天高,虞雾落急急后退,雷风起半跳而起,作势来救,高山也一个激灵后,酒醒不少,仰面更是大笑不止。
“好玩,像你们中原人的烟火。”
他深吸一口酒水,“噗”,喷到篝火上。
“轰隆!”
篝火蹿起半天高,再听到的就是高山放肆狂笑。
虞雾落斯斯文文的喝着酒,忽然没忍住,扑哧一声也大笑起来,三声后,虞雾落赶紧打住,又重新斯文喝酒。
酒带狂性,又引狂意,虞雾落闺阁中人,虽不会就此狂性发作,有一层名叫腼腆的东西就此打开来,让她眸光添明媚,眉目添新妍。
幸亏隔着篝火,雷风起这样想。
高山大力撕羊肉,问道:“小虞你还没有回答我,我二十七岁,一定比你年纪长?”
虞雾落又要笑,高山这回看在眼里,奇怪之极:“二十七是个可笑的数字?”
不不,二十七这个数字没有独特意义,但恰好是虞雾落的年纪之和,虞雾落认真来算,十三岁半。
“不可笑,是我觉得天宽地广,美酒知己,一丝风儿一线火光也是可乐的。”虞雾落道。
高山收到理由就满足,送来羊肉:“给,尝尝我烤的,再尝尝你烤的。”
虞雾落愣住,说好的,你一只我一只他一只,怎么能男女共尝一只羊呢?
你刚说过,我是个讲究人。
雷风起抬手接过羊肉,同时看清高山手背那块泥,他无奈:“高山,那边有水源,把手洗干净再来。”
“穷讲究。”
高山嘀咕着,不舍得离开酒、羊肉和说话好听的小虞,随手在衣上擦擦,雷风起瞅他,你擦的这块地方在腰上,刚才烤羊肉时喷溅的有油有火灰,你自己看着干净吗?
“瞎讲究。”
高山没好气低头找找,胸前这一块较为干净,手背在胸前来回几下,怀里有个东西被揉带出一角。
玉白帕子的一角,在高山蓝黑色外套上格外显眼。
虞雾落看去愣住,这是自己丢在小香山上的帕子,给苗保传信用的。
怎么在你这里?
酒意上涌,她的眼睛圆溜溜瞪起来。
雷风起看似默默喝酒,其实神情跟着虞雾落走,见到后心生不妙,对高山连使眼色。
高山低头看怀里,仰面,若无其事打个哈哈:“相似的东西太多,小虞你看错了。”
拿他捏过羊肉油光水滑的手,把玉白帕子往怀里一揣。
这样......竟然敢这样?
虞雾落的眼神溜的更圆,酒碗也似乎要放下来。
雷风起气恼起身,夺过高山正在分割的羊肉,夺过高山怀里帕子,揪起高山耳朵一甩,水花四溅,高山落到小溪里,发出呀呀大叫声。
“闭嘴,洗干净才能过来。”雷风起及时堵住高山的话,免得他生气里提名唤姓的骂嚷,回身和虞雾落对眼神,尴尬的轻晃手中帕子:“这个,烧了?”
“烧了。”
虞雾落矜持的道:“你也洗手去。”
高山刚从水里站出来,就见到雷风起也乖乖的过来,把双手放到溪水里清洗,高山仿佛悟到什么,往下一坐,扑通一声又摔到水里。
这一幕,让虞雾落火气下去大半,一丝笑意挣扎而出。
她倒不担心苗保,苗保见不到留下痕迹,也会往范城再往崔家寻找自己,主仆迟早会见面,倒是这两个人都在清洗自己,不妨多做一件事情。
“高山,把你得的暗器洗几件,放到水边干净地方,等下我自己取。”
自己就是线索,祖父一天不停止追查,自己一天不回家,刺杀还会到来,但是早一些得到相关线索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高山手上带泥,虞雾落就没有开口讨要。
“一块帕子能值几文,金镖银弹值钱的很呢。”高山絮絮叨叨。
雷风起拿眼神制止住他,低声道:“快洗出来。”
找到水边一块平石,月光洒下银光仿佛汉白玉石:“洗好放在这上面。”
高山嘟囔着,洗完自己又洗暗器,眼睛笔直看着羊肉,还有旁边半袋酒。

第十九章,君子
高山狼吞虎咽第二只羊腿时,虞雾落姗姗取暗器。
夜风吹拂来去,同一条小道上两个男子的痕迹应该抹去,小溪流水轻哗,也重新是干净清水。
黑色雁翎刀自跟随主人出门就不曾解下来过,虞雾落一手按刀,一手掬清溪水,把暗器又浇一遍,新帕子擦拭干净它们,又一个新帕子包好,拿着回来。
擦拭暗器的帕子这就不要了,随手往火里丢去,丝绸燃烧的味道颇不难闻。
高山又生不满:“我干净着呢,我洗的也干净,怎么又烧东西。”
由小虞的散漫估摸着:“总值三文钱吧?”
“二两银子。”虞雾落嘻嘻。
“败家玩意儿也就你这样,按你们中原当铺一百当一的规矩,也有二十文钱,下回你不要给我当当。”
高山暴跳如雷。
见过挥霍的,没见过这么挥霍的,这让他想起一个人。
斜睨雷风起,高山不怀好意道:“难怪你被她雇用,你家也有一个这样的,不,三个!”
雷家的三个姑娘们也是这德性,敢情你们是一类的人。
雷风起淡淡道:“那是父母疼爱,家有积蓄,子孙们讲究些承的是长辈恩德,这也罢了,倒是有人父母疼爱家有积蓄,怀里却无一两银,这可真是奇怪。”
高山瞬间哑嗓,啃羊肉的动作慢下来,火光映出他的红眼圈。
雷风起虽防备着他,见到这模样心生不忍,高山家里积蓄据说远比鬼子关边城丰厚,疼爱的父母却早离世,这是人之伤悲,不应该拿来贬低。
又取一袋酒送过来,温声道:“昨天你没有晚饭,今晚你喝个痛快。”
高山抽泣一下鼻子,投来感激,沙哑道:“好啊。”
就此,对虞雾落心生羡慕,人家长辈有积蓄,还肯让子孙挥霍,高山怯怯把虞雾落从头到脚一通的打量。
虞雾落警惕的按住自己坐垫:“这是我的。”
高山不无讨好:“我坐地上就行......那个,你晚上睡觉捡块高地方,不管夜里风向变,你也始终在上风口儿上,否则我睡上风你睡下风,大半夜的你让我去水里洗,我可不答应。”
“多谢指教。”虞雾落重新捧酒碗,继续对付羊肉。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如果高山和雷睡上风,她睡下风口儿,洗干净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此时,高山也虎视眈眈看过来,两人异口同声。
“应该你洗!”
“你们不许占我上风!”
黝黑精瘦的猴子高山和美貌如玉的淑女互瞪一眼,各有不忿重拾自己酒肉,篝火旁,真正的宁静到来。
歇息到来,虞雾落不敢相信自己吃了一个半羊腿。
她自习武后饭量大,但拔身量的年纪,多吃正常,她一年一年的几乎不生病,祖父知道饭量不错,也只会欣慰自己养的好。
今晚,实实的多出来。
睡在新被褥上,盖着新被褥的虞雾落小小声对自己:“吃了酒,所以多吃了菜。”
一句话,怪雷的酒,不能怪自己。
说完,释然中困意袭来,沉沉入梦乡。
高山鼾声雷鸣般响起,雷风起也没有守夜,四面包围铁紧,他不睡还等什么?
五更天色漆黑,三个人习惯性的一一醒来,在雷家住十几年的高山每早听到操练声,不起床也睡不着,雷风起全家都是五更起早习武,虞雾落练功夫上瘾后也是这个时辰醒。
雷风起添柴,火上有两个茶吊子,虞雾落放下心,这是君子,同行虽然只有两天两夜,可看到他身影就莫明安心。
古书上写着君子具有无数优点,重然诺轻金银,柳下惠也算。
虞雾落对自己容貌充满信心,从小祖父写诗夸赞她明月为眸日光洁,亲戚们中也都知道虞家这位姑娘美貌动人。
父母亲不在身边,祖父疼爱,虞家内宅里不入八岁男童,丫头妈妈们挑选时干净整洁容貌出众为主,贴身侍女青霞等人也皆是秀丽之人。
亲事所以耽误到十三岁半也不曾定下。
祖父看这家子弟配不上,那家子弟不能配,把眼睛挑花。
夫子都说过,食色,性也。
曾有位前朝公主嗜好面首。
对于美的向往、追求、爱慕甚至占有,男女没差别。
如果能忍住,要么是君子,他肯守规矩,要么不够美,没打动人心。
雷风起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躲避正视虞雾落,虞雾落看在眼里,这位是君子,他肯照顾自己衣食不染他人尘,想当然的是君子。
篝火悄悄明亮,仿佛照见无形中情愫。
他知道对方是孤身女子,敬重里也从没有一丝怠慢,而她熟读诗书通晓大贤,庆幸自己遇上君子。
当然,雁翎刀也许不这样想,这是把嗜血的刀。
茶吊上水滚开后,缺口大碗里泡上市卖香茶,自己那份面饼和羊肉架到火上去,虞雾落不再犹豫,转身取出怀里最后一封信,借着火光细细阅读。
“承南兄见信如晤:大事紧急不叙寒温。贵人血统皆连大统,个中缘由不可欺人。尚记当年风雨同舟为异客,四湖漂泊守奇香,九天揽月曾有时,落地生根笑汪洋。兄辈意不可问,吾意已决求真相!”
虞夫子写信,懂的人懂,不懂的人抓狂。
虞雾落也仅看懂一部分。
大事紧急,是指先帝国丧。贵人血脉指雷风起,大统指江山。雷风起入京登基尽人皆知,新帝,这是真正的大事情。
但是这里面的原因不清楚,虞存表明决心,他要查明到底。
虞家只有祖孙两人,虞存给孙女儿讲书的时候,也讲自己以前旧事,虞雾落知道风雨同舟为异客这四句,指的是祖父旧友。
如果崔家见信后也和祖父抱着同样志气,大概这是祖父请他们代为知会旧友吧。
谁是当年风雨同舟异客?
谁又曾一同漂泊守奇香?
九天揽月的有谁,笑的汪洋是人还是江河湖泊......这就是虞雾落不清楚的另一半意思。
她庆幸自己看信,未知事情结局总是一半一半,崔承南祖父也有可能不追随。
毕竟从眼前情势来看,雷风起轰轰烈烈进京登基的势力,更大些。

第二十章,自大
信用浆子封口。
这难不倒会女红的虞雾落,有一根细细的针和线,再加上女子细心,挑开信封口不在话下。
收好信,虞雾落对雷风起瞄瞄,昨天在范城分手时,雷提醒她买些针线,难道他知道自己要拆信?
素手按按腰间刀,对雷和高山的警惕还是有的,并没有放松过。
江山为筹码,君子也会选择新主人。
雷风起出神模样,面前摆着一根金镖、一个银弹子、一个小小的袖箭,和一个漆黑不起眼的铁蒺藜。
火光闪过铁蒺藜表面,有幽蓝色光。
紧锁如山峰的眉头和凝重神情,表明他在找线索。
一夜安眠麻痹不了雷风起,看看面前这些暗器,金镖要保证称手的分量,里面是铁外面包金,这外面一层金子可也不少,前晚花雨般打出,雷风起估计一拨暗器耗费万银并不是盲目抬举他人。
银弹则十足是银,这种银子在锤炼过后质地紧密,分量也能保证,这样打出来不失准头。
人人皆知银子是通用货币。
袖箭和铁蒺藜的精致,不是巧手工匠和大价钱造不出来,别指望从普通铁铺能买得到,你出得起钱财,也打不出来。
刺杀一回万两银子没了,小部分便宜被高山夺回,大部分被高升客栈掌柜昧下,只有少数几个交给衙门。
据雷风起知道的,江湖上行凶客,一千银子就能买一个。
还有两百一百银子也拼命的人,问题那功夫就没眼看了。
花费这么高,不可能没有后续,昨夜不来,今夜不好说。
莫非是张林吗?
他诱骗自己进京,半路上重金除去。
可自己从不妨碍他什么,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要说京里有人眼红鬼子关这座边城如今繁华生财,鬼子关边城并不是最繁华生财的边城,它易攻难守的天然特性,当年没人主动过来。
雷风起往上数五代的曾祖在京里受到排挤时,担心性命不保阖家遇险,主动放弃京里丰厚采邑,请缨守关,是本朝记载里唯一不是上官调派,而主动前来的人。
先帝血脉招人嫉恨么,京里皇叔皇兄皇弟一大把,不都过的好好的。
雷风起真的想不到,谁是幕后指使的人。
虞雾落受到提醒,取出自己那把暗器,凑着火光检查。
金灿灿中雕刻阳文,虞雾落念道:“百花宫。”
一下子找到线索,虞雾落飘然。
那么明显的字,谁会看不到,雷风起轻叹道:“不关他事。”
“雷兄何出此言?”虞雾落神气认真。
这可是线索,不管真假也是线索。
“百花宫,妙手谷,碎月轩和万人敌,这暗器上写的字都不是正主儿。”雷风起视线在金镖银弹上掠过。
虞雾落谨慎的想过他话意,语带激声:“你说冒充,你怎么知道?”
雷风起抿抿嘴唇。
这还用问吗,他认识正主儿。
在内陆犯事的江湖人逃亡出关,首选鬼子关,雷家守关城当然不能答应,百花宫追索仇家到鬼子关,差点被打死,雷风起带兵杀了他的仇家,百花宫留下信物,说此生不会与雷家为敌。
不管张林还是他可能存在的幕后指使,都不可能收买百花宫,江湖人重信诺的时候,比古代大贤还要君子。
当然,江湖人里下九流货色,从来左右逢源,见钱就改风向。
在虞雾落追问眼神里,雷风起含糊道:“我认识其中一家。”
“另外三家你这就敢保?”虞雾落眉头颦起,有一个小小的涡起在眉心间,在她雪白额头衬托下,仿佛娇莲出水来。
雷风起脑海出来一句话,飞快的令他猝不及防。
篝火红通通,又高,她怎么还能保持肌肤雪白?
说不好他防备不住穷追不舍的眸光,还是抵挡不住这雪白,雷风起老实回答:“其中一家与我旧识,不可能与另外三家联手,并且他家知道后,会告诉我。”
虞雾落张口结舌。
雷风起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放柔嗓音缓缓解释:“这世上有些人是君子风范不是吗?”
至少言出必行。
虞雾落继续呆呆看他,忘记雷风起知道她女子身后,刻意不直视她,而她这般正视男子,也同样不礼貌。
他是谁?
从前夜到今晚,他一直认定刺杀与他有关。
不管你身份有多贵重,能比江山还大吗?
这人虽然君子,却也自大。
话说,有时候君子持重稳行时,确实自大的不行,他们自大的认为天地间的灾祸归自己挺身而出,他们认为人世间的悲观怨自己没挺身而出。
真正的君子,凡事先怪自己,并且不会轻易责怪别人,并且颇能承担责任。
想到这里,虞雾落轻轻一笑,忍俊不禁中面庞对地,肩头抽动着,又窃笑不止。
雷风起无奈:“你可以相信我。”
“相信。”
虞雾落一本正经的说过,扑哧一声又乐起来。
“相信你,还不如相信鬼。”
水边洗漱的高山走来接话,在他自己满意神情里引虞雾落为知己:“小虞,你信哥哥我的,这就对了。信他,还不如信这块羊肉。”
吸溜一声口水,高山咧开嘴取下羊肉,掂了掂:“熟了的。”
没忘记在贬低雷风起上收个尾:“羊肉能饱肚,我饿时能吃你吗?你只会气到我肚饥。”
虞雾落眨巴大眼睛,居然比较一下君子和羊肉的区别,然后发现自己这样不对,继续窃笑着,取下自己早饭,斯斯文文的吃起来。
......
年过六旬的崔承南从去年起不再是家主,他的次子崔俊管事情。
一早醒来,崔承南再次反问自己,有没有看错人,在他从儿孙中挑选继承人时,足有十年看到崔俊为人正气,做事正派。
可他接管崔家不到一年,这方寸就乱了。
第一个来请安的是长子崔佰。
崔老头儿命他:“去,问问那个糊涂鬼,是不是还要当下去。老子我不会答应。人生一世读书明理,宁可清楚辞天地,不可浑浑度风云。你二弟再和张林派来的人眉来眼去,老子我还有打死他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