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姜莞

第一章 惩罚
  盛京才入了十一月,初雪就已经落过了。
  昨儿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比头场大得多。
  早起银装素裹,四下入目皆皑皑。
  姜莞穿了件茜红琵琶袖异色满绣芙蓉花的对襟袄,领口纯白色的兔毛风领出了一圈儿,把她一张小脸堆在里头,越发衬出她珠圆玉润。
  这宫城原本是庄严肃穆的,她往常到含章殿来拜见郑皇后,所见红墙碧瓦,无不是天家威严之象。
  而今裹上一层白,难得有了几分憨态。
  只是想想此刻含章殿内的另一人,姜莞脸上好看的柳叶眉往一处拢了拢。
  小黄门很快去而复返,猫着腰毕恭毕敬把她往殿内迎。
  ·
  郑皇后是晋和帝发妻,今岁不过四十出头,帝后伉俪情深,郑皇后少了后宫争艳的烦心事,自然保养的极好。
  她见姜莞一水儿的喜庆颜色,小姑娘生的那样漂亮,任谁见了都会喜欢,便冲着姜莞招手,叫她近身说话:“外面风雪才停,怎么一个人进宫来,不要多礼了,过来坐。”
  一面说,转头又吩咐小内监去取个手炉来,唯恐冻着姜莞似的。
  一旁柳明华恨恨的咬牙,等姜莞在郑皇后手边坐下去,她才笑说:“可见圣人何等偏心,我来时也不见圣人这样关切,果然小美人儿走到哪里都招人心疼,阿莞今儿可比我穿的厚实多了。”
  明明只是小姑娘间玩笑似的争风之语,姜莞心下却翻涌起阵阵恶心。
  光是听一听柳明华的声音,她就觉得想吐。
  日前赵奕留宿玉华楼,她正在柳国公府赴宴做客,消息传来,有人冷嘲热讽,有人凑上前来看热闹。
  混乱中有人伸出罪恶的一只手,推了她一把,叫她在这样的时节跌落荷塘。
  若不是救上来的及时,她又自幼随父兄习过武,身体比寻常小娘子略健壮些,只怕这条命都要交代出去!
  前世的姜莞或许懵懂不知,可如今姜莞却深知,那只手属于柳明华这个祸害!
  姜莞压下心头厌恶,也笑道:“明华姐姐这会儿又在圣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取笑我,明明前几日为我落水之事忧心不已,我知道了,明华姐姐脸皮薄,关切我这样的小美人儿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柳明华怒视过来,分明从姜莞眼中看到了挑衅二字。
  郑皇后不知小姑娘间暗涌起伏,只叫这话逗笑了。
  姜莞历来是撒娇的好手,便是到了中宫皇后跟前,只要她想,也能把人五脏六腑给熨服帖。
  她又往郑皇后身旁靠近些:“圣人不知道,明华姐姐五日前到郡王府去探望我,淌眼抹泪儿的说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八月里南方发了洪,九月里西北就闹蝗灾,入了十月初圣人身上便不好,一年到头没个顺心事,叫她终日惶惶,本打算到柳家家庙去清修数月,是她一片虔诚之心,为国祈福,只是我又病了,她不放心我,才耽搁下来。您瞧她,这会子这样揶揄我,真没个姐姐样儿。”
  柳明华坐在旁边简直惊呆了。
  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她几时到郡王府去探过姜莞的病了?
  还不放心她,她怎么有脸说的?
  可一对上郑皇后那双欣慰又慈爱的眼,柳明华登时什么也说不出了。
  郑皇后递出去一只手,柳明华乖顺接过,郑皇后拍着她手背,直叫好孩子。
  姜莞笑吟吟,仍是眉眼弯弯的模样:“明华姐姐礼佛虔诚,我姑母常说,若我有明华姐姐这样的诚心,佛祖也多庇佑我三分了。
  只可惜我前些日子落水,身体尚未大好,不然真想陪着明华姐姐一道去清修数月,好好求求佛祖,庇护庇护我这个小可怜吧。”
  哪怕是手还被郑皇后握着,柳明华也抑制不住的僵了一把。
  她没有要去哪里清修!
  姜莞这个骗人精!
  “也不妨事的,就要到年关了,我便是去家庙也要等到年后,到时候你身上大好,正好与我一块儿,咱们两个还能做个伴儿。”
  姜莞啊了声:“我昨日还听姑母说,姐姐去求了国公夫人,说过几日就要动身去家庙,为国祈福这样的事情不好耽搁,拖到明年又不知怎么样,是姑母弄错了吗?”
  郑皇后笑呵呵的,却已经松开了柳明华的手,按着姜莞叫她坐好:“你这些天病着,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柳明华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心下微沉:“你这丫头到处说嘴,我是要去的,只是不想在圣人面前说嘴,倒像是邀功一样,偏你嘴快,把我这点事情全给抖搂出来了!”
  她实在是笑不出来。
  为国祈福哪能耽搁?别说是要过年了,就是她家里死了人,她说了这个话,就得照实去做,否则就是心不诚,说嘴而已。
  她不想让郑皇后觉得她是个光说不做的姑娘。
  都怪该死的姜莞!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果然郑皇后听了这话面色才又暖一些:“难为你这样用心,既然是为国祈福,便到大相国寺去吧,清修三月,小姑娘家的,再久也不合适,阿莞身上不好,可千万不许跟着去,等你痊愈了,手抄两卷佛经去供奉着,就是你的心意了。”
  ·
  二人在中宫殿内陪坐小半个时辰,因郑皇后精神不济便匆匆起身告退,辞了出去。
  等下了含章殿前玉阶,柳明华再压不住那口气,疾步冲上来,上了手就去拉扯姜莞。
  姜莞灵巧闪身,轻松躲过。
  柳明华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直挺挺栽入雪里去。
  姜莞啧声,居高临下看她,冷冷道:“大相国寺清修三月,你好像还是不安分。”
  她声音太冷了,比裹在她身上,沾在她脸上的那些雪还要冷。
  从前姜莞并不这样……她总娇滴滴的,不似眼下……
  柳明华一时竟忘了自己当下这副落魄样,呆坐在雪地里。
  姜莞不屑:“柳明华,这一回是佛前清修,再有下一次,我叫你死在我手上!”
  她眼见柳明华打了个哆嗦,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领了长安头也不回出宫去了。

第二章 演戏
  马车刚在昌平郡王府外停下,姜莞才下车便看见那张讨厌的脸。
  她顿时觉得晦气。
  赵奕真是阴魂不散。
  她病了七八日,他登昌平郡王府的门不少于三十次。
  姑母回回叫他滚,他仍旧不死心。
  赵奕已经下了台阶疾步往姜莞跟前去。
  他脸上写满急切,眼中又有深情,沙哑着声音叫姜莞:“珠珠!”
  姜莞还没来得及退,赵奕就到了身前来:“珠珠,你听我解释!那夜我是被人拉着去的玉华楼,诚然我留宿楼中,却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要相信我!
  咱们两个也是一起长大的,我从来不会骗你,好珠珠,你千万不要听了那些小人的挑唆!
  这些日子我总来,想见你,想看看你的病好没好,想知道你好不好,可我进不去,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你,珠珠,你还好吗?”
  他语气那样诚恳,然而落在姜莞耳中,却也不过是一阵叽里呱啦而已。
  她连听都懒得听,只是觉得烦。
  尤其对上赵奕情深似海的那双眼,她格外想吐。
  天下无耻之人千千万,赵奕该是他们的祖宗!
  他方才好像说一起长大,说从来不会骗她。
  跟她一起长大的是赵行,前世骗了她一生的才是他赵奕。
  自九岁起一直到她死,赵奕骗身骗心,还从她手上骗走赵行还有她的两条人命!
  留宿玉华楼,引得晋和帝收回成命,金口许诺她父兄会为她另觅佳婿,这不正是赵奕的得意之作吗?
  否则她怎么能顺理成章嫁给赵行,怎么能帮他谋逆造反!
  大邺立储以嫡长,他在次序上头吃了亏,又不能设毒计取两位兄长性命,以免惹人怀疑,所以就来诓骗她这等无辜小娘子,好完成他的大业,他的雄心!
  真是恶心。
  她重生一回,是老天怜悯,可怜她遇人不淑,且叫她回来还她欠赵行的那些债的。
  她都已经没有苦心孤诣要报仇,要取赵奕项上人头了,他竟还敢凑上来演深情戏。
  一口一个珠珠——当日她怒斥赵行说他不配,可实际上最不配这样叫她的人是赵奕!
  赵奕上下嘴唇一递一下碰,见她面无表情又沉默不语,便越发着急:“珠珠,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晓得你生气,你打我骂我都好,跟我说句话吧,珠珠。”
  他还在说着叫人烦心的话,全然不打算收声。
  姜莞眼皮压下眸中冰冷,压根儿没想理会他。
  她正准备吩咐长宁入府回话,好叫她姑母派人来赶走这畜生,然则她尚未开口,眼角余光先瞥见长街口已缓缓驶来的那架有些眼熟的马车。
  姜莞侧目,定睛仔细打量,那是……华阳大长公主家的车。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全都收回去,眨眼的工夫她就换上一副娇软做派,委屈巴巴,我见犹怜。
  赵奕见她那副颜色,眸中顿时一喜:“珠珠,你肯听我说的对不对!”
  姜莞连连摇头,又接连退后好几步,硬是把她自己逼到了马车旁边去。
  手里素白的湖丝手帕更不知是何时变出来的,她又低下头,装模作样擦拭眼角:“殿下何必再来见我,又何必说这些哄人的话。
  如今我成了盛京笑话,全是拜殿下所赐,殿下还觉得不够吗?
  殿下既然无心,早早与我家中说清楚,这婚事虽是官家抬爱所赐,我父兄却也不是不能到御前去辞掉,怎么就要殿下这样来欺负我?”
  “珠珠,我不是!”赵奕听的急了,就打算上来捉姜莞手腕,被长安和长宁二人横挡下来,他怒喝,“让开!”
  姜莞似乎真的怕他逾越,整个人紧绷起来,死死贴在车厢上,直到无路可退,她才万分惶恐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沛国公府的姜莞,不是……不是……那种人……”
  她也着急,急红了眼,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殿下不要欺人太甚!这还是昌平郡王府门前,你快放我过去,否则我……我真不与你善罢甘休了。”
  小姑娘天生了一把又软又清甜的嗓音,即便是说不与人善罢甘休这样的话,也实在没有威慑力。
  姜莞心想她这场戏演的这样卖力,华阳大长公主好歹是个长辈,怎么还不下车阻挠?
  姑母怎么也还没派人出来大棒子打走赵奕?
  赵奕听她这般剜心之语,大有要与他一刀两断的意思,显然未把他先前所言听进去,便真的上手去捉姜莞。
  “三郎,还不住手!”
  姜莞闻言长松口气,怯生生朝声源方向望去一眼,忙别过脸,抬手的动作俨然是在擦泪。
  华阳大长公主一张脸透黑,几步上前,怒视赵奕:“你还想做什么?”
  “皇姑奶,我只是想……”
  姜莞蹲身见礼,鼻音极重:“大长公主万安。”
  华阳低头看小姑娘泫然欲泣那副模样,面无表情抓着赵奕让他把路让开:“好孩子,快回家去吧,不要哭了。”
  姜莞连声道谢,如获大赦一般,飞快逃离此地,临进府门,又朝左右小厮交代了什么话,然后赵奕就看着朱红府门缓缓合上,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了。
  ·
  过了影壁墙,姜莞面色彻底冷下来。
  今日进宫见郑皇后,连姑母都不知内情,她只说在家中养了数日,实在闷得慌,要出去透气而已。
  知情者不过她屋中近身服侍的几个丫头,还有她的乳母秦氏。
  姜莞眼中闪过阴鸷。
  前世秦氏在她耳边倒了赵奕多少好话,帮着赵奕哄她诓她,大约私下里也没少把她的事情说给赵奕听。
  她刚回来,大病一场,这病才有起色还要忙着料理柳明华那祸害,尚没腾出手来处置秦氏,她反倒上赶着提醒自己。
  赵奕能这么巧的把她堵在府门外,定是秦氏去通风报的信。
  原来早在她十四岁,甚至更早些时候,秦氏就已经被赵奕收买了。
  姜莞驻足停下,招手叫长宁,附在丫头耳边低语吩咐了几句什么话,再瞧那丫头面色微讶,催她道:“叫苏总管速查清了来回我。”

第三章 产业
  戌初又落下小雪,后来渐次大起来,不过一刻钟屋外就积下茫茫一片。
  歇山顶檐下簇簇晶莹剔透的冰棱倒悬,这天儿实在冷的邪乎。
  皎皎明月高悬时,院中各处掌了灯,长安才领着苏总管进门来。
  苏总管是沛国公府的老人,姜护率家眷往幽州赴任驻守时,把他留在了京中打点老宅和祖产。
  原本谁家也没有叫外头管事的男人进二门的规矩,可如今国公府上有人口发卖,大宗银子进项或支出,苏总管虽然做主,也少不了要到姜莞面前回禀一声。
  故而昌平郡王给他开了这个先例。
  姜莞见了他,搭在嵌绿松石紫檀三足几上的手反而收紧三分。
  苏总管一双眼极规矩,见完礼仍半弓着腰,沉声道:“姑娘,查到了!”
  “快说!”
  她有些急促,苏总管更不敢耽搁,匆匆回她:“半年前秦嬷嬷在东郊置良田二百五十亩,商行没有给她掺半亩旱田进去,按照当时京城行情,约要折银八百五十两。
  南市罗平街上还有一家鲜果铺子和一家茶点铺子,也是半年多前置在她名下的。
  罗平街地段好,人多热闹,那两家铺子又要六百多两。
  她上个月还到丰明银号存入了三百七十两银子和一整套赤金镶各色宝石的头面。”
  姜莞听到这里,眉眼舒展开来,悬着的心也落回肚子里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赵奕要收买她身边人,多半得从钱财上下手。
  而她本来担心赵奕行事滴水不漏,就算给了秦氏钱财上的好处,也不会轻易叫苏总管查出来,届时她便还要从别处费些心思才好狠狠惩办了她的好乳母。
  现而今看来,赵奕是根本拿她当傻子。
  因觉得她是个好骗的傻子,所以连做这种事都毫不避讳。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起疑心,更不会想到她真的派人去查秦氏名下产业。
  一旁长安几要把后槽牙咬碎,愤愤不平道:“姑娘,她哪里来的这些银钱!”
  秦氏在沛国公府十四年,因是她的乳母,一个月能领到二两月钱,哪怕是她断奶之后,国公府也从没有亏待过她。
  逢年过节府中婆子丫头另得赏银,秦氏所得也都是最多的一份。
  吃里扒外,狼心狗肺!
  姜莞眸中肃冷,吩咐长安和长宁:“去取库房小册来,叫人守住我的院子,不许惊动了郡王府的人,尤其不许人去告诉姑母,都安排妥当后,你们两个把秦氏带来见我!”
  ·
  秦氏上了些年纪,惯常都睡的早,今夜还是被长安和长宁从屋里拽醒了一路带到姜莞睡着的主屋去的。
  屋里烧着银屑炭,烘的姜莞面若芙蕖,模样愈发地娇软可人。
  她从来仗着奶过姜莞一场,拿乔托大,十分的不肯尊重,见姜莞这幅娇滴滴的模样,那股劲儿更是上来,大摇大摆就上了姜莞的拔步床。
  长安和长宁恨得牙根痒,但是姜莞不发话,她两个便也没动作,掖着手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姜莞笑吟吟看秦氏:“我想给姑母绣个荷包,这如意纹却无论如何绣不好,所以叫她们去请嬷嬷来。”
  沛国公府单给姜莞做针线的绣娘有十二个,可加在一块儿也没有秦氏手巧,是以姜莞学女工那会儿没少叫秦氏指点。
  秦氏还是窝着一口气,从姜莞手上接下荷包,直翻白眼剜长安和长宁:“这两个小蹄子风风火火的,外头天寒地冻,也不说等我披个厚袄子,拽了我就过来,欠打的很!”
  姜莞托腮看她:“嬷嬷年纪渐次大了,少生些气罢,气大伤身,肝脏郁结,对你没好处。”
  她嗓音刻意软下来,是能叫人化作一滩水的绵糯:“今儿回府叫赵奕把我堵在了门口,实在吓坏了我,他做出那样没脸的丑事,羞辱了我,也羞辱了国公府,怎么还有脸来见我。”
  小姑娘眼尾泛红,垂下眼皮,瓮声瓮气的:“我想了一下午,进宫见圣人的事情连姑母都不知道,他怎么算准了来堵我的?”
  秦氏捏针的手一顿,方才还凶恶的那张脸顿时抽了抽:“许是巧合吧。姑娘怕什么?三殿下横是不会吃了姑娘的。
  先前那事儿,姑娘也该好好跟三殿下说,郡王妃老不叫三殿下进门,见不着面儿,怎么能把事情解释清楚呢?”
  姜莞心中冷笑,面上不显:“我觉得可能不是巧合。嬷嬷一整天都在家里没出门吗?”
  秦氏闻言更是肝儿颤:“我能上哪里去?姑娘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到外面通风报信,把姑娘行踪告诉了三殿下,特意叫他来堵姑娘似的!”
  她说的那样理直气壮,口吻语气哪里有半分做奴仆的自觉,恨不得跳到桌子上来教训姜莞。
  “原来不是嬷嬷啊。”
  姜莞掀了眼皮扬起小脸儿来,澄明如水的杏眼里全是精明和锐利。
  她分明在笑,最天真无邪的一张脸,盯着人看时都只叫人想抱着她捏上一把,瞧瞧能不能在她脸上掐出一兜水儿,可此刻却像是要把人看穿——
  秦氏后背发凉,整个人都让姜莞给看毛了。
  她想着从前在屋中拿捏姜莞时的威风,强撑镇定,缜着脸,手上绣了一半的荷包也扔开了:“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可见病还是没有大好,我得去回郡王妃,还是请了宫里的太医再来看看吧!”
  姜莞嗤了声,给长安长宁二人使了个眼色过去。
  秦氏正从拔步床上翻身下来,没防备下叫长安和长宁一左一右的擒住,竟是按着她往地上跪下去的。
  她力气到底比两个小丫头要大些,当场发作起来,差点儿没掀翻长安:“小蹄子没了王法,也敢上来按我!我今夜不揭了你们的皮——”
  “秦氏,你好放肆。”
  那样软绵绵的声音不见了踪影,余下的是把人肺腑冻伤的寒凉。
  秦氏猛地僵住,一回头,正好对上姜莞凌冽眼神,心道一声坏了。
  “你是自己跪,还是我叫人进来动手?”

第四章 生不如死
  “我的好姑娘,你今夜是怎么了,说起话来神神叨叨,我可是……”
  “苏总管!”
  姜莞啧声打断她,冲着门外方向叫人。
  苏总管是得姜莞授意不曾出府的,一直候在廊下,只是方才长安长宁拽秦氏进门时他避了避,没叫秦氏看见他而已。
  刚刚秦氏那些轻狂不尊重的话他全都听在耳朵里,这会儿姜莞叫他进门,他便很是不留情面。
  在秦氏还没有彻底回过神的时候,苏总管已经反剪着秦氏左臂按着她跪在了姜莞面前。
  姜莞俯视地上的秦氏,从身旁摸出库房册子:“我库房里丢了七八样东西,跟登记在册的对不上,你跟我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情!
  秦氏挣扎起来,可她力气哪里敌得过苏总管,左臂连着膀子差点儿没叫撅折了。
  她忍痛反驳:“姑娘的库房从来都是长安长宁两个小……人看管,丢了东西姑娘怎么来问我?是她两个在姑娘面前进了谗言吧?姑娘你可看清楚了,我是你的乳母,你怎么能叫人这样对我!”
  死性不改。
  姜莞有些烦了。
  她封住小院不肯惊动人,就是不想听那些人拿秦氏奶她一场的话来劝她高抬贵手,眼下又怎么肯听秦氏这些混账话。
  “你在我屋里作威作福十几年,欺我年纪小心也善,从不辖制你不说,还替你在我阿娘面前遮掩,如今倒逞得你比我还金贵,也敢这样与我说话了!”
  姜莞先叫长宁,旋即喊了声去:“叫人把廊下冰棱敲下来砸碎了,再团几个结实的雪球,碎冰碴子裹到雪球里拿进来,叫她跪在那上头回我的话!
  秦氏,今夜你再敢口出半句狂言,我就打死你在这院中!”
  她曾为中宫,掌禁廷长达七年之久。
  赵行小心着意的保护着她的烂漫与柔婉,可那些磋磨人的手段,她到底是听到过也看到过的,震慑个秦氏,自然不在话下。
  秦氏这些年在国公府实在算得上养尊处优,年纪又大了,真这样折腾两番儿,她这双腿就别要了。
  两个丫头何曾听闻过这样阴损的手段,可心里更恨秦氏行事张狂,听了姜莞的拔腿就往外走。
  秦氏这才彻底慌了:“姑娘,姑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姑娘,我年纪大了,我一把年纪,姑娘当可怜我,看在我奶过你一场的份儿上,千万别这么……”
  她骤然收声,因为姜莞眉眼越发清冷,原本芙蓉面的小美人竟眨眼间成了凌寒自傲的梅。
  她奶过姜莞,但是姜莞不爱听,姜莞也不想看什么情分,她再说下去,姜莞可能真的会……真的会打死她!
  秦氏脸上血色全无,此刻已然不用苏总管拿捏,她自个儿就瘫软跌坐下去。
  姜莞撂下账本,重提旧话:“你有没有收过赵奕好处,替他做事,出卖我的消息给他?”
  这件事情秦氏无论如何也不敢认!
  吃里扒外,这罪名可大可小,全看主家念不念旧日情分,肯不肯高抬贵手。
  今夜姜莞态度强硬,再加上三殿下又眠花宿柳惹恼了人,若她此刻照实说,姜莞可能更要打死她!
  于是秦氏不假思索摇头,矢口否认:“我……老奴不曾……”
  她声音发颤,是真的怕了。
  怕姜莞揪住此事不放,非要一查到底。
  谁知姜莞只是不紧不慢哦了声,居然真的放下不提,转而又问她:“那我库房里丢的东西,是不是你偷出去变卖的?”
  这事儿秦氏根本就没有做过!
  她正要说不是她,姜莞却叫她开口:“你在东郊置办良田,罗平街置办铺面,到丰明银号存银钱首饰,国公府里当差十四年,可攒不出这些钱。”
  秦氏猝然心惊。
  她是何时查清了这些的!
  所以今夜拿她过来,本就是要兴师问罪!
  至于是背叛主家,还是偷盗财物……姜莞是让她自己选。
  秦氏瞳孔一震。
  她在这高门当差十四年,今日竟被一个小姑娘玩弄于鼓掌之中。
  且是屠刀悬颈,她必须选一个罪名主动承担下来——她不选,姜莞就可能把两个罪名全扣她头上!
  秦氏上下牙齿撞在一起,颤颤道:“姑……姑娘,您饶……”
  那个饶字才出口,姜莞说了声知道了,果然说道:“那就是两个罪名都认了。”
  “没有!我没有!姑娘,是我鬼迷心窍,偷了姑娘的东西拿去变卖的!姑娘,我没有吃里扒外出卖过你,我真的没有!”
  她想爬上前去求,身子软着又动不了,哭天抢地喊起来,头一下下磕的格外响。
  “行了。”姜莞并不想见她头破血流弄脏地砖的场景,收回目光再没看秦氏,“苏总管替我走一趟吧,取国公府手令,送她去京兆府。她偷盗主家财物两千两,照此数说给京兆府尹知道。”
  苏总管眼皮一跳,没叫姜莞看见。
  这个罪名,够判罚秦氏七年牢狱,姜莞的意思是,罚的再重些……
  他到底不说什么,也不让秦氏再叫嚷起来惹姜莞烦心,索性堵上秦氏的嘴,提了人退出去,再一路出了郡王府,直奔京兆府而去。
  长安和长宁是在一盏茶后才回来,两个傻丫头果真捧着两团大而瓷实的雪球。
  姜莞压着眉心突然笑了:“就你们俩实心眼,冷不冷啊,就这么抱进来,赶紧扔出去吧。”
  等处理了那两个雪球再回来,长安看姜莞神色也不像是生气,方才明明……
  她困顿:“姑娘怎么看起来反倒这样高兴?”
  “处置了身边的奸细,发落了秦氏那样的刁奴,为什么不高兴?”姜莞眉眼弯弯反问她,“难道还为了她那种人大动肝火?她也配吗?”
  长宁附和一句有道理:“她这样吃里扒外,分明就是她给三殿下送信,还敢嘴硬不承认,送去京兆府也好,叫她脱层皮下来!”
  姜莞闻言但笑不语。
  她压根儿没想把赵奕牵扯进来,如此京兆府尹才不会为了封口而弄死秦氏。
  她要秦氏的命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生不如死,这不好吗?
  姜莞笑意愈发浓郁:“早些安置,此事我虽已处置完,明日一早还是要去回禀姑母知晓的。”

第五章 退婚
  昌平郡王妃姜氏是姜莞的嫡亲姑母,她跟昌平郡王青梅竹马,夫妻两个琴瑟和鸣,婚后四年时间接连生下两个儿子。
  夫君疼惜,儿子出色,内宅又没有妾室通房作怪,快四十岁的人瞧着也不过三十出头而已,保养得实在是好。
  姜莞进门时呵了口气,姜氏一看她头发上还沾了雪,脸色登时不好看:“盛京这时节就是雪多,出门见还下着,就这么过来啊?”
  她笑呵呵的,任凭姜氏说。
  等姜氏替她掸干净身上落雪,才挽上姜氏胳膊:“去年在幽州一场雪也没有见着,这点儿雪又不冻人,我贪玩嘛。”
  姜氏的笑里多出些无奈,知道她是怕两个丫头跟着挨骂,就点了点她:“你呀你呀,病才好,老实些吧。”
  姜莞随着姜氏往东暖阁,软声细语跟她说:“姑母,我昨夜发落了秦嬷嬷,把她送去了京兆府。”
  她说的好直白,姜氏眼皮跟着跳了下:“这是出了什么事?”
  发落乳母就不会是小事,何况是直接送去了京兆府。
  姜氏拉了人在拆去围板的罗汉床上坐下来:“昨夜怎么不来回我?”
  姜莞将前因后果与姜氏娓娓道来,此时只有姑侄二人,她当然不会替秦氏隐瞒什么。
  见姜氏面中带愠,姜莞怕她气坏身子,贴在她身旁撒娇道:“我已经处置了她,姑母就不要为这种人生气了,否则下回再遇上这样的事情,我索性不与姑母说了。”
  “胡说!”姜氏瞪她,“你一个小姑娘,大病初愈就该好好养精神,这种事情昨夜立时来回我,根本用不着你发落她,不然要我们做长辈的干什么?”
  “姑母说的都对,别生气嘛,我都十四岁了,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爹娘和姑母给我撑着。”
  姜氏历来拿她没办法,从小到大都这样,撒娇实是一把好手,谁能招架得住?
  她笑着把人从身边推开些:“不要再去见赵奕,他如此目中无人的行事,实在可恨!今日圣驾回銮,等你舅舅和姑父回来,这些账一并同他清算了!”
  往日哪怕只是提起赵奕,小姑娘眼里都是满满当当的情意,少时她自己不觉得,大一些羞怯知道收敛,只是由头到尾,她做姑母的全看在眼中。
  可姜莞在柳国公府落水醒来后,她去哄,去劝,小姑娘每次都嘴硬的说不喜欢,从来不喜欢。
  姜氏嗓音柔下去:“珠珠,你前些天跟姑母说的那些话,现在还是那话不?”
  “我真不喜欢他,姑母不信我?”
  她这是要耍无赖的前兆。
  姜氏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信!珠珠说什么,姑母都信你的。”
  心里肯定还是存疑的,但哪怕是经过此番事后小姑娘突然敛起那些心意,姜氏都觉得再好不过,她甚至巴不得姜莞由爱生恨,伤心痛苦也就是一阵子罢了!
  她几次三番的问,姜莞次次不改口,那以后也不要再改口,就这样跟赵奕划清界限,正合她心意!
  “既然不喜欢,他又这样混账,我跟你姑父说清楚,让他跟你舅舅进宫,请官家下旨退婚!”姜氏说的底气十足,“倘或官家袒护他,我飞鸽传书回幽州,叫你阿耶写折子进京!”
  姜莞倏尔笑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
  这婚晋和帝自己就会退。
  她梨涡浅浅,露出虎牙尖尖来,乖巧的不得了:“好呀,我听姑母的。”
  姜氏心软的一塌糊涂,揉她发顶,触手是小姑娘精心养护如乌缎一般的柔顺发丝:“再养些时日,身子养好了,精神足足的,你小姑母前些天从河东来信,再过些日子你清沅表姐也要来京城,住在郡王府,你们小姊妹一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听见那个名字,姜莞的笑容滞了下,很快恢复如常,连姜氏都没看出端倪来。
  前世往来匆匆的那些人,再来一次,仍旧会到她身边走上一遭。
  但她幸运,有机会还恩还债,报怨报仇。
  ·
  圣驾回銮已到未时。
  晋和帝宽厚仁善之君,体恤群臣离家数日,是以进城后叫众臣各自家去,不必再随圣驾入宫。
  昌平郡王回府听说了赵奕那些混账事,身上衣服都没顾上换一件,怒气冲冲出家门。
  又正好在王府外遇上同样听闻此事怒不可遏的姜莞亲娘舅枢密使顾怀章。
  二人一拍即合,携手进宫,非要给姜莞讨个公道和说法。
  可这事儿说来实在稀罕。
  他二人入福宁殿那会儿华阳大长公主也在,也是为姜莞之事进的宫。
  昌平郡王和顾怀章面面相觑,反而谁都没有再开口。
  晋和帝鲜少动怒之人,都已经砸了一方端砚,一只汝窑青瓷盏。
  他两个正心中嘀咕怎么开口请旨退婚,高台上的晋和帝已经大手一挥,叫传旨下去,把这婚事给退了,又金口许诺,来日定为姜莞另觅佳婿,必不叫明珠蒙尘。
  “华阳姑母?果真是华阳姑母?她怎么会……”
  姜氏满脸错愕,昌平郡王连连点头:“我惊了,怀章老弟惊了,现下你也惊了,果然这事儿奇怪吧?奇怪得很吧?她一向又没那么喜欢阿莞,今儿怕是吃错药了?”
  因是在自己家中,他说起话来便没有那么多顾忌。
  姜氏捶他:“少胡说八道,许是作为长辈,实在看不过眼了,赵奕这样混账,前儿在府门外那样拦着珠珠吓唬她,正叫姑母撞见,今日圣驾回銮,她进宫去说也不是没可能……”
  她那里话音才刚刚落下,丫头打帘子进来:“王妃,大长公主殿下来了,正在府门下车,表姑娘她……她……”
  华阳大长公主来了没什么,她就是不来,姜氏为她进宫给姜莞出头这事儿也要到大长公主府去拜见她的,叫她心口一沉的是丫头支支吾吾的后半句。
  昌平郡王皱了眉:“表姑娘怎么了,还不快说?”
  “表姑娘说大长公主来了怕要她随王妃去作陪,她不想去,所以一听说殿下来,她说要去听戏,从……从后门出府了,吩咐了屋里丫头来回话,说今日不用准备她的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