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落洛小宁

第一章 都是重生,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媚烟楼,一听这名字,就是家风月场所。
此时,脂粉钗环的脑袋围成黑压压一圈,往地上看,圈里,躺着一个肚子撑得溜圆的少女。
“这什么人呐?上青楼来偷东西吃?”
“哎呀,还别说,咱家栗子糕出名呗,上个月,不是也有一个嘛……”
洛小宁躺平在地上,看着顶上一圈脑袋,听着姑娘们的窃窃私语,默默翻个白眼。
唉,这真是彻底社死了。
不过……谁在乎?反正社会性不死亡,她也快物理性死亡了……
这时,一个楼里的龟奴伸手来摸她脸,笑道:“唉哟,这女贼脸蛋还挺水灵。”
这一下洛小宁绷不住,条件反射地鲤鱼打挺,起来照着鼻子给了一拳。
“哎哟喂呀!”那龟奴捂着鼻子,跌跌撞撞往后跑去。
“哎呀,这女贼还会功夫?!”围观众人乱喊起来。
看出洛小宁功夫不弱,一时没人上前,但群情激愤,鸨母带头质问:“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你偷我家东西,还敢打人!?”
洛小宁知道自己理亏,但这个情况,也没啥办法,手一摊道:“东西已经吃了,我也没钱赔。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要不把我送官,要不把我打死……横竖我也要死的人了……”
“什么要死的人?”鸨母一愣,问。
“城门口郎神医诊断的,我得了绝症……”洛小宁一开口,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心潮澎湃,压抑不住。想着,横竖这些人跟自己认识的人也毫无交集,索性一股脑,把来龙去脉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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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小楼听雨,草色遥看,枝头圆滚滚的麻雀,将一朵淡粉色的杏花轻衔。
洛小宁走过细窄而古旧的小巷,手指轻轻拂过嫩绿的柳芽,阳光隔着柳条,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她却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这样美好的一切,她就要看不到了。
别人重生,她也重生。
可别人都是回到人生最关键的时刻,逆天改命,未来大好。
她一睁眼睛,却发现仅仅回到了死前六个月的时候。
而且,上辈子她并非横死,而是病殁的,现在,她刚从郎神医那里出来,在跟前世一样的时间,查出了一样的病灶。
根据前世的经验,她现在几乎只有一个选项:等死。
前世里,她与娘亲相依为命,诊断结果对娘俩如同晴天霹雳,那时她也不是没挣扎过,娘亲带着她寻医问药,不知求了多少人,借了多少债,试过多少偏方,尝过多少苦药,甚至病急乱投医,给人坑骗,可最终怎么样呢,屁用没有!她还是死了。只留给娘亲无尽的哀痛,和高筑的债台。
既然反正治不好,洛小宁牙一咬心一横,这辈子不治了!留点钱给娘亲养老它不香吗!
就算帝王将相,也没听说谁能长生不老,只要这辈子的选择比上辈子强,也算没有白白重生。
真是一念天地宽,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突然一下从刚才的抑郁的泥潭中跨出,还有点悲壮昂扬的气氛。
虽然知道自己要死,但从现在到死,毕竟还有六个月。
那这六个月,该怎么度过?
洛小宁想起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小宁小宁,从这名字也听得出,她娘亲对她的期待,就是平凡安宁。听个书,不行不行,那书里整天诲淫诲盗,听了要学坏的;出个门,带这带那,药箱子恨不得有衣柜大;想扶个老太太过街,都要被念叨,“莫管闲事,讹上你怎么办?”;不听亲戚的话?那更不行了!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没听过吗?
总之,回顾自己的人生十八年,如果下一个标签,洛小宁能想到的就是俩字:“憋屈”。她觉得,人家的十八年是十八年,她的十八年就是把同样一天重复了几万次。
现在横竖要死了,干嘛不把以前敢想不敢干的事都干一遍?!
这想法让她十分激动,说干就干,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手指掐下几枚柳芽,沾了嫩绿的汁水,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字:
遗愿清单。
她决定,先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把最大的一条愿望写下来:听说书的讲过,世界上有一种方法,能让人忘记事情,如果能在死前得到,让娘亲忘了自己,她就不用承受那么大的悲痛了。
写完了这条,她又咬着指甲,翻回空白的第一页,从头开始想。
她想做的事情其实好多啊,比如她一直想怼假关心真八卦的亲戚,想保护她遭受霸凌的表妹,想看大海的潮涨潮落,想看大漠的落日孤烟,想去一趟繁华无比的京城,一定还要看看她心目中的偶像——传说中养活了三成说书匠的人物——那什么带着黄金面具、出行之时满街掷花的大理寺卿……
这时,微风袭来,柳条飞舞,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传进了她的鼻子。
……好像是……栗子的甜香味道?
那点香味勾动了她的馋虫,洛小宁在一瞬间决定了。
天塌下来当个饱死鬼,遗愿清单第一条:要吃媚烟楼的栗子糕!
她不止听一个人说过媚烟楼的栗子糕好吃,据说大师傅祖传的秘方,软糯酥香,甜而不腻,一颗能卖得一钱银子。
在洛小宁的前半生里,对这种地方从来都是绕着走的。
用她娘的话说,女孩子家,离那种地方太近,被人认为不正经怎么办?
而现在,越是因为这样,她越想去,仿佛因为地方的“不正经”,倍增了栗子糕的诱惑力。
于是她呼啦啦跑到媚烟楼的后院,蹲低身子,唰地一蹦,翻过后墙进去了。
为什么洛小宁能这么熟练地翻墙?
因为她是个正宗的“佛系”少女。
她小时被说克父亲,父亲要把她送人,母亲好劝歹劝,得了个折中的办法:将其送到送到峨眉山带发修行,她在峨眉山待了六七年,佛经法事的且不论,倒是修得一手好功夫,拳打武当道士,脚踢少林秃驴……
翻进媚烟楼,洛小宁才不管前边那些丝竹舞乐,良辰美景,顺着香味就摸进了小厨房,张望一番,刚好没人,热腾腾的栗子糕新做出来,正在锅台旁边。
她把门一关,上去大吃起来。
果然名不虚传啊!
金黄的栗子糕像一颗颗小元宝,又软又酥,沁着栗子天然的甘甜,一口下去,香到脑门。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洛小宁用两只手捧着,像土拨鼠一样往嘴里塞。
要在以往,早就被娘亲骂:吃那么多,不怕胖吗?
可现在都要死了,谁还怕胖!
她甚至感到,过去的二十年,竟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爽快。
一枚枚金黄松软的栗子糕,简直像夜空里一颗颗的星星,一闪一闪地指引着她,完成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
她吃到流下泪水,吃到撑到肚子都圆鼓鼓的,好像两三个月的孕妇。终于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抹抹嘴,想要离开。
不料,不早不晚,正在这时,迎面撞上一个楼里的杂役。
看见那人时,洛小宁倒吓得差点一声“妈呀”叫出声来。
只见那杂役一张香肠嘴,满脸通红,一个头肿的有两个大,倒活像带了张猪八戒的面具似的。
那杂役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问:“你,你,你是不是吃了我家栗子糕?”
洛小宁情急,用手背胡噜了一把嘴角的碎屑,合掌道:“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没吃即是吃了,吃了即是没吃,施主又何必执着。”
杂役:“……我,我没执着啊。”
洛小宁蒙混过关,转身就跑。
身后杂役却反应过来,大叫:“有贼啊!!!”
洛小宁:“……”
眼看楼中鸨母姑娘们听见声音,纷纷奔来,洛小宁急了,一把推开杂役,跑进后院,照着来时的红墙就是一跃,打算怎么来的怎么逃走。
然而,她学到一个教训。
吃太饱飞不起来!
她啪叽一下糊到了墙上,然后……顺着墙慢慢滑了下来……
之后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经她这样一解释,众人态度也有些放软,毕竟正常人懒得跟将死之人计较。
鸨母道:“这样说来你也可怜,年纪轻轻的……唉……但你自己说说,冤有头债有主的,我们只是因为栗子糕做得好吃,就被人无缘无故吃白食,像话吗?”
洛小宁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被这样一说,也觉得十分惭愧,低头不语。
此时,却看那香肠嘴杂役出来,用食指抠抠下巴,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功夫不错,而且,既然你都要死了,想来也不怕犯事,不如帮这楼里一个忙,作为补偿,怎么样?”
洛小宁忙道:“什么?”

第二章 放飞自我怒怼烦人亲戚
姑娘们七嘴八舌,向洛小宁诉说了请愿。
原来这楼中常有一客人,是城中富商之子,名唤钱英,外表倒也清俊,行为却十分变态。
青楼虽是声色场所,但做生意也讲个平等互利,你情我愿,那恶少却对服务者毫无尊重,每每拳打脚踢,甚至私刑折辱。
也有姑娘想过要告官,但几个状师听说是青楼女子想告状,都嬉皮笑脸,言语间还故意轻薄。最后好不容易有个忠厚点的,说你们这种行业,对方一句“闺房|情|趣”,就让你告到府衙也没有赢的希望,白白花钱,不如认命。
一位姑娘掩面抽泣道:“我们也是人生父母养,何必如此……”
另一个道:“如今想到他来,我们都成日做噩梦……”
一个又道:“若女侠能把他暴打一顿,也算给我们出了口恶气!”
甚至鸨母都道:“老身也是贱籍出身,明白姑娘们的苦,再说,姑娘身上留了伤疤,可不坏我生意,断我财路?所以姑娘你若能治治他,老身一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支持你。”
洛小宁听这些人控诉,也不自觉地捏紧拳头,十分愤慨。
出于义愤,她权且应承下来。不过,一路回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
她找个机会,蒙住头脸把那恶少痛打一顿,打了就跑,倒是不难。
但问题是,这也只不过是出口气而已。而且恶少在她这受了气,会不会反而跑到楼里去,找更弱势的人欺负呢。
还没想出个好主意,已经到了家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整理袖子,力图保持得平静如常,才迈入家门。
如此一番举动,本是怕娘亲看出她有异样,然而进门才发现,娘亲哪里顾得上她,家中坐着四五个亲戚街坊,在那里闲话,娘亲陪着笑脸,在那一路嗯嗯嗯对对对。
“哎呀呀,小宁回来了,”看见她回来,那群妇道人家一下都像见了血的鲨鱼,撇下对她唯唯诺诺娘亲的评判,兴趣全转向她来了。
“哎呀,小宁今年也十八了吧,什么时候找婆家呀?”街坊里,一个叫“五婶子”的干瘦妇人率先开口问。
小宁的娘赔着笑:“生日小,过了生日才十八呢,她性子胡闹,等她再大些,稳重些再说吧。”
“洛妹子,你当娘的,怎能这么不上心,”五婶子立起眼睛道,“你看我儿媳妇,跟小宁差不多大嘛,现在孩子都能走了。”
不提还好,提到她儿媳妇,洛小宁生生打个冷战。
一墙之隔,那个姑娘的生活她看在眼里,自从嫁进五婶子家,天天陀螺一样打转,劈柴生火挑水做饭,就是镇上最黑心的掌柜,使唤学徒也没有这么狠的,好不容易怀孕休息了俩月,结果生出来是个女孩,全家人立刻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可怜那姑娘现在除了干之前的活计,还外加了一份奶孩子照顾孩子,仿佛孩子生下来就没爹似的。明明只比她大几个月,但现在站在一块,倒像两代人……
小宁读书不算太多,但好歹上过学,又爱偷听说书,想到那姑娘的命运,这会儿只在脑子盘绕一句诗文:他生未卜此生休。
那群妇人却根本不知她现在心中所想,还在喋喋不休,围攻她娘。
“洛嫂子,难道你不知道,这姑娘老一岁,就跌一份价?”
“年纪太大,可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了。”
“洛妹子,我看你啊,就是眼光高,”五婶子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又道,“你瞧你当年,千挑万挑,挑个短命鬼,现在可不能再把孩子耽误了啊。”
如果说先前的话洛小宁都还只是听得麻木的程度,这一句却让她蹭的一下,一包火气直冲脑门。
真不知道这些人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就这么爱戳人肺管子?
爹走得早这事,是娘亲心里最伤的一块,尤其又有人借题发挥,说小宁克父亲,当初娘亲就该彻底丢开她,不该什么只送去修行。这都让娘亲非常难过,每回听了这些难听话,娘亲都在厨房里抹眼泪。
但是娘亲的性格本来胆小怕事,而且,孤儿寡母,为了养她,少不得这些亲戚街坊帮衬生意,所以每次都只尴尬赔笑,默不作声,甚至问得急了,还得附和她们。
这会儿,娘亲又在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用娘亲常说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然而今天不一样。
反正都要死了,谁他喵的还惯着这帮亲戚?
于是她把门一推,做个“请”的手势,大声道:“我娘不喜欢听你们说这些,所以请你们出去
!”
一句话落在地上,那帮妇人显然不太适应,个个抬头看她,都是一脸震惊,仿佛在说“兔子咬人了”的神情。
五婶子张了半天嘴,没说出话来,还是旁边一个脸上乌青眼圈的凑上来:“小宁啊,你这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五婶子那不也是为你好吗?你这么凶,可要嫁不出去的。”
这些人的论点,洛小宁其实早听得耳朵起茧了,心里也大大吐槽过,只是从来都没机会说出来。
今天可好,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火力全开了。
“嫁不出去就不嫁喽,我听说过叫男人打死的,还没听过因为缺男人就死的。”
“你……!”乌青眼圈妇人气得一时手脚乱指,却说不出成句的话来,因为洛小宁这一句也是戳了她肺管子,她身上经常淤青淤紫黑眼圈,对外都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其实,都是她老公暴打出来的。
“哎呦呦,这姑娘说的什么话,姑娘哪能不嫁人,”几个妇人一起被她的“离经叛道”震惊了,齐声惊呼,然后开始轮番攻击。
“不嫁人怎么行?不嫁人怎么生孩子?不生孩子的女人不完整!”五婶子气鼓鼓道。
洛小宁被气笑了:“您是神仙还是佛祖?您能规定男人女人完不完整?不知在哪儿听来的浑话,还跟圣旨一样捧着!照您这么说,您一次才生一个,您家母猪一胎下七八个猪崽,敢情您还没有您家母猪完整?”
五婶子被气得差点背过去,旁边两个连忙上来一边给她顺气,一边骂洛小宁道:“你这丫头,就是年轻,等你老了就知道了,不嫁人老了怎么办?”
洛小宁冷笑一声:“嫁人了,老了就有保证了吗?您知道男人平均寿命比女人短吗?您看我娘,三十多岁就不幸守寡了;再说您自个,眼圈乌青,谁不知道是叫你老公打的?您能保证跟着他能活到老?咱再退一步说,就算真白头到老了,您上郎神医那去瞧瞧,有多少老太太伺候老头,再看有几个老头伺候老太太?”
几个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喘着粗气,带头一个胖大的甚至撸起袖子,好像想教训她一顿似的。

第三章 拧巴的母女
几个妇人虚张声势,但要说到武力,洛小宁可就不怕了,从鼻孔里笑了一声,伸手拿根擀面杖,啪地撅折了,给她们冷静冷静。
洛小宁的娘亲似乎也被女儿今天的表现惊呆了,听女儿巴拉巴拉了这么多,才想起来上来圆场道:“小孩子不懂事,几位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我回头一定好好管教她。”
有这么个台阶下,那几个亲戚街坊赶紧借坡下驴,道:“洛妹妹,难为你了,哎呀我们知道,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正那个……对对,叛逆!那,那你管教她吧,我们几个先走了。”
说着,妇人们灰头土脸,鱼贯而出,离开了她家小院。
几个妇人一走,娘亲立刻从洛小宁手里夺过擀面杖,黑着脸,敲着桌子吼道:“洛小宁!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省心呢?!”
洛小宁激灵了一下,退了一步,然后嘟着嘴不说话。
不错,尽管她爱娘亲,也知道娘亲爱她。可是她跟娘亲关系,却并不是简单的母慈女孝、其乐融融,而是相当拧巴。
娘亲在外人面前,从来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然而,面对她,就也会吼,也会发脾气。好比刚才,她明明是为了娘亲撑腰,可娘亲反过来,为那帮外人呵斥她。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都免不了难受,就气鼓鼓地跟娘亲顶着,闹冷战。
“你说我天天夜里赶绣活,大冬天的在冷水里洗衣服,都是为了谁?你怎么就不能懂点事、听点话?”
洛小宁咬着嘴唇怄气,她不是不知道娘亲辛苦,可这些话,娘一辈子说了太多遍,她听起来没什么触动了,或者就算有触动,她也刻意不愿表现出来。
娘亲连珠炮似的接着道,“我告诉过你多少遍,你那几个阿姨婶子,也没别的,就是嘴碎了些,你听着,忍忍过去不就完了吗?咱们孤儿寡母的在这街上,万一,万一有个急难处,还不得找人家帮衬咱们吗?”
洛小宁把头偏过去,心里说:娘你知道吗,刚才那几个,上辈子你跪在她们面前苦求,她们一个大子儿都没有借过咱们。
娘亲骂了半天,语气也有些放软:“她们劝你嫁人,也是为你好不是?别说她们,我也担心,将来我西去了,总得有个人照顾你吧。”
“我不用人照顾……”小宁硬邦邦甩出一句。
“你说什么?”
小宁心头一抖,刚刚那一句秃噜出来,本来是因为她想到自己只有六个月的命了,还要什么人照顾。但这话是断断不能现在跟娘亲说出来的。
于是她眼珠一转,说了另一段也算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话:
“娘,你老觉得咱家门不幸,是因为爹去的早。可爹就算还活着呢?”
“是,爹为人口碑不错,在家从来没打过你,也不在外头勾三搭四,可是,我记忆里,他一辈子油瓶子倒了都没扶过!永远只有你弯腰驼背,起早贪黑,在伺候咱们一家老小,不是吗?那到底是他在照顾你,还是你在照顾他?与其这样,我还宁可看家护院挣点钱,自个照顾自个一辈子,人不欠我,我也不欠人,不好吗?”
娘亲没想到小宁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与她几十年的认知大大违背,可一时也找不出漏洞来驳,气得拿着擀面杖来追小宁:“你你你,你这丫头还学会顶嘴了!”
洛小宁不明白,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为啥我说的就成顶嘴了……
但她总不能跟娘亲动手,只能绕着桌子跑。
好在,就在这时,柴门一阵敲响,可算把她救了。
娘亲一惊,放下面杖,赶紧把衣服整一整,探头去看,扭头回来道:“是你表舅妈。”然后又加重语气交代一句:“可不许再那么不懂事了!”说着,就去开门。
洛小宁心里咯噔一声。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位表舅妈,虽然也算是碎嘴亲戚的一员,时不时劝她点贤良淑德的大道理。但前世的时候,在她求医阶段,在自己也不宽裕的情况下,借了她家一大笔钱。
这就是区别,即使口头上同样不讨喜,但有人是真的关心你,有人就只是在秀优越。
所以,她不会去用同样的态度对这位舅妈的。
而且,她还知道,在接下来六个月,这位表舅妈家里,会发生一件悲痛的憾事。
说着,母亲已经把表舅妈迎进屋,寒暄道:“弟妹,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表舅妈道:“别提了,我家小语,最近也不知怎么,学也不肯去上,天天躲在屋里,问也不说……我这不想着,小语跟你家小宁还算亲厚,想让小宁去劝解劝解,问问怎么回事。”
娘亲道:“可不是,他们年轻孩子的事,有时只跟同辈儿说……我这就去喊小宁啊。”
洛小宁心里一阵怜悯。
从前世的经历,她已经知道舅妈的孩子,她的表妹经历了什么。
这个世界男女谈不上平等,但之前女帝一朝,把男尊女卑的旧俗废弃不少,所以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上学。
表妹林含语,在学堂里成绩就非常出众,相貌清秀,人有些内向。
前世里,她被同学里一个恶少霸凌,骚扰,甚至最后……侵犯了。
那恶少利用她怕丑的心理,一再得寸进尺,最后导致表妹轻生,表舅妈也疯了。
不过前世的时候,她断断续续听到这些时,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并不了解太多细节。
那这辈子,虽然救不回自己,但至少应该可以及时止损,阻止表妹一家走上最坏的道路。
于是,她从怀里掏出本子,在上头写下第二条遗愿。
哦不,第二条是怼那些讨人厌的亲戚,已经完成了。
她小心地把已完成的愿望划上一条横线,然后郑重地写下第三条:
拯救表妹。

第四章 拯救表妹
洛小宁随着表舅妈到了家中,果然,表妹房门紧紧关闭,门口堆着早上表舅妈给她放的早餐,竟是一动未动。
舅妈拍门道:“小语,是娘亲,带着表姐来看你了,你跟表姐不是一向挺亲的吗,开开门啊。”
敲了很久,也没有回答,唯有传来低低啜泣之声。
小宁看她不肯开门,索性翻了后窗进去,看见表妹果然在房中,用被子蒙头,不停哭泣颤抖。
洛小宁心道,这要一点点挤,她必羞不肯说,不如下个猛药,于是一把掀起她被子道:“小语,姐姐都知道了。”
林含语一下跳起来,一张憔悴小脸急的发红,眼中含泪:“什,什么?他明明答应,只要我听话,就不说出去的!”
洛小宁顺着坡道:“他要是信守承诺,还会是恶人吗?不过你放心,他只是酒后胡言,颠三倒四,若不是我认得你,也不知他在说你的。只是,我听他口中提到留影石三个字……”
林含语瞬间崩溃,扑在被子上哭道:“他,他拿留影石把我换衣服的时候录下来了……这要传出去,我如何见人……连爹娘都要跟着蒙羞……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她激动得想往墙上撞。小宁忙拉住她。
这留影石,洛小宁是听说过的。其并非天然造物,而是世上有一些方士道人炼化出来的产物,此石光明如月,晶莹剔透,可以记录一段时间的影像,本意是为大理寺、刑部府衙这样的机构研发。被留影石记录下来的事实,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然而,事物总有两面,近世以来,留影石流落到民间,被宵小之辈所用,产生林含语这样的受害者,实在无奈。
但不幸中之万幸,据洛小宁前世所知,那恶少对表妹的欺凌是循序渐进的,听说如今还在录影威胁的阶段,那就尚未达到真正的身体侵害。
她扯住表妹:“小语不可糊涂,你若这般死了,白白送了性命,那恶少却连一根毫毛也没损失。”
表妹抽泣道:“那怎么办?”
洛小宁沉吟,问:“你可告诉夫子了没有?”
表妹一下哭的更厉害了:“我以为姐姐要说什么。从他一开始扯我头发,出言调戏,我就告诉夫子了。可他家有钱,每年给夫子送礼最多。夫子不过虚叱两句,也不管事。后来告得急了,他还说,一定是我穿的鲜艳,吸引了他,‘不然他怎么光骚扰你不骚扰别人啊?’”
洛小宁咬牙,气得够呛,这样的夫子,怎可为人师表。
她又道:“但他如今摄人换衣,已经触犯刑律,不如我们报官?”
林含语连忙摇,一迭声道:“不要,不要报官……他说我敢报官,就把那留影石放在街口,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换衣服的画面……给天桥说书的,写一车子的香艳话本去……”
“这混蛋,着实可恶”,洛小宁握紧拳头,脸色涨红,一时却也语塞,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林含语擦了擦泪,反过来安慰她道:“姐姐,这是我自个命苦,他家财大气粗,放话出来,说捏死我就跟捏死蚂蚁一样……你还是别管了,别再拖累了你……”
她越这样说,洛小宁心里越是难受。
“管肯定要管的,你待姐姐给你想个办法出来,”她道,“你且告诉我,他大名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
“原来姐姐还不知道,”林含语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说出来,“他叫钱英,是我同班同学,镇上的钱庄就是他家产业。”
“啊?”洛小宁心头一咯噔。这跟那些青楼姑娘说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看来就是人们长期纵容。让这家伙食髓知味。从虐待青楼姑娘,又一步步祸害良家女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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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宁说了好些安慰的话,辞别了表妹,自己却在外头小巷子里打转起来。
形势这么凶险,对方这么嚣张,自己势单力薄,要如何既不伤害表妹一家,又能惩治恶人呢。
最极端的情况,她甚至想,反正她也活不久了,实在不行,去跟那恶少同归于尽,好歹避免他接下来祸害小语。
正想着,巷口跑来一个人,身影十分眼熟。
跑得近了,洛小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来人竟然是青楼里那香肠嘴的杂役。
就算在如此义愤填膺的时刻,看见他那张肉嘟嘟红艳艳的嘴唇一开一合,还是让人忍俊不禁。
洛小宁用力憋着笑,道:“你,你来做什么?”
“你在这儿啊,叫我好找,”香肠嘴插着腰,喘吁吁地道,“楼里姑娘们遣我来问问,女侠可打定了主意没有,不要叫她们失望了。”
洛小宁想,新仇旧怨加在一起,现在要是只简单蒙面打钱英一顿,可能真没多大意义了。反正这香肠嘴也不认识林含语,于是把表妹的事隐去姓名,简单跟他解释一番,说自己现在正在想更周全的办法。
没想到,香肠嘴听了,伸出一根食指,挠了挠下巴,几秒之后咧嘴一笑,本来就发肿的眼睛更眯成一条线,道:“这样啊,我这倒有个主意,女侠不妨听听?”
洛小宁眼睛一亮:“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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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英是个阔少爷,自小生的得人意儿,又是家中独子,老太太那真是宠得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五岁时,他打伤过隔壁的小朋友,他家帮他处理了。
十岁时,他撕烂过别人的家传宝画,他家又帮他摆平了。
……
于是,他越来越觉得,世界上没什么需要害怕。
今天,他居然收到林含语传来的纸条,约他在媚烟楼见面。
他大喜过望,媚烟楼,那是什么地方,看来小贱人到底害怕留影石的事曝光,要从了他了。
结果,他来到媚烟楼,只喝了一盏茶,就晕了过去。
鸨母从暗处出来,一声令下:“套上麻袋,给我打!”
一班姑娘立刻一涌而上,拿棒槌的拿棒槌,拿烛台的拿烛台,就算没找到趁手的家伙什,拿葫芦木瓜,对着皮糙肉厚的部位,都是一顿好揍。
有人还有点担心,问鸨母道,不怕他报复吗。
鸨母狠狠一笑:“且看那两位的。”

第五章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第五章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钱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装在一只麻袋里,他试图钻出麻袋,一看之下,更吓了一跳:自己赤身露体,浑身酸痛淤青,臀部更是疼做一片。
惊恐在一瞬间转为羞怒,他狂怒地想着:怎么敢?这帮勾栏贱人怎么敢?!自己一定要砸了这间楼,打烂那老鸨的狗头,羞辱所有的姑娘,才解心头之恨!
然而,这远大理想就在他脑袋才露出麻袋的一刹那,就受到了空前的阻碍。
一只脚踏在他后脑勺上,踩他的人明明不高大,但那只脚就跟泰山压顶一样,让他怎么都爬不起来。
“x你!”钱英乱骂脏话,“有本事你让老子起来,看老子不弄死你!”
“怎么?你还想谋害朝廷命官?”一个男声悠悠道,语气里带点轻蔑笑意。
钱英不大抬得起头,用眼角余光瞥上去,说话的是一个高个年轻男生,白衣佩剑,手中持一把折扇,上书四个大字:琴剑风流。脸上则带着一张精致的黄金面具。
这不由得他不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三个字:“秦风落?!”
秦风落,就是洛小宁心目中的偶像,愿望清单里想要看见的大理寺卿。
他出身优越,是公主之子,天子外孙,但又不是纨绔公子,废物点心,而是实打实凭着破获大案,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卿。相传其因主掌刑名,不便被人认出,故而在皇亲贵胄游街祭天时,总是带一顶黄金面具,但这反而又倍增了神秘感,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看不见的总是最美,让京城的姑娘们纷纷为他疯狂。
如此一个话题人物,自然成为茶馆酒肆的最爱,凡是讲他的本子,观众总能多上两三成。说书的越爱讲,知道他的人就越多,知道他的人越多,说书的就越爱讲。一来二去,成了个天下皆知的名人。
说书的版本多了,风格就渐渐变得有点传说化。据说秦风落经常微服私访,为市井小民主持公道。有几分真实不知道,但这个印象是深入人心的,这也是洛小宁他们选择扮做他的原因。
没错,现在的“秦风落”,实际是那位“香肠嘴”杂役扮装的,而洛小宁扎着男子发髻,扮成他的随从“杜小楼”——这是说书众多版本中比较流行的一个配置。
但你说反正他带着面具,人人岂不都可以装成是他?
当然是可以,不过,想不被拆穿还是不太容易,智计暂且不提,单是宫中名师教学出来的一手独门“无心剑法”,世上就没几个人能出其右。一旦被提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冒充者就往往落荒而逃。
所以,洛小宁他们这场戏,经过相当的设计。
“大胆!大理寺卿的名讳,也是你敢直呼的?”洛小宁一听钱英吐出“秦风落”三字,立刻又在脚上加了力,让他抬不起头,用服过哑声丸的喉咙粗着嗓门喝道。
然后她又转向“秦风落”,禀报道:“大人,您公务缠身,这等宵小之辈,就交给属下处理吧。”
“也好,”秦风落摇着折扇,“小惩大诫,定要叫他不敢再骚扰同窗,欺辱姑娘。”
“我跟着您也这么多年了,您就放心吧!”
“交给你了。”
“秦风落”说着,飘然而去。
一出屋,他马上被一群姑娘围住,探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秦风落”脱下面具,露出红艳艳一张香肠嘴,笑眯眯伸手比个拇指,意思是,一切顺利。
房间内,洛小宁正绷紧神经。
他们的设计是这样的:让钱英在昏昏沉沉间,打眼看见黄金面具的装束,结合人尽皆知的话本背景,再稍微加以引导,就很容易让他形成秦风落微服前来的第一印象。
而之后,如何让“秦风落”不穿帮?答:让他出场尽量地短,一则出场越短,就越不容易被抓到破绽,二则,神龙见首不见尾,也符合秦风落的人设。
但这也不足以保证钱英就这么相信了,果然,脚下的人反应过来,开始大骂:“x了个巴子的!这年头什么都敢冒充秦风落吗?有本事你演一套无心剑法给老子看看!”
对他这将信将疑的态度,洛小宁这边却也有预案,她按着“香肠嘴”之前教的说法,冷哼一声,瓮声瓮气道:“杀鸡焉用牛刀?就凭你这小瘪三,也想让我家大人出手?起来,我教训教训你!”
说着,她把脚放了放,果然,钱英站立未稳,扑过来就想掐她脖子。
洛小宁蒙着脸,心道:峨眉山你以为白混的。一闪身,连着麻袋就是一个过肩摔……
钱英家中给他请过师父,学过几天功夫,这被连摔了七八回,却连洛小宁一根头发都没摸到,终于认识到武力差距,哼哼唧唧地趴在地上,心里凉了六七分,想道:这一个随从都如此厉害,难道说,对方是真的大理寺卿私访?
但他嘴上还不服软,乱骂道:“林含语那小贱人,竟敢报官!她就不怕,我把那留影石放在街口,让满街男女老少都饱饱眼福?!”
洛小宁一笑,俯身凑近他:“您看您身上,现在哪儿还有地方揣留影石啊?”
钱英往身上一看,脸色又红,结巴骂道:“你,你把我留影石偷走了?”
“什么叫偷?”洛小宁笑道,“留影石本就是大理寺官方使用,对了,我还把留影石里的内容换了。”
“内容换了?”钱英开始不解,但突然往自家身上看看,反应过来,开始发抖,“你,你不会是……录了我……”
“怎么,许你做初一,不许别人做十五?”洛小宁换了语气,厉声道,“告诉你,我家大人还讲究个手段光明。可我杜小楼一介随从,才不在乎那么多!但凡你胆敢再欺负林含语,或者报复这楼中姑娘,我听说一次打一次,还要把那留影石放在街口,让大家都瞧瞧你是怎么光着身子,撅着屁股,被一顿胖揍的!远的地儿不管,单这镇上,保证让那天桥说书的,三年内都不讲秦风落的本子,专讲钱家大少爷,怎么在青楼受辱呢!看你在学堂里,你家在镇上,怎么做人!”
钱英听着这话,突然觉得有点熟悉,尤其是那句“看你在学堂里,你家在镇上,怎么做人!”,正是他前两日狞笑着,威胁林含语的,当时他看小姑娘又羞又气,跪地哭求,心中不知何等不可一世,没想到,今天地位反转,自己竟然成了受害者,这才明白那又惊又怕又羞,又委屈又愤怒的感受。
他本来是个欺善怕恶的,这被连打带吓,彻底漏了气,强辩道:“我,我几时欺负过林含语,我那是喜欢她,才……”
他话没说完,被洛小宁照鼻子一记直拳,打得后仰过去。
“你,你这臭跟班的,又干什么?!”他气得大叫。
洛小宁嘻嘻一笑:“啊,我喜欢钱公子啊,按钱公子的说法,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让他惊恐、疼痛、害怕、伤害他的身体,毁坏他的名声,甚至祸及他家人吗?”
说着,她把麻袋往钱英脑袋上一套,左右开弓,又是一顿爆锤,一边打一边喝骂:“你这纨绔恶少,记着一句话:伤害,永远不是爱!!”
她先前种种,都是按香肠嘴杂役给的剧本来演,唯有最后这句,喊出得真情实感,神清气爽,仿佛为表妹、自己、乃至天下受过骚扰却被一句“他是喜欢你”而无视的少女,都出了一口恶气。
钱英涯不住疼,终于求饶起来:“杜大人,小的错了,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大人再不敢骚扰同学,欺负姑娘了,只求大人放过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