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明沈妮

6.人淡如菊
接下来的两天,方家明在报纸上读到了陆导一行来 S 市的新闻,他所在的扬帆公司跟十年前一样,不得其门而去。方家明不再因此而失望,仍然每天下午都去扬帆公司学习声乐和舞蹈,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将来并非因唱跳成名,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他还是相信艺多不压身的,在他的心底,也想十年后出现在沈霓蕙面前的自己才艺更多,身材更紧实。
何况,公司唯一的经纪人王姐的日常状态又是那么焦虑,她看到旗下的几个艺人天天来集训求上进,多少会获得一些心理安慰的。此时的王姐才三十五六岁,眉间纹却很深,嘴角也常常上火起泡,好好一个女人,口头禅居然是“你要死嘞”,动不动就开骂。方家明从前是一心讨好她,此时却是着实有点怜悯她,他反正已经知道自己的锦绣未来会着落在邵如实和岑画楼两个人身上,反正他此时也无处可去,就日行一善来上上课吧。
都市报副刊编辑许颖在方家明回去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岑画楼,她告诉他扬帆公司签约艺人方家明想找他写影视剧本,人都亲自上门到都市报来找他了,可见诚意满满,请岑画楼老师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给方家明。
岑画楼倒也不是不心动的,写剧本这个事情当然没有写诗歌散文那么高大上,但是收入高他也是有所耳闻的。顶级的剧本能够卖到一百万甚至几百万,他当然不敢想要那么多,但是几万块十万块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强自镇定地挂上了许编辑的电话,他边抓着自己的头发边在狭小的地下室出租房里打转转,对于这件远远没有落听的受邀写影视剧本的事情发自内心的激动期待。
终于他平静了下来,走到老旧的电脑前开始查询扬帆公司,嗯,是一间很小的公司,成立只有两年多,代表作……没有什么代表作。目前旗下艺人一共九个,唯一持有演艺经纪人资格证的人是一个叫王美溪的女人,她也是该公司的股东之一。公司助理人数不详。
他继续查询方家明,嗯,这个人倒是拍过几十部戏,但是都是一些台词极少也没有太多展示自我机会的角色,和尚道士捕快小商小贩,属于那种人们记不住他的本名,也记不住他的角色,但是因为对这张脸看得多看得熟了,能勉强觉得眼熟的那类演员,放在他们扬帆公司,算是屈才了。
扬帆公司派出他们小小公司里最得力的一个人来找自己邀写剧本,也充分体现了对自己的看重,搞不好他们公司为了留住方家明这个人才,要让他技术入股成为股东合伙人也不一定。那这就是股东亲自出面邀请自己了。
岑画楼想入非非,连带为方家明也设想了属于他的美好前景。他决定稍微矜持一些,等三天再联系方家明。
方家明没有着急,许颖却有点着急,她想着受人之托,理应关心一下进程。她在第三天下午打了一个电话给岑画楼:“岑老师您好,请问您给方家明先生回电话了吗?”
岑画楼对许颖一贯是很尊重的,她是一个年轻好看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是他的责任编辑,间接的衣食父母。但是今天他稍微有点矜持:“许老师啊,我这几天约稿有点多,电视台有个老同学也天天喊我去吃饭,还没抽出时间来呢。”
许颖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个白眼,这种穷酸文人她见得也多,说是说贫无立锥之地,这个文人的清高自许那是万万丢不掉甩不脱的,别人她可能还不够了解,岑画楼可是找她“预支”过稿费交房租的。都市报的副刊,发一次豆腐块结一次账,哪里有什么预支不预支一说?她是看着岑画楼可怜,而且也确实觉得这个人写稿水平还行,能屈能伸,说多少字就是多少字,能给她填版面上的空窗,而且写得快,发挥稳定,愿意对他好一点,所以自掏腰包给了他两千块钱,既然根本不从单位走账,也就不存在说从他后续的稿费里扣除,因此岑画楼是在一个半月后亲自来报社找到许颖当面还的钱。许颖拿到手也没多说什么,岑画楼心里也应该大概有个数。
许颖仍然声音轻柔语气礼貌:“岑老师,我知道您写得好,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约稿的,只是这位方先生也还一直在等您的消息呢,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或者我把您的手机号码告诉他,请他来跟您联系?”
岑画楼说:“也行吧,你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他,让他有时间打电话给我吧。”实在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要不就这周吧,下周我得写另外的约稿,只怕没时间接电话了。”他这是急不可耐,欲擒故纵。
许颖好脾气地说:“好的好的,谢谢岑老师,那我把您的手机号码给他了。提前祝您大作长销畅销,红遍全球。”
岑画楼挂上电话,心想小妮子不知道世道艰难,还红遍全球呢,自己写的这些有地方特色的绝世好文如果要翻译成其他国家的文字将全失了地气,失了那许多精微奥妙之处,也就失了优势,能够红遍全国嘛,那还是可能的,红遍全球就算了,就不指望那些洋人懂得欣赏了。
许颖挂上电话,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然后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打给方家明,她有一点点紧张。
方家明正在上形体课,看见放在一旁静音着的手机亮了屏幕,又看了一眼教室外,并没有站着紧锁眉头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的王姐,赶紧起身拿了手机就往外走。是个陌生手机号码,他接起来:“您好。”
许颖落落大方地说:“方先生您好,我是 S 市都市报副刊的编辑许颖,岑画楼老师说请您自己联系他,让我把他的手机号码给您,您现在方便记一下吗?”
方家明反而有些尴尬:“我,我没有笔。”
许颖仍然温柔:“没关系,等会我会把他的手机号码发给您,请您自己跟他联系影视剧本约稿事宜。”
方家明连声答应,又说:“谢谢你啊,许小姐,有时间我们出来喝杯咖啡?”
许颖轻轻地笑了:“不了,我这是举手之劳,方先生您不用客气,希望您的事情一切顺利。”她轻轻地挂上了电话,又开始编辑短信,写上了岑画楼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后又输入了一行文字,想了想,又删去了,只留下简单的岑画楼的姓名电话。
片刻后,收到了方家明的回复短信:“收到,谢谢许小姐,有缘再会。”她笑了笑,没有回复。
是的,二十二三岁的她对他有特殊好感,她喜欢他干净不油腻的长相,喜欢他潇洒明快的笑容,喜欢他的剑眉星目,喜欢他在白衬衣下倒三角的体型,喜欢他一米八三的大长腿,但是在这一切之上,她更喜欢她自己。
读过书的女人,是有着一份矜持和清醒的,她明白她与娱乐圈里的方家明不是一类人,她仍然期待爱情,期待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期待有一个能完全了解她她也能完全了解的人出现,互相体恤互相尊重,体面地携手走这人生路。
当然,这不妨碍她在若干年后跟丈夫孩子一起看电视看电影,看到方家明的时候扬起嘴角,默默地在心里甜上片刻。是她先认识他的,比他身边的莺莺燕燕都早。
方家明给岑画楼打了电话,岑画楼看见陌生电话就有点心跳,他装模作样不耐烦地接起来:“喂。”好像写稿被打断那种不耐,但是仍然有着对来电方起码的尊重——毕竟他没有骄矜冷漠到写作的时候直接关机嘛,他这样给自己立着人设。
方家明的回应则是完全的一片热忱:“您好,您好,岑老师您好,我在报纸上读过您的大作,很崇拜您,想邀请您为我写电影剧本。”
岑画楼有点感动,也实话实说:“电影剧本嘛,我还没有写过的……”
方家明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有个大概印象,好像岑画楼成名后接受访谈说起过自己是怎么怎么受了谁的启发开始创作电影剧本,第一部就写出了《非你不可》剧本,方家明此时的任务就是做这个启发他的人,激发他的潜能,将他的创作提前,也提前自己的成名时间。
方家明诚恳地说:“我知道的,您的写作水平我有数,肯定行的。我们约个时间见一面细谈好不好?”
落魄文人受到的虚伪奉承都不多,几时受过这种实打实的礼遇?岑画楼胸中热血翻涌,士为知己者死,他痛快地回答:“好,方先生您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都可以。”
方家明也是痛快人,何况此时还有什么事情比他要早红早发迹的大事重要?他们约在了岑画楼住所的附近一家羊肉火锅馆子里,两个小时后见。
方家明挂上电话后长吁了一口气,谢谢许颖,谢谢岑画楼。他走到公司外的花店,挑了一束花问店员这是什么,店员告诉他这是铃兰和马蹄莲,他付了款,请店员将花束送到都市报副刊编辑部给许颖小姐,以示感谢。他想她会喜欢的,她有一种脱俗的落落大方与温柔,适合这种特别的花。

7.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在岑画楼挑的羊肉火锅馆子里,方家明早早到了,坐等岑画楼。他嫌小店桌子油腻腻的显得不大干净,找服务员要纸巾来擦拭,服务员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纸巾盒子,示意他自行去取。
他扯了几下纸巾,包住手掌然后回到自己的桌子前开始用力擦拭,才发现原来不是桌子脏,而是桌子旧了,有点掉漆,油光渗了进去,擦是擦不干净的。他四顾看了看,店堂里桌椅安排得相当密集,牺牲的是食客们的舒适感,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线,端上来的牛羊肉颜色都有点深,似乎不太新鲜的样子,他看了看贴在墙上的菜单,心算了一下,两个人大概八十元左右能吃饱,算是个极廉价的火锅店了。
他看了看隔壁桌子的盘子大小,点了三份牛肉三份羊肉,另外点了土豆和油麦菜,酒水先不点吧,等岑画楼来由他做决定。
岑画楼来了,在剧组和节目组见过他多次的方家明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他比自己印象里要瘦一些,要矮一些,甚至要苍老一些。比十年后瘦还可以理解,怎么可能会比十年后矮和苍老呢?方家明一转念间已经明白,原来一个男人的失意不仅会体现在他的钱包上,更会体现在他的体态样貌上的。此时的岑画楼应该是四十出头,但是看他的神态和步态,却像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了。
方家明不由得想到自己,如果万一自己没有红,一直在不入流的小经纪公司里混,等到自己四十岁时会是什么光景?岑画楼与邵如实和严敦文都是同龄人,他们之间的差别只怕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方家明再三细看,终于确认了东张西望的来人就是岑画楼,他一动不动,等着岑画楼给他打电话,否则他无法向他解释自己是如何认出他的。
岑画楼却没有立刻给他打电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走到了大门口内侧,边看着面前的一株绿植边等待。他没有找个桌子坐下来,看他的意思,应该是决定如果素未谋面的方家明失约不来的话,他不会独自在这家小馆子里吃饭。他,应该是舍不得独自下馆子。
此时方家明的心里已经充满了怜惜,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小时候,家里一位有钱的表姨回国,请整个大家庭去全聚德吃大餐。他的父母带着他,穿上过年才穿的新衣服新鞋子,又穿上成对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袜子,拎着平时舍不得买也舍不得吃的名贵水果搭乘公交车前往。到了地头,爸爸看了看手表发现到早了一点,一家三口不敢进全聚德里面去坐,只在大门口外站着,妈妈还不时地低声喊他:“明明,你别乱跑,看把衣服弄脏了。你别跑一头的汗,多么难看。”当时年纪小,不大觉得,后来长大了,也不曾回想起过这件事。但是此时在岑画楼的畏缩面前,他忽然懂了。
他有点鼻酸,说不上来是怜惜自己怜惜父母还是怜惜岑画楼。他拿起手机看着桌上写的小桌牌给岑画楼打电话:“岑老师,我是方家明,我已经到了,在店里的 6 号桌上等您,您不着急,慢慢来。”
岑画楼转过身,向 6 号桌走来,他看到了高大的方家明,以及他温和谦虚的笑容。岑画楼的心里安定了很多,他坐在了方家明的对面。
方家明加了两份排骨,又再添加了四份蔬菜,岑画楼看着长长的单子有点惊慌,他站了起来连声说:“不要了,这太多了,方先生,您点的菜太多了。”
方家明按住他的手:“岑老师,您别客气,我这是代表扬帆公司请您吃饭,我们公司很仰慕您的文笔和才华的,想请您帮忙写电影本子。”
岑画楼又是感激又是惶恐,他有点语无伦次地连声说:“唉,唉,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我也没写过电影本子啊。”
方家明诚恳地说:“没关系的岑老师,您真的能写,而且能写好,您相信我。”他是真恨不得通过眼神把这份信心传递给这个能改变他命运的大神,恨不得让他今天就开始写。
他看着墙上的酒水单,问岑画楼:“岑老师,您平时喝什么酒?”
岑画楼讷讷地答:“我平时喝二锅头,方老师您喝得惯吗?”他已经将“方先生“的称呼改成了“方老师”,下意识地将他当成了同道知己。
方家明笑道:“有什么喝不惯的?只是我酒量不好,等会喝多了岑老师您别笑话我才好。还有啊,我是个什么狗屁老师了?岑老师千万别这么喊,你要是看得起我啊,就喊我一声小方,把我当个弟弟。”
岑画楼也笑了:“不可以的,那不可以的,方先生是做大事的人,我怎么能把你当弟弟看呢。”
酒过三巡之后,岑画楼已放松下来,他隔着小桌子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拉着方家明的手,连称“小老弟”。
方家明提到自己参演过的几部相对热门的电视剧,自己分别出演了里面的男三号男四号男五号以及群众,岑画楼也提前查询过他的资料,是知道这些电视剧的,还偶尔点评一下他所在戏中人物的角色亮点,直说得方家明眼前一亮,深觉岑画楼果然是天赋尚未觉醒的影视剧编剧大佬,天生该吃这碗饭的,这种坐而论道也直接提升了自己的演员素质。两个人越说越热络,酒逢知己,喝到后来,方家明也不再控制着喝了,重生前他就是个好酒贪杯之徒,酒量也不错,此时处在他所以为的人生转折点之中,自然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了。
方家明吃肉倒是吃得不多,他毕竟是个资深的演员,节食是写进了骨子里的,何况他所在的大剧组杀青的时候是常常跟主演们一起吃大餐庆功的,精精细细一小碟一小碟,食材好,味道上佳,一小碟的价钱比这一整桌都贵,他吃过见过,不以这一桌不新鲜的肉为意。
岑画楼却是一口菜一口酒,吃得极香,愁苦的面容都好像被撑开了一样,红光满面地泛着油光,方家明欣赏他的才华,也怜惜他暂时的困窘,因此他转过脸不直视他的面孔,外貌协会的他觉得岑画楼这副样子实在不好看,这是他的贵人,他不忍心多看。
这一顿酒饭直吃了三个小时,晚上九点半,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服务员在多次来添汤加水之后一次比一次举止粗重,他们也要下班,也要休息。
方家明注意到了,岑画楼却没有,他沉浸在自己的文学世界里,也沉浸在方家明给他描绘了影视世界的大饼里。他是真不敢相信啊,但是一颗心又忍不住躲不开地要兜回来仔细地听,认真地幻想,是停也停不下来的。
方家明笑着对岑画楼说:“岑老师,咱们今天就到这里,我送您回家,顺便认认门,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岑画楼手舞足蹈地说:“又说错了,什么岑老师岑老师的,叫我大哥,我就叫你兄弟。”
方家明笑道:“是,是,是做兄弟的说错了,大哥咱们走吧,人家这里要下班了。没聊尽兴,咱们改天再约。”
岑画楼伸手掏钱包:“多少钱?”
方家明一把按住,他瞥了一眼钱包,黑色的,薄薄的,四边都有脱了的线。
岑画楼也感觉到了他的这一瞥,分外地要强起来,他打开钱包给方家明看:“老哥哥是穷,但是今天咱们哥俩第一次见面,应该做哥哥的买单的。你看,我有钱,这里有三百多块,足够了,足够了。我银行卡里还有钱,有钱,有七八百……不对,不对,应该还有三四千。马上还有一大笔稿费要到账的。你认识的那个小许编辑啊,她人很好的,文学欣赏水平很高啊,人长得也好,老哥哥看着你们俩倒是一对,她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你知道的吧?”
方家明一手按住他的钱包,口里连连称是,一手拿出自己的信用卡给一旁的服务员。
服务员看腻了酒醉疯子,有点不耐烦地回答:“我们店里刷不了卡。”
方家明从口袋里掏出现金买了单,暗忖自己并没吃几筷子,相当于岑画楼一个人在这种小店铺里一顿吃了将近两百块,也算是大胃王了。他对这落魄文人更增怜惜,扶着岑画楼步行送他回家。
岑画楼租的地下室果然离这里不远,拐个弯也就到了。一下楼梯就觉得狭窄阴暗潮湿,在这初夏时节倒也有点凉快。方家明把岑画楼放在单人床上,床单是老旧的大花款,八十年代的国民床单,方家明感觉触感极软糯,好像旧得有点溶了边的样子。
整个地下室不过五六平米,牵着一根晾衣绳,上面胡乱搭着两三件 T 恤,在这没有太阳的地方也干得透了,不知道多久没收拾。房间里只有一扇对着过道的窗,窗外也是黑黢黢的,窗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台旧电脑,显示器是那种厚厚的接近正方体形状的老款,键盘是发黄的白色,上面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鼠标的旁边有一条折叠起来的毛巾,也是旧得卷了边的。
方家明看着已经呼呼入睡的岑画楼想,今天是不可能给他剧本提示了,改天吧,改天他再来拜访。
他后悔自己居然并不记得自己那部成名作的所有情节,他甚至都记不清楚自己这个角色的所有情节,更别提台词了。他只能将那部影片里自己所演的剧情讲个大概给岑画楼听,而且是粗枝粗叶丢三落四的大概。
他临走前在电脑键盘下放下了五百块钱。

  1.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2)
    第二天是个周末,方家明得去公司安排的某某超市周年庆现场。
    早上六点他就如约到了公司,王姐早已在等他,一见到他就火急火燎地把他往化妆间里推,一边跟化妆师絮絮叨叨:“给小伙子化精神点,鼻子要化立体一点……”
    方家明坐下来任化妆师摆弄,忽然间他灵光一现,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 2014 年做的微调手术,随后没多久就出演了成名作大红了,那他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做微调呢?他倒还记得当时主刀的医生叫做陈达,印象里这次手术是邵如实托关系找的。陈医生是出了名的好医生,技术过关审美在线,而且缄默可信,他将家明的山根提高了 2mm,鼻翼也微微缩小了一些,眉骨提高了 1mm,脸部更有轮廓感,眼神也更深邃,整个人精致了许多。
    费用嘛……算上中间人的礼金以及对整个手术室医护人员打点请客的保密费,应该是花了五十来万的。2014 年的自己当然比此时的自己宽裕得多,当时方家明已经拍过几部长篇电视剧的男三号,甚至戏份较少的男二号也是拍过的了。手术做得很成功,恢复得也快,最最难得的是整个娱乐圈没人听到过一点风声,就连最最毒舌的八卦杂志主笔翦稻在他术后第一次人前亮相时,也只是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多次,疑疑惑惑地问:“你这是瘦了?眼睛是涂了眼影吗?好像也没有涂,但是一点都不肿了,挺精神啊。你换化妆师了?”
    他放了心,回到公司后也很快换了化妆师,从此不会再有其他人质疑了。
    方家明默默地想,自己要抓紧时间攒够这笔钱,然后去找陈达医生进行微调。他已经查询过自己此时的银行卡账户,加上两天前去父母家时妈妈给的一万块,自己一共还有七万多块的现金,这笔钱实在不算多,再加上偶尔需要置两件衣饰,房租水电,打车聚餐,算来甚至有些紧张。再想想也不知道邵如实跟苏糯糯的合约到底还有多久,违约金却又从哪里来?就算合约明天到期,邵如实的薪水他出得起吗?他自己在扬帆公司赚到虽然少,但是合同是到 2011 年的,如果要提前走,违约金数目可不低,他又赔得起吗?
    他发出一声叹息,化妆师没有理会,继续给他画眉。王姐却站起来看了看,瞪了他一眼:“注意形象,注意形象。没事叹什么气,挺胸,坐直。”
    他听从了她的要求,刚要微笑回应一下,化妆师叹口气:“动什么动,坐好了。”他拿出一支棉签把没画好的眉毛擦去,擦了两下觉得擦不干净,换了支新棉签然后把棉签头放到他自己喝水的杯子里蘸了点水继续擦。
    方家明一一看在眼里,不敢出声,不敢露出嫌弃的样子。
    他继续想自己的心事,邵如实现在应该在苏糯糯的片场陪她拍戏呢,自己印象里苏糯糯是个歌手,什么时候又去拍戏了?完全不记得了,估计戏也不红戏份也不多,就是随便出了几下镜就回来了,那自己下周还得再去找找邵如实,现在挖是挖不来的,培养点感情还是必要的。
    说到感情,他当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沈霓蕙,但是他克制住自己继续想下去。沈霓蕙此时只有十多岁,他不该多想。
    从感情上,他也想到了岑画楼,岑画楼不仅窘迫,而且孤独,他现在受了自己的鼓励和奉承,认他是个知己,一定会听他的好好打磨剧本的。等岑画楼写出了剧本他再去找邵如实应该会更有把握吧?邵如实有眼光有能力,应该能一眼看出这个剧本具备大红的潜质。
    如果女主由邵如实此时跟的艺人苏糯糯来演有没有可能呢?不行,方家明果断地否决了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大红这件事是玄学,差一点点可能结果都有大不同,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部电影原先的女主角是林芷,拍戏时是 2015 年,当时她是二十四五岁,那么现在是十七八岁?方家明长长叹息,这又到哪里去找。
    王姐又站了起来,方家明赶紧举起两只手示意投降,他不敢再在她面前叹气了。
    好容易化完了妆,王姐走过来细细检查,又用小眉梳帮他梳理了一下眉尾,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说:“走吧,车子已经在等了。”
    方家明向化妆师道了谢,化妆师略一诧异,答了句:“不用客气。”方家明知道从前的自己是不会主动道谢的,他对现在的自己更满意。
    王姐在前面风风火火地走着,方家明赶上她,忽然看到她头顶上有一根白发,他伸出手来替她拔去。
    王姐怒目圆睁,脱口而出:“你要死嘞。”又赶紧四下里看看,生怕被人看见她呵斥方家明,损害了她旗下艺人的形象。
    方家明宽容地笑笑,小声说:“没人看见,被人看见了也没关系,我拿你当自己的姐姐一般。”从前的他对王姐也是一样的奉承,但是句句油滑,目的性明确,此时的他心智成熟,对一切人事物都有不同的体会,对身边真心希望他好的人,他统统都有一定的真心回报。
    王姐对他翻了个白眼,忽然看到他诚恳真挚的眼神,她有点感动了。她三十五六岁,已婚,有老公有孩子,老公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就是看电视,油瓶子倒了也不扶,前几年她做艺人助理,后来做宣发,家庭收入普通,请不起保姆带孩子,只得请婆婆来帮忙,婆媳间许多明争暗斗,她老公是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生怕影响了他自己看电视的休闲时光。她心累了,发狠考到了演艺经纪人资格证,带着三五个未成名的艺人到这家新创的经纪公司里技术入股做了合伙人,每天十四个小时呆在公司里,全年无休经常出差,白了中年头。就这么日夜辛劳,家里渐渐宽裕了一点,花钱请了保姆,婆媳关系才没那么紧张,夫妻感情却因为受此重创,始终无法恢复,孩子从小缺少父母陪伴,跟她也不亲,早早去读了寄宿的中学。
    她在家里,也不过是一个合伙人,出一半的家用和房贷,出一半的保姆钱,夫妻间有时候一周都说不上什么话。
    现在这个阳光大男孩对着她温柔亲切的笑,她看到了他满满的真诚。如果他是真的关心她,不用说把她当姐姐这么肉麻,就是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跟她有交流,对她有基本的关心,她都很开心欣慰了。如果他不是真的关心她,只是在做戏,那她更开心,这说明她旗下的艺人方家明演技大进,很快就要鹏程万里了。
    她伸手拍了拍方家明的胳膊,表示感谢。方家明笑了笑,跟她一起走进电梯。
    八点半,司机准时将车开到了活动现场,王姐安排的三个水军一看到方家明就激动得大喊:“方家明!方家明!”方家明含蓄地点点头,一一跟他们握了手。他们拉开一个横幅“方家明加油!我爱你!”然后站到了观众席的一边。一个小时后,他们就会默默离开,横幅则会一直放在这里,王姐会在活动结束后悄悄地收走带回公司,以便下次再用。
    方家明面上微笑,向他们点头致谢,心下叹息,王姐便是这般粗浅直白,不懂含蓄,此时的自己哪里担得起这个?
    王姐瞥了他一眼,方家明自从知道这是公司花 150 元雇的 3 个水军后,总是不屑一顾地表示他才不要这个,他只要公司多给自己接戏,让自己真正有粉丝真正红起来。今天的他表现有点不同,他随和多了,敬业多了。她很欣慰,如果他能稳定地成长为一个二线明星,那他们这家小公司就有奔头了。
    超市活动是在八点半开始,但是这里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挤满了老头老太太,他们拿着超市相关的三份剪报要求兑换鸡蛋,然后抽奖。一等奖是一台空调,只有一个名额,他们都担心自己来晚了就没有机会了。你推我搡间,有人口角起来。
    方家明站在舞台旁边的阴凉处,远远看着有人被推倒在地上,四个安保人员一拥而上,地上的老太太不依不饶地大哭起来,她的鸡蛋都打碎了。
    旁边等着跳舞的艺校生啧啧连声:“就这点事还能打起来?丢人不丢人啊。”一个女生撇着嘴抱怨,她四下一看,看见了方家明。
    她有一对好看的酒窝,她大大方方地笑道:“你就是那个演员吧?方家明对吧?我叫杜芊芊。”
    方家明点了点头,笑了一笑。
    杜芊芊不由分说跟同伴换了个位置,贴到方家明身边,抬着头笑吟吟地说:“方大哥,你经常拍戏的吧?下次带我去参观参观?”
    方家明答:“读书的时候好好读书。”
    杜芊芊笑得眉眼弯弯:“当然好好读书了,我是舞蹈专业的,你等会看我跳舞啊。”
    方家明看向远方。
    以前遇见这种奉承他的小姑娘,他都是很乐意多搭讪两句的,闲着也是闲着嘛。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带外人去剧组,小姑娘如果肯装成他们公司的艺人助理,表现得乖一点,遇到管理宽松的没有什么名角的剧组进去参观一会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想要见到大明星扑上去签名合影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是真正的艺人助理,招聘时对他们提的第一条要求也是“不能追星”。
    但是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他不再理会杜芊芊。在初夏的太阳下面,在喧嚣的街头,在有人为了几个鸡蛋倒地哭喊拉扯的这一刻,他想的是“沈霓蕙在做什么呢?她在写数学题吗?她成绩怎么样?”
    他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来。他有点心酸地笑了。他掏出自己的诺基亚直板手机,把里面那许多无谓的莺莺燕燕的电话号码、暧昧短信和照片彻底删除了。
    也许沈霓蕙永远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并不清楚什么是永远,但是此时此刻的他诚心正意地等她。
    这是很长的一个上午,喇叭声音很大很吵,台下的观众关注点根本不在他身上,只是一次次地大声回应主持人:“抽奖!抽奖!”他仍然一直维持着微笑,笑到嘴角都发僵。每次去洗手间时都想躲着不再出来,但是仍然神采奕奕地走向舞台。
    他没有台词,不需要讲话,只需要站在宣传板前就可以了,但是就是说不出的累。
    王姐坐在观众席里,她一直在看方家明,说不出他哪里不一样,但是确确实实让她少操了很多心。她放松下来,在折叠椅子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头,然后仰着脸睡着了。
  2. 昔时因,今日意
    枯燥疲累的周末过去了,方家明星期一上午就再次去聚艺公司找邵如实。
    邵如实果然已经随同苏糯糯拍戏回来了,正好在公司开周会,方家明跟前台小姑娘说自己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他就好,不用给他打电话了。叶珠儿认真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还是觉得有点眼熟,只是说不出名字来。方家明慌得捧了一本杂志遮住脸,耐心地坐在门口沙发上等邵如实。
    一直过了三个小时,邵如实才开完周会,他路过前台准备出门,叶珠儿喊住了他:“邵先生,您的表弟来找您。”
    邵如实这才发现捧着杂志的方家明,他面色一沉。家明立刻起身,殷殷勤勤地喊了一声:“表哥。”
    叶珠儿一双妙目流转,看了看两人,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才放心地重新又坐下来。她是聚艺公司老板的外甥女,邵如实算是他们公司资深的经纪人,他很有江湖阅历又有工作经验,人品也值得信赖,舅舅一贯很看重他的,目前把旗下最有发展前景的艺人苏糯糯交给了他,希望他能带出点名堂来。这个清秀的陌生男子最近来找过他两次了,真是他表弟就没问题,要是竞争对手来挖角,那她也不能善罢甘休,一定要提前帮舅舅发现苗头,及时遏止。
    方家明搂着邵如实的肩膀便往公司外面走,一离开前台小姑娘的视线,邵如实就把他的手臂推开了。
    方家明有点尴尬地笑道:“邵老师您好,我是方家明,上周来找过您,您还记得吗?”
    邵如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记得了。”
    方家明叹口气:“邵老师,我想请问您和苏糯糯的合同还有多长时间?”
    邵如实不答。
    方家明恳切地说:“邵老师,您或许不相信,我,我有预感你我会成功。”
    邵如实轻轻笑了。
    方家明说:“您听说过岑画楼吗?”
    邵如实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方家明心中一喜,他好像有点兴趣了。他急切地继续往下说:“岑画楼是个电影编剧……嗯,他主要是个作者,他写诗歌散文的,我知道……嗯,不是,是我估计他写剧本也写得很好,想邀请他写一个电影剧本,要是您跟我们一起就好了,我们仨在一起一定能成功的。”这一番话实在是不伦不类,破绽百出。方家明有点绝望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无法说服邵如实。
    邵如实果然无动于衷,毫无表情。方家明哀求地看着他:“邵老师,邵大哥,你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吧,你们这里的前台一直探头出来盯着我看,我害怕。”重生前的他没有这般敏锐的观察能力,更不曾害怕过什么,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个差异,心内暗暗慨叹。如果,如果他一直这样谦虚谨慎细致敏感该多好,也许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也许也不用伤人伤己,坠落在异国他乡的人工湖里。如果自己真的死了,父母该是多么的伤心。
    邵如实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前台小姑娘是我们老板的亲戚,确实挺警惕的。我的手机号码就不给你了,方先生,你好自为之,不用再来找我了。咱们有缘再见。”
    方家明伸手拉住了邵如实,一脸的哀恳。邵如实又叹了一口气:“方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方家明深吸一口气,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邵老师,您有几个孩子?”
    邵如实不答。
    方家明犹豫了片刻:“我,我想去看看您的孩子们。”
    邵如实挑了挑眉,戒备地看着他。
    方家明眼见无望,横了一条心,好人做到底,他鼓起勇气胡诌道:“我,我会看相,您的小女儿有可能心脏方面不太好,您有时间带她去看看医生。”
    邵如实盯着他。
    方家明诚恳地说下去:“邵老师,您千万别误会啊,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憋不住话,我真的会看相,就是您信不信的都带孩子去做个体检什么的就最好了。您,您也不肯给我您的手机号码,我也不方便再来您公司找您,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您,我,我就只好直说了,您千万别见怪啊。”
    邵如实轻轻点了点头。
    方家明放了心,他苦笑着把自己的名片放在邵如实的手上:“邵老师,这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您有时间就联系我。”他又壮着胆子说:“嗯,如果您需要帮助的话,请您打电话给我,我,我一定尽全力来帮助您。”
    此时他的江湖地位和经济实力都比邵如实差很多,这番话真是不知从何说起,说完也不免一阵脸红。邵如实却没有笑,他似体会到了他的真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抱了抱拳,走了。
    方家明立在原地,一直目送着邵如实走开,看着邵如实并没有把他的名片丢弃,他略觉宽心。他出不起邵如实跟聚艺公司的违约金,邵如实又不可能相信他的未来会大红,再找他也没有用,也许,也许将来他会来找自己,在自己红了之后。
    那自己也一定会善待他,会好好报答从前他对自己的关心和宽容。方家明暗暗下了决心。
    方家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十来分钟,重新鼓起对自身大红的勇气,他掉转头返回到聚艺公司楼下的地铁站,搭乘地铁前往岑画楼的家。
    岑画楼在家写稿,开门看见了是他,也是惊喜。他热情地将方家明迎进房间,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上次方家明放在他键盘下的五百块钱。方家明按住他,说:“这是我们影视公司给您的礼金,想要请您给我们写一个电影剧本的,稿酬另算的。”岑画楼又惊又喜,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收下这钱,慎重地放到电脑桌的抽屉里,又讪讪地从桌面上拿了一个拌饭酱的玻璃罐子,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捏着杯口递给了方家明。
    方家明刚要伸手接,岑画楼说:“烫,烫。”他继续捏着杯口,放到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指给方家明看,表示是他的水。
    方家明道了谢。岑画楼又指了指唯一的一把椅子,让方家明坐在电脑前。方家明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拌饭酱玻璃罐子,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的水却仍然似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油腻味道。这便是岑画楼日常使用的水杯了。
    方家明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岑画楼,赶紧又重新站起来,请岑画楼坐下。
    岑画楼按住他,有点尴尬地解释:“这里没有来过客人,没有多余的椅子也没有杯子。”他忽然有些意兴萧索,他的家乡距离 S 市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可是日常生活却如此孤单,算得上是“穷在闹市无人问”了。他与前妻所生的女儿就在这附近上学,他常常步行去女儿学校迎接她放学,父女二人边走边聊天,大概走个五六百米的距离,他目送女儿上了公交车再自行回家,这一段短短的路程是他精神力量的源泉。只是女儿学习忙时间紧,很少有机会来他的屋子里看他。
    他想起女儿,心里一阵温暖一阵惆怅。
    方家明则只得继续坐着这唯一的椅子,有点坐立难安的,岑画楼拍拍他的肩,转身坐在自己床上,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方家明打破了沉默:“岑老师,我想了一个梗,您发挥一下,写一个电影剧本出来行吗?”
    岑画楼倒是很有兴趣,他用手拖拉着单人床移动到方家明面前。
    方家明继续说:“咱们写个剧本,就叫做《非你不可》,主要写两个人恋爱的故事,嗯,男主角很喜欢女主角,女主角却不知道,还以为他喜欢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子……”
    岑画楼却打断了他:“俗啊,小老弟,你知道《红楼梦》里曹公借石头的话是怎么说这些庸俗爱情小说的吗?这叫胡牵乱扯忽离忽遇的才子佳人。”
    方家明愕然,《红楼梦》这部电视剧他是听说过的,男主角叫什么宝玉,倒是好清秀模样,其他的他就一概不知了。他努力把话题扯回来:“这另外一个女孩子呢,嗯,另外一个女孩子……”他的成名作《非你不可》里面其他角色的具体情节,他实在是记不真切了。
    岑画楼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看方家明实在说不下去了,才挥了挥手:“小老弟啊,你看书还是太浅啊,太浅了,所以看着这通俗浅近的就爱上了。我跟你说,严肃的文学作品不是这样的,讲究的是人物立体,多面多角度,逻辑得自洽啊你知道吧?……”
    方家明好脾气地沉默着。好不容易等岑画楼高谈阔论完一个段落,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他赶紧插话说:“岑老师,您听我说两句,这个男主角呢看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好像越离越远,也打算尊重祝福她的决定,他手写了……”
    岑画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小老弟啊,这都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啊,你有女朋友没有啊?你如果有女朋友,她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你不知道的哇?”
    方家明心里真有点着急了,感觉此番纯粹是鸡同鸭讲,他急于把自己记得的剧本中的情节都说出来,他按着岑画楼的手,恳切地说:“岑老师,你就当是为了我吧,为了我,把我心里的这一点故事写出来。我没法把它们变成文字,我读书少。”
    岑画楼被他的诚恳打动了,他摇摇头叹口气,充满怜悯地说:“好吧,少年维特,我们好好聊聊你的心事,聊透了就好了,就都过去了。来,你跟老哥哥说说心里的烦闷,老哥哥给你开解开解。”
    方家明张口想要解释这不是他的切身故事,忽然又住口,就这样让他误会吧,不然他一定要不停地批驳下去,想想也是好笑,这个故事的梗概在岑画楼这里如此不受待见,但是又确确实实是几年后的岑画楼独自一个人创作出来的。这几年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方家明环顾这间十足寒酸的小屋,心里似已有答案。
    方家明又一次在心里把记得住的情节过了一遍,不无遗憾地想,不知道记住的可有五分之一?他后悔当年演戏时对电影本身不够全心全意投入,竟没有站在全局的角度审视过一遍电影。他按照记得的顺序从头到尾地跟岑画楼讲了一遍。
    岑画楼听了会儿,感觉这个故事内核不丰满,几乎没有细节,又实在不像一个真实发生在方家明这种二十五六岁未成名演员身上的故事,他试探着问:“这真是你想要创作的虚拟故事?”
    方家明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他看着岑画楼。
    岑画楼细看了看他,一时间又觉得他跟这个故事里的男主有些神似的地方,他也有点恍惚起来。
    这次谈话对于方家明的大红之路,当然比上次在火锅店里对岑画楼的单纯致敬有所推进,但是岑画楼仍然表示方家明所说的这个故事矫情媚俗,情节单薄,也不好提炼立意,整个只有鸡汤和糖精,没有深度,没有回味,如果照此写剧本,拍出来只怕比最爆米花的电影还不如。
    他拍了拍方家明的肩,安慰鼓励他:“小老弟,你别急,等老哥哥再想想,保证给你写一个好剧本,让你交差。最好啊是让你来演男二号,嘿嘿,那老哥哥可就真为你高兴了。”
    方家明只得苦笑。
  3. 青衫磊落险峰行
    星期四,方家明被王姐安排着去周边一个贫困学校捐赠图书,校方有位管理人员是王姐的远房亲戚,校方愿意接受扬帆公司捐赠的 2000 元码洋的图书到他们的图书角并拍摄新闻视频。
    娱乐报应邀来了一位记者一位摄影,扬帆公司则是王美溪和方家明二人前往,所捐赠的图书已经由商家提前运送到学校,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搬进会议室拍照摄像,然后又再搬去图书角。小小的捐赠仪式上,方家明和王姐各执着捐赠条幅的一角拍了几张照片,摄影师也是王姐的好友,他承诺会将照片先发给扬帆公司,由扬帆公司自行修图后再回传给他。百忙之间,方家明看了一眼那些图书,主要是《红楼梦》《三国演义》一类的精装书,他不喜阅读,并不知道这些书到底有多好,但是仍希望孩子们能好好阅读它们,那这次小小的作秀行为也就不枉了。
    出了会议室的门,他看见有一个小男孩在院子里疯跑,随后跌倒在地。他过去拉他起来,小朋友的手湿滑油腻,掌心却似有茧,他一怔之间,孩子已道了声谢走远。一旁的王姐递了张纸巾给他擦手。
    出校门时,方家明在车里往回看,只看到没有铺上水泥的院子和一些穿着朴素不合身衣服的孩子们,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家境普通的他从小在 S 市城中心长大,来往的都是市井小民,他与父母都见识有限,也很少有机会细细观察不同收入人与事的生活细节。他默默地想,沈霓蕙的家境如何呢?她算是家有病母弱弟的陋室明娟吗?还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落了难呢?
    他对她,实在是宽容偏爱,始终意存怜惜,虽然不至于指鹿为马认为美人儿堕入风尘这件事是正确的,但是却十分恳切地愿意给她设想出无数理由来。想起自己这一番没来由的痴念,他也是苦笑。
    王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方家明似乎不像从前的方家明了,两个月前他来签约的时候,感觉就是个比较有经验的演员,其他方面跟旗下几个不入流的艺人一样,浮躁油滑功利心重,对公司安排的活挑三拣四好高骛远,对人不真诚,对事不敏感,缺乏共情能力。现在的他,无论做什么都好像从容了很多,人笃定了,也沉默了很多,好像忽然成熟了。
    王姐在娱乐圈待的时间不算短了,成熟这个词她很少用在艺人身上,有的艺人四五十岁了还是那样,他们不是不成熟,而是受其个人素质所限,他们成熟起来也不过就是这个鬼样子。
    方家明,好像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样。
    车子开远了,方家明回转头正迎上王姐若有所思的目光,他展颜一笑:“王姐永远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王姐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眉间和眼尾,暗暗希望少生皱纹,家明看在眼里,神色间更见温和,他笑道:“王姐永远这么年轻漂亮。”
    王姐哑然失笑:“你们多用点心,让我少操心担心就最好了。”她偷偷瞄了一眼手袋上挂的镜子。
    方家明还是多少有点魔力在脸上的,她想,平平常常一句奉承话,他说出来就自带三分真诚。
    看王姐心情好,方家明问她:“王姐,咱们公司有没有能力组建一个小成本的电影班子啊?言情片那种,也不用花太多成本。”
    王姐没好气:“怎么没有?多了不敢说,两三百万还是能拿出来的,但是好的导演在哪里?好的剧本在哪里?好的演员又在哪里?”
    方家明吐了吐舌,王姐忽然对他诉起了衷肠:“公司里这几个艺人,你也看见了,个个都是三脚猫,除了瞪大双眼什么都不会,喜怒哀乐都是这个表情,角色的想法从来不重要,别埋没了他们脸上的一双大眼睛最重要。猪油蒙了心一样,天天琢磨的都是怎么偷偷整容惊艳所有人啦,怎么让公司倾斜资源买热搜买水军啦,怎么忽然一下子捡个好本子好角色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从此专心接代言财富自由上买天下买地啦,你看有一个琢磨着怎么把戏演好的没有?”
    方家明尴尬地笑,王姐也醒悟了过来,啐了一口笑道:“我也是被太阳晒昏了头了,对着你吐起苦水来了。你跟他们倒是好像有点不一样的,哈哈哈。”
    方家明也附和着笑了两声,从前的他跟王姐说的毫无分别,现在的他呢,他不清楚。也许,遇见了沈霓蕙,是为了让他变成更好的人?他又是心酸又是骄傲地胡思乱想起来。
    王姐拿出手机给公司修图师打电话,请他跟娱乐报的摄影师联系发照片事宜,她特别交代:“拿到照片后,你把方家明老师的鼻子稍微修高一点点,要自然,皮肤自然的肌理一定要保留,将来方老师红了之后这些照片都是要被粉丝挖出来的,不要留了话柄。”
    方家明听了忍不住好笑,他默默对王姐比了一个大拇指。王姐点点头表示看到了,继续讲电话。
    方家明想掏出自己的手机看看,却发现手机不在口袋里。他上下口袋摸索了一气,确实没在身上。
    王姐也发现了他的异样,把嘴边的手机话筒捂住,小声问他怎么了。
    方家明摊摊手,说:“我的手机找不到了。”
    王姐吓得自己的手机都快要掉到地上,她飞快地跟手机里说了一声:“我现在有点事,先挂了。”然后大声对司机说:“掉头,掉头,把车开回学校。”司机没听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王姐语气急促中带着几分凄厉,连忙找机会掉头。
    方家明也被吓住了,他讷讷地软弱地说:“旧手机也不值什么钱,丢了就丢了吧。”
    王姐怒目圆睁:“你是不是傻!你那破手机值什么钱!是你手机里面的东西值钱啊!”她缓和了一下口气,尽量以循循善诱的口吻说:“家明,你跟我们公司里甜儿和咪咪那点事,不要以为我不做声就是不知道,你手机里杂七杂八的人和事还少得了吗?你自己好好想想,手机到底丢在哪里了?在捐赠仪式前我还看见你拿出来看的。”
    方家明这才反应过来,他暗叫侥幸,老老实实地说:“王姐息怒,我的手机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王姐不敢相信:“你老实点,应该就是丢在学校了,你不是扶过一个小孩子吗?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了。我们过去一起找找,你也好好回忆一下,手机里还有一些什么内容是不能给人看的,万一有什么事,你提前想点应对之策。”
    方家明确确实实在上周末超市做周年庆活动的间隙,仔仔细细把手机里暧昧的人与短信照片以及茫无头绪钻营谄媚的话语全部删了个干净,他可以肯定手机里现在干干净净,事无不可对人言。他按住了王姐的手,发现她居然慌得有点发抖,他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王姐,你相信我,手机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别担心。”
    王姐半信半疑地看了他片刻,又重新向窗外张望,看车子距离学校还有多远。
    三分钟后,飞驰的车子开进了学校。方家明提醒司机:“师傅,慢点开,这里有好多小孩子。”王姐怔怔地看着他,他太镇定了,她已经有点相信他,手机里也许真的什么秘密都没有。
    手机果然落在了学校,是一个小男生捡了,他第一时间就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交给了教务处,教务处估计着是刚才来的一行人落下的,正要给王姐打电话呢,王姐就回来了。
    王姐一把接过手机,按了两下,发现有密码的,心里稍微放了点心,她自己的手机也是诺基亚,她尝试着在方家明的手机上输入初始密码 12345,居然解锁成功了。她一阵愠怒,恶狠狠地瞪了方家明一眼。
    方家明好整以暇地在离她一米远处看着她微笑,也不伸手接过手机,只淡淡说:“密码都解开了,王姐顺便帮我检查一下手机呗。”
    王姐也实在是好奇,难道这小子演技精进至此?她可别中了他的空城计,她仔细检查手机里面的内容,口里仍不闲着:“我跟你讲,今天是你运气好,一下子就找回了手机,不然舆论分分钟教你做人,原地退圈、社死的人就是你。你文凭学历怎么样啊?有什么其他工作经验啊?家里有田有地能养得起你不?我告诉你,你活到快三十岁了,今天是你这辈子最险的一次,还跟我在这里装没事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无比惊骇地发现,方家明的手机里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没有暧昧,没有一夜情,没有复杂的男女关系,也没有阿臾奉承,没有钻营,没有暗度陈仓。
    他甚至没有女朋友,没有暗恋他的人,也没有他暗恋的人。
    他的生活竟如此简单。
    原来外人传的话竟不是真的,原来自己亲眼看见他与甜儿咪咪的打情骂俏也仅仅是打情骂俏而已。
    王姐怔怔的,想得出了神。方家明轻轻笑了笑,感谢沈霓蕙,她在冥冥之中确实保护了他的名誉,他是因为她才删去一切过往暧昧颠暖倒凤,他也感谢自己的重生,是因为对未来成功方向的笃定才删去一切不必要的钻营阿谀,他如今是王姐心目中的圣人了。
    王姐把他的手机仔仔细细翻阅过一遍,心中五味杂陈,她默默把手机还给方家明。方家明接过来随手放进口袋,问教务处老师:“请问是哪个小朋友捡到了我的手机?”
    教务老师答:“是四年级的张柱子同学。”
    方家明点了点头,他现在手上没有任何文具玩具零食,如果拿出现金来感谢只怕不雅,先把名字记下了,回头再来感谢。
    他愿意再来一次这个学校,以前的他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人与事,他听说这个学校里多数孩子都是留守儿童,他想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王姐也在一旁颔首,这次丢手机的幸亏是方家明,手机里这么干净,如果是其他艺人,那真的是要给救命恩人磕头行大礼的。艺人丢失手机这件事,真的险过剃头,她直到此刻额角还有涔涔冷汗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