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慕江南

“为何我坐上皇位,还是护不住你”
“算了,我来嫁”
我站在朝堂,身后跪满了百官。
此举,打消了天子怒火,满朝文武都在喊公主高义。
云溪站得笔直,与那些拜我高义的朝臣格格不入,他面色如常,朝服下的手却微微颤抖。
直到父皇审视的目光落在云溪身上,他才缓缓跪了下去。
父皇并未怪我擅闯朝堂议事,匆匆退了朝,年轻的将军缓步向我走来,神色晦暗难辨,“殿下”。
许是刚从战场归来不久,云溪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沙气息。
我退后一步,笑的毫无破绽,“云将军可还有事”。
他深深的看着我,嗓音低沉,“是我没用”。
我看着比我高出许多的少年,不由得轻笑出声。
到底是个孩子。
“朝事已散,云将军若无事,便快些回去吧”。
外头的天气算不上好,黑云压的人直喘不过气,一如云溪的眼底。
我与这位云将军,也算得上是相识多年了。
世人皆道,当朝十公主粗鄙不堪,性情古怪,若谁家的小娃娃晚上哭闹不肯睡觉,那他的父母定会搬出十公主的名号来恐吓无知稚儿。
我深感无辜,伤天害理的事我是一件都没干过,思来想去,我此生唯一的错处,便是我的出生。
他们说,母妃是为生我血崩而亡,父皇伤心欲绝,从来不肯抱我。
十岁那年,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个道士,说我是妖精转世,克父克母,克夫克友,乃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父皇听完这句话,当即起身将我踹出永和殿。
那一脚颇有要我性命的架势,我被踹断了两根肋骨,咳了一大口血,父皇却视而不见,八姐姐在他身边有些不安,想要过来找我,却被父皇捂住双眼,好似不愿她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太医说我活不了多久了,可我命硬,竟硬生生的熬了下来,这一脚没能要的了我命,只是落下了咳疾。
父皇一向听信这些道士的话,他嫌弃我是个不祥之物,怕我的命格会影响国运,便将刚养好伤的我送出宫,派了个女使照看,对外宣称十公主身有疾病,不适养在宫中。
在宫外的日子也颇为自在,转眼几年过去,要不是身边偶尔有几个暗卫来监视我的情况,我都差点忘了我还是当今皇上的女儿,是他的宠妃拼尽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身处乱世,日子久了总会遇见几件奇奇怪怪的事,譬如眼前这个倒在草丛里,浑身是血的少年。
我提着挖草药的篮子,环顾了一下周围,除了这个血人,没什么特别。
这种事很常见,我并不打算救他。
刚踏出一步,就被什么东西扯住,我低头一看,一只血红色的手,就像是从刚从地狱中伸出来一般,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少年微弱的呼吸声,突然让我想起十岁那年,父皇将我踹出殿外,我吐出的血染红了双手,每呼吸一次,胸口都会撕裂般的疼𝓜𝒜𝓛𝓘痛。
现在的他,应该和当时的我一般痛吧。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我鬼使神差的将他扛了起来,一路连拖带拽的将他带了回去。
他伤的太重,花了我许多药材和银钱,这倒也无妨,反正我那便宜父皇每月会送银钱给我。
照顾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废神废钱到也不说了,可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我,而是一下子缩到床角,眼神冰冷“你是何人?”。
他这副警惕的模样,颇像我前些天在后山见到的小狼。
我在心中默念了三遍他是伤者,才忍住没发脾气,好声好气的道,“救你的人”。
他看了看自己浑身补丁的衣裳,俊朗的容貌带了几分稚气,“你换的?”
这孩子是很不懂礼貌,我好歹是个没及笄的黄花大姑娘,怎么可能给一个陌生人换衣服。
“隔壁阿婆帮你换的”。
他摸了摸胸口,有些着急,“你可有看到我身上的信封”。
我转身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沾了血迹的牛皮信封,递给他,“是这个吗”
他连忙接过去检查一番,放下心来。
他虽年纪看着不大,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沉稳。
许是反应过来自己身处的环境挺安全,他渐渐放松下来。
我能感受到他松了一口气,接着就是捂住肩上的伤,十分痛苦的低下头去。
我冷眼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扶了一下。
“多谢姐姐相救”。
扶他躺好后,我直起身淡淡道,“真想谢我,就赶紧养好伤走人”。
他说,他叫云溪,是锦国的士兵。
隔壁阿婆一听他是本朝的将士,兴许是想到了自己那战死沙场的儿子,非要张罗着给他买一身合身的衣裳。
他乖乖站在那,让阿婆给他量身寸,他伤还没好,站了一会就有些累,阿婆将他扶好后,我忍不住嘲笑,“锦国这是没人了吗,让你这种小不点上战场”。
谁料向来温顺的少年突然有了脾气,语气有些重,“我不小了”。
“行了,养好伤赶紧走人,我可没那么多粮食给你吃”。
这夜我睡得安稳,便被一双手摇醒。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我床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捂住嘴,急促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别吵,他们快来了,被他们发现我们都活不了”。
是云溪。
我愣愣的点头,月光下的他,眼神格外肃杀。
他随手丢给我衣服,拉着我就开始跑。
深更半夜的着实有些冷,我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跑了一会,没几步就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招惹这个麻烦,我赌气甩开他的手,“你干嘛啊,我睡得好好的被你拉起来看月亮”。
他回过头,清秀的眉头皱的厉害,他一把将我摁进草丛里,“嘘,你看那边”。
我硬是被他折腾的没了脾气,只好朝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来的人不少,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点点星火在黑暗中越来越近。
我突然就怂了,默默的离他近了点,“𝓜𝒜𝓛𝓘他们都是来找你的?”
“嗯”。
“那...”,我想了想,“若是我现在告诉他们你在这,他们会不会放过我?”。
这样,我就不用跟着他吹冷风了。
暴风雨来临前都是寂静的,就好比现在,他低下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静静的望着我。
好吧,先不说他们会不会放过我,眼前这个肯定第一个不放过我。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们从我们旁边经过时,激起了一片尘土,我战战兢兢的看着他们朝我家的方向奔去,“阿婆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他默了一会,低声道,“应该不会,杀太多人必定会惊动官府,对他们没好处”。
我们在山里缩了一晚上,直到山下的灯火渐渐熄灭,天朦朦亮,我才敢站起身。
结果就是蹲太久脚麻了,一起来没站稳扑在云溪身上,我俩像一块石头抱在一起滚了下去。
罪过罪过,他伤还没好又被我撞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救活。
我也不敢贸然下山,只好带着昏迷过去的他躲进山洞,脱下他血迹斑斑的衣服帮他处理伤口。
幸好这山间的草药我都认识,不然他还真熬不过来。
他醒来后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幽幽的道,“这次是你换的了吧”。
我坐在火堆旁尴尬的笑了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多谢沐姐姐相救”。
听他说句谢可真不容易。
他斜靠在石壁上,望着跳动的火焰,一言不发。
一瘸一拐的俩个身影互相搀扶着下了山。
他伤的太重,需要太多的药材和补品,都城拿来的钱不够用,我便背上我的小竹筐,给他采些药材,在顺便捡点柴换点银钱。
这些在我眼里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将他感动的稀里哗啦。
他边喝着我给他熬的鸡汤,边默默掉着眼泪,泪水混合着鸡汤,也不知是什么味道。
我向来最见不得别人掉眼泪,却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硬生生的道,“你别哭了,汤都变味了”。
“我没哭,我只是想我爹娘了”。
我不由得问道,“那他们人呢”。
“他们死了”。
我哑了声,也是,若是有爹娘,也不至于让他这么小就上战场,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便安慰道,“没事,我爹娘也死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口汤呛住了。
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也算是有一种依靠吧。
隔壁的邻居可怜我们两个一病一弱,送了好些吃食过来,我和云溪在院中乘凉,他吃了两口便说没胃口,静静的看着我吃。
这期间他偶尔会问起的我的事,我说自己是个孤儿,他默了一阵。
“沐姐姐你放心,你救了我,以后我就是你家人”。
我手里拿着没咬完的鸡腿,不知所措的抬头。
他其实生的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月下的泉水,熠熠生辉。
家人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他伤刚好一点,便要同我一起去背柴。
我严厉的𝓜𝒜𝓛𝓘拒绝了他,并告诉他如果在把身体搞垮,我需要背十次柴才能给他补回来,他听完后这才作罢。
我晚上回来后,便看见云溪的脸上带着愁容,似乎有心事。
他说他要送东西回都城。
这里离都城有三日路程,倒也不是很远。
我将干粮塞给他,还是没能忍住问,“你还会回来吗”
他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点了点头。
“我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还需叨扰沐姐姐一段时日,等我送完信,我就会回来”。
看着车越来越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真是白眼狼,说走就走,早知道就不救他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回来。
那是他走的第十五天,毫无预兆的,云溪回来了。
半大的少年,真是一天一个样,那时我还在路口捡着柴,便看到一个高挑的黑衣少年背着一把剑,稳步向我走来。
直到他走近我才认出他,半个月不见,他高了,也瘦了,那种矜贵的气质也更甚了。
不知为何我眼眶有点酸楚,他连忙接过我的竹筐,摸了摸我的脑袋。
“沐姐姐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笑了笑,“怎么会,我们是一家人呀”。
对呀,我们是一家人。
他这次回来,带了好多东西,我最喜欢的,是那只素白玉钗。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他说这是都城女儿家最喜欢的样式,我带着那根钗子,说不出来的欢喜。
隔壁的阿婆开始取笑我,说我命真好,问我什么时候和他成亲。
我吓得一激灵,怎么能和他成亲呢,我和他是一家人,还用得着成亲吗。
阿婆说当然用了,不然孤男寡女的住在一起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成亲之后就合规矩了吗。
当然这个提议我没敢和他说。
每日醒来都能看见他做好的早膳,这便已经很好了。
有他在的日子过的挺快的,他功夫好,修屋顶连梯子都不用,嗖嗖的就飞上去了,而我只能在下面做个会鼓掌的废物。
我常年有咳疾,吃药也不见好转,他便到处为我寻偏方,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像他这个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可他自从伤好后,每日天还没亮便会在院内练剑,勤勤恳恳,无一日懈怠。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努力,他说他要当大将军,胸怀天下,忠君报国,让百姓免受流离之苦。
这个理想对我来说很伟大,我一脸崇拜的问他要是当大将军了,还会不会和我做朋友。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说一家人肯定要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云溪陪着我过了十四岁生辰,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一个大院子,这样以后就能住很多人了。
烛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笑着说好。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可他还是走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那天没有被剑声吵醒,桌上是他做好的早饭,还有一封信。
“沐姐姐𝓜𝒜𝓛𝓘,大恩大德,云溪无以为报,只待家国无恙,重返回都,云溪必会报答沐姐姐救命之恩”。
02
只不过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下一次相见,竟是在皇宫之中。
他留下信不辞而别的第二年,我便接到了皇上召我回宫的旨意。
父皇给我派了很多女使教我规矩礼仪,三从四德,若是做不好她们说的,便要挨打。
我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想让父皇看到我并非一无是处,可他还是不喜欢我,无论我如何努力。
日子久了我便习惯了,渐渐的,我的一言一行,终于像极了宫中的那些女人。
宫中的日子很是无聊,新派的小丫鬟叫平儿,身材瘦弱极了,说话也怯生生的,我怀疑我稍微大点声都能将她吓的背过气。
我很久没有见过八姐姐了,听下人说皇上极为宠她,小小年纪便被赐了府邸,明明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却还是将她留在闺中,
我正在宫中绣着女红,八姐姐突然来了。
八姐姐与我是一母同胞,比我年长两岁。
“妹妹怎的一天到晚缩在自己寝宫”。
一袭红袖长袍引入眼帘,来人姿态骄傲,语气凌人,自是我那最受圣宠的八姐姐慕江羽了。
她本就生的美,头上的凤钗更是衬的她明艳娇俏。
我起身唤了她句八姐姐,她也不看我,只是自顾自的坐下来,随意道,“会骑马吗?”
我点点头,“会一点”。
“好,既如此,那我将你加到围猎名单中了,妹妹可要与我好好比试一番”。
我乖巧称是,她起身与我擦肩而过,在我耳边顿了顿,笑得极轻,“到时候可别给父皇丢脸就行”。
我神色未变,待她走后才坐下来。
我说的会一点,可是一点都没谦虚,上一次骑马,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
我在宫中甚少出门,但听说宫中的荷花开了,便想采一些做羹汤。
荷花很美,香味沁人,但我觉得更美的,是站在荷边的铮铮儿郎。
他一袭玄衣,站在湖边,肩宽腰细,宛如青松,无一不在展示着少年将军的风姿。
阳光在他身上染上阵阵光晕,倒是比满池的荷花更叫人移不开眼。
皇上最近亲封的少将军很是有名,就连宫中的丫鬟也是时常讨论这位小将军是如何的风姿,但我从来没想到过会是他。
早已不是初见时的青涩模样,如今的他,平凡乱贼,战功赫赫,是连街边小儿提起来都赞不绝口的英雄。
他的惊讶不比我少,我俩干瞪着眼瞅了对方好一会,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平儿突然跑出来,冒冒失失的喊,“公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不是说要在宫中少走动吗”。
她这话说的我如实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得尴尬笑笑,对他说了句,“好久不见”。
过了一会,对方也是回了句,好久不见。
我不知从何开始给他解释,好在他也是聪明人,并没多问,只是向我行了礼,便告辞了。
那时𝓜𝒜𝓛𝓘我才知道,他是朝中重臣的义子,算是皇后的半个侄儿,此次,是来向皇后请安的。
我与他也算得上少年相识,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从未看透过这个人。
03
围猎出宫那日,我坐在轿上往外看去,正巧看见云溪骑了头烈马,在我轿旁慢悠悠的走着。
“沐姐姐,还是慕姐姐?”
少年的嗓音带着调笑,我愣了愣,一抬头便对上他温润的目光,。
我轻声道,“一个在宫外长大的公主,传出去有损国颜。”
他长开了许多,一袭窄袖骑装,单手握着缰,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子,一如当年,
“公主真会同臣开玩笑”。
我也不由得笑出声。
“行了,我都没怪你不辞而别”。
他有些着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那年...”
“好了”,我笑着打断他,不用解释,我知道的。”
“公主先歇息吧,还得一会才能到,臣在这守着殿下”。
我心下一暖,似是觉得有了些安全感,便缩回头靠在一边小憩。
一路摇摇晃晃却也睡得安稳,以至于到地方了都是平儿将我摇醒。
揭开帘子,便看到云溪站在静静的站在一边,瞧见我出来了,默默的将手递给我,好让我下马车。
我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却布满老茧的手,迟疑了片刻,便将手递了过去。
被这么个昔日好久亲自扶下车,我尽量装的成熟老练,却难掩心中的紧张,不小心绊了一下,他手疾眼快的将我搂住,我靠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听见他沉声道了句,“公主小心”。
不似旁人唤我公主时的轻慢和打趣,他这一声公主,郑重的差点震飞我的三魂六魄。
平儿终于赶过来将我扶好,我稳住身形没太敢看他,微微俯身,“多谢将军”。
他比之前更加稳重老练,说话都变得慢条斯理,“我还要些事要处理,到营帐后好好歇息”。
待他走后,一旁的平儿又开始小声探讨,“殿下你什么时候认识云将军的啊”。
我淡淡道,“不熟,他可能是碰巧路过”。
这是一片小山林,营地选在一片空旷处,四周枝叶茂密,阳光稀稀疏疏的照进来,有一种难得的静谧感。
这个时节,来山中避暑打猎,最好不过了。
慕江羽,也就是我那八姐姐,一身骑装坐于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不是说会骑马吗,怎么还走着来的”。
“骑术不精”。
她听我这么说,冷哼了一声,“山中野兽多,没事就别瞎跑”。
说罢她策马离去,我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景,有些失魂。
她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的她,虽然任性,但对我却是百般包容,父皇的赏赐她都会拿来给我,下人议论我是因为克死容贵妃才不得宠,她听见后提着鞭子将那人狠狠抽了几鞭,还不忘安慰我,“江南,母妃不是你害死的,你不要听他们胡说”。
往日那个性情张扬的小姑娘似乎𝓜𝒜𝓛𝓘怎么也不能和如今的八公主重合。
也对,人都是会变的。
重回山野,空中又有了自由的味道,我按捺不住自己,便趁平儿睡着后偷偷溜了出去,官兵在四处巡逻,我偷藏着来到营帐外,寻了一块空地坐了下来。
风还在轻轻的吹,繁星密布,从这里望下去,看好能看见都城,我印象中的都城很大,可从这看下去,似乎也没有很大,小小的灯光看上去,很是温馨。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音,我猛然回头,便看到云溪负着手,也在看山下的万家灯火。
寂静的夜晚,云溪的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刚刚看到有人朝这个方向来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也不见外,毫不客气的坐在我身旁,“见到我很意外?”
我转头直视他的目光,“恭喜你呀,少将军”。
良久,月光下的两人都笑了。
这好像是我们重逢以来,第一次正真意义上的谈话。
那夜我们聊了很久,从第一次见面聊到这次相逢,听着他在军营里的故事,我淡淡的蹙眉,他这些年想必吃了不少苦”。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是那个被送出宫外的十公主”。
听他将话题转移到我身上,我愣了愣,身边的少年仰头望着月光,说不出来的清冷。
我静静的听着,山下的灯火渐渐熄灭,察觉有些晚了,便站起身,让他早些回去,不要着凉。
他想送我回去,被我拦住,孤男寡女的被有心人看到确实不好,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他似是想说什么,却也没说出来,便分头回去了。
这场狩猎,无非是一场权贵世家的游戏,我恹恹的坐在下方,慕江羽提着只鸟笼走到场中央,高声喊道,“父皇,这是儿臣为此次狩猎准备的彩头,若谁能射下这头猎鹰,还望父皇重赏”。
高座上的那位头发虽已有些花白,气势却是不容置疑,他满意的点点头,大手一挥,慕江羽便将鹰放了出来。
这头鹰显然训练有素,在天空盘桓着打圈。
可怜的畜生,它怕是还不知道,它听到的口令只是为了让它成功的被射死,它这一生的使命,便是完成今天的这一出戏。
一支利箭从空而过,那头鹰还未发出声音,漂亮的翅膀仍在打开,便直直的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云溪收回弓,周围传来一阵阵叫好声,皇上很是高兴,将他召到中央,大肆夸赞一番后便让慕江羽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赐给云溪。
他接过慕江羽手中的东西,一对璧人站在场中央,郎才女貌,好不登对。
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我起身带着平儿回到营帐,一进门便倒在床榻上。
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有些想家了,想我那个小院子了。
04
回宫过了几天闲散日子,宫中渐渐起了谣言,说皇上要将八公主送去大辽和亲。
我躺在椅子上,忍不住哼笑一声,下人不知道皇上有多看重慕江羽𝓜𝒜𝓛𝓘,我却是亲身体会过的。
慕江羽是皇上亲手养大的,别的皇子公主可没这个待遇。
我与慕江羽的母妃,生前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妃子,宠到不顾朝纲,屡次为她打破规矩。
经常有朝臣掺容妃魅惑君主,霍乱朝纲,可他就是不听,哪怕请个他最信任的道士来劝都没用。
母妃为了生我,血崩而亡,只留下个懵懂的姐姐和嗷嗷待哺的我,而我在皇上眼里,就是害死他心爱女子的罪魁祸首,这般想来,皇上没在我一出生便杀了我,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在皇上眼里,慕江羽是他与心爱女子唯一的孩子,他自要拼尽全力来保护她,绝不可能让她沦为皇权的工具。
于是当晚,我就被皇上传召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我小心翼翼的踏进这座大殿,皇上正在书案前批奏折,许是国事操劳,他看上去疲惫了很多。
书房很安静,我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却还是被那位听见了声音,还未来得及行礼,寂静的大殿便听见一声呢喃。
“容儿?”
俯在书案前的九五之尊,脸上头一回出现了茫然的神情。
我猜到他可能是认错了人,连忙行礼,“参见父皇”。
他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茫然的神色一瞬间被无尽的威严替代。
“嗯,来了,赐坐”。
我安安静静的做好,等待他的开口。
“你和你姐姐,性子真是不同”。
我微微笑道,“父皇说笑了,我怎敢和姐姐相提并论”。
一个是掌上明珠,一个是天煞孤星,怎能相提并论。
场面又沉默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他甚至都记不得我长什么样子,要不是我还有一些利用价值,他怕早已记不清还有我这个一个女儿。
“江羽这孩子,性子高傲,我给她找了好多优秀儿郎,她却一个都看不上,说什么此生只嫁心悦之人...”。
这话,他是笑着说的。
话落,他便放下了手中的笔,语气无比惆怅,“也就因此,你姐姐平白耽搁了这么多年,如今大辽一提出和亲条件,那些老顽固便催着让我赶紧将她嫁出去,大辽地区偏远,你姐姐自小在都城长大,定吃不到这种苦...”。
八姐姐吃不得苦,我这种草根孩子肯定吃的了。
堂堂帝王为自己的女儿亲自当说客,这要是传出去,也算是一桩美谈。
话都说到这了,在让老皇帝一个人唱戏就未免说不过去了。
“父皇,既然八姐姐有此心愿,我定不会叫她所嫁非人,儿臣愿替姐姐去大辽和亲”。
那年收到皇上召我回宫的旨意后,我有想过要逃,可思来想去,我又能逃到哪里呢。
我虽不在皇宫长大,可皇室族谱上却挂着我的名,我始终都是皇城的十公主。
生来便如此,我改变不了什么。
我隐约猜想到他接我回去是为了什么,打了好些年的仗,国库已然有些空虚,这个时候,解决战乱最好的法子,便是和亲。
或𝓜𝒜𝓛𝓘许他早就料到这么一天,才会留我一条命。
“好好好,父皇之前将你送出宫磨练,果然没错,你如今的心性,真是常人难及呀,这话,你可愿当着朝臣的面再说一遍?”。
为了让朝臣们放弃八公主和亲,还得我与父皇演一出戏。
隔日朝堂之上,那些大臣列出种种利害,若不派公主和亲,他们今日就撞死在乾坤柱上。
皇上被气的不轻,抽剑便要亲自了呼声最高者的脑袋,我适时的冲出去拦住父皇,高声喊道,
“父皇,儿臣愿前往大辽和亲”
我站在朝堂,身后跪满了百官。
这一举动,打消了天子怒火,满朝文武都在喊公主高义,唯有一人,死死的盯着我的背影,那目光太过炙热,炙热到似要将我的背烧出个窟窿。
云溪站得笔直,与那些低头喊高义的朝臣格格不入。
我不知他此时在想什么,不过我也无意在深究了。
朝堂散去,我踏出大殿,隐约有要下雨的趋势。
走到一半便下起了雨,我躲进一处凉亭,摸着单薄的衣衫,暗叹倒霉。
想着这里离住处不是很远,我一咬牙,狠心钻进雨里。
脚还没踏出去,便被一双手拽住狠狠一拉。
我惊呼出声,稳住身形,待看清来人,我一阵无语,没好气的道,“云将军这是做什么”
云溪仍是一身朝服,他并不言语,只是盯着我看。
他抿着唇,“能不能不要去”
我被他这一副要吃人的神情逗笑了,拍开他的手,我懒懒道,“怎么,云将军一介外男,还要管宫中女子的婚嫁不成?”
“根本没人逼你嫁,你为何...”
“是没人逼我”,我打断他,眼眶莫名有些酸楚,“可宫中适合婚嫁的公主只有我和八公主,皇上是不会让她去和亲的”。
从来就没有选择,与其等父皇的旨意下来,还不如自己提出来,好歹能落个高义的名声。
“向来公主婚配,都是长幼有序,就算陛下再宠八公主,也不会让你去,你何必...”
“云将军”,我再一次打断他,“哪怕这次不是我,但我迟早也要嫁人的,早嫁晚嫁又何区别?”。
“你...”
“怎么,难不成将军愿意娶我,若是这样,那我可以去忤逆圣意,与你成婚”。
等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他彻底愣住了,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愿,抛下现在的一切,和我回丽城做个乡野夫妇”。
他没有说话,可他收回去的手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他不愿。
或是,他不能。
呵,我和他,一个是不受宠的公主,一个是朝中重臣收养的义子。
听起来,都是那么的身不由己。
“回去吧,别着凉了”
我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自嘲的笑了笑。
这算是撕破脸皮了吧。
也对啊,早嫁晚嫁都得嫁,既然不是嫁给他,嫁谁都是一样的。
只是,我原以为自己能死心,老老实实的顺𝓜𝒜𝓛𝓘从皇上做个和亲的工具,可那天在河边看到曾经的那个少年郎时,我才发现,我死不了心。
什么时候动心的已经说不出来了,他练剑的身影,每夜都会在我心头滚上一遍,那时的他,虽性子单纯,却总愿将最好的给我,我甚至想过,等他打完仗了,是不是就可以回来陪我了。
陪嫁和婚服堆满了我小小的寝宫,这些东西都是临时赶制出来的,称不上多精细。
平儿在一旁摸着喜庆的婚服,满眼都是艳羡。
这倒霉丫头,此次也得陪我一同去大辽,也算是苦了她了。
窗户那边好像传来‘咚’的一声。
原以为是我听错了,下一秒,又出现了清脆的砸窗声。
“谁啊,大半夜的砸人窗户”。
我抬手示意平儿不要声张,提了只灯笼便开门。
院内东侧,云溪举着石子,妄图再来第三下。
身后的平儿低声笑了起来,我无奈的摇摇头,让她先回屋。
“原来云将军还有半夜砸人窗户的习惯”。
“慕姐姐,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