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叶世文

第十一章
“文哥仔,先装香。”
陈姐递来三支燃起的细香。
叶世文接过,客气道谢,“麻烦陈姐了。”
规规矩矩,腰骨板正,向关二爷、祖宗奉香完毕。
坐在太师椅上的屠振邦,穿白色对襟绸面唐装。盘扣精细,祥云纹路,苏绣针法缀金色细丝描云边,贵气逼人。
金融风暴中屠振邦损失了不少钱。
倒不影响他继续奢靡。
他发已花白,气息却沉,瞄了眼叶世文后淡淡开口,“在外面蒲了那么久,舍得回来看我这个老头了?”
叶世文勾起嘴角,“契爷,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会吃醋。”
“乱讲——”屠振邦撇嘴,“冯敬棠算什么,能跟我比?”
“那肯定及不上你。”
“他是你亲生老爸。”
叶世文绕开焚尽纸钱腾着白烟的化宝盆。双眼轻轻扫过,在所有灰烬里窥得白色一角。纸扎金宝,往往不舍得用这种雪白厚实的纸张,难燃且贵价。
看来他迟了一步。
屠振邦锐眼仍锋利,捕获叶世文的有心探究,不着声息。
“亲生老爸又如何?他又不止我一个儿子。”
叶世文落座酸枝沉木沙发,抓了把花生便开始吃。陈姐受教于屠振邦,格外惜物,平日只拿鸡毛掸子轻轻拂拭,少用湿布,怕伤了木,又蚀了精雕细琢的纹。
再昂贵也不过是张沙发。叶世文两条长腿懒懒散散,架在茶几上毫无形象。
屠振邦指着他,“脚放下来!”
“这么小气。”叶世文把腿放下,“最近生意怎样?听元哥讲你斩仓喔,跌到北回归线以下,壁虎断尾,痛不痛?”
“你个衰仔——”屠振邦知他没有正形,不作回应,“你是不是想帮我分担,是的话就快点回来,大把事情可以做。”
“我想做二世祖,你给不给我做?”
“你现在不是二世祖?又不上班,又不加班,每日吊儿郎当,与二世祖有什么分别?胸无大志,我白教你了!”
屠振邦拎起紫砂壶,便被叶世文夺去,替他沏茶。
“今日想饮什么?你这么燥,适合菊花。”
“……菊花就菊花。”
叶世文只笑,不再逗他。瓷瓮内的陈年野山菊,有股水汽晒尽的干涩味,花皱叶枯,一副惨败死气模样,难怪能泄火。
万物有道。
“前晚跑马地是什么回事?”
叶世文表情淡淡,“你看新闻就知道啦,两条傻佬互相开枪帮对方自杀。”
“你手上有伤,又换了电话号码,上个礼拜你跟阿元讲佛诞那日要帮你爸谈数——”屠振邦怎是容易敷衍的人,不用推敲也能知道,“怎么,没谈成,玩出事了?”
叶世文坦白,“我爸想问银行借点钱。”
“我记得冯世雄的公司只做设计,最贵便是人工,花不了多少钱。”
“自己做设计自己兴建,那就要不少钱了。”
“搞地产?你爸现在嫌体育不好做?”
叶世文把瓷杯放在屠振邦面前,斟下浅黄通透的茶液。他没抬头,也能察觉屠振邦在审视自己。
屠振邦一向多疑。
叶世文不正面回应,“哪有人嫌钱腥的?给你机会赚 10 亿,你还会想去赚 10 万?”
“贪得无厌!”屠振邦冷哼一声,“这种就是鬼佬心态,搞殖民,搞民主输入,都要走了还屙泡尿留味。红港就是给这些政客搞衰的,回归前十几年港英突然搞【政变】,玩什么代议制,贪心,自私,就是不想红港好!现在市民一个个都以为有张选票可以天下共富,选出来那些什么议员,一个比一个丑闻多,不做实事!深水埗日日塞车,观塘月月改路,我就没见交通什么时候好过!”
“你啊,不要学你爸,披个黄皮,心是白的!”
“要不要挖出来给你看?”叶世文拎起茶几的水果刀,指着左胸,“来,这里,看下你还有没有横行油尖旺的魄力。”
屠振邦气得笑了,“一刀扎死你!”
叶世文也笑。
“阿爷贴钱大兴公营房屋,低收入者个个上车,正经公寓、二手楼、商铺都贬值贱卖了。你爸还敢冒险入地产,你是他儿子,也不知道规劝一下?”
“我也贪心,想分钱啊。”
“他会分给你?”屠振邦往后倚入椅背,双眼仍在叶世文脸上审视,“跑马地那件事,你立功了?我没见冯世雄或者银行的人上新闻,你安排他们走的?还是你报的警?”
“我傻了才通知差佬来抓自己。”叶世文换了副语气,试探一句,“我去谈数只有冯家和元哥知道,是不是元哥报警的?”
屠振邦没料到叶世文玩“反咬”,倒也不慌,“那你去问他咯,看他敢不敢做反骨仔,捅兄弟背脊。”
叶世文不过是想诈他,无所谓地耸肩,“估计是冯世雄公司有内鬼。”
“你最厉害就是抓鬼啦,上次不是解决了一个?”屠振邦嘬一口茶,“这次出事,你有没有留后手?”
叶世文又笑,“没喔,凭冯敬棠良心,看他愿意分多少父爱给我。”
“分爱?不如分钱实际。”
“钱就是爱,爱就是钱。”叶世文望着屠振邦,“契爷,现在不是十年前,靠拳头打天下?没人玩了。”
屠振邦套不出话,便知叶世文有心维护冯敬棠。毕竟是亲生的,又回了冯家这些年,哪怕是只狗也晓得摇头摆尾,替主人看家护院。
“我老了,生意太小,你看不上。”
“又吃醋?”
“世文——”屠振邦眼神一沉,又夹带可惜的语气,“关二爷面前立誓,你是我唯一的契仔,这么多年我对你是教养并施,想你出人头地。我尊重绮媚临终遗愿,把你给回冯家。但老实讲,我是有意见的。冯敬棠一个假洋鬼,趋炎附势不讲道义,还嫌弃你跟过我,他不会对你真心真意。”
“这么多年,他分过多少钱给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到现在连置一间屋都没有,是不想买还是不够钱?他住湾仔你住车尾,我是看不过眼了!”
“契爷——”叶世文见他佯装生气,又作解释,“我是不能见光的儿子,那两母子又整天诸多闲话,我爸在意脸面罢了,他相信我的。”
屠振邦又恼,“你只会编话哄我。地底泥已经埋到上胸口,我一个半死的人,你不会对我说真话了。我怕到死那日,都见不到你改姓冯!”
叶世文见这招“以退为进”,想尽办法要他吐话,又开始插科打诨,“你属龟的嘛,自然长寿。”
“胡说八道!”屠振邦瞪眼,“别以为你大了我就不会打你!”
叶世文突然鼻头一痒,狠狠打了个喷嚏。
“契爷,有人骂我!”
“肯定是菩萨在骂你!”
陈姐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打断二人对话,“屠爷,文哥仔,可以开饭了。”
叶世文立即弹起,“哇,有没有碌鹅?”
“当然有啦。”
“陈姐最有我心。”
屠振邦跟在后面,慢慢往餐厅走去,豹目半眯,忆起十七年前叶世文在祠堂认契的模样。小小年纪,一身骨气。明知认契就要入黑道,做坏人,真刀真枪,无恶不作,却为了叶绮媚也肯磕头。
一眨眼这个瘦弱少年居然就长大了。懂人事,晓栽赃,你来我往没半句真。
放虎归山。
终有后患。

第十二章
“叶世文,简直是瘟神!”
程真骂了几百几千声。额似火烧,身若炉烤,骨缝软绵,眼皮沉重。一场大雨,把她这个号称百病不侵的人击倒,在床上小小声哀嚎。
发烧了,周身都痛。肌肉痛,脑袋痛,唇干口涩,只有麦笑琪前来慰问。
“哇,阿真,你有没有照过镜?你好像快死那样啊,可以去演【午夜胸围】了。”
“如果我死了,床头那只 tweety 要一起烧给我。”
“一只黄雀,有什么好的?不如烧个壮丁给你,在下面有个伴。”
“免了。”
“喂,上次中国城那晚,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程真掀起眼,“Maggie……”
“不是我!”麦笑琪拔高音量,“是罗力那个扑街!我什么都没讲,他爆了你出来。你放心,我已经与他分手,这种男人信不过的!”
程真笑了,“你是不是有了 plan B?”
麦笑琪貌美,梨涡浅笑,参选港姐也绰绰有余。半个月空窗期都不肯忍受的她,爽快分手一定是有了替补上场。
“做女人不要太聪明,会折寿的。”麦笑琪不否认,“唉,还小我四岁,指望他买房要下辈子了。我帮你带来新手机,你看还需要什么?”
“其他不用,麻烦你了。”
“讲这些,姐妹来的嘛——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去请假?”
“不要,我明日还要兼职。”
“你小心把病菌染给客人。”
“未断气都要赚钱的。”
程真退了烧,依然昏沉。六点时分,途人尽归,楼下熙攘声四起。斜阳凶猛,地平线追赶得泄气,便作罢了,残余未暗的光在路尽头。
楼下吵得异常。
有女人尖锐的哭,与男人呵斥的骂。脚步在楼梯间急急赶来,少女泪流满面,狂捶程真的门。
“真真姐,真真姐!你在不在家?在不在家?”
是张欣园。
程真从床上爬起,昏眩感袭来。她在床边歇了几秒,门外敲得越来越响,“真真姐,你在不在?你应一应我,我是阿园啊!”
“什么事?”
程真打开了门,目睹一张比自己更惨白的脸。
张欣园扯着她的手臂哀求,“快点,快点去,帮帮我妈,我爸快打死我妈了!”
“什么?”程真瞠目,“你讲清楚,究竟什么回事?”
“阿爸……”张欣园欲言又止,眼内泛滥痛苦,“他现在就在楼下打我妈,个个街坊都只是望着,没一个上去阻止,我叫他们报警,他们都不帮手!”
她哭得涕泪横飞。
楼下争执声愈大,已听出有拳声。女人惨叫,快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阿爸也打了我……”校服衫下的两条小臂铺满红痕,张欣园几欲跪下哀求,“真真姐,快点,求求你去救我妈!”
程真转身,到房内把手提电话拿来,递给张欣园。
“你先报警。”
她思考几秒,从门后掏出一支褪色棒球棍。42 吋身长,经实木片压制而成,弹性佳而不易折,能敲穿人头。程真用手掂量,握紧棒身,越过张欣园快步下楼。
一楼大门外,八卦街坊伸长了颈,站得稀疏,又隐隐团了个圈。生怕错漏经典镜头,又担心拳脚无眼误伤自己。
似在动物园围观猛兽交配——指指点点,拒不加入。
张勇城已半骑在黄萍燕身上,手腕使劲力,朝老婆太阳穴拍去。黄萍燕哭叫凄凉,指甲划穿老公的衫,道道血痕昭示她的反抗。
毫无作用。
“我娶你回来,什么事都与我作对,你看我今日打不打死你!”
她左颊肿得很高。嘴唇擦破,眼角耷拉,鼻下淌了两条清涕,黄萍燕犹如遭弃的布偶玩具,肢体横歪,狼狈不堪。程真眼内带火,一手推开围观的某个成年男性,冲张勇城脊骨狠狠敲下一记闷棍——
“啊!”
他吃痛从黄萍燕身上跌下,程真乘势拉起黄萍燕推到一边,又对着在地上打滚的张勇城打去。
棍棍不遗余力。
“叼你老母!女人你都打,你妈个臭——”
最后一字消音在张勇城的惨叫中。
他腿骨生生受力,痛得快要断开两截。
“阿真!阿真!”黄萍燕反应过来,哭着拉住程真的手,“不要打,不要打了!”
程真火滚。一瞬间回到最不堪忆起的场景,曹胜炎也是这样骑在林媛身上,边打边骂:竟敢阻他发达,碍他前途,收集他的犯罪证据想起诉离婚?
曹胜炎杀红了眼,口口声声讲升官发财必定先死老婆,才叫名正言顺。
珊珊还那么小,只到大人腰身高度,惊得嚎啕大哭,“家姐,家姐,抱抱,抱抱我。”
程真立即抱起珊珊,把她关入房内。
十五岁的她选择亲自替林媛出手。那支 SRIXON 高尔夫球杆,一眨眼,换成现在手上的 DECATHLON 棒球棍。
程真眼白发红。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用尽力气吼黄萍燕,“你傻了?!他就快打死你了,你还帮他求情!”
有围观街坊在此时高呼一声,“打死他啦!”
“是咯!打死他啦!老婆都打,不是男人来的!”
“打得好!”
“社会败类,替天行道啦!”
“你给他走,你给他走!”黄萍燕拉紧程真的手,小声求着,“他不回来就最好,你给他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了!真的打死他,差佬来了你怎么办啊?”
张勇城听见警察二字,似乎有了底气,从地上爬起冲程真怒骂,“我要报警!你啊,无端端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还持械行凶!我要等差佬来,告到你坐牢!”
“有本事你就叫差佬来抓我,现在即刻叫!”
程真挣开黄萍燕的手,棒球棍指着张勇城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看下是差佬来得快,还是我打死你更快?”
男人一听,立即缩了半边胆。
黄萍燕朝他大喊,声嘶力竭,“你走啊!你以后都不要回来!我就当死了老公做寡妇!快点走啊!”
“扑街!”
张勇城啐了口痰在地。眼见自家女人有了帮手,他瘸着腿往街口走去,边走还边讲,“你等着!我肯定回来,叫一群兄弟回来轮了你这个死八婆,多管闲事!”
黄萍燕跌坐在地,与从楼上赶下来的张欣园搂抱在一起痛哭。
程真仍在病中,拼了这番力气,胸口喘得厉害。她定了定神,绕视周围,远远捕捉到一双带笑的眼。
她对漠视的人群怒斥,“是不是很好看?一个两个眼睁睁看着一个大男人打女人,连帮手都不肯?看看看!回家看你们老母啊!”
街坊一听,这波逐客令下得真快。
大龙凤散场,窄巷恢复平静只消三五分钟。回到家,洗米的洗米,打仔的打仔,看黄碟的看黄碟。待一家人齐齐整整落座饭桌前,又有了绘声绘色的八卦可谈。
“哇,那个张勇城,身穿破洞 T,脚踩蓝拖鞋,凌空踢飞黄姨!”
“眼见老豆丧打老母,阿园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她那个老豆,说不定关起门来母女通吃!”
“哇?以后还怎么嫁人?念书再好都没用了!”
这处屋小街旧,龙蛇混杂,人均仅 20 呎的物理空间,叹个气也能街知巷闻。肉体逼仄,连灵魂也被挤得失型扭曲,只好参悟红港地产方针——“向空中发展”,拓宽精神境界,提炼生存哲学。
公屋叔本华,盼你比我惨。
程真喘顺气,才开口问,“他为什么打你?”
黄萍燕脸颊太肿,又哭又叫,张嘴半天解释不出。张欣园抬头,红着双眼小声道,“阿爸……回来拿钱,阿妈不肯,就打了起来。”
张勇城烂赌出了名,程真也知道。他失业三年,一直懒懒散散。去年忍无可忍,被黄姨赶出家门,几个月才现身一次,两夫妻往往会在屋里大吵。
这次竟然打到来楼下。程真追问,“又不是第一次为钱吵,怎么会打成这样?究竟发生什么事?”
张欣园埋下头,瘦弱双肩耸动得可怜。
黄萍燕摇了摇头,咬牙切齿吐着字,很锥心,“他……闻阿园的底裤。”
程真怔在原地。
张欣园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那个场景,能成为她的半世噩梦。
良久,程真才找回自己声音,对张欣园说,“扶你妈回去,我屋里有活络油,你拿一盒去给你妈。”
“阿真……”黄姨抽噎半天,才讲得出一句,“多谢你。”
张欣园搀扶着自己妈妈站起。
走了几步,程真突然开口。
“阿园。”
她把手里棒球棍递出,仿似从未认识这对母女,一副陌然语气,却言辞恳切,字字入肺。
“拿去。我不可能每次都帮你,不想受人欺负,不想阿妈受罪——”
程真一字一顿。
“你要靠自己。”
黄姨母女身影消失在楼道。
穿堂风不大,也拂起程真衫摆。她只穿一件宽身 T 恤,下身居家裤,未扎的长发扬高几缕,吻上她因病失色的唇。
“你站在那里,看够了没?”
程真侧头,对倚在墙边全程八卦的叶世文发问。
“亚视连续剧【我和泼妇有个约会】,挺精彩,会不会有续集?”
叶世文边笑边讲,走到程真身旁,两条长腿迈得懒散。
这个自私精,又矮又瘦,竟敢突围而出,替人报仇。
俗套剧情,三流市民,这个弹丸之地,再不堪入目的情形叶世文也见识过。只是程真最后那句话,是难得的骨气。
她还妄想凭这份骨气,教晓那位学生妹做人。既傻却真,难怪名叫程真。
又褒又贬,叶世文掩不住脸上笑意。
“这么中意看八卦,搬过来住啊。”程真瞥了眼巷尾蜷于烂席之上的流浪汉,“就睡他旁边,有人作伴,说说笑笑,日子很快过的。”
“你的声——”叶世文无视这番话,挑眉疑惑,“病了?这么孱,淋一场雨就病了?”
程真想到生病便无名火起,“还不是你害的,赔汤药费!”
她耗尽体力,呼吸稍急。声线从喉间过了道浓稠病气,嗡嗡的,似在撒娇。
“病了还帮人打老公?”
“我不像某些人,只会冷眼旁观。”
“又不是我女人被打,为什么要插手?我看你能打能跳,好得很。”
说罢,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贴上程真额头。她往后缩,打掉叶世文的手,“你搞什么!”
随随便便就摸上来。
程真眼神移向别处,掩饰瞬间涌现的怯气。
“没发烧,普通伤风而已。”叶世文收回手,想起那支陈旧棒球棍,“唯一家伙都送人了,你之后怎么办?”
“要你管?”
叶世文轻嗤一声,“懒得理你,我的卡呢?”
“钱呢?”
“你先交卡。”
“一手交钱一手交卡。”
叶世文难得有点耐性。见她这副病态,软了软态度,“你上去把卡拿下来。”
程真没力气与他辩论,“你钱带了吗?”
“我像讲话不算数的人?”
程真不答,转身往楼道走去。
待她下楼,不见叶世文踪迹。
七点钟夜晚,无雨,阳落,风也闷了,月也累了。每颗星隐在云层深处,藏光潜热,不发一言。塔尖矗立,泛光外墙黏附商厦,霓虹灯泡换了千颗,毫不环保,闪耀世间。
人造的美,始终少了情感。
叶世文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买这杯热饮。
他稍抬眼,只见程真还穿着单薄衫裤,纸造身板,弱不禁风地站在巷内。她侧过头,也望见叶世文,第一次不带怒火与威胁,朝自己走来。
在跑马地会所包厢,听见秦仁青盛赞他遗传母亲美貌,夹带下流的追忆。
那一刻,他恼了,牙关隐隐咬着。
原来他也有软肋,并非冷血。
二人目光渐行渐近,直到能探清彼此突如其来的心软。程真的心猛跳两拍,像触了些电,视线往下低去。
叶世文走到她面前开口,“卡呢?”
“你先给钱。”
“你是不是穷鬼投胎,每一句话都是钱钱钱。”他从口袋掏出信封,“拿着。”
程真伸手要接,叶世文突然收回,“我的卡——”
她撇了撇嘴,交出闪存卡。叶世文把信封抛给她,夺走那张至关重要的卡片。程真打开信封口,认真清点,专注得旁若无人,希冀能数多两张出来。
“够数了没?”
“够。”没多没少,程真愿望破灭,“我走了。”
叶世文把热饮递出,“饮了它。”
“什么来的?”
“毒药。”叶世文浅笑ⓈⓌⓏⓁ,又带了点不耐烦,“拿着,不要让我讲第二次。”
程真犹犹豫豫,伸手去接。
她闻到浓郁姜味,混入红茶,甘且辛香。姜切薄片,磨了蓉,黄簇簇带着湿,与红茶并煮,沸腾熄火。
烘出鲜辛,驱寒暖体。茶餐厅不供这款热饮,五月时节兴食艾草,嫩绿带涩,哪有人会贪这口鲜姜的辣。
这应该是叶世文要求的。
程真混迹街坊食肆,菜单如数家珍,怎会猜不到。黑直睫毛掩下,涌动暗藏,小声开口,“多谢。”
“原来你也会讲礼貌。”叶世文抬头,望了眼这幢老旧大厦,“你住几楼?”
程真信口拈来,“九楼。”
“顶层……不热吗?”
“租金便宜。”
叶世文看她 T 恤上的 tweety 图案已经褪色,明黄洗成浅黄,却很洁净。小心翼翼捧着热饮,是怕脏了衣襟。
贪钱,但惜物。她为什么这般矛盾,装腔作势地惹人垂怜。
叶世文心头轻轻塌了一处。
程真饿了。直接拆开吸管,微翘的唇含住,嘬一大口热辣红茶。慢慢往下咽,细白颈项便轻轻起伏。
夜风带过,撩起黑发。
颈侧那颗红痣像个不可言传的秘密,在她发间时隐时现。叶世文眼神略暗,又亮起,似饿极的虎衔着肥肉。
“喂,你有没有男友?”
程真差点呛到。没有抬头,避开迎视,牙齿啃噬吸管,细密落下她的慌张印记。
“……有。”
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叶世文笑了,连眉弓也挑高,在玩味她这句谎言,“又凶又泼辣,谁娶了你,家门不幸。”
他才不信程真会有男友。
程真不屑,“你下流淫贱,谁嫁了你,霉足八世。”
叶世文俯身,声音低得像在程真耳边吹气,“你又知道我下流?你试过?”
他凑得太近。
红晕从程真颈下爬上脸颊,像漫山遍野的粉霞,暖得冒泡。难得一见的慌乱,在她眼中荡漾。
母老虎的害羞,比落日更有看头。
程真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脸上写的。”
她觉得自己真的病了。病得不轻,病得昏沉,一而再心跳紊乱,即将引爆另一场高烧。
“嘁,走了。”
叶世文勾勾嘴角,挺直腰脊,大步流星往巷外走去。程真视线停留两秒,也转过身,沿步梯拾级而上。
饮食男女,刹那暧昧交集,转瞬消散。
二人背对背,脚尖各朝一边,分明不甚相熟。

第十三章
“文哥,上次那两个鬼佬同杜师爷一起上了祥丰大厦。”
“几楼?哪个单位?”
“……不知道。”
“你没跟上去?”
“文哥,杜师爷开车我怎么靠近?在地下停车场记住了他们的月保车位 567,连电梯都不敢搭同一趟。你知道啦,杜师爷很精的,我怕他认出我。”
“你每次都差临门一脚,我看你妈下辈子才有孙抱了。”
“……”
叶世文坐在祥丰大厦四楼物业管理处。面前一杯每斤 50 的铁观音,茶液浓浊,摆明浸泡许久,又不舍得倒掉,兑入温水就端上来。
嫌他不是贵客。
“叶生是做哪行的?大概需要多大面积?楼层方面有没有特殊要求?目前我们 3A、13A 层还有空置的区域,分别是 800 呎、1000 呎。精装交付,天花吊顶和地毯都有,廊尾是公共洗手间和茶水间。”
租赁部职员张文杰戴黑框厚底眼镜,经培训上岗,依书直说。手持一张客户需求问卷表,叶世文答一句,他就打一个勾。
又不是甲级物业,服务自然不尽人意。
叶世文挑眉,“13A?你们这里不租给鬼佬的?”
港人在乎意头与口彩。4 与 14,一听就摇头兼摆手,改作 3A 与 13A,附赠物业管理费折扣,大把人愿意进驻。
只是洋人也有忌讳。
职员立即回答,“那一层不租就行啦,鬼佬都集中在顶楼三层。”
叶世文特意选了上班时间,电梯高峰期,发现到顶楼三层的人根本不多,反而 6 楼那间律所客如轮转。
都是来咨询办理破产的债务人。
“我要 5000 呎,左右打通,或者上下连层也可以,最重要视野够好。”叶世文往后倚入沙发,“我做电子出口的,来的都是外籍客。在长沙湾有两间厂房,这张是我的卡片。”
行走江湖,以前掏枪,现在掏卡。
仅仅十年光景,红港彻底变了。
职员睁大眼,双手客气接过这张黑底镀金粉的名片,“你……你稍等一下。”
他跑回隔间办公室,唤来租赁部主管李小姐。李小姐一听见需求面积,踩着 2 吋高跟鞋哒哒而来。再看看来人,外形俊朗不凡,又没戴婚戒,这种家底殷实的靓仔简直见一个少一个。
她亲妹还待字闺中,年方 26,十分匹配。
打工仔也有私心。
“叶生——”李小姐态度极为热络,“我姓李,听说你想租视野够好的楼层?你放心,我们顶楼绝对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叶世文轻笑,“刚刚那位张生讲只有 3A 与 13A 有闲置。”
“顶楼三层已售,是业主委托我们转租出去的。他刚来两个礼拜,对情况不熟,以我的口径为准。”李小姐也不惊慌,转头向张文杰交代,“冲两杯热茶过来,记得拿我办公室的茶叶。”
“不用了,我想看看场地。”
“没问题。”
23 楼电梯打开。李小姐走在前头,替叶世文介绍,“目前就是 B 区那边有 1500 呎的两个闲置区域,如果加上 22 楼同向的 2000 呎,就有 5000 呎。平时不想搭电梯,走防火梯上来一样方便。我们这里禁明火禁烟的,别看是乙级,物业服务水准直逼国金中心。”
叶世文走在廊内,三米天花吊顶白灯,本港写字楼大同小异。
他视线落在右边那间没有挂牌的办公室。前台靓女正与派信人交谈,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往年租这两个位置都要竞标的,23 楼肯定比 22 楼贵,推窗就望会展中心街景。但业主开口了,只要是港人产业一律扶持,不需要竞标,同心同德嘛。签五年赠六个月物业管理费,每年还送镀金生肖摆件,优先出让外墙广告牌位置。同商圈的秀华与东惠绝对给不出这种条件,我做这么多年招商,不骗你。”
经济不景气,连这种位置的写字楼也不敢搞竞标租赁。
若再推拉几个回合,招商的销控价格表立即拿出来。声声啜泣说,你看看我们的定价,全港最低了,简直是割肉喂商人。
好景坏景,套路不变。
李小姐保持职业笑容,回头一看,叶世文目光落在对面公司前台靓女身上。超短裙,紧身衫,勒得那截细腰快断了。一头棕红卷发披左侧,露出右边闪眼的浮夸耳环。
贪色忘事,这种人,做不了她妹夫。
李小姐清清嗓,换一副口吻,“叶生,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叶世文回神,“挺好,不错。对面公司是做什么的?我见他们没有挂牌,如果是同行的话就算了。”
“做冷冻食品海运的,与你不一样。”李小姐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贪图美色,“别看他们低调,生意一直不错。我们这里是旺地,进来的没哪个生意不好的。”
“冷冻食品?哪里出货为主?”
“九龙码头那边。”李小姐疑惑,“你们做出口的,在码头也要争泊位?冰鲜与电子产品应该无关吧,储存方式也不一样。”
叶世文摇头,“泊位是船坞公司的事,我们租仓卸货,确实没关系。”
李小姐才有些安心,难得有台大客,不能松懈,“我们不是商场,不搞业态竞争的。”
“他们老板贵姓?”
“不太清楚,A03 是业主那边私下放租给他们的。”
“那业主贵姓?做哪行的?”
“叶生你真是面面俱到,问都问得比其他人详细。”李小姐笑出一口白牙,“业主姓秦,做投资生意的。”
姓秦。
叶世文目光一敛,“你们有没有赠他们车位?”
“有,负一 563-567 都是他们的。”李小姐怕叶世文觉得不公平,又立即抛饵,“你想要多少个车位?我尽量帮你申请,靠电梯附近还有几个靓位,方便你接送客人。”
567。
叶世文心中有数,点了点头,“我看看这边的洗手间。”
“直走尽头右边就是了,茶水间也在旁边,我带你过去。”
“不用,你回物业处,我等下去跟你谈租金。”
“不如我在门口等你吧。”李小姐怕丢了客,“有什么需要,你叫我一声,我也方便接应你。”
叶世文挑眉,“男女有别,你想怎样接应我?”
李小姐霎时脸红,“那……你拿着我的卡片,有什么需要,立即 call 我。”
她决定下去叫张文杰上来守住这尾大鱼。
叶世文接了名片。
从 A03 公司门前经过,只见那个派信的人还站着,低头不知在写什么。叶世文确认没看走眼,径直推开厕所的门,在隔间内点燃一支登喜路,拨出电话号码。
“元哥,你今日在不在酒吧?”叶世文听见对面的答话,“又去澳门?怎么不叫上我?”
杜元语气带笑,“我被朋友临时叫过来的,过几日再回,你到时候来酒吧找我。”
“好。”
看来虎不用调,自行离山。
五分钟后,烟抽完,叶世文将烟蒂抛入马桶冲走。他洗干净手,听见走廊上传来呵斥,打开男厕大门,一团娇小人影由远至近,即将在他身侧掠过。
想从防火梯跑?她腿太短,肯定会被追上。
叶世文抓住对方手臂扯入怀里,另一手捂紧对方半张脸,掩盖所有惊叫,拖进厕所隔间。
四目相对。
叶世文笑了,程真愣了。
△△△
“你今日派哪里?”
程真没说话,递出信封封面,收信人地址明晃晃四个大字:中环广场。
近两年来,大量律师事务所裁员,闲杂人等统统失业。财务掐指一算,外聘兼职派信员比雇佣打杂师爷更优惠。
同为律所兼职的陈家乐对程真说,“我这里有几封祥丰大厦的,你去中环广场顺路,帮忙派了吧。”
往日这种无耻要求程真只会立即拒绝。
但她瞥见信封上那个收件人“David To”,伸手接过,“可以。”
陈家乐诧异,听到声音才知道程真带病上班。与她共事半年,话不投机,却第一次觉得程真柔弱可怜。
是他过分了。
“我派上环附近,你有没有那边的?我帮你派吧。”
“真的?”
陈家乐点头,“嗯。”
程真把一半信件掏出,无视陈家乐瞪大的眼,爽快塞入他那个即将撑爆的信袋,“这些都是。”
她直接离开。
打工而已,讲同情心?好幼稚。
杜元的信,封面全是英文,程真学历有限,只读取了几个关键字眼。Kawasaki,日本川崎,盛产三得利威士忌,她看得懂。Engineering,她看了半日,连拼都拼不出读音。
这一封来自日本公司的信件,显然十分谨慎,特聘红港律所发出,大概率与合作磋商的邀约有关。
程真从电梯出来,找到了祥丰大厦 23 楼 A03 单元。
没有挂牌,掩人耳目。前台靓女身姿娇娆,与丽仪同款,看来这处确实是杜元私下租赁的经营场所。
至于经营什么,就在信里。
前台靓女站起,在程真的签收单上确认。程真却突然开口,“不好意思,这封信可能内含卡片,麻烦你拆开看看,确认没有遗漏。”
前台靓女看了眼收信人,“这封信我不能私拆。”
“你不拆开确认,万一丢失重要物件,我好难交代呢。”
“这是我们老板的信。”
“不如你致电给他问一问?”
前台靓女拎起听筒又放下,美丽面孔浮出“麻烦”二字。杜元日常收无数信件,连账单也发来此处,因这种小事叨扰他本人,会被骂死。她决定自行拆开,美工刀只割了一半,又犹豫起来。
“我还是去问下健哥吧,你等我一下。”
前台靓女离开,程真确认四下无人,轻轻把封口撕开,掏出信纸一看——
叼,全英文,摆明耍她!
程真只浏览两秒,从前台便签纸撕出一张,快速拓印信纸上那个 Kawasaki 公司的 LOGO。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原处,立即离开。
刚走到电梯厅,男人的吼叫在廊内回荡,“快点!她肯定还没走掉,穿绿色格仔衬衫!”
梁荣健一向观察入微,程真大意了。
她疯狂摁着电梯下行键,却停在 17 楼,就是不上来。回字形办公楼层,她立即绕过另一侧往 B 区跑去。
尽头是防火楼梯,追赶声音从两边回廊穿透过来。
程真加快脚步。
有人从厕所推门出来,她来不及闪避,就被男人用力扯住手臂,捂紧嘴,连拖带抱推入男厕隔间。
刀未出鞘,程真惊得怔住。
是叶世文。

第十四章
“不要出声。”
叶世文锁上隔间的门。
有人在外面呵斥,“男厕也搜!”
男厕大门随即被踢开,开始逐格搜人。程真急得脸红,抬眼盯紧叶世文。只见他终于松手,用嘴型传话。
“求我。”
他捂紧程真身侧装有小刀的口袋。
有人用力拍门,“有没有人?!不出声我就撞进去了!”
叶世文继续笑,菱形薄唇在双颊勾出两个俊俏括号,占尽上风,十分得意。程真眉心拧紧,皱得像一只刚出屉的小笼包。
这时要她求饶,简直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漏煤气锁门窗,大白鲨教游泳。
他偏偏就是这种人。
“求、你。”
程真惜命,不情不愿,讲得咬牙切齿。
叶世文用力把她推到门后,程真忍下痛叫,恼得想从身后捅他几刀。他直接打开快被拍烂的薄门,迈出厕格。
“你们搞什么?”
杜元这处的打手都是新人,显然不认识叶世文,“里面就你一个人?”
“你上厕所要两个人才能上?”叶世文语气不耐烦,“那条东西太软,要人扶啊?”
“你……”打手忍下粗口,“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绿色衫的女人?”
“找女人来男厕?” 叶世文欺身往前,两个打手下意识退后。他掏出手提电话,“我看你两个不像正经人,我现在就叫保安上来。”
另一人丈量几眼叶世文的身形,扯了扯同伙手臂,示意闭嘴。再看看厕格,确实不像有人,“可能走步梯下去了,走不远的,去追!”
二人又匆匆忙忙跑开。
“喂,走了。”
叶世文回头,见程真从门后出来。身形矮小,被门板夹住也不占空间,她果然适合作奸犯科。
抬脚就要走,程真被叶世文叫住,“你哑了?连多谢也不会讲?”
“若不是你拦我,我早就跑了。”
“我不出手,单凭你那 15 吋短腿,不用一分钟束手就擒。”
“……讲话就讲话,不要人身攻击。”
“还没病好又去做贼?”
程真讲话带鼻音。她伸手把信袋拉开,露出白色信件,“做兼职啊!你见过有人做贼,带着信去做的吗?”
叶世文瞥了眼,确实都是律所的信,“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有一封信被人撕了,以为是我做的,就追出来。”
叶世文还想开口,却被程真动作打断。她把扎起发髻松开,眨眼间倾泻而下,幽深如绸,皮筋压出的折痕似春风拂过高低的浪。
有摄人心魄的光。
细白手指从上往下,她逐粒解开衬衫纽扣。
叶世文眼神暧昧起来,“如果你想这样报恩的话,我不介意。”
他还记得那晚雨夜里的曲线。
“我不报复你就算好了。”
程真冷语击穿叶世文的绮丽幻想。衬衫大开,她露出里面的打底 T 恤。叶世文连硬起来的机会都被剥夺,黑色 T 恤不是黑色 T-back,好扫兴。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易容?不如直接淋镪水。”
“这样肯定不行,但我有帮手。”
叶世文轻笑,“不会是我这个幸运儿吧?”
程真不答,眨了眨眼,翻出包内口红。壳身掉漆,拧了三四下才露出膏体,她认真对镜涂抹。
艳色正红,分明是浓烈美人专属。叶世文想笑她审美畸形,幼稚小妹扮半熟少妇,却在镜里与程真目光不期而遇。
心硬如钢,讲个“求”字像要了她狗命。轻轻挑起的眼角,睫毛短密,偏生出扇形的弧。眼风吹过,波光粼粼,瞬间勾住叶世文呼吸。
黑发黑眸,配这抹红唇,太合适。
程真与叶世文视线纠缠,心跳快了几拍,移开眼,“你来这里做什么?”
“逛街。”
“写字楼厕所比较好闻?”
叶世文不答,“你撕烂的是什么信?”
竟然重要得派人来追。
“不是我撕的。”程真耐心解释,“律师楼的信,损毁一封要扣 5 倍日薪,你当我傻的?况且上面全英文,我哪看得懂。”
“这一层只有杜师爷公司租下来,信是谁寄来的?”叶世文走近,“你看得懂收件人,肯定看得懂寄件人。”
“你是杜师爷义弟,你不去问杜师爷——”程真试探地问,“莫非你们两个有仇?”
程真刚出事,自己立即去套话,只会被野蛮驱逐。命运太过离奇,逼得他又要从这个女飞贼身上下手。
叶世文笑不出来,“告诉我,谁寄来的。”
“我可以讲。”程真侧过身与叶世文面对面,“但你要保证我安全离开这栋楼。”
“凭什么?”
“凭你想知道。”
只一刹那,二人四目相接,在各自颅内达成某种交易。仿佛天生就该一起违法犯罪,甘苦自负,互揭证据,共赴刑场。
叶世文语气挑衅,“不如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你在这里。”
“你去吧,我就说是你指使我来的,还包庇我藏在男厕。”程真不甘示弱,“反正那两个人见过你,你也跑不掉。”
叶世文单方面宣布自己撞邪,否则怎会每次见她都恨得牙痒。
双眼在程真脸上来回巡视,他突然抬手搂住,不顾程真扭动反抗,连推带拥把人夹在身侧拖出男厕。
“好痛啊,放手!”
“再叫?还可以更痛,不是要我带你走吗!”
租赁部职员张文杰就站在门口,见二人搂抱而出,惊得张嘴,“啊……叶生?”
“张生,我女人嫌你们写字楼的洗手间不够刺激。”叶世文特意大声解释,又低头假装哄怀里的人,“我现在就回家凿烂所有墙,以后你冲凉全程直播给我看!”
程真双颊透出羞愤的红,“你个扑街!”
“得不到满足的女人往往容易暴躁,你是在怨我。”
“我怨你老母!”
张文杰的嘴从此合不拢了。
程真被叶世文拖入电梯,还刻意绕路去海运公司门口,大摇大摆。前台靓女犯了错,被梁荣健怒斥一番,根本没心情看这对怨偶。程真却惊得把头低下,状似鹌鹑。
叶世文又气又好笑,她怕杜元的人,却屡屡挑衅自己。
这是觉得他比不上杜元?
二人簇拥到楼下,穿过大厦侧门,程真被叶世文带去了一间刚开门迎午市的茶餐厅。
“你要吃什么?”
叶世文攥紧她肩头,站在门口强迫程真去看墙上餐牌。
程真犹豫三秒,“……肥叉饭。”
“我要手撕鸡拼油鸡,鸡腿肉,不要给我鸡胸,鸡胸太柴。再加个西多士,雀巢鹰唛,不要淋日本炼奶。一杯冻鸳鸯,奶茶同咖啡要 3 比 7,冰至少五块,不冻不收货。”
“靓仔,这样点餐,你自己去厨房煮啦!”
叶世文与餐厅伙计示意,“会给小费的,找她买单。”
程真拔高音量,“我什么时候讲过买单?”
“小气鬼,碟头饭而已。”
碟头饭,以快著称。熟食为主,米饭为辅,下单五分钟内不上桌,便是老板失职。
熟食又唤作“斩料”,凭一把沾油不锈钢片刀,背黑刃锐,肉料斩出十八般花样。垫在台上的松树实木砧板,经年受力,圆心凹陷而木脂不溢,上乘得可作传家之宝。
耐磨,耐砍,剁骨如削铁,一刀一板,养活一家三代。
这是升斗市民命运里的韧劲。
叉烧要“片”,靠指劲,刀要斜,手要稳,厚薄凭眼力,每块都不偏心。油鸡要“斩”,使腕劲,刀背直,皮骨断,白肉切面平整,骨髓带血才算至鲜。
程真咬一口叉烧,脂厚而嫩,给这间门面简陋的中环茶餐厅,打了个满分。
叶世文诧异,“你吃这么肥腻的?”
白肉多,红肉少,油汪汪,她竟嚼得有滋有味。
“下午还要去送信,不吃多点哪有力气。”程真瞥了眼叶世文,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逐条夹出手撕鸡里的芫荽,“你不吃就不要点这个啦,浪费。”
“错——”叶世文反驳,“我吃,但吃的是味,而不是菜。”
程真为他的矫作翻了个白眼。
人来人往的店铺,吱喳不停,白领踩着碎步来与走,生怕油污蘸染身上布料光滑的西裙。一顿午饭赔一条裙,确实不值。
全场只有程真与叶世文沉默就餐。
“那封信是谁寄来的?”
程真吃罢,眼珠优哉游哉转两圈,“我学历好差,看不懂。”
“你不讲就不要指望出这个门口。”叶世文双手抱胸,在桌下踢了程真一脚,“今天等于白做,兼职费也拿不到了。”
程真想踩回去,却被他缩开,扑了个空,“一封信而已,说不定是水电催缴,又或者是信用卡公司寄来追数。”
“你派的是律所出的信,不重要他们不会追你,识趣的话就快点讲。”
“不会被我猜中了吧?”程真挑眉,“你真的跟杜师爷有仇,不敢去问他?你们是十几年的兄弟呢。”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叶世文失去耐性,“不要以为我每次都会放过你。中国城,跑马地,还有今日的祥丰大厦,你猜杜师爷想不想知道?”
“那你也猜一下,那张闪存卡冯议员想不想知道?”
曾经也是一条船上的人,说翻就翻,二人脸色沉得比铁达尼号更快。
叶世文早料到她绝非善类。他直接站起来,背光而立,又过分高大,黑影拢在程真身上。
然后挤坐进来。
程真呼吸一敛,刀口抵在她腰侧。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两个热恋中的连体婴。
“你不要乱来,这里是市区,不是天水围。”
他趁下楼的时候摸走程真身上的刀。
“十年前我就做这种事,你放心,我很熟练的,痛一下就过去了。”叶世文把她半拥在怀里,姿态亲密,语气冰冷,“那封信是谁寄来的?”
“……胡万友律所。”
“寄件人是谁?”
“不知道。”程真挣扎不开这个拥抱,“我中三肄业,单词太长,我不会读。”
“写出来。”
叶世文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信袋。程真不情不愿从袋里拿出纸笔,犹豫半天,写了个“entrance”。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再写多个“enjoyable”。
她写成了“enjoeyble”。
“差不多是这样,e 和 n 开头的。”
“entrance 这么难也拼对了,enjoyable 这么简单你竟然拼错。”叶世文感慨字迹虽美,但语法实在太差。他夺过笔,自己写了一个“engine”。
“这个呢?”
“……这个比较像。”
“你果然是文盲。”
九龙码头出货量极大,光靠这个单词,根本猜不透是什么。但与机械相关,似乎只有两个国家。
“是日本还是德国的公司?”
程真揉了揉呼吸不畅的鼻头,被店内风扇吹得声音嗡嗡然,“好像是 G 开头的,德国?”
说谎而已,她十年前就做这种事,放心,她也很熟练,骗一次就过去了。没花钱就想买料,程真不做赔本生意。
叶世文挑眉,“看来你也不算低能儿,还懂德国是 G 开头的。中国呢,是什么开头的?”
“Z——”程真咽了咽口水,把话吞回去,“是广东话发音,C 开头才对。”
叶世文被她逗笑,连胸膛都在颤动。目光落到那个红红鼻头,又掠过腿边一大沓未派的信,沉默几秒,他收起自己的手。
“不要走开。”
“我还要去送信。”
“你敢走我就拧断你的头。”
“……暴力狂!”
叶世文不理,径直出门。
程真把那张画了 LOGO 的纸叠好,塞在信袋最底层。数一数剩余信件,看来今日要奔波到下午六点。
两分钟后叶世文回来。
他衔了支燃尽一半的烟在唇上,又在门口处逗留半分钟,走进来的时候抛出一小袋东西到桌上。
坐下,他捏着烟蒂碾熄,骨节分明的手指拆开塑料袋的活结。
“一个礼拜开七日工,你是永动机?我看你要病到明年。”叶世文看了两眼用药说明,掰出锡箔板的药片,递到程真面前,“吃了它。”
程真一怔。
她没想到叶世文会去买药。
“是不是要我喂?”叶世文被她这副傻样逗笑,“嘴对嘴那种?”
程真立即捏起药片,用温水服下。
水不热,人却热了,绯粉从鼻头晕向两边面颊,她控制不住自己。比起在楼上男厕那副煞白面孔,现在披头散发竟有些娇俏迷人。
眼见她把自己鼻头揉红,还捧一大堆信,靠劳力赚钱又不怕人笑。叶世文禁不住心软,鬼使神差去买药。
该是见色起意的年岁,却对这具灵魂动念。
可惜他没时间沟女。
“走了。”
“不送。”
程真抬头,目睹他站起,又出门。风鼓动叶世文的衬衫,拢出肩宽腰窄的线条,脊骨挺拔,仪态堂堂,他有足够本钱让女人脸红心跳。
可惜他太危险。
程真背起信袋,站在收银台前,“多少钱?”
“你男友买单了。”收银伙计递出打包好的饮品,“姜煮红茶,他说你走的时候给你。”
程真接过。
隔着纸杯也有些烫,郎朗夏日,这个白痴竟赠她热饮。千年冰山遭遇温室效应,裂出无数隐约缝隙,是程真的心。
她暗里有点后悔——
那是日本公司呢。

第十五章
“程珊,注意手部动作!彩带抛得不够高,要手腕用力!再跳!右脚绷直,保持挺胸!”穿了身红色运动装的教练在深蓝地毯上拍着手指挥,“三、二、一!”
程珊如幼鹿奔跃,迎着鼓点往对角线迈腿,三步后猛地用力一踩——
干净利落的前空翻,接上挺拔的 ending pose。
彩带却绕在左边脚踝。
音乐停了。
教练激动上前,凑在她旁边逐项指点,急得像只松绑的蟹,来来回回,在高温蒸屉中横行。
“我讲了多少次……”
程珊只顾点头,抬手抹去脸侧的汗。长发扎髻,盘于脑后,袒露那张青春少艾的稚嫩面孔。从侧面望去,肩颈秀美,胸脯微隆,脊骨自颈下伸去,细长优雅,稳稳架住这朵待放花苞。
程真来慧云体联多次,面孔熟悉,也惯了与体联的人套近乎,像个小心翼翼的家长,生怕程珊受委屈。
她得到允许可入场观看训练。
许多年前,站在一千六百呎橡胶赛地的人是她。
程真并不活泼,人又贪懒,每个礼拜日上午必定朝林媛无病呻吟。肚痛,脚痛,头痛,心口痛,十二指肠痛,如果可以拥有的话——她可能连前列腺都会痛。总之身体无一处好,妈咪,放我一马,不练了。
林媛在被窝里摸到程真小巧的鼻,捏紧了,“还装睡?我看你怎么喘气。”
五秒之后,程真掀开被,扑入林媛怀内,“妈咪,我不去了,不如让你肚里的妹妹或者弟弟代我去吧。”
程真的小手覆在林媛隆起的肚皮。
鼓鼓的,圆圆的,藏了个幼小玩意,听说几个月后便要出来与自己争宠。
能争得赢她?程真不信。
“你不是一直讲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吗?”林媛丰腴的脸上挂满笑,“现在又肯要了?”
“如果肯代我去上体操课,我愿意要。”程真戳戳肚皮,“要七个!礼拜一到礼拜日,一日一个,那我以后连中学都不用上啦!”
林媛笑得眼弯。
与程珊转过来的脸重叠起来。
秀眉如黛,鼻骨丰隆,平滑的颧侧线条,紧致收拢在下颌。不点而朱的唇,未语先笑的眼,程珊与林媛一样,温柔而貌美。
程真挥了挥手。
程珊快步跑来,短短裙摆像绮丽鱼尾,在腿上生姿。她倚在围栏边,“家姐,你再等下我,我要练多两次才可以走。”
程真点头,“你鼓点踩准些,收脚要稳。不要贪靓穿这种训练服,裙摆会打到彩带,刚刚你还差点出界了。”
程珊吐了吐舌,又冲程真皱眉,嫌她啰嗦。转过身,这条小小美人鱼游回浅蓝色的场地。
音乐又起。
程珊要应对八月的比赛,提气聚神,依着场边教练的咆哮,又再踏上舞步。她长相拔尖,性情活泼,天赋极高,曾慧云总是偏爱这种类型的学生,送去参赛容易博镜头关注。
连教练也对程珊有偏袒。
毕竟程真送了不少礼品。
怕影响程珊专注,程真站起身,从观席位置往西边去,经小门出。天空蓝色的外墙在日照下泛海洋的光,烟波浩渺,整幢场馆是一艘漂浮的舟。前窄后阔,入门先见接待区域,奖牌镶框,置于高处,暗绿棕榈科植物配深棕浅白的外摆家具。大理石地砖常年雇人打蜡,又聘了专业人士维修细微裂缝。
场馆主人十分好面。
听说这里是冯世雄设计的,寓启航之意,红港体坛在此扬帆。
程真只是想去个洗手间,目光收回,沿连廊小径往女厕方向走去。推开木门,一只夹带火气的珍珠发夹从主人手里掷出,打在程真鞋边。
△△△
“Norah,你转给敬棠,我有话跟他讲。”
曾慧云站在洗手池镜前,任由助理唐玉薇替她盘着细密的发。眼眶泛些许血丝,看来烦事忧心,不得好眠。
电话那头女声直接婉拒曾慧云,“冯太,老板交代今日要你自己出席。新闻稿我也问过,昨晚已经提前给了你助理唐玉薇。”
曾慧云深呼一口气,“他究竟发够脾气没有?是不是要怀疑自己亲生子?我不需要你传话,你叫他来听电话!”
“冯太,老板怎会这样想呢?他今日真的太忙,我也只见了他十分钟。”
曾慧云挂断电话。
“冯生不在荃湾吗?”唐玉薇以手指抚好碎发,又凑近问,“可能是太忙而已。”
“他肯定在荃湾,他不想理我罢了。”
曾慧云抿住唇。
冯敬棠私下数目,摆不上台。从前在荃湾沙咀道租了一层旧写字楼,有几个亲信帮忙打点。刻薄脸 Norah 骨头最硬,成了首席财务官。寒酸鬼陈康宁傍身最久,还能替冯敬棠把持股份。口风密实的裙带关系,谁发薪谁是老板,曾慧云气得胸闷,无从入手。
加上跑马地会所那一夜,关系是她搭的,差点连冯世雄也出事。
冯敬棠更恼。
卫生署声势浩大,嫌她【慧云】这个招牌碍眼。又因经济不景人心浮躁,早就想杀鸡儆猴,让市民相信阿爷一直在行动。
维护全港安危,刻不容缓。
曾慧云不走运,撞枪口了。
荃湾——曾慧云暗讽,不就是那只白面狐狸精的销魂窦么?人都死了许久,还要三番四次出来勾魂,遣个孽种来扮委屈。
冯敬棠是儿子命,情愿要子不要母,对叶世文越来越上心。这次还因保护了冯世雄,怕是遗诏要易名了。
年过五十,曾慧云自以为参透半生,恩怨消弭。说到底维系夫妻感情的,是利益与孩子。所以叶绮媚死了,留个野种,于冯敬棠而言就有情分在。
情分?
不如说是纠缠三生三世的孽障,与她十足相似的脸,越看越让人生厌。
唐玉薇见曾慧云不言,又道,“明日还约了秦太去大角咀宣道堂,不要难过,你眼角红丝都出来了。”
“她答应与我见面,秦主席那边应该还有机会的吧?”曾慧云盯着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助理,有种慌措涌上,问得紧张。
唐玉薇立即笑了,“当然啦,卫生署摆花架子,一个记者会罢了,没事的。过两个月就是旧历七月,还要筹资派平安米呢,正事要紧。”
“年年都一样,需要这么早就搞?”
“冯生上个月建议再加些物资,毛巾牙刷牙膏,棉被床褥也可,今年会是个寒冬。”
“他倒是对闲人有心了,我呢?我这个冯太太,他准备把我陈列在哪里?冷宫吗!”
唐玉薇噤声。
曾慧云苦笑。她一个世家千金,深信主爱世人,众生平等,每个礼拜在圣约翰大教堂唱赞歌,布施爱与包容。
却要在家忍受前清作派,以夫为纲。
他说过最爱是她。
今年结婚纪念日曾慧云喝掉整瓶红酒,等足一夜。冯敬棠不归,初夏被衿便凉得像坠入冰窟。
怨她的也是他。
“校长,不要戴这只,太红了,这么显眼会被八卦周刊乱写的。”
唐玉薇小声提议。曾慧云对着镜子发呆,眼内流转悲欢离合的愁绪,不自觉拿起那只缀红宝石的饰夹。
切面平整利落,鸽子红色泽均匀通透。
冯敬棠送的。
她肤质一向偏沉,这只饰夹却能衬出几分好看脸色。曾慧云重重叹了口气,把红宝石饰夹放回化妆包内。见唐玉薇拎起一只密排珍珠发夹,“这只吧,不俗气又端庄。”
又白又圆,精细优雅。曾慧云接过,往头上一比,镜面内珍珠华彩夺目,她这张脸顿时竟像熄掉了灯,暗哑无光。
曾慧云眼眶泛红,似极叶绮媚骑在自己头上嘲笑一样,狠狠往地面掷去——
洗手间门被打开。
曾慧云转头,见程真弯腰拾起那只珍珠发夹。
“曾校长,是你的?”
她认得程真,是程珊的亲姐。两姐妹眼型近似,但相貌区别颇大。程真眉宇间少了许多秀丽,目光又冷,不及程珊讨人中意。
估计是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外人出场,曾慧云条件反射,收起所有情绪。
“是我的。”曾慧云露出合宜的笑,连眼球的红也瞬间逼退,“刚刚没拿稳,掉地上了。”
“这么贵重,不要摔坏了。”
程真把发夹递回。
唐玉薇用眼神询问曾慧云,只见她点了点头,才敢把珍珠发夹夹上。曾慧云贪靓,今日要开记者会,穿这身暗灰套装已经火上胸膛,还不能戴心仪饰物,简直气愤。
她的相貌焦虑有时超出了唐玉薇的想象。
明明她长得不俗。
“玉薇,时间差不多了,不要让记者等。”曾慧云交代一句,又转身与程真道别,“最近珊珊表现很好,八月我们在红磡有比赛,你记得来看,家属我们都会赠票的。”
程真点头。
她已经听说了,卫生署介入调查慧云体联所有赞助的学校餐厅。曾慧云也不傻,记者会特意设在这里,无非是盼着大家念在她为红港体坛作出的贡献,给几分薄面。
甚至打扮素雅,一派歉疚模样。
唐玉薇收拾好东西,先推开卫生间的门。高大背影撞入眼内,唐玉薇语带惊讶,“冯生?”
敬棠来了?!
曾慧云急急扳开唐玉薇,越过程真,却只见冯世雄站在门外。
“妈咪。”
冯世雄一身藏青色暗纹西装,眉宇轩昂,比冯敬棠多了几分倜傥风流,又比叶世文少了几分雄性野气。
他带笑开口,“我来陪你去记者会。”
曾慧云一股气凝在心头,不上不下,冷暖交杂,像冰天雪地里吞了口发烫的水。
长睫轻眨,她突然湿了半圈眼眶,忍着泪意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今日公司不忙吗?”
冯世雄牵起母亲的手,往自己臂弯挎上,“我怕你应付不来,有我陪你,你会安心点。”
曾慧云倚紧儿子。
像茫茫大海中浮沉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的木。
“玉薇怎么帮你戴这只发夹?”
“不好看?”
“好看,但是太单调,要配多双耳环。等记者会结束,我们去宝格丽看看,最近新款都不错。”
冯世雄知道今年曾慧云没有收到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好,你的眼光妈咪信得过。”
曾慧云这时才肯真心地笑。
她始终是赢家——她有世雄,世雄有她,那两母子只有天人永隔。
二人往记者会的会场步去。一母一子,眼角眉梢全是彼此依赖的爱与呵护,密不可分,半丝供人置喙的余地都不留。
血缘是隐形的脐带。
程真望够了,收回视线,脸色淡淡。
有钱人真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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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这么快?有人要来与你抢?”
程真望着程珊大快朵颐的动作。
“好久没吃了,还是朱古力味的最好吃。”程珊塞了满嘴钵仔糕,“家姐,你感冒还没好吗?”
这种以钵装盛的糕体,竹签长长,戳在细密边缘,沿钵身一撩,撬起,插入,剥离——滑腻浸了层油光,冒甜气,三两口便能嚼完下肚。
程真点头,“病气太重,我原本都不敢来,怕传染你。”
“那你有没有吃药?”程珊流露担忧,“我陪你去看医生吧?还是我过去陪你住?你现在需要有人照顾,你放心,我知道怎么煲白粥的。”
程真揉了揉程珊发顶,只觉得妹妹格外可爱,“小病而已,看什么医生,分分钟开完药我病得更重。”
花钱买药,会致穷病积重难返。
程真忍不住又啰嗦,“你不要吃这么多,木薯粉不容易消化。”
“我太瘦了。”程珊杏眼一转,目光落到程真鼓胀的胸前,“我不多吃点,何年何月才能有家姐的胸围。”
程真翻了白眼,“要那么大做什么,好麻烦的。”
林媛曾开玩笑讲过,程真在肚皮里太不挑剔,只择了眼睛与胸部似妈咪。程珊就不一样了,挑三拣四,什么好看的都安自己身上。
程真怨过很久——为什么偏她长得像爹地更多。
那时候,她还会唤曹胜炎“爹地”。
“之前德叔来过。”程珊想起前段时间来看过她的洪正德,“他说他会来看我八月的比赛。”
洪正德与曹胜炎是旧识。
都是富家子弟,念同一所中学毕业,经老讲师介绍结识。二人年岁虽有些差距,洪正德却坚持以兄弟相称。
再后来,法律面前,兄弟也没情面可言。
曹胜炎是洪正德亲手送入监狱的。
“他无端端来看你?”程真又惊又气,心里咒骂洪正德卑鄙小人,罔顾程珊安危,“以后除了我,任何人来看你,你不要见!”
“他因为工作来的。当时我在大埔那边校区,好像是哪个富商有赞助过,又出了不知什么事,所以他就来了。”程珊知道程真生气,声音也低下去,“放心啦,家姐,我听话的。”
“珊珊,我不在你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不是什么人来你都可以见的。还有,不要学人随随便便 ICQ 网聊,你都不知对面是人是鬼……”
长姐为母。
程真开了口,便收不住。程珊听得耳膜起茧,想打断,又怕程真生气。家姐中学肄业,为供自己学体操,还打着一份日夜颠倒的工。
要牺牲自己去成全亲妹的天赋,程真不容易。
“知道了没?”
“知道。”
“不要太早拍拖,你还未成年的。就算中意,也不要跟人 kiss,他摸你,你就大声叫救命!”
程珊瞪大眼,“家姐,你拍拖不 kiss 的吗?”
她是十五岁,不是五岁。半知半解的年纪,与同学翻透《YES!!》杂志,内含各种天花乱坠的劲爆描述。尤其至爱个人投稿栏目,“深夜路口剥下我的校裙,我不想的,但又受不住 JY 起势哄我。他大叫一声“SM 狂来啦”,扑到我身上,摸得我好痛……”
到底摸哪里会痛?程珊也想知道。
程真反驳,“我没。”
“你之前不是跟一个大学生拍过吗?斯斯文文的。”程珊还记得照片里那位戴眼镜的高瘦青年,“你下班他还去接你,凌晨六点等在酒吧门口,我才不信你们没 Kiss 过。”
果然孩子大了不好骗。
程真不是食草动物。她早熟,又混迹风月场所,多少也贪男色。况且行走世间,有食不吃,罪大恶极。
只是那段感情仅一年好景。她这种身份,不属良妻美妾。对方家长充满敌意,任那位好好先生如何一意孤行,这份情始终难有童话收场。
程真提的分手。
渣女从良,浪子回头,是男人与女人对爱情的最大误解。都深信自己魅力无边,能救赎对方,同时夹带攀比,自以为战胜了他/她历经无数的过往。
佛祖听到也想笑——拍拖啧,当成修行啊?
程真不指望任何人来救。
“八婆珊,以后不要再提他。”
程珊撇了撇嘴,“那你现在有男友吗?”
程真移开眼,盯着人来人往的休息区门口,“没。”
有人也这样问过她——
那个扑街笑起来太淫贱了。
“家姐,你在想什么?”
“没事。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啊,吃的!最多分一个给你。”
“这么小气?”
程真抢了三个。
“你什么都跟我争,哪有这样做家姐的!”
“你小我 7 岁,就输了我 7 年,做小的要认命,孔融让梨没学过?”
“你每次都欺负我!”
“我是鞭笞你,教育你,让你提早适应社会的冷酷无情。”
重感冒,味觉失常,舌尖发痹,对一切酸辣辛苦无感。偏这口甜,丝丝缕缕,在软韧爽滑的糕内溢出,溢满,溢洒了。
一定是糖精下太多。
程真边嚼边想,下次不买这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