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风起虞雾落

第十一章,体贴
旧磨房有日子没使用,屋檐下面杂草枯叶堆积,高山捡拾后,夜色里看着顿时干净。
大黑马驮两人,就放不下被褥,高山解腰带,脱下蓝黑色厚外套铺开,身子滚上去裹紧,这就有铺有盖,呼呼进入梦乡。
脚步声响,雷风起和虞雾落一前一后回来,见到屋檐下空出三分之二位置留给两人。
“咳。”
雷风起低低的咳出,侧目眼神轻扫背后,眸光柔如流水。
虞雾落知趣停下脚步,她从来就是聪慧女子,今晚遇刺屡屡受挫,是没有经验的原因。
领会隐意,虞雾落不落于人后。
雷风起径直大步走到高山旁边,背对着低头,一看就是解衣宽带。
虞雾落不方便过去,正好去看拴在一旁的豆蔻。
黑马不住用马头摩娑桃花马,仿佛安慰着它的伤痛。
“乖乖的哦,熬过今晚,明天送你去城里寻医生。”
虞雾落安慰几句爱马,耳中又有一声轻咳送来,像是表白虞雾落可以过去,让她没来由的有了笑意。
稍停,越过马鞍看屋檐下面,高山睡在一侧,中间睡下雷风起,雷风起旁边摆着他的行李卷儿,把余下三分之一留给虞雾落的同时,也把小小天地隔开。
虞雾落却不能如他们一样躺下,虽然躺下后行李卷儿的高度正式成为一面墙壁。
先不说孤男寡女躺在野外影响声誉,看着不雅,还有春夜犹寒,她没有被褥,睡下来会受寒得病。
厚而宽大的大披风,让虞雾落坐下后,衣角足够成垫,她安然打坐进入休息。
野外的风凉意中带清新,帮助吐纳更好进行。
虞雾落在星光辰明里一呼一吸,悠游漫漫。雷风起听到绵长呼吸声放下心来,这女子功夫是真的好,可见平时苦练,由此身体康健,露宿一晚不是问题。
他的呼吸也渐渐拉长平稳。
虞雾落静静又等片刻,忽然涨红面庞,蹑手蹑脚起身,往屋后走去。
人有三急,虞雾落也不例外。
和雷风起说话的时候,虞雾落留意到有一块地方较为平整,她拿大披风遮挡一下,也就可以。
她尽可能走的轻捷,功夫好的原因,不踩中落叶断枝几不发出声响,月光半明半晦指引道路,虞雾落很快愣住。
两棵歪脖树往内斜拐,半弯出一块平整地方,树身间系开来一件男人衣裳,随风飘动的时候也能保证相对私密。
男人的衣裳?
去?
还是不去?
虞雾落红着面庞最终还是去了,回来后有片刻才平复慌乱心情,但是感激夹杂在悠深吐纳里,就怎么也下不去。
君子心细,当如何感谢?
本想重谢一笔金银,现在看来,只怕阿堵物亵渎照顾。
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肠,没到最后不知道他真性情还是伪装,但是他救自己数回,带自己脱难,又尽力维护女儿颜面,如果到最后他真性情就是这样的话,这情分还是要重重担的。
这么一想,油然似回到那双隐如磐石的臂弯,他的发间跳动星光,他的心跳带来安宁......这样的人呵,怎么可能不是勇于助人的真性情?
这一夜安然无事,早起虞雾落雷风起都生出不满,这范城的衙役居然不连夜搜查周边,这是怠慢差使。
虞雾落颦眉暗想,二叔岳家范府里有叔伯在范城为官,难道他们沽名钓誉,不肯认真为百姓安居出力?
雷风起面如锅底,这省里哪个衙门管辖范城,非好好教训他们不可。
五更道路还是不明,高山也嘟囔着不满:“睡到天明,在这村子里吃过早饭再进城不行吗?昨天又是暗器又放火,我累了的,没有宵夜还克扣早饭怎么着。”
“城里早饭更好吃。”雷风起道。
虞雾落脑海里红糖油糕葱油饼芙蓉卷子一起出来,肚腹里又有咕的一声,饥饿感强烈袭来,她这才想起来,昨天她一早离家,祖父陪用早饭,中午在路上分吃赠送的点心果子馒头,晚上住店后就遇刺,别说宵夜,她连晚饭也没吃。
她想到这里,高山也想起来,又嚎叫道:“我昨天晚饭也没有吃。”
雷风起忍无可忍:“你昨天中午没少吃。”
高山斜转眼睛看他:“那又不是你管我吃的,是虞兄台招人喜欢,是他的东西。”
虞雾落秀秀气气伸头一笑:“别说了吧,进城我请你吃十人份的东西。”
越说越饿,虞雾落头回挨饿极不习惯。
雷风起瞪眼威慑,高山乖乖闭嘴,虞雾落面色却阴晴不定起来。
她的茶碗,她的食具都没有追回来,等下进城她拿什么吃早饭?
豆蔻上的有药又休息一夜,蹄脚已能奔跑,但虞雾落心疼不肯骑乘,高山反对无效,雷风起出于内疚百依百顺,三个挨饿的人步行十里路来到城门。
点亮的火把周围,能看到热气腾腾,红糖油糕葱油饼芙蓉卷子在虞雾落脑海里转动更快,高山攥起拳头,仿佛有人拦就随时动手。
没有盘查顺利进城,除去城门火烧大洞还在,像是所有人都忘记昨夜贼人喧嚣。
很快他们坐在最近的早点铺里,雷风起对这范城拿贼的怠慢愈发不耐,虞雾落则是一面不耐烦一面头痛看着桌上几只缺口碗,筒中几把破旧筷。
高山喜笑颜开,等着食物送来。
“掌柜的,送壶热水。”雷风起招呼着,取一块碎银抛过去。
掌柜的赶紧提壶热水过来,雷风起把桌上几只碗烫了又烫,筷子也冲涮数遍,对虞雾落点头:“出门凡事不讲究,只能这样。”
虞雾落晕生面颊,乖巧点头觉得不合适,他不是自家亲人,不回应呢又觉得尴尬,勉强嗯上一声,取过勉强能看顺眼的碗,暗示自己看不到缺口。
掌柜的送来热面茶,又是几笼肉包子,等不及的高山先大口吃起来。
雷风起一面吃,一面和高山说话:“等下你去找找卖马的地方,再问问哪里能寄养马匹,昨天我看到有香脂铺子,还有卖成衣的店铺,不管接下来去哪里,素衣不会得体。”
高山信以为真,顶撞道:“我就喜欢这身衣裳,看不出脏,晚上能当被盖,我不要得体。”
虞雾落悄悄把话记下来,对雷风起的好感又增加一分,她知道这话说给她听。

第十二章,送信到范家
早饭后三人分开,熙熙攘攘路口上,雷风起严肃问道:“你独自办事,成吗?”
送信是重要事情,虞雾落不可能带上雷风起。
她郑重的回:“青天白日下,不会有事。”
反问道:“你们呢?去客栈打听线索倘若遇到麻烦,在衙门里不要妄动,等我营救。”
高山坏笑,你面前这位准备登基,早点铺子里也能听到谈论,衙门怕他还差不多。
雷风起没有笑,认真的回:“我会小心,昨夜那阵仗总有蛛丝马迹留下。”
虞雾落含笑:“那,一个时辰后里城门再会。”
“再会。”
三个人各自转身。
虞雾落牵着桃花马,独自拜访范家。
既然她会置办衣物,黑色打底的衣裳拜老人触霉头,虞雾落先往成衣铺里换上一身新衣,又买一包袱衣物。
......
范家老太爷管事,年近七旬的老人精神矍铄,听说虞家有人前来,范家老太爷欣然道:“带到我这里来。”
人老有的糊涂,有的老姜弥辣,范家老太爷属于后者,见到虞雾落第一眼,就疑惑的看她,乐呵呵问道:“你是跟我亲家的人吧,小子,你这通身气派与别人不一样啊。”
虞雾落双手抱拳:“老太爷说的是,我这里有虞夫子亲笔书信,夫子说请老太爷亲自观看。”
范家老太爷接在手上,情不自禁又看这个美貌小子两眼,把信打开。
顿时大惊,但没有在面上表现。
和颜悦色又询问虞存近来身体可好。
虞雾落一一回答后,再次抱拳:“夫子派我出门,我的马却伤在路上,好不容易牵来这里,可否收留几天,或者有人去虞城,帮我送还虞家。”
范家老太爷掂量一下信:“虞家是我亲家,你只管留下伤马,我府上马多,想来你还要办事,牵一匹走吧。”
虞雾落不敢牵,她怕范家也没有长行马匹。
想想自己是小子身份,就不和范老太爷多话,范家姐妹们也见不成,走出来把豆蔻交给范府家人,向他打听:“昨天城里闹贼,今天没有见到追查是为什么?”
范府家人笑道:“我也听说动静挺大,但衙门人手不够,动静越大越不敢出城追,这不,我家老爷们在衙门当差,一大早往省里搬兵去了。”
虞雾落放下心:“我就说贵府老爷们当差,不可能坐视不管。”
把豆蔻安抚几句,解下马鞍提在手上走出范府。
另一个角门上走来两个衙役见范老太爷:“昨夜闹事的人里,有一个人像是走进你家。搬兵不到我们不敢明查,暗访可不敢松懈。”
范老太爷手下压住信件,不高兴道:“我家来往的人怎么可能是贼呢,应该是面貌相同被你们认错。”
衙役欠身赔礼,连说莽撞。
范老太爷又把信件扫上一眼,沉声道:“刚才来的人还在城里,如果你们遇见他,报我家名头的话,不许拿他。”
“是是。”衙役们再次称是。
确实,面貌相同的人有时会遇到。
衙役走后,范老太爷再次把信展开,上面写着:“吾兄容禀,常悲先帝离去,有心寻找原因,张林来人证我疑心,雷风起入京之事鬼祟,我欲联络有志之士明真相正朝纲,此十三家请兄代为联络。”
后面两张纸上写着十三家地址和联络人的姓名。
范老太爷握信如举千斤,再想想昨夜声势浩大的闹贼,眉头拧起来,他自言自语道:“范家虽小,也不是张林想闹事就闹事的地方,虞家的人在我范城,当然是我保安全。”
不过虞家来的小子实在清俊,让范老太爷过会儿就要想想他,直到他忽然吩咐家人:“把虞家那匹马这就送回虞家。”
家人答应出门,范老太爷这才觉得安心,收到信以后,应该给虞家回复一下,至少表明自己态度。
......
日近西斜,虞存还是心神不宁,孙女儿头一回在外面过夜,虽然有苗保跟着,但虞存一夜没有睡好,闭眼就见到孙女儿梨花带雨。
她虽然有能拿贼的功夫,但毕竟是个女子,虞存担心一夜,又心疼一夜,白天又和张林派来的官员周旋,从他面容上看,像是已添皱纹。
“老爷,用晚饭吧。”贴身家人问道。
虞存随即想着,不知道雾落晚饭用些什么,在外面吃饭,可有她喜爱的香芋卷子鹅脯馒头。
他不想吃,但一天三顿有时候是件事情,完成就好,就道:“清淡些送来。”
贴身家人答应着要走,另一个家人快步走来,他神情带警惕,让虞存也跟着紧张。
家人左右看看,没有白天不招人喜欢的客人,低声道:“范家来人,送回姑娘的桃花马。”
虞存心里格登一下,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转为现实的感觉,他沉住气先道:“客人还住在家里,你进来的时候碰到没有?”
“我避开他们从后门进来,老爷,范家的人也知道您处境,他们没有进城就进门,而是在街上等着,我随老爷去过范家,认识范家来人,他叫住我时在街尾,家里来的客人不会看到。”
虞存面有喜色,范家来人谨慎小心,这说明孙女儿把信送到。
他轻拍额头,哦哦,孙女儿聪明的留下桃花马,正说明她安然送信到范家。
没有多想虞雾落没有马,接下来怎么去一百里外的崔家,虞存亲手打点东西交给苗保,有三辆马车,还有大量物品,他们主仆会合以后,孙女儿应该坐在车里赶路。
范家来人进来行礼,一一回答虞存问题。
虞存惊的面上变色:“只有一个人去你家送信?”
“是,我家老太爷夸府上小子生得清俊,气派也好,不愧是夫子手里调教出来,他说马伤蹄脚不能再乘,我家老太爷本打算送他一匹马,他说自己去买。”
虞存多年涵养在此刻粉碎,只急的嘴唇哆嗦,说出话打颤:“他他,就没有其它人跟着,还是穿着男人衣裳?”
“是。他把马交给我以后,卸下马鞍拿在手里,是我送他出府门,看着他一个人走了。”
虞存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苗保没有会合雾落,雾落没有等到他,但知道送信重要,就自己往范家送信。
苗保在哪里?
他脑海里倏的出来一个想法,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他们怎么敢这样欺我?”

第十三章,一把火烧了
冷月如水渗透入泥,在地窖角落形成微弱淡光,地窖上方被吊着的苗保感应到般睁开眼睛,心头重新涌出期望。
这里能通风,就意味着透声,喊上一声也许就能得救。
他抬头往上看去,悬吊捆绑他手臂的绳索粗细仿佛小儿手臂,一时间还是不能弄断,如果呼救引来贼人的话,没有自保能力的他还是没有办法得救。。
“有能耐明刀明枪的和大爷干一仗。”
苗保骂骂咧咧,脑海里回想白天那一幕。
他带着三辆马车和侍候姑娘的人出城,官道上遇到昏倒老人,他看见不可能不救他,老人横躺着,不救马车又过不去。
他刚蹲下身子检查老人情况,老人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天知道他攥着的手心里握着满满迷药。苗保倒下来,醒来就在这个地方。
不知道其它人跑回家没有?
看天色这是夜晚,只是不知道是黄昏还是凌晨,早上大姑娘出门,这一天没有自己的茶碗甚至没有自己家的马车歇息,她可怎么过得来呢?
被吊在这里近一天的苗保面上有疲惫,有担心,却没有害怕,这个被虞存信任的护院管家醒来以后,想来想去的只是姑娘虞雾落她可怎么办。
不成。
抓紧时间自救才行。
苗保再次仔细瞅着悬吊手臂的绳索,眯着眼睛苦苦思索怎么才能挣得开来。
远处有声音出来的时候,如果能听清楚,就能确定自己在哪里,如果还在虞城地界上,苗保随时能在虞家名声之下找到愿意帮自己的人。
他暂时放弃对付绳索,侧着耳朵倾听。
忽然脱口:“老爷!”
地面上,火把光仿佛把夜色烧出一个大洞,约有上百人拿着火把,簇拥着虞存走过来。
虞存边走边大骂不止:“周白文,滚出来见我,你给我滚出来!”
平时斯文的老夫子气得破口大骂不说,素来重视整洁的外表也不复存在,他光着脑袋,蓝色细布外衣有明显皱褶,神情里怒不可遏。
“周白文,周白文,周白文狗东西!”
简单的农家宅院里,匆匆走出几个人,为首的青年男子笑容里可见惊骇,仿佛在问怎么找到这里来,正是京里大学士张林派来说服虞存向雷风起表忠心的其中一位。
正使毛亮住在虞家,每天和虞家谈论忠心,副使周白文一会儿在城里,一会儿在城外,和虞城乡绅们谈天。
周白文堆着笑容打着哈哈:“虞老大人找我吗?”
虞存重重哼上一声,把手里火把交给身边的人,阴鹫沉光注视着周白文一步两步的离自己越来越近,猛的蹿上前去,双手揪住周白文衣领子,一脑袋撞到周白文面上。
“咔啪!”有一声脆响出来。
剧痛在周白文面上弥散开来,疼痛和惊恐让他惨叫连连:“我的鼻梁断了,快来人啊,虞存要杀人啊,”
......
地窖里,苗保没忍住笑出一声,就也震惊住:“老爷居然也会动粗?”再一想为大姑娘这不奇怪。
......
虞存这一脑袋撞的自己额头疼痛不已,然后想到自己带来的人多,周白文他跑不掉,拿一只手继续揪住周白文衣领,另一只手腾出空来,左右开弓煽在周白文面颊上。
“叫你坏!”
“还我的人!”
“混账行子下三流!”
想想孙女儿没等到苗保也要完成祖父交待的事情,她一个女孩儿家独自赶路三十里到范家送信,虞存就气不打一处来,骂声不绝口中。
再想想桃花马回来,孙女儿还没有回来,显然她想到往范家送信是成功的,继续体谅祖父困境,又赶一百里路往崔家而去。
她,她她,一个女孩儿家挑起自己不应该承受的重担,完全拜张林派来的这群混蛋所赐。
虞存恨到极处,面前周白文满面流出血来也不解恨,狠狠一口吐上去,像是这样才能折辱无赖小人。
“啐!”
稍停。
“我啐啐啐!”
苗保被扶着出来,顾不得身体酸僵,趴在地上磕的地面通通作响,他痛哭请罪:“老爷,都是我着了小人套路,都是我的错,没完成您交待的事情。”
虞存瞬间冷静,孙女儿还在外面,出气和孙女儿相比不是那么的重要。
对着周白文怒容看去,鼻子里哼出重重一声。
毛亮周白文这一帮子狗贼胆大包天,在虞城地界早还真敢扣下自己家的人,这是他们没有谋略的缘故,要知道虞城是虞家地盘,虞存怀疑苗保被阻拦扣下以后,发动城里各处街道的里正,和城外各村的村长,这就很快找到苗保。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打发苗保跟随孙女儿要紧。
“苗保起来,我让你接姑奶奶归宁,还不快去。”虞存沉声道。
苗保和他主仆多年,一听就懂,忙道:“是是,我这就去,马车和妈妈丫头们还去吗?”
虞存揉揉气晕的脑袋,对啊,狗东西周白文扣住的还有孙女儿马车和跟随。慢着......三辆马车有些是自己亲手放进去,大部分由孙女儿自幼奶娘薛妈妈亲手放进去,均是孙女儿起居使用的东西,闺阁里的物品,外人沾手后还能使用吗?
这真是奇耻大辱,气恼攻心的虞存吩咐寻找马车和妈妈丫头们,说完,劈手夺过一个火把原地等候。
他凶猛的目光看得周白文战战兢兢,胡乱推搡着检查他伤势的随从,颤抖低声急急的道:“请毛亮大人前来主事,我不是虞家老儿对手,我的鼻梁真的断了......还有医生!”
冲天而起的火光打断他惨呼,周白文怔怔看着虞存一辆一辆点燃马车,一时间忘记疼痛,寒门苦读出身的官员知道三辆马车里东西价值几何,瞬间,除去被打伤的愤恨以外,周白文又添上仇富的愤怒。
几千两银子的东西,说烧就烧了吗?
他忍痛重新吩咐跟随:“请毛大人小心虞存,他这举动是向我们示威,表示他虞家大富大贵,不把张林大学士许诺的富贵看在眼里!”
冷不防的虞存又是一记狠厉眼神掠来,周白文顿时惊僵四肢,面上情不自禁挤出一个干巴巴笑容。
眼前,他还是惹不起虞存。
“咝,好痛。”
鼻梁断了,不管什么神情都会扯到伤处。

第十四章,暴掐
火光里发出异香,虞雾落的脂粉大多是上等物品,忽然间这个村落里仿佛异花齐放尽吐芬芳。
围观的村民们啧啧稀奇声里,有一个年青人带着和村民一样的懵懂,猜测着马车里藏的是什么,虞存为什么亲手毁去。
半旧的蓝色布衣裹着他健壮身躯,他英俊的容貌衬出衣上补丁未免夸张了些,神完气足的年青人,一看出身就是好的。
三辆马车数千物品烧成灰烬,虞存犹不解气,亲自看守着村民们挖坑埋灰,他虞家闺阁女儿的一丝一毫,哪怕化成灰,也不容散落野外任人亵赏。
苗保已经离开,周百文不敢拦,没有马车可以坐,丫头妈妈们跟随虞存返回,周百文丧丧气气的也回城找医生,虞城天黑后也关城门,但虞存返城不在话下。
看着气呼呼的虞存走远,村民们欢喜捧着各自赏银纷纷回家,这个简单的农家宅院在租用几天的热闹后,又重新转为寂静,只有春夜清寒陪伴着他。
老槐树后,闪身走出蓝布衣年青人,他走到埋严实的灰坑前面,小心的挖起来。
他的神情里,满满不弄明白不罢休的执着。
......
回城的路上,虞存想好应对张林派来的正使毛亮,而果然,他回到虞家后,毛亮从拨给他住的小院里走出来,一开口已经了解事情经过。
“老大人为何动怒啊?”毛亮笑道:“周大人无意拦下贵介,这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呵呵。”
虞存暗想你站在我地盘上,你背后主人没有吩咐,我早就猜到你不敢和我翻脸。
此时,越想越气雷风起。
窃国者侯,窃钩者诛,先帝已经离世,终究要从皇家血脉里选出天命之人,你若有能耐,犯不着张林为你四处游说,我辈自然臣服。
而你若有能耐登基的话,也犯不着欺辱与我。
雷风起!
这笔债这就算记下,你若真的与残暴无德,与张林勾结妄想登基,你就等着吧,等老夫联络全国四十三家有名府第,一一通上声气后,包你死在宫门外面,一步也不会走进去。
还是不得好死那种。
想到这里就更加愤怒,我虞家的孙女儿,从小到大轻易不出闺阁的娇女子,还在为江山奔波的路上,这世道竟然污蔑对她,竟然如此对她。
虞存一句话把毛亮呛到一旁:“然也,我打伤周大人,也是一场精致的误会,呵呵,明天这误会在毛大人身上,那就再好也不过。”
毛亮噎了一下,对苗保出门目的疑心更重。
文人以重涵养为主,轻易不动怒气,毛亮面不改色笑容依旧,追着虞存回他房间的脚步:“虞老大人,老夫子,看我薄面上,你有话请说明白,下官我实在糊涂啊。”
虞存停步,冷冷对他:“你问!”
“苗保去接谁?”毛亮笑问,眸中精光四射。
“接我嫁到八百里外的女儿,我夜晚多梦,醒来思念于她。”
“姑奶奶婆家难道不给妈妈丫头,况且洗漱物品包括马桶也要娘家带去?”毛亮当差为主,今晚的事情疑点层层,他豁出去了,承认周白文翻看过三辆马车。
虞存暴跳如雷,狗东西,你们竟然还敢当着我的面承认,外男动过娇孙女儿的私人物品,这能说出来吗?
手臂往两边张起,夜风鼓动宽袍大袖,带着风声扑向毛亮,双手死死掐住毛亮脖子,额头上青筋爆起。
“我家姑奶奶就是这般尊贵,可以吗,可以吗!”
毛亮呃的一声翻了白眼,脖子以上的血色没法下行,在面颊涨出红虾虾的一片。跟毛亮的人拉的拉劝的劝,周白文包括好伤后走来,就见到虞存怒气冲天进去身影,旁边毛亮倒在跟随怀里,大家争着抚胸口,为他顺气到匀。
毛亮被扶进房里,周白文阴沉沉开口:“大人,据我知道,虞家长房有一个女儿养在这虞城,莫不是虞老头儿派她出门做什么去了吗?”
周围或坐或站着跟随毛亮的其它官员,在周白文的话出来以后,大家发出轻快的嗤笑声音。
随后,嘲讽的话此起彼伏。
“周大人对虞家的了解,难道我们没有吗?”
“虞家女儿还没有成年,亲事也还没有,虞家族中的人我们盯着,一个不少都在城里,周大人以为一个小女子能走多远?”
“娇娇稚女,深居门庭,岂是轻易抛头露面的人?难怪虞老大人打伤周大人面部,周大人这想法大不应该,虞老夫人觉得颜面受损,也即时还回给你。”
最后一个人说话最难听,他面白无须外表潇洒,一直是毛亮的心腹官员,以前毛亮得到的差使,副使总是他蒋方,这一回副使是周白文,蒋方从没有看周白文顺眼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蒋方为针对周白文,甚至打听周白文履历家世。
轻笑声里,蒋方诙谐的道:“列位大人就请不要怪周大人,周大人寒门出身苦跃龙门,是我这样依靠祖宗家世人的榜样,周大人所以不懂宅门里姑娘千尊万贵,别说一个人没法出门,就是一条官道笔直到头,身边没有人服侍也寸步难行。呵呵,是我们的错,是我们误会周大人,他疑心到虞家姑娘身上,这是本性使然啊。呵呵。”
低落的笑声重新起来,毛亮也跟着笑上几声。
周白文怒极,愤然脱口:“我猜的对还是不对,请出虞家姑娘来见上一见就能知道。”
“哈哈哈哈,”这回大家笑声更响。
毛亮亲自对周白文解释:“周大人,你可知道虞家占地有多大吗?”
周白文隐然认为毛亮公然嘲笑他家世贫寒,面上阴郁起来,冷笑一声。
蒋方不由得大怒,毛亮仿佛没有看见,他耐心的继续解释:“我来了这几天,每天都和虞存谈天说地,又和虞家子弟们说话,虞家共有三进宅院四个园子,”
周白文还是阴沉沉:“那又如何?”
“我们能走动的二门以外,占这所宅院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园林都在内宅里。周大人你先不要反驳,听我说完它。我们日常看到虞家下人不少,内宅里占地更大,想来侍候的丫头妈妈更多。周大人可曾听说,小家女不如大家婢,”
周白文暗恨于心,这厮又笑话自己出身穷人家庭。

第十五章,遇到油盐不进的人,大家头疼。
毛亮却不是这个意思:“周大人要见虞姑娘,虞家内宅随便出来一个养尊处优的丫头,就可以搪塞咱们,而外男强迫要见娇女,咱们看不出破绽不说,也等于怀疑虞姑娘抛头露面,这样一来,和虞存正式撕破脸面,这不是咱们来此的初衷,张林大学士派你我前来,为的是让虞存带动他的子弟、他的学生,向新皇表明忠心。今天你行事不露缜密已经得罪虞存,你我不能再无中生有的猜测,把虞存得罪的更狠。”
蒋方带头,坐在这里的官员纷纷点头::“毛大人言之有理。”
周白文大声道:“大人容禀,咱们可以找到见过虞姑娘的人出面,认认她是不是还在家里,不是吗?”
毛亮不禁头痛,周白文油盐不进,认定棒槌当成针,这是非要和虞存过不去。
他心生不悦,沉吟着暂时没有回答。
蒋方又笑:“周大人听我们一言才好,你去哪里找见过虞姑娘的人出面认她,”
周白文梗着脖子:“接她落地的稳婆,卖花的婆子,虞城九成的人都姓虞,虞家亲戚众多,难道不能收买一或两个女眷来认?”
“扑哧”,蒋方这回真的乐了。
“周大人是真的不懂宅门事情,接生稳婆有几条命敢说出虞姑娘面貌特征,虞家四个园子大部分归于内宅,一年四季不会少虞姑娘花儿戴,卖花婆子怎么能轻易进去见到她。至于虞家亲戚里的女眷,你我都没有带家眷前来,官身俯就结交女眷,周大人你不要颜面愿做这事,我们还要颜面呢,切莫带累我们,回京时背负一个败坏女眷名声的坏名声。你我可是官身,又奉张林大学士之命前来说服,失礼的事情不能做。”
周白文气结,倏的又迸出一句:“我说错了,我是男子怎么能结交虞家女眷,但毛大人肯采纳我章程的话,我们本就结交虞家子弟,请他们认认虞姑娘便是。”
他眼睛往上翻着,如果不是鼻梁会痛,估计脑袋后仰额头向天。
蒋方就此也说不下去,对毛亮无奈一笑,意思也是周白文油盐不进,根本听不进去劝说,你怎么找这样的人做副使。
得罪虞存后果严重,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外省做官,他有许多门生在京里京外做官,虞存虽不是全国世家中排名第一的那个,但他若归顺新帝雷风起,雷风起登基之路平顺良多,他若执意不效忠,只怕能阻拦新帝进宫。
毛亮回他一个没好气的眼神,蒋方忽然领悟周白文成为副使另有原因,另一位大人沉不住气,反驳周白文。
“周大人请听,我家祖上有功,蒙先帝赏下功勋,没有虞家这么大,也有两个园子。我女儿自抓周后,就由奶娘照顾住在绣楼上,我夫妻心爱她,晨昏定省一概减免,不是年节拜祖宗从不下楼,过年过节有老亲们请出来见上一面,她没有走出帘栊以前,丫头先通报,除去上年纪的长辈,其余年青的兄弟们包括叔伯也一概离席低头。有谁会在这种时候强抬眼睛看她容貌,再记在心里,还拿出去宣扬的,我家长辈第一个不会答应,这是捉回来打死的行径。周大人你就算在虞家子弟里结交一二,也应该先办公事,让虞家子弟们和咱们一起劝说虞大人向新帝效忠,而不是在姑娘们身上做文章,这等言行举止,恕我不能与你同流合污,这是下作的法子。”
毛亮心头痛快,吐出一口长气。
蒋方也心头痛快,吐出一口长气。
他们日夜兼程来到虞家,为的是国丧结束以前,尽可能早的劝说虞存效忠,一群大男人拿深闺女子做文章,传出去如蒋方所说,名声败坏的只能是他们这群大男子,也如刚才这位大人所说,这是下作的法子。
这里坐着的官员清一色腰板挺直,为江山为社稷来的,不是一群没有廉耻的贼,劝不动虞存,就拿虞家姑娘做文章,这是能泼两盆脏水坚决不泼一盆?
这种行为自己人听起来也岂有此理。
周白文偃旗息鼓,把脑袋低到胸前。
......
是夜春寒依旧,却难拂平虞存延伸到骨子里的焦躁。
他提笔给长子长媳写信:“为父做错事情,致孙女儿流落在外......”
不不,雾落安然到范家送信,她不会有事,也不能在想像里诅咒她有信。
更不能让长子长媳在外面担心不已。
推开信纸后,虞存继续焦虑不安。
如此寒夜,雾落她歇息在哪里,床铺温暖吗?器具洁净吗?都是当祖父的不好,那晚失心疯病发作,把娇生惯养的孙女儿当做信使打发出门。
虞存长吁短叹,雾落,你在哪里?
江山虽然重要,却不急在这一天两天,哪怕雷风起逆贼篡位成功,也可以徐徐图之,再推翻他。
快回家来吧,好孩子,送信去崔家和你独自赶路吃住不好相比,它不重要。
......
烛下,毛亮提笔写信:“稟大学士:周白文见识欠缺,还需磨练,可曾让蒋方做我副手?”
......
周白文剔亮烛火,怨恨让他下笔如飞。
“干爹容禀:毛亮目中无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只要是我的建议,他一概否定,孩儿听从干爹吩咐以他为首,但恐怕他刚愎自用办不成此事,事情如下......请干爹为孩儿做主。”
......
小香山上夜风凄迷,黑漆漆的香樟林看着吓人。
苗保拿着火把找了又找,试图找到一星半点姑娘留下的线索。
可是,他终究只能失望,在夜色里长叹一声。
......
篝火在黑夜里格外耀眼,整只架在上面的烤全羊散发出香气,让夜风也跟着温暖鲜香。
从高山的动作看他就是烤肉好手,他小心缓慢转动全羊,竭力让全羊烤的均匀,同时不忘记吹着大牛。
“高升客栈的掌柜见到我,还想倒打一耙,他说,我开店的人不惹事,我不告发你们,你们赶紧走吧。哼,我说哼哼,爷们敢进城就不是贼,反倒昨天晚上明月在上,在你店里遭贼,正在怀疑你做贼。”
坐在火旁等吃的虞雾落笑吟吟听着。
“我说掌柜的,你昨天收走多少金银,你应该会做人。”
高山眉开眼笑拍拍鼓起的怀里:“这不,他就乖乖拿些金镖银弹分给我们,并央求我们不要报官,说他是老实本分生意人,经不起招贼的名声。然后我问他有没有看见放暗器的是什么人,他就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