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姜月

6
天色阴沉,雨还在下。
桑榆在看书,而我被困在桑榆家里。
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故意喊我上他家吃饭,还拿腔作调地播着音乐。
看似是格调,实则全都是心机。
众所周知,丧尸的听力很好,只要弄出些微动静,他们就会穷追不舍。
虽然我们住在高层,但丧尸不是不会爬楼梯。
他们行动缓慢,关节僵持,不过这么大半年下来,楼下几层的住户基本上都空了。
我看到群里有人说,没事不要去消防通道。
我不知道那个漆黑的楼梯里,站着多少等待着的丧尸。
保持安静是最基本的准则。
只有活得像活死人,才不会被活死人窥觑。
活过半年、还活得相当滋润的桑榆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我看着脚下厚厚的地毯,能淹没我脚背的波斯长绒,以及墙上的隔音棉、桌子上的桌垫,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用一餐饭的功夫引来丧尸,直接切断了我回家的路。
厉害,厉害。
我决定跟他谈谈。

「喂。」
我叫一声,桑榆只是将书挪开一些,露出半面桃花眼。
门口那只丧尸却仿佛听到吃饭的狗,刨门的声音抓心挠肺。
「嘘。」桑榆把手比到了唇上。
「你引来的丧尸,你能不能把它做了。」我用唇语道。
桑榆放下了书,彬彬有礼地用唇语回:
——听不见。
我:……
我起身,穿着火红的吊带,赤足踩着波斯软毯,走到他身边。
「把它做了。」我无声地指了指门外。
他仄歪了脸,露出精致流畅的侧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神比天使还单纯。
我:……
我咬了咬嘴唇,撩起长发,附身贴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俩听得见的气音道:「做掉它。」
桑榆微微后仰,镜片后的眼睛眯起,冲我勾了勾手指。
这次,轮到他把唇贴到我耳边。
「呵,」颈间拂过灼热的气息,以及桑榆低沉的坏笑。「你怎么不直接把我做了?」
我猛地瞪圆了眼睛。
他的声音又低又磁,显得方才悄悄行事我像个傻逼。
而门外的丧尸更疯了,我亲耳听见钢筋都要掰折的声音。
那个瞬间,我与桑榆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和丧尸哪个更无脑。
就在我忍不住要开腔骂上几句的时候,桑榆猛地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了他的怀里,同时游刃有余地捂住了我的嘴。
「嘘——」他的声音仿佛从我们严丝合缝的身体中传出:「有人来了,交给他们收拾。」
他的拥抱不容抗拒,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精悍身体下潜藏着的可怕力量。

桑榆说罢,转动了桌子上的黑色魔方。
一瞬间,整个房子都暗了下来。
灯光熄灭,冰箱关闭,水滴悬在水龙头上方,将坠不坠。
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只剩下大雨倾盆下两道心跳。
我的很凌乱。
桑榆也不遑多让。
与他身上平静的木质调香味并不匹配。
炙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我挣扎了两下,桑榆的怀抱箍得更紧。
「听。」
好像是这个字,亦或是一个微微相触的吻,我分不清。
但我闭上了眼,的确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凌乱,激烈,融在窗外的大雨里。
——有人下来了。
丧尸被脚步声吸引,低吼着离开了我们门前。
随即安全门砰地一声被踢开。
过道里传来打斗。
来人和丧尸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最后以丧尸倒地告终。隔着一扇门,利斧频频砍向已经异化的血肉,丧尸发出越来越可怕的啸叫。
我知道它已经算不上人,但这不影响我发抖。
桑榆捂着我的手松开,缓缓向下,化作一个拥抱。
那拥抱太过温暖,我被诱人的、清爽的木质调香味包裹,抽紧的脊背疲惫地放松。

但是很快,外面的动静又让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刚才那声儿是从这家传来的,抢了丫的!」
我猛地坐了起来。
来的是强盗!
现在,这栋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强盗。
头两个月,业主群里还能相安无事地交流一些情报,但很快,物资的极度短缺就让人变成了禽兽。
群里但凡露财的,都一个个被劫杀。
我在深夜里听见过他们伏击邻居,杀人有时候仅仅是为了一杯泡面。
只能说比丧尸更可怕的是人心。
外头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娘的都这时候了还有闲心放音乐,这家肯定囤了不少东西!查过是谁了吗?」
「不知道啊,群里根本就没这号人。」
「嘿,还藏得挺深!」
「老大,会不会是幻听啊……谁敢弄出声响,这不是成心找死吗。业主群里没人,说明这家就没住人。」
「放你娘的狗屁!那说明这人根本用不着跟外面交易,你说他有多少东西。他甚至可能有发电机!」
门口传来撬棍捅门的声音。
这下怎么办?我心急如焚,回头看向桑榆。
他竟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笑,仿佛强盗撬得不是他家门。
我拎着他的领子抖了抖:你快想想办法啊!
桑榆故作深沉地想了想,把手一摊,薄唇轻动:手机。

我想不明白他要我手机干什么,但他的背后,门缝已经有了一丝变形。我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手机递给了他。
我们楼里很早就断电了,后来抢修过几次,修了还断,而且断得时间越来越长,大家都趁着有电的时候手机充电宝齐上阵,不然只能靠吼。
桑榆接过手机,当着我的面驾轻就熟地解开了我的锁屏密码,在我惊疑的目光中,点开了蓝牙。
蓝牙列表里,赫然连着我家的音箱。
我心下一沉。
——那是我用来呼救的!
因为我不知道上桑榆这儿究竟会遭受怎样的对待,所以来之前,我提前做了布置。如果他对我不利,我就会通过与手机相连的蓝牙音箱播放一段求救,同时公布他的信息。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我留的后手?!
我眼睁睁看着他打开QQ音乐,选中莫扎特,纤长手指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对门的我家传出了悠扬的古典乐。
「操!是对门!」
「妈的胆子是真肥,别是有病吧……」
「这家我知道,就一个女的,别说有病,就算变成了丧尸,一斧头下去也没了,走!赶紧的!」
撬门的动静消失了,脚步声远去。
哒的一声锁屏,桑榆关上了手机,重新把双手环在了我的腰上。
黑暗中,我静静地坐在他的怀里,听着强盗把我家冲了个稀巴烂。
而他那双漂亮的手,轻而易举捏着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仿佛那什么都不是。
7
强盗翻了大约一刻钟,走了。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拿走了什么,但我家那道门已经被砍破了。
过道里还躺着一具丧尸。
我来的时候还幻想过,我可以从桑榆手里搞点吃的回去。
现在我知道没有这个可能性了。
没、有、一、丁、点、可、能、性。
桑榆不给我任何退路。
他是什么时候布局的?
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我不敢想。

男人从门前的猫眼处离开,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沙发上,交叠起了修长的双腿。
「诶呀。」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一顿饭的功夫,你家被砸了,这可怎么办?」
「你不就盼着这一天。」我低声道。
「什么?」桑榆抬高了调门。
「我说,我可能要在桑先生这里多叨扰一阵。」我拿出我最甜美的笑容。
桑榆仰头,看了眼天花板,懒倦道:「姜小姐,如果是平常,多添筷子多口饭的事,大家都是邻居,我不会拒绝。只是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想在我家常住……」桃花眼轻轻一撩,「你得是我什么人,嗯?」
雨越下越大了,屋里光线微弱,他的轮廓冷厉。
我们对视了良久。
然后我默不作声地解开了吊带。
红裙落地。

桑榆静静地看着我。
连姿势都没有改变,只是仔细地审视。
说实话,我曾经设想过一千种我和桑榆独处的场景,没有一种会是这样。
他的平静让我的孤勇显得像个笑话。
时间漫长得凝滞,我尴尬得想把红裙捡起来,他终于动了。
他站了起来,脸上俱是阴影,只有眼睛明亮。
我僵了僵,脸颊更热,仿佛接受检阅的学生,眼看着他走到我面前。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我的手腕,激起一层战栗。
修长的双指顺着我的胳膊往上,仿佛我是一把琴,而他在弹奏乐章。
我来这里,本来就做好了交易的打算,他要是给我个痛快,我倒还没有那么羞耻,但他这样悠闲地而随意地轻触我的手臂,让我升起浓烈地被亵玩的感觉。
但比起衣不蔽体的我,衣冠楚楚的桑榆又显得如此庄重文雅。
他漫不经心地攀完我的右臂,执起了我的手,拉近,闭着眼睛在我肩膀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像是一个收藏家面对珍贵的藏品。
「很漂亮。」黑发扫过肩膀,又轻又痒,「不过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个。」
我眨了眨眼睛,做梦一样眼看他扬手,将一件西装披在我身上。
「姜小姐,我们都知道贞操没有那么金贵,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不过是具皮囊,丧尸咬上一口,就变得骇人恐怖,你凭什么觉得这就足以答谢我?」他的笑容里带上一丝嘲讽。
我糊涂了。
一个变态,居然不图我身子。
「那你图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握着我的手,虔诚地放到嘴边轻啄了一口:「更多。」
镜片下洞若观火的黑色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漩涡,让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没什么贞操的观念,这都什么年代了。为了活下去,我愿意跟他做交易。
但他却变成了个正人君子,一个柳下惠,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安。
交易就是两清。
他却不要跟我两清。
——他想要什么?
在我回过神来前,桑榆已经俯下身,温柔地替我拾起了红裙。
「穿上。」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做。」
8
桑榆说的重要的事,是回我家。
他分析这伙强盗也许会再回来,我们要赶紧把我家里的物资再翻一遍。那边不能住人了,捡点东西回来也是好的。
我沉浸在色诱失败的尴尬中,蔫巴巴跟在他身后。
桑榆倒是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探了探猫眼就打开了门。
恶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外倒着只丧尸,七零八落。
桑榆握着消防斧跨了过去,轮到我,我却不敢动。
因为它还没死。
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们,尖锐地牙齿张着,作势要咬。
一只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修长有力,是桑榆。
他揶揄地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似乎在说,要不要随你。
……妈的,要。
他只是变态,地上那可是丧尸!
我握住了他的手,红裙飞扬,轻轻跳过了尸体。
「很好。」他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不吝于夸奖。
不过他的手却没有什么师道尊严,非但没有放开我,还显而易见地紧了紧。
我瞄了眼相握的手,挑了挑眉。
桑榆还是那副嘴脸,刚要开腔,却突然变了脸色,看着我背后瞳孔猛地放大:「小心!」
我当即吓得猛窜到他怀里。
真的是蹿。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抱住了他的脑袋,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
仿佛一条被逼上树的狗。
胸口传来闷闷的笑声。
起先很低,随即变得激烈起来。
「你这样,有什么事,我很难应付。」桑榆好笑地抬头。
我看看仍旧趴在地上七零八落的丧尸,再看看抱着我笑得有点坏的桑榆,脸上猛地涨红了。
大半是气的。
「很好玩吗?!」要不是还缠着他的腰,我恨不能踹他一脚。
我调门一高,桑榆翻脸比我还快:「这是一次演练。」
我望着他严肃到近乎庄严的面孔,一口气哽在喉间,将信将疑。
他郑重其事地把我从身上抱了下来:「姜小姐,我知道你对我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性幻想,也很依赖我。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绝不能胡乱往我身上窜。」
我:……
「我太凶了,吓到了你?抱歉。」在我的沉默中,修长的五指强势地插入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为了满足你的心理需求,我会牵你的手。」
「你是法学系的教授吗?」我问他。
「嗯?为什么这么想。」
「我想不出其他职业,让你这么习惯颠倒黑白。」
桑榆显出无辜:「你不想要?我唐突了。」
他真的尝试松手。
我赶紧把他抓紧。
楼梯口在我家边上,我真的害怕。
桑榆看了看紧紧抱着他胳膊的我,有趣地捏了捏金丝眼镜:「哦~原来姜小姐这么喜欢口是心非。」
他真的好坏。
性格恶劣,随时在挑衅。
如果消防斧在我手上,我可能会气得忍不住劈了他。

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等钻进我家以后,桑榆就把消防斧交到了我手里。
「为什么给我?」我握着眼前沉甸甸的凶器,不知所措。
「门没关,保不齐里头有什么脏东西。」桑榆冷下了脸,慢条斯理地挽起了衬衫袖子。「你守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我守在门边,握着斧头,外头是倾盆大雨,还有一只没死透的丧尸。
天快黑了,一开始我还看得见色块,很快一切都蒙上阴影,我生活过的这个地方变得狰狞陌生。
丧尸的吼声此起彼伏,比起白天,夜晚更危险。
我在黑暗中独自站了一会儿,怎么想怎么不对,为什么这么小的套间我俩要分开?为什么他去探路反而不带武器?很快又是多快,都十分钟过去了。
我觉得哪里都不对,握着斧头朝有一星半点灯光的地方走去。
那是我的卧室,桑榆正在翻我的衣服。
他半蹲在那里,听见我的脚步声,也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咬着手电筒顾自做事。
我突然意识到,他修长白净的脖子对着我,毫无防备。
——而我手里有把斧头。
他是个变态,跟踪我很久了,给了我很大的心理压力。
他也明显在监控我的生活,不然不可能知道我的手机密码,知道我在去他家之前录了语音。
他的性格恶劣,经常故意作弄我以取乐。
跟他在一起,我会失去的比身体多得多得多,我俩对此都心知肚明。
要是……要是我一斧头下去……就在对门,有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里头有不知道能吃到猴年马月的屯粮,还有很多囤货,足以满足一个人好几年的开销。我一个人省吃俭用,可以过得很好,很好……
我紧了紧手中的斧头,热汗让手柄变得不好抓握。
桑榆依旧若无其事地翻着我的衣柜,手电筒的光线一晃一晃,房间里的阴影仿佛在流动,只有他的后颈洁白。
我闭了闭眼,突然在某个瞬间猛地举起了斧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砸了下去!
砰——
斧头猛地砸穿了地板上,溅起了木屑和血!

桑榆后知后觉地转过脸,眼睛一眯,盯着在他身边尖声嘶叫的丧尸。
映着刀斧,它已经失去了它的半截手臂。
窗户开着,丧尸应该是从那里爬进来的,潜伏着想攻击桑榆,被我一斧头砍断了手,就立刻尖叫着冲我扑来。
我真是不知道这鬼东西到底有多强的生命力,手都断了还能跳起来攻击。
我的斧头卡住了地板,拔也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冲我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桑榆飞起一脚把他踹开。
随即扑上去摁着丧尸用它的身体猛砸窗户。
玻璃很快被撞碎,他把丧尸硬生生塞了出去。
丧尸的尖叫落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巨响。
街上,游荡的丧尸统统发出了啸叫。
夜彻底黑了。

桑榆回过身来,窗外的闪电闪了闪。
我看到他手上有道长长的伤疤,淌着血。
我怔了一瞬间,抓起手电冲上去,颤抖地摸了摸他的手臂。
真的是他自己的伤口,不是丧尸的血。
我脑袋嗡地一声。
「是玻璃划破的。」桑榆漆黑的眼睛深深盯着我。
我不敢看他。
不是只有被丧尸咬上一口才会转化,开放性伤口遇到丧尸病毒也会传染。他跟丧尸打斗,然后受了伤……他有多大的几率变成丧尸?
「你们家的窗玻璃很旧了。」他摸了摸那尖锐带血的玻璃,不甚满意地磋磨了指尖,「我需要破伤风针。」
「家里有吗?」
「没有。」桑榆平静地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的事,「破伤风针要24小时内打,我得去一趟医院,看看能不能搞到一支。」
说完,他越过我,拔起了地上的消防斧。
他走到门前,回头叫了我一声:「姜月。」
这还是他头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好好待在家里,家里什么都有。」他嘱咐。
我捏了捏拳头。是啊,家里什么都有。
耳边传来风声,我抬手接住,是个旅行包。
「衣服别忘了。」桑榆捂着右臂,血从洁白的指尖流下,「不过我给你准备的更好看,你回家就能找到。」
我又气又恨:「你还为我准备了衣服?」
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当然。」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我扒开了旅行包,撕了件内衣走过去,把他的手臂缠上。
「谢谢。」他高挺的鼻梁蹭过我的,「要是散发着血的味道,我恐怕走不出这栋楼。」
「你出的去。」我冷冷瞪了他一眼,夺过了他手上的斧头。
桑榆略略一歪头:「姜小姐是要跟我一起去吗?」
「你说呢?」
「可是你也不知道24小时之后,我是会得破伤风,还是会变成丧尸。」他舔了舔嘴唇,「你不欠我什么的。」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只是没法让我在桑榆为我受伤以后,放他一个人去找破伤风针。
有时候高道德感反而是种弱点。
听见我的回答,桑榆散漫的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不加掩饰的欲望,和欲望得到餍足后的极度快乐。
「很好。」他走到我身边,放肆地打量着我。
「好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我得到了一点儿我想要的东西。」他捏了捏金边眼镜,「虽然不多,但是一个好的开始。」
9
我们各自带了个背包下楼。
每层楼有两个楼梯,我们走的桑榆家后厨的消防通道。
门锁打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轴承被润滑得很好。
里头黑漆漆一片死寂。
一股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呛人,像是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吸了一大口尾气。
桑榆打着暗弱的手电就要下去,我拽住了他的胳膊:「里面有丧尸怎么办?」
「没有。」桑榆推了下眼镜,笃定得云淡风轻。
「你怎么确定?」
「我堵上了门窗。」
完全不透光的通道里,桑榆指了指每门每户焊接的交叉钢条。
——他不但防丧尸,把人也全给堵死,不留后路。
我奇异地安下了心。
丧尸刚爆发的时候,业主群里讨论过这件事,为什么双数间后厨的消防通道一夜之间推不开了。当时大家一致以为是官方行为,也默认了这样更安全。
没想到是他。
我不喜欢这种做派,但不得不说,在所有人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桑榆以惊人的行动力,铲除了所有危险。
连邻居作死的可能性都给直接扑灭。
比起我们家楼梯里丧尸遍地的情况,这条后路,可真是又黑又安全。

我们踩着轻便的运动鞋,一路下到底层,门被改造过,看着就很坚固。
门边停着一辆相当复古的二八大杠。
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骑车去?」
「嗯。」桑榆淡声道,「静音,移动速度快,适合巷道穿梭。」
我看他优哉游哉的样子,半点不像去送死、反而像是去上班,咽了口唾沫。
这人,还真是有点邪门在身上。
「就算再怎么静音,以丧尸的听觉,也很容易捕捉到我们的移动,我们会被围攻的。」
「嗯,说的很对。」桑榆的凤眼从金边眼镜后微微一勾,「那你说怎么办?」
「丧尸主要靠嗅觉来辨别活人,如果我们能够抹上丧尸的血,就能掩盖我们身上活人的气息。」回忆着看过的丧尸片,我抬头看了看盘绕的楼梯。
——刚才应该带点丧尸血下来。
正当我迈开腿,桑榆拽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拖回原地。
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一袋垃圾,打开。
我闻到酸臭的气息,等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想呕。
那是丧尸的血肉。
原来他早就趁我整理的时候准备好了。
「我的手上有开放性伤口,如果接触到病毒,那破伤风针也救不了我。」桑榆文雅地微笑着,扶了扶眼镜,「姜小姐能替我抹一下吗?」
我:……

我戴好橡胶手套,强忍着腐烂的气息,靠近桑榆手中的黑色垃圾袋。
他绷着袋口,揶揄地盯着我,仿佛请君入瓮。
我两眼朝天,伸手向下,很快触摸到了实质。
里面不止是液体……
「你到底放了什么在里头?」我咬牙切齿地闭上眼睛。
「内脏容易腐烂。」桑榆言简意赅。
这他妈……
还垃圾分类、干湿分区是吧?!
要不是我没这个胆量,真想捞点什么扔在他的白衬衫上。
提起双手,橡胶手套上已经沾满了暗红色血液。
我气鼓鼓地冲他摸去。
刚进了一半,我突然怔住了。
视野里,男人被白衬衫包裹的胸膛宽阔结实。
肌肉的线条,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等一下,我这不是……要摸他?
「怎么了?」桑榆闲散地把垃圾袋收了起来,拎在手上,然后上前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变近。
我下意识抬手,撑住了他的胸膛。
男人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
——我触摸到了他的心跳。

我与桑榆在极近的距离上,以一个近乎相拥的姿势对视。
他手上拎着丧尸的内脏。
而我手上全是血。
狭小的门廊里,他的眼睛清浅浮动。
良久,他附身在我耳边,轻声道:「往下。」
我的脸轰然燃烧。
我收回了目光,手掌慢慢地顺着他的肌理向下。
男人的身体精悍。
没有一丝赘肉。
我用血丈量,从他的坚硬里,感受到了自己的柔软。
手掌下的腹肌绷紧,他的呼吸紧促。
「让你往下,你怎么还摸我人鱼线啊?」桑榆咬着我的耳朵埋怨。「姜小姐,你占我便宜。」
明明知道他在噱我,可我还是忍不住狠狠推开他。
不是我脸皮薄,受不得激。
是这几年我做噩梦都怕被他……
谁知道……谁知道……最后先动手的人是我?!!
又被他算计了。
这足够让我恼羞成怒。
他扯了扯嘴角,张开了袋子:「裤子上也要。」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我是不会再给你动手动脚的机会的。」桑榆噙着一丝愉悦的笑意,「泼我点血。」
我一把将手插入了垃圾袋里,想泼他一脸的冲动盖过了对尸体的恐惧。
「其他无所谓,避开伤口。」他嘱咐。
我收敛了怒火,耐着性子将他裤子打湿。
「很好。」桑榆低头俯视着我动作,给予了表扬,然后把脸探到我面前,摘下了眼镜,「脸。」
我愣住了。
摘掉眼镜的桑榆,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攻击性。
黑色的发软垂在额前,年轻又英俊。
眼里的笑意,看上去也真诚很多。
竟然有点乖。
我虽然知道他的德性,但被他突然展露的真面目击中,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流连过他的五官。
最后左边三笔,右边三笔。
像个图腾。
等我画完的时候,桑榆眼中那种带着少年气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他定定看着我,像是两口深渊,要将我吞没。
我咽了口唾沫,夺过他手上的眼镜,赶紧给他戴上。
这样的眼神,还是赶紧封印了吧。

10
等我们俩浑身上下洒满丧尸血,桑榆突然开腔。
「对了,这个给你。」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中。
……是把弹弓。
「如果遇到情况,就用这个。」他郑重嘱咐我。
我:……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我不该圣母。
躲在楼上畅享桑榆的遗产和密道不香吗。
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出来找药?
虽然这样说,上街的过程倒很顺利。
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大门依旧是润滑过的,打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一如桑榆的二八大杠。
我坐上他后座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我的心跳声。
有几只丧尸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有一瞬间朝我们看来,随后急切地蹒跚走来。
畸形的人体,裸露的器官,鲜血淋漓的面容。
我吓得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头脑发晕地紧紧抓着底下的大杠,整个人都僵了。
前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闲闲地握住我的,引我放到他腰上。
衬衫下的腰,劲瘦一片。
刚才的回忆漫上了我的心尖。
我有些羞耻地攥住了他的白衬衫,慌得手心都湿透。
他好笑地回头盯我一眼,推了下眼镜。
我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愈发羞耻地把另一只手放到了他腰上。
桑榆长腿一蹬,自行车箭一样蹿了出去。

丧尸发出嘶吼,冲我们伸出指爪,攻击的动作。
但在某个风吹过的瞬间,他们突然站住,然后放弃追逐,恢复了死尸的状态。
甚至在我们经过时,慢吞吞地转动着脖子,用灰白没有生气的眼睛目送我们离去。
虽然知道是丧尸血的缘故,但我还是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像是做梦一样。
雨停了,空气里都是潮湿鲜润的气息,我坐在桑榆的后座上,回头看我们那栋楼。
黑夜里,它就像一只死去的困兽,没有一星半点的火光。
我曾经觉得这栋楼房就是我的全部,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重获自由。
我们的自行车驶过14楼姑娘的尸体。
她被啃得只剩下头颅,但是她的表情却是安详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我突然有点懂她了。
——我们人类,是不可能永远被关在屋子里的。
即使我们可以苟活一刻,但我们向往扑面而来的风,清晨的雨露,还有灿烂的阳光。
为此,我们愿意支付高昂的代价。
我咬下了手腕上的发圈,绑住了一头长发,看着眼前这个被丧尸占领的城市。
也许刚刚让我和桑榆共进退的,就是这种传承自进化的冒险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