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辰颜立夏

第1章 一睁眼,老婆难产
“醒醒,司辰,快醒醒……”
隔着渺远的记忆长河,一道娇软的嗓音,隐约间丝丝缕缕钻入司辰的耳中。
这声音……颜立夏?
不可能!
他的老婆颜立夏,早在八八年那个六月,就死于难产了,一尸三命,不可能是她。
妻儿三人,成了司辰永远的悔恨与遗憾!
“司辰,你快醒一醒,我肚子好疼……”
颜立夏的声音,竟然越发清晰起来,就在他的耳边。
混乱的思绪里,司辰艰难地想起,自己不是胃癌去世了?
怎么可能听到颜立夏的声音?
“司辰!我、我流血了,我怕是要生了。”
颜立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以及隐忍着的剧烈痛楚。
司辰被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倏然间惊醒。
猛地坐起,他浑身冒了一层冷汗,大口大口粗喘着,脑壳嗡嗡直响。
屋外,一声闷雷炸响天际!
司辰混沌不堪的思绪,顿时被震得清醒了几分。
触目所及,是一个偌大的肚皮,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男款粗布衬衫,衣襟都磨烂了,扣子绷得紧紧的。
司辰脑中轰隆一声响!
这不是他的那件旧衬衫?颜立夏死时,就穿着它!
由于怀着龙凤胎,颜立夏孕后期肚子太大,只能穿他的衣服。
司辰猛然回头,对上的,是颜立夏那张苍白水肿的小脸,额头满是密密匝匝的汗珠子,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乌发一缕缕粘在脸上。
她的胳膊、双手、双脚,都是明晃晃的水肿,怀孕导致的。
“你总算是醒了!快、快去请黄婶子,我撑不住了。”
颜立夏口中的黄婶子,是司家村有名的接生婆。
八九十年代,十里八乡的孩子,都是黄婶子接生的。
那年头,村里人基本都是在家生孩子,极少有人去医院,因为穷!
窗外,又一道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呼啦啦作响——
司辰乱糟糟的意识,潮水一般一点点回笼:
颜立夏。孩子。接生婆。暴风雨夜。
这是……哪一年?
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的一切,土坯房,黄泥墙,身下是个一米五的破旧床。
墙壁上挂着东方红的日历,上面大红色的年份,极其显眼:
1988年,6月!
卧槽!
老子重生了?
司辰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一瞬间,巨大的狂喜与难以置信,潮水般将他淹没……
等等!
生孩子?
司辰猛然间明白了什么,蹭,跳下床:
“立夏,我送你去医院,你肚子里不止一个,不能在家里生,太危险了!”
说着,司辰大步走向门口,穿上那双破破烂烂的黑雨鞋。
如今这个年代,到处都是黄泥路,下雨天,没有一双雨鞋,出门铁定跌跤。
他们现在住在村口的烧砖厂简易小房子里,司辰隐约记得外面有板车,可如今大暴雨下得到处都是稀泥巴。
别说他去拉平板车了,估计连放置平板车的地方都走不过去。
黄泥巴的地就是这样,经常有人走的大马路就是瓷实的,下雨也能走人。
经常没人走的地方,土质松软,荒草丛生,一下雨根本不敢去,一脚下去,深陷其中动弹不得。
现在情况危急,司辰不敢冒险去拉平板车,只能赶紧先抱媳妇儿送医院。
“不去了,去什么医院,花那个冤枉钱,你去喊黄婶子来,就行……”
颜立夏已经疼得上下牙在打颤颤了,说话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司辰知道,那是产前的宫缩阵痛,在折磨着她。
前世,颜立夏母子的去世,成为困扰司辰一辈子的心结。
他曾无数次研究产前产后的资料,总是心想,如果自己当时懂得,也许……
司辰拿着家里唯一的一件旧雨衣,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搀扶颜立夏起身,给她穿。
“县医院又不远,只有二里地,你穿好雨衣,我抱你去。”
他的语气里,是不容拒绝,以及真诚的关切。
颜立夏一愣,结婚一年来,这还是自己这个所谓的丈夫,头一次像个人。
一年前,司辰确实是个万元户家的‘阔少爷’。
但,自从他父亲意外去世后,司家的钱,都被他继母做主,优先还债了。
即便如此,依然欠下三千块,没还清。
司辰本就没什么担当,好吃懒做,花钱大手大脚,父债子还?那是不可能的!
他那时,刚好结婚,以此为借口,迅速跟司家那边分家,债务一推二五六,全甩给寡妇继母了。
全村人,戳着他脊梁骨,怒骂没良心!
“拿着手电筒,走吧!”司辰将一只银色的、上两截电池的手电筒,递给颜立夏,让她拿着给俩人照明。
他自己,则是戴上一顶草帽,绑紧帽绳,弯腰抱起穿好雨衣的颜立夏。
哪怕是怀着孩子,她的体重,依然轻飘飘的,估计120斤左右。
司辰一八六的北方大汉,年轻力壮,抱一个一米六五的颜立夏,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掂量着,她如今的体重,估计只有120斤。
司辰的心,一阵阵的揪痛!
整个孕期,她都吃不好睡不好。
他真不是人!
一开门,狂风暴雨迎面泼来,将司辰浇了个湿透。
颜立夏有宽大的雨衣裹着,只是湿透了小腿裤子与袜子。
她双脚浮肿,连鞋子都穿不进去,只有一双补丁摞补丁的旧袜子。
疾风过后,司辰背对着门外,倒着出去。
蓦然,他感觉大腿一阵湿热,有大量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
在这冰冷的夜雨冲刷中,热度分外明显——
糟糕!
媳妇儿羊水破了!
一旦羊水破了,腹中的胎儿,就会开始缺氧。
司辰再不敢耽搁,快走!
砰一声,关门。
抱紧怀中的妻子,司辰一步一步稳稳步入暴风雨之中。
既然老天爷给机会,让他重活一世,那妻子与孩子,他就必须要救下来!
上一世,也是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颜立夏把醉酒的他叫醒,求他去喊接生婆。
年轻无知的他,当时根本意识不到情况有多危急。
因为无知,愣是耽搁了大半夜,黎明时才趁着雨势小下来,去接来了黄婶子。
那时,颜立夏已经哭着疼晕了。
黄婶子来了一看,说羊水早就破了,又是双胎,本该第一个出来的孩子,还是个莲花胎——屁股先出。
因此,极其难生!
再加上耽搁了半夜,时间太久,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动静。
当时,黄婶子让他赶紧将人送去医院,看看大人还能不能救回来。
六神无主的他,除了照办,根本没了主意。
然而,等他跑回村里找到村长,借来村集体的拖拉机,还没出发,颜立夏已经咽了气。
一尸三命!
成了他上辈子永远的悔恨!
后来,他远走龙城,拼搏一生,成了传奇巨商,人人称颂的慈善家。
谁都不知道的是,做慈善,他只是求一份心安。
每每夜深人静时,悔恨与遗憾,一寸寸侵蚀他的心脏。
多年来,深夜靠酒精与安眠药的麻醉,他才能勉强入睡……


作者题外话【不喜跳过】:
★冲着书名封面进来的,没耐心看前期男主积累财富,请跳到330章,当然,你也会错失前面的精彩
①和谐看文,拒绝杠精,没有系统!男主一穷二白,重生全靠自身能力以及亲朋帮助,故事是一个开枝散叶的过程,不会一上来男主就呼风唤雨、暴富无敌,那太假了!男主开篇彬彬有礼,实则骨子里刺儿头,一身匪气,请勿以为他是个软脾气哦。
②难产的剧情,是当年作者麻麻生作者时的真实经历【我爸不渣】,住院17天,花费1700左右,主要抢救用的进口药比较贵。因此,那个年代正常生孩子的情况就别拿来跟剧情里的难产费用强行对比了,没有可比性哦!
③关于那个年代公职人员的工资,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以及姑父姨夫叔叔伯伯提供的。关于男主做生意,剧情设计来自我家大姑妈【剧情有夸张成分】,她当年就是承包县里百货大楼的。后期男主做大做强,来自我接触过的那些现实里的大佬,看故事就行了,大家一起享受这个小说的世界。
④关于物价、用品、乡土人文,是我家亲戚集体给我科普的,开写前我收集了不少资料,跟爸妈大姑小姑视频电话了解了很多,还专门建了一个60后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随时咨询。
⑤故事背景是八八年,处于物价上涨的通货膨胀期间,“价格闯关”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物价跟九零年没多大差别,大家不要用八零年的背景来对比,并且,我的故事里背景是煤老板遍地的资源县城,物价蛮高,比大部分人记忆里都高很多,请注意!故事里前后物价体系是一致的,都很高,不会忽高忽低,符合一个区域内经济循环的正常情况。
⑥七八年改开,到了八八年已经发展了十年,请勿用80年代初期的物价对标八八年,请用九零年的物价来对标。因为不能否认这十年之间我国的经济发展与物价上涨。就拿美金对RMB的汇率来说,八零年是1.4900,到了八八年变成3.7221,这是什么概念?物价上涨,通货膨胀,RMB贬值。用八零年的物价对标八八年,显然是不对的哦~
⑦和谐看文,管好嘴巴,文明抬杠,幸福你我他!好评留言加礼物,一键三连关爱我,ღ( ´・ᴗ・` )比心,么么哒~

第2章 我媳妇儿快生了,是龙凤胎
司家村,是元孟县郊区的一个村子。
正常情况下,从家里到县医院,司辰十分钟就走到了。
今夜,风雨交加,怀中还抱着临盆的妻子,他不得不稍稍放缓脚步。
一切求稳,不能滑倒,一定不能!
暴雨中,浑身湿透的男人,抱着自己即将临盆的妻子,艰难前行。
瓢泼暴雨,哗啦啦自漆黑夜幕倾倒而下,周围白雾一片。
颜立夏手中的手电筒,发出可见范围仅有两米的光,再加上暴雨如注,极其影响视线。
司辰的脚下,黄泥混浊翻滚,哪怕穿着雨鞋,也像是赤脚泡在雨水中,冰冷刺骨,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前行极其艰难。
可他的心,却是激动火热的。
只要能救回老婆孩子,受这点罪,又算什么?
“立夏,你再坚持一下,医院很快就到了。”司辰不停找话,生怕她疼得晕过去了。
颜立夏疼得不停吸气,苍白的一张小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颗颗滑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连话都顾不上回应了。
他能明显感觉到,怀中的妻子,因为疼痛,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司辰估摸着,是到了阵痛后期。
前世,出于内疚,他去体验过阵痛模拟。
光是6-7级,就让他疼得皱眉,那感觉,像是刀子扎进肉里,不停翻搅,疼得浑身冒冷汗。
至于7-8级,就算他一个大男人,都顶不住疼得在心里嘶吼。
而眼前,颜立夏正在承受的,极有可能是8-9级!
那痛感,堪比三度烧伤!
那是,吃止疼药都无法完全止住的剧烈疼痛!
正常情况下,不到临产前,阵痛不会如此密集。
显然,颜立夏已经到了每隔一分钟左右,就阵痛一次,一次大约持续一分钟。
这种频率的阵痛,折磨人程度,是难以想象的!
难怪,前世的她,会躺在床上,根本动弹不了,哭着喊着要他去请接生婆。
他记得,那时的她,一次次疼晕过去,又一次次被疼醒……
最后,即将黎明时,她彻底脱力,晕了过去,再也没醒来。
那时,一定更疼吧!
十级阵痛,他体验过,跟他前世临死前,被胃癌折磨的痛感,一样。
真正的疼到要人命!
大约二十分钟,司辰终于踏上县城的沥青街道。
他放开脚步小跑起来:“立夏,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
回应他的,是颜立夏压抑着的哭泣声,显然,已经疼得无以复加!
司辰简直心如刀割!
他加快脚步,向县医院小跑。
这年头的元孟县,几乎清一色的小平房,连二层小楼都极少看到。
司辰抱着颜立夏,径直往县医院里有灯光的地方冲:
“医生!我媳妇儿快生了,是龙凤胎,医生、医生在哪里!”
急诊室值夜班的实习护士,原本正在打瞌睡,只听到个‘龙凤胎’,立马也冲了出来:
“同志,怎么回事?”
“护士同志,我媳妇儿20分钟前,羊水破了,肚子里是龙凤胎,我怕孩子缺氧,请你们赶紧给她安排剖腹产手术!”
护士看着门外闯进来的落汤鸡,又看了看他怀里黑色雨衣包裹着的孕妇,也跟着紧张起来:
“同志,快快快,跟我去妇产科!”
“好,谢谢您!”
司辰脚步不停,跟着小护士匆匆忙忙往左侧走廊尽头的妇产科跑。
这年头,人都热心肠,元孟县又历来民风淳朴。
小护士一路往妇产科飞跑,人未到,声先到:
“王医生,紧急情况,产妇羊水都破了,说是怀了龙凤胎,要求剖宫产手术……”
司辰紧随其后,还没进门,王医生已经挂着听诊器,迎了出来:
“怎么回事?快进产检室,让我瞧瞧!”
王医生直接将人带到隔壁,戴上听诊器准备听胎心,头也不抬吩咐:
“把产妇的雨衣脱掉,人放到床上去,轻点,男同志在外面等候!”
小护士麻利地帮颜立夏脱掉雨衣,搭在一旁朱漆的椅子上,血水混合着雨水,滴答在水泥地上。
司辰小心翼翼把颜立夏放下,安慰:“你别怕,有医生在,没事的。”
雪白的床单,在颜立夏落上去的那一刻,立马洇湿一大滩鲜血。
小护士焦急地摆手,撵司辰出去:“快去挂号!”
“好!好好!”司辰转身往出跑,还不忘关上门。
身后,是颜立夏疼得哭泣、医生安慰她深呼吸的声音。
大厅收费窗口,司辰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掏出一把粘在一起的湿毛票,递进去:
“同志,我挂妇产科的号。”
深夜本身就没什么病患,窗口收费员竖着耳朵,早就听到了是怎么回事,倒是十分热情。
中年大姐从司辰颤抖着滴水的手中,取过一张一毛钱,迅速办理登记。
这年头还没有电脑,都是手写的单子,加盖收费章:
“同志,你别担心,你爱人和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昂?”
“谢谢大姐。”司辰拿着挂号单,转身又冲了回去。
产检室内,产科医生正在给颜立夏内检:
“羊水破了,先入盆的胎儿,是臀位,确实生产十分困难。”
“两个胎儿心跳正常,孕妇目前情况并不乐观,需要立即进行手术!”
“她情况特殊,不止是浑身水肿严重,贫血也十分严重,这台手术,我、我不是很有把握。”
“小赵,你赶紧去后面的家属楼,请我们主任来,这台手术,还是得她亲自做……”
门外,司辰听到这里,禁不住浑身一震!
水肿严重,贫血也十分严重!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后世,怀一胎都可能孕后期贫血,何况,颜立夏怀了龙凤胎,还是在吃不饱的情况下……
司辰又一次深深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
他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懊悔不已。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护士小赵急吼吼推门出来,看到司辰,赶紧递过来一张交费单子:
“同志,正要去找你呢,这是王医生给你爱人开的住院单子,你快去交费。”

第3章 剖腹产,没钱交住院费
“同志,你爱人情况紧急,一刻也耽搁不得,赶快去缴费吧!”
说完,小赵护士塞给他缴费单子,风风火火又跑出去了,请妇产科的主任医师,司香兰。
司辰看着手中手写的缴费单子,脑中顿时轰隆一声响!
缴费——
他有钱?他有后!
这个家,被他祸害得一穷二白,连一口像样的吃的都没有,就差锅挂屋顶敲了。
此刻的司辰,双腿仿佛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可他听着产检室内颜立夏撕心裂肺的哭声,又一秒都不再犹豫,冲向大堂。
“同志,缴费!”司辰将身上所有的毛票,都掏了出来,递给收费员。
对方接过住院单一看,再扫一眼他那一把湿漉漉的毛票,脸色顿时极其尴尬:
“同志,这上面,写着预交住院费与剖腹产手术费一千元,不是三元五元。”
“你媳妇儿情况危急,又是双胎,费用自然高一些。”
“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不是乱收费,你交的这些钱,指定是多退少补的。”
“那啥,医院嘛,不开刀不要紧,一旦涉及这些进口药啊进口机器啊专家主刀啊,那确实贵一些,不是我们要为难你,你看……”
“嗯,我知道。”司辰伸出去的手,固执地举着。
先前抱着颜立夏往医院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尤其一双胳膊,直到现在,都还是肌肉酸痛,抖个不停。
“同志,麻烦您先收下这些钱,其他的,我会想办法。”这话出口,司辰自己都觉得苍白。
收费员无奈极了,却也替他心酸,难为地接过一把湿漉漉的毛票,开始清点,口中絮絮叨叨:
“同志,你也别怪我多嘴,你爱人怀的是龙凤胎,情况紧急。”
“你要不,去城里的亲戚朋友家借一借。”
“人是活的,再大的事情,总有办法能解决,对不?”
“钱嘛,总能挣到,借了亲戚的,你可以慢慢还,爱人跟孩子,一定得保住了,不是?”
司辰的脑中,嗡嗡直响。
他的母亲,是因为生他,难产去世的。
他是奶奶带大的。
父亲在他七岁时,再娶,又生了一个闺女。
不过,他跟父亲那边的关系,一直不好。
直到父亲意外去世,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没能缓和。
继母带着他的妹妹,至今还背负着三千块的债务。
找她们借钱,这是万万不能的。
爷爷早年牺牲在了战场,六十岁的奶奶最近半年跟着女儿们生活。
司辰有七个姑姑,他父亲在家里排行老三。
那个年代的农村人,总想着养儿防老,拼命生,结果,后面出生的五个孩子,全是女儿。
司辰小时候,姑姑们照拂得比较多。
说是奶奶养大的他,其实,一年中许多时间,司辰都在县城的几位姑姑家蹭吃蹭喝蹭住。
但这些年来,司辰从未感恩过姑姑们,反倒将她们的照拂,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甚至于,背着奶奶,他会理直气壮跟姑姑们要钱花。
久而久之,伤了姑姑们的心,也没人上赶着照顾他。
他结婚后,跟父亲闹的那一出出洋相,尤其是父亲去世后,他一系列的所作所为,更是彻底寒了姑姑们的心。
如今,他在姑姑们的眼中,是个不孝子、狗屁倒灶娃,根本没信誉可言,何谈借钱?
情急之下,司辰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手腕上的机械表、脖子上的金链子。
以及,搜遍所有口袋后,掏出来一把二八杠自行车的钥匙。
金戒指、金链子是司辰母亲的陪嫁物,原本是给司辰父亲的。
司辰当年犯浑,将母亲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腕表跟自行车,是他结婚时,父亲给置办的。
只因为,司辰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个年代,结婚流行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
那句时代的顺口溜,是这样表述的:
【骑洋车戴手表,没有手表拉球倒。】
司辰将这些值钱物件儿,递进去窗口。
收费员吓了一大跳,惊恐后退两步,连连摆手:
“同志,我们是医院,不收这些东西!”
“我知道,我只是想给您看看,证明我可以交齐费用。”司辰只能寄希望于淳朴善良的人心了:
“您先给我媳妇儿办理一下住院手续,毕竟,救人要紧,对吧?”
“天一亮,我就去凑钱,保证不拖欠一分钱,您看,成不?”
他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没说全。
自己要去地下典当行典当这些东西,这个年代,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否则,要被拉去蹲班房。
没办法,为了解燃眉之急,他只能暂时先典当了它们,过段时间,再赚钱想办法赎回来。
“这……”收费员面露为难,双手搓了搓衣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同志,我也理解你们情况特殊,可是,你看啊,我就是个窗口收费员,我做不了你这个主哇。”
“那谁可以?你们晚上有没有值班的领导,我去找他,我哪怕去求他!”司辰豁出去了,只要能救回来老婆孩子。
身后,突然传来护士小赵的声音:
“对,王医生是这么说的,产妇情况危急,还是龙凤胎……”
司辰蓦然回头,大厅门外进来的三人,撑伞的是小赵护士,另外两名穿着雨衣的——
二姑?二姑父?
司辰瞳孔蓦然一缩,电光火石间,突然反应过来!
记忆里,这个阶段,二姑父似乎刚升任县医院的院长,二姑好像是某个科室的主任医师。
如今一对照,他反应过来了,二姑居然是妇产科的主任!
今晚事出突然,他刚重生,又一心扑在救老婆孩子上。
危急情况一环扣着一环,让他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
如今看到二姑夫妻俩,司辰才算是想起来。
“二姑!姑父!”司辰大踏步迎了上去。
门口公共储物柜旁,司香兰跟丈夫齐仁书刚脱下雨衣,抖了抖,正往一旁的架子上挂。
听到这一声,俩人不约而同回头。
但见,落汤鸡一样的司辰,猩红着眼圈,迎面小跑了过来。
夫妻俩均是一愣!
司香兰是妇产科主任,全院上下公认的医术高超,今晚这台手术,情况实在是特殊,才必须请她亲自出马。
齐仁书听说了情况后,实在是担心,本着为人民生命安全负责任的态度,他也连夜冒雨跟来了。
这夫妻俩一辈子医者仁心,古道热肠。
哪怕看不上司辰这个二流子的所作所为,眼下,却也不至于在他狼狈不堪时,对他落井下石。
司香兰到底是亲姑姑,下意识心疼司辰,关切:
“司辰?你怎么在这里?瞧你这浑身上下,怎么湿成这样?”

第4章 写欠条,一个月内还清五百元
齐仁书上下打量着狼狈的司辰,禁不住皱眉,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镜。
他又看了看收费员不断张望这边局促不安的模样,以及护士小赵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隐约间,齐仁书心底有了答案:
“司辰,小赵说的龙凤胎产妇,该不会是你媳妇儿颜立夏吧?”
“嗯,是立夏,二姑父。”司辰这会儿,又急又激动:
“她难产,二姑,您快救救立夏吧,再迟,我怕出什么意外。”
“立夏?!”司香兰蓦然拔高嗓音,简直难以置信:
“是、是立夏?快!快让我去瞧瞧!”
当下,司香兰什么也顾不上了,带着小赵护士,一路小跑着往妇产科而去。
平日里,就算闹不开心,但在生死跟前,那都是小事儿。
司香兰边跑还不忘回头叮嘱司辰,道:
“立夏这边有我呢,你来也帮不上啥忙,抓紧先把住院费交了!”
齐仁书看了看司辰的手,攥着的贵重物品,从指缝露了一部分出来。
再想想司辰平时的样子,心底大概都清楚了,这是交不起医药费了。
顿时,齐仁书的心底,警铃大作!
司辰已经活过一世的人了,齐仁书这副表情,他当然明白。
“医药费我一定会交上!”司辰单刀直入,直奔目的,没什么好遮掩的:
“您是院长,但我不会要求您做什么过分的事,毕竟,这是公家的单位。”
此话一出,倒是让齐仁书有点意外,这混小子,懂得这个道理?
“二姑父,我只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喘口气的时间,天一亮,我就去想办法筹钱,一定把住院费都交齐!”
齐仁书是个注重名声的人,当着自己下属的面,他不想跟司辰过多纠缠。
传出去,还以为他没有人情味,危急关头苛待侄子呢。
“司辰,姑父知道你有困难,但是,医院的规矩就是规矩,姑父不能带头破坏。”
齐仁书要全了自己的名声,又要确保司辰不当场耍无赖,只能先将人带离现场:
“这样吧,姑父先借钱给你,等你解了燃眉之急,再还我。”
司辰一愣,自己真不是这个意思!
“走吧,跟我去一趟家里,取钱。”齐仁书转身,去穿雨衣。
司辰想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收费员大妈熊熊八卦之火烈烈燃烧的视线,顿时了然。
二姑父是个体面人,这种时候,不能给二姑父拖后腿。
司辰赶紧跟上去。
“把雨衣穿上。”齐仁书板着脸,将司香兰那件雨衣,递给司辰。
“没事,反正都湿了。”司辰讪讪一笑。
“穿上。”齐仁书把雨衣按到他身上。
司辰:……-_-||
二姑父是个古板的知识分子,面冷心热,司辰认了!
县医院的家属楼,就在后面,也就五百米。
清一色的单间小平房,住着医院的职工们。
齐仁书夫妻俩都有分房指标,因此,他们夫妻住一间单间,儿子住隔壁的单间。
司辰跟着齐仁书进门后,对方先是拽了一下右侧墙壁上的灯绳,开灯。
而后,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
“这是你表弟的,先换上。”
司辰心底一暖,赶紧接过来,道谢:
“哎,好,谢谢姑父。”
以前,他挺怕这个二姑父的,一身正气,古板严肃,戴着黑框眼镜,总是眉心皱成一个川字,像极了教导主任。
上辈子,司辰生意做得很大,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反倒是齐仁书这样的人,堂堂正正,腰杆子硬,没那么多坏心思。
司辰换衣服期间,齐仁书走到窗户边的写字台旁,钥匙打开最里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压在最底下的信封。
信封里,是他们夫妻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给上大学的儿子寄钱、日常开销,剩下的,基本都攒下来了。
齐仁书倒出来所有的钱,仔细点了点,一共586.55元。
这是他们家今年上半年所有的积蓄了。
他将零头装进去信封,原位放进去,锁好抽屉。
厚厚一沓10元面值的大团结,又找了个信封,装好,捏在手中,拿了过来:
“司辰,这是五百元,我跟你二姑,手头暂时就这么多了,先借你,应应急。”
已经换上一身军绿色的确良干衣服的司辰,瞬间呆立当场,真、真借?
这是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按照自己目前的人品,二姑父竟然还肯借钱?
要知道,这年头的双职工家庭,并不见得多有钱。
哪怕二姑父是县医院的院长,二姑是妇产科主任,俩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估计都没有五百块。
表弟还要上学,一家人还要开销,司辰知道,这钱并不是富裕资金。
何况,以自己在二姑父心目中的形象,这钱,人家估计打从心底里觉得,会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司辰转念又一想,明白了,以二姑父的人品,说出口的话,必然是要践行的。
齐仁书见司辰半天没反应,眸色明灭不定,还以为他嫌钱少,想要更多。
直脾气的齐仁书,将信封硬塞到司辰怀里,语气硬邦邦的:
“还不赶紧去缴费?虽然你二姑已经张罗着给立夏动手术了,但你医药费也是要抓紧补上的。”
司辰赶紧双手接住,鞠躬致谢:“二姑父,感谢您的帮助!”
齐仁书一惊,吓得后退两步,这小子,什么套路?
直起身,司辰认真道:“二姑父,我给您写个欠条,这钱,一个月内指定能还您!”
齐仁书又是一惊,吃错药了?还是没酒醒?
他恍神间,司辰已经大踏步走去写字台边上。
但见司辰拿起笔筒里的钢笔,找了个本子,翻到空白一页,弯腰趴下,认认真真写欠条。
齐仁书着实被惊到了!
半晌才回神,他三两步走过来,看着昏黄的白炽灯下,认真写欠条的年轻男子,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他儿子没有司辰个子高,这条卡其色的裤子、白色的确良衬衫,穿在司辰身上,竟是显得有些短了。
偏偏,他恍惚间,看着这个颀长的背影,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儿子。
表兄弟俩相差一岁,命运,却也天差地别。
他的儿子,从小就被教养呵护得很好,是人人称赞的三好学生。
司辰,命途多舛,挺不容易的。
齐仁书动了恻隐之心,有点懊悔,自己一个长辈,何必呢,如此不信任一个晚辈?
他那黑框眼镜下的眸子,禁不住闪了闪。
一分钟,司辰写好欠条:
兹有司家村村民司辰(身份证号),借款齐仁书伍佰元整,承诺一个月内还清,特立此字据为证。
借款人:司辰
日期:一九八八年六月廿一
桌子上刚好有印泥,司辰拇指沾着印泥,手印按在签名处。
“二姑父,您过目一下,看看妥否?”司辰将本子恭恭敬敬递过去。

第5章 两世为人,他却是初为人父
齐仁书眉心的川字,皱得更深了,看司辰的眼神,很是复杂。
这小子,被媳妇儿难产刺激到了?这是要,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难道,就是老话说的男人一夜间长大?
带着满腹疑问,齐仁书还真的认真看了一遍欠条,相当正式。
这还不算完,司辰从兜里摸出一根金链子,郑重其事递给齐仁书,道:
“二姑父,这条金链子,暂时放在您这里,等我还钱时,您再还给我。”
这下子,给齐仁书整不会了,他下意识就拒绝:
“你小子,当我是什么人?收回去!”
“二姑父,您别生气,我既然是个当爸爸的人了,就得有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我想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根金链子,不代表我对您的看法,是我想全一下自己的尊严。”
一下子,齐仁书不说话了。
再看司辰的眼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司辰顿时明白,自己在二姑父心目中的模样,也不是那个狗屁倒灶娃了。
不能说人家就此高看自己一眼吧,最起码,不会看扁了自己。
接下来,住院治疗,免不了要二姑夫搭把手多多照顾,务必得让人家改观!
心甘情愿帮忙,跟不情不愿照顾你,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效果。
齐仁书看了看金链子,又看了看司辰极其诚恳的双眼,点头,再点头,接过来:
“成!”
没有多余的话,齐仁书绕到角落里,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取出那个装着86.55元的信封,将金链子小心翼翼放进去,妥善保管好,锁抽屉。
齐仁书再走过来,欣慰地拍拍司辰的肩膀,话不多说,只有两个字:
“走吧!”
“嗯。”司辰穿上雨衣,俩人一前一后出门。
他们前脚刚走,隔壁房间的门,后脚就打开了。
没开灯的门内,站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太太,手中电筒的光,随着她穿雨衣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老太太脑后挽着一个圆圆的发髻,别着一根样式古拙的银簪子,上身一件青灰色的偏襟单衣,下身着黑色棉布裤,裤腿束着。
此老太,正是司辰的奶奶。
老伴儿战死在西南边陲那场自卫战后,司老太原本是跟着儿子住的。
奈何,去年儿子死于意外,她就被闺女们接到了县城,每家轮流着照顾。
最近,司老太在二闺女家住着。
老人家本就瞌睡轻,早在小赵护士来敲门、司香兰跟齐仁书出门时,就醒了。
醒了就再没睡着。
后来,她隐约听到了司辰的声音,猫着耳朵仔细听全了经过,顿时坐不住了。
司老太是个老姜一般的人物,对司辰极其护犊子,此番,心中早有了打算。
她已经穿戴好,准备去一趟家在县城的四女儿、五女儿、七女儿家,让她们来医院,给司辰媳妇儿出住院费。
司老太年轻时候,可是真正上过前线、端过枪的铁娘子!
后来,经历了裁-军,成了乡里民兵队的大队长。
再后来,民兵队也解散了,她跟许多人的命运一样,回家务农。
不过,多年来,司家大大小小的事,基本都是她做主。
一生要强的司老太,别看六十岁了,在家里,依然是太后娘娘一般的存在。
哪怕六个女婿,个个人中龙凤,在人家跟前,也得乖乖低头。
这会子,司老太穿上前两天二闺女刚给买的新雨衣、新雨鞋,握着手电筒,出门。
……
司辰跟着齐仁书大步流星回了医院,缴费。
有了齐仁书这个院长跟在后面,收费员倒是没再说什么,赶紧给办理了住院手续。
饶是如此,齐仁书仍旧按规矩办事,在缴费单上签字,写了特批,宽限一天的时间,补齐费用。
此刻,凌晨一点半。
这年头的元孟县人民医院,仅有一间手术室,更大型的手术,都会建议去市医院。
再加上此刻半夜,就更没有安排其他手术了。
司辰焦急得坐立难安,在手术室外,来回踱步,不停张望。
齐仁书禁不住安慰:“别担心,你媳妇儿吉人自有天相。”
再多的话,他不能说。
医生不是万能的,身为院里资深的外科手术专家,他经历过太多回天乏术的案例。
“嗯,立夏一定会没事的。”司辰安慰自己。
在心里,他甚至连折寿换媳妇儿孩子们平安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直至此刻,他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重生啊,他竟是真的重生了!
以前,从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如今,他宁愿这世上有神明,可以让他交换。
哪怕换命,他都愿意!
煎熬了一个半小时,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从手术室内隐约传出来。
孩子平安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刷着司辰的大脑,让他不管不顾,就往手术室跟前冲。
“司辰!”齐仁书一把将人拽住:“里面还在手术呢!”
“二姑父,您听,是孩子!这是我的孩子,我孩子的哭声!”司辰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好开心!真的,我终于当上爸爸了,老天爷开恩,肯给我当爸爸的机会……”
两世为人,他却是初为人父。
恍惚间,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一颗赶着一颗,汹涌肆意。
司辰胡乱地抹一把眼泪,抖着泛起青黑胡茬儿的下巴,喉头哽咽得难受,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手术室。
就连身体,都还是面向手术室前倾的样子。
齐仁书不会安慰人,见他这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能死死拉住他,防止他冲动。
隐约间,手术室内又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司辰激动得又哭又笑,口中喃喃自语:
“那是我的孩子,是立夏拼了命给我生的孩子,我的孩子都还活着……”
齐仁书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又疯癫的模样,一时间也心头五味杂陈,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少许,手术室的门打开,一名助产士左右各抱着一个藏蓝色底子白色小碎花襁褓包裹着的婴儿,出来了。
助产士先是跟院长齐仁书打了招呼,这才笑盈盈看向司辰,道:
“你就是司辰同志吧?快瞅瞅你们家的龙凤胎娃娃,我左手抱着的是哥哥,右手抱着的是妹妹,俩娃娃都十分健康!”
司辰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喜悦包裹着!
终于,前世魂牵梦萦的娃娃们,竟是真的与他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