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阑霁月

除了我,我身边的人都重生了。

说我嫁给二皇子可以,但别帮二皇子夺嫡了。

1

祖母已经三天没见我了,等第四天她见我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坐吧”或者“我叫人给你做了金乳酥”之类的常用开场白。

她说的是:“那个二皇……老二确确实实就是个不上进的懒货。”

我像是被雷击了似的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问她:“您说什么?”

祖母抬指头抚了抚自己的金丝深色抹额,叹了口气叫人都出去,再关上了门才又重复了一遍她刚刚的话:“我说,前些日子是我错了。”

“二皇子确实不准备夺嫡。”

祖母说她错了,说二皇子不想夺嫡,这两句话无论哪一句都叫我大为震撼。

祖母曾想办法安排我给四公主做过一段时间伴读,时日虽不长,但我们关系仍然处得不错。

二皇子名叫齐阑,我私下里叫他齐懒,这人平日里不爱动弹也不爱言语,整日里笑嘻嘻的,好像不愿意为了任何事烦忧似的。

他学什么都很快,先生说他学的都很好,就是太怕麻烦,一页纸的文章,他的字总写得比旁人的大,生怕多写要吃亏。

后来听五皇子齐瑜说,齐阑每次考试都输给太子,他是年纪越大越发不上进了。

祖母听后说不是这样,说齐阑这是扮猪吃老虎,说太子代表不幸,毕竟很少有太子能当皇帝的,说五皇子是憨货,最后当皇帝的肯定是二皇子。

她问过我:“你喜不喜欢二皇子?”

我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可是我喜欢他,他不一定会娶我。所以我没说话。

祖母却说,你要是喜欢他,他一定会娶你的。

你以后会当皇后,会母仪天下。杜家会光耀满门,会再次支棱起来。

这件事她和我说了三年,说得我耳朵起茧,说得我快信了。

现在祖母却说,她错了,二皇子不想夺嫡,也没有扮猪吃老虎。

他是真的懒,真的不上进。

祖母和我说,她是重生的,说她现在是重活一世,说她知道这些,都是因为她上辈子看透了。

祖母在我眼里是个奇女子,她原是个五品小官家的嫡女,后来被最为油盐不进的庆王妃接到庆王府养在膝下一段时日,在那短短的时日中,她还破例被封县主,又被赐婚给当时的杜国公,也就是我祖父。

她在我小时候说过,她能做到这些,是因为她活得久见得多,她曾经可不是这里的人。虽然我向来把她的这些话当成玩笑,但也并非完全不相信。

于是我委婉地提醒她:“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小时候您也这么说过,说您是重活一世,所以才什么都懂。”

祖母听完叫人给我上了一盘金乳酥堵住我的嘴,她说:“不一样,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你不明白的。”

“总之,二皇子不准备夺嫡,你嫁给她也是良配,可惜了我们还是没能站队。”

我家祖上是开国功臣,于ⓈⓌⓏⓁ是得了个虚衔,家门口的大匾上写的是杜国公府,前面还加了敕造二字,实际上早败落了。

祖母说那是因为我家不站队,谁也不沾,否则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爹则说祖母聪明一辈子,在这件事上糊涂了,终究是老了。

我原本是不信的,但今日我觉得我爹说得对,祖母可能真的活太久,糊涂了。

祖母可能忘了,她前几日还在和我絮叨,夺嫡是大事,行差步错就会死,所以我要多学,多想。

说齐阑现在装着不上进,最后肯定会娶我这个破落国公府嫡小姐,因为我们到现在看上去都是中立的,不会惹人怀疑。

可现在她又说自己是重活一世的,说她错了,说齐阑才不夺嫡,还说什么齐阑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的。

祖母苦口婆心拽着我说到日头快落了,才放我回去。

一天下来,我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每日去给祖母请安,祖母就要逮着我说这事,叫我一定要把话听进去。

没想到,我还没把这些话听进去,我身边的大丫鬟玉烟反而先听进去了,还帮着祖母劝我,说祖母说得有道理,说得都对。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祖母不是糊涂了呢?”

玉烟支支吾吾,最后红着眼眶一跺脚:“我和老夫人一样,也重活了。”

玉烟同我一起长大,最近确实瞧着不对劲,可我被祖母折磨得焦头烂额,一直没来得及问,现在看她的神态不似作伪,心中有了些许疑虑:“那你说说,上辈子我怎么了?”

玉烟支支吾吾地不愿说,只说:“横竖……横竖小姐听老夫人说的就是了,她不会害您的,她最疼的就是您了。”

说不出来,那就是不知道。

我怀疑祖母的糊涂病可能传染给玉烟了。

下次去见祖母的时候,还是不要带上玉烟,叫她休息几日养养神吧。

2

齐阑半夜惊醒,坐在床上久久缓不过神来,手习惯性地要去给身边睡着的人掖被角,没想到摸了个空。

他皱眉叫了守夜的小厮来,开口就问:“霁月呢?”

问完他就后悔了。

没想到,小厮沉默了两秒道:“爷,府里没有叫霁月的,您是不是记错了?”

他说的是府里没有人叫霁月,而不是,王妃已经薨了,您要节哀,要接受现实。

齐阑盯着对方看,把小厮看得战战兢兢的,他知道府里的人不会拿这事开玩笑。

他记得自己原本是在地牢里喝了鹤顶红要去找杜霁月的,没想到睁开眼却在自己府里,手下的人见着自己也没有丝毫反应,好像他只是在睡觉。

最终齐阑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第二天,齐阑起了个大早,府里的人都吓坏了,说二皇子今天起的时候太不寻常,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用早膳的时候,齐阑问丫鬟,今天是哪天。丫鬟心说爷这是把日子都过忘了,赶忙说今天十一月二十了,再过两日就是五皇子的冠礼了。ⓈⓌⓏⓁ

齐阑听完愣了一会儿,坐在桌旁也不知想什么,过了很久,他叫人备车,说要去杜家,提前也没给个拜帖,说去就去了。

齐阑走到家门口乘轿的一路上,碰倒了不少东西,叮叮当当碎了一地,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看起来挺开心的,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等到了国公府门口下轿,齐阑正面就遇上自家五弟齐瑜了,对方瞧见他也很意外,还明知故问:“二哥来找霁月的?”

齐阑摇了摇头,又一摆手,意思叫人去知会国公府的人一声。

没一会儿,国公府的人就迎出来了,说杜国公还在上朝,杜老夫人请两位先到偏厅一叙。

齐阑和齐瑜来的时候,祖母正拉着我说她那些车轱辘话,听见他们来了,骂了我句油盐不进,然后叫我随她去偏厅了。

我站在屏风后面听,祖母和他们俩在前面说话。

一开始他们都在说虚头巴脑的场面话,来的目的一句没说,很不寻常。

齐瑜向来是个沉不住气的,他兜了会儿圈子,可算说到正题了:“下个月初六是我的冠礼,到时候父皇也会来,我想在那时向父皇请旨,为我和杜……”

他话还没说完,齐阑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我今日来,就是想和老夫人您商量提亲的事。”

齐瑜好像被气得梗住了,可愣是结结巴巴地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整:“我想,我想向父皇请旨,为我和杜小姐……赐婚。”

相比之前,他的气势弱了许多。

祖母没说话,整个偏厅的气氛仿若凝固了一般。

我在屏风后面也不敢有大动作,听见齐阑的话后,总觉得心跳得比战鼓还响,震得脑仁儿嗡嗡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齐阑打断别人说话,声音还那么大,哪里还有懒洋洋的模样?

可惜就是没见着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祖母这时候说话了,她推辞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儿戏,又说我爹今日不在,下了朝也有事要商议不便接客,请两位皇子改日再登门拜访吧。

说完就送客。

等她送走两尊大佛回来时,眼睛亮亮的,她说:“我这是第一次见修罗场,两个皇子争我家姑娘,太爽了,不能给他们就这么结束,我要多看几次。”

我叹了口气,祖母的糊涂病是越来越重了。

祖母看我这副模样,拉着我的手坐下,她说话总是慢悠悠的:“我没见你那三日把上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总觉得我儿子说得对,我是糊涂了。”

“我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如何?”祖母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只道:“你安安心心地嫁自己喜欢的人去吧。那些话我也不再和你说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是全然不信的。

我了解中的祖母永远都是头发花白,两眼放光,不太慈祥的老太太。

所以我总觉得,她其实没有放弃要斗天斗地,只是暂时没找着道儿罢了。

之前祖母看重齐阑ⓈⓌⓏⓁ,现在犯了糊涂病,不看重他了,连带着喜欢齐阑的我也被她瞧成不中用的了。

那等有了下一个“我”,说不定她会再次做些什么。

我希望下一个“我”永远都不要出现。

否则祖母不再爱我了,我要如何是好?

3

齐瑜在路上气得不轻,他上辈子可是当上了皇帝的人,齐阑居然就这样打断他的话,不给他一点儿脸面?

虽说自己上辈子皇帝当得不成器,这辈子重活来还债,可这都是天注定的。

齐瑜心中其实有些不大不小的疑惑,齐阑这时候是不该出现在国公府的,更别说商量什么提亲的事了。

也许是自己说要赐婚的事刺激了对方,本来他二哥就爱杜霁月爱得像个疯子似的。

按照上辈子,齐阑明年初春才到国公府提亲的,两年之后,杜霁月死于太子的黑手,齐阑和太子斗得不可开交,齐瑜捡漏登基,赐死他们俩,事情就结束了。

但齐瑜也喜欢杜霁月,上辈子的妃子全是照着杜霁月的模子找的。

为这事儿,齐瑜苦恼了好几天。

他要想当皇帝,那杜霁月就必须嫁给齐阑,等太子杀了杜霁月,齐阑和太子斗,自己这才能当上皇帝。不然这俩人他一个也斗不过,皇帝之位更别想了。

后来齐瑜去寺里烧香的时候,听大和尚讲经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悟了。

虽然是捡了他二哥和太子大哥死斗的漏,可捡漏也是个技术活。

能靠捡漏当上皇帝,那可不就是命定的真龙天子?

既然这样,就算他娶了杜霁月,那他还是会当上皇帝啊。

他可是天选之子啊!

齐阑看出来了,他这个五弟弟也和他一样,现在还想捷足先登,把自己的媳妇娶走。

想到这里齐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是在阻挡自己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完美生活。

亏自己当年还给他铺路,让他当皇帝。

就他那样,皇帝估计当得也不怎么样。

齐阑想到后来气顺了,自己坐在书房里琢磨。

杜家老夫人是最能蹦跶的,且见识广,就是行错了路。大半辈子都没出过差错的人,硬生生是错在了自己这儿,叫人哭笑不得。

齐阑确实不想夺嫡,可他表现得越明显,当年老太太就越觉得他是在韬光养晦,是在扮猪吃老虎,连带着杜霁月也受了影响,一门心思认为自己有夺嫡之心。

要说啊,就是老太太思想复杂了,自己是个想的多的,理所应当也就觉得别人也是这样的人。

和老太太一样的,那就是太子了,也是个心思弯弯绕的,瞧谁都是敌人。

齐阑当年用了不少时日才让太子明白自己不想夺嫡,没想到杜霁月嫁过来没多久,杜国公府就像疯了似的崛起了,全是老太太在背后点拨着。

杜霁月也是,听了老太太的诨话,非要去拉拢这家那家的,一下就被太子揪住了小辫子。

他几乎是和太子同时发现这件事的,好不容易把杜霁月说ⓈⓌⓏⓁ服了,事情还没处理干净,就出事了。

太子这人不把人当人看,说是敲打敲打齐阑和国公府,扭头就不动声色地把杜霁月杀了。

这对国公府和齐阑来说哪里叫敲打?这是直接拔了他们的命根子。

这才让齐阑铁了心和太子斗,老太太当时也放了话。

“这江山是谁的都成,但必定不能是这个太子的。”

不过齐阑想不通的是,太子到底是如何杀了杜霁月的。

上辈子到死,齐阑都没想明白这件事。

殊不知,太子醒过来的时候都还在骂齐阑,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等完全清醒了,太子发现自己不在地牢,而是躺在自己的太子府里,舒舒坦坦的,太子妃还差人抬水来给他准备洗漱,说是该上朝了。

太子不得劲了,他这是被老五耍了?鹤顶红是假的?现在还要他去上朝?

“老五这个又蠢又坏的憨货!”

太子妃在旁边还问呢:“五皇子做什么了?您这么生气。”

太子听完扭头看对方,目光炯炯,语气不善:“你说什么?”

太子妃也不怵他:“您昨日不还在给五皇子挑冠礼要送的物件吗?今日怎么突然骂起人来了。”

他们俩没感情,是政治联姻。

一个不把一个放眼里。

但就算是这样,太子妃没事也不会戏弄太子,太子拉开自己的手袖去看,发现一丁点儿伤痕都没有,而太子妃刚刚说自己前一天还在给老五挑冠礼的礼物。

难不成自己死了之后,回到过去了?

太子想到这里,心情反而平复不少,甚至洋洋得意起来。

这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了,要给我机会重来一回。

看来我才是命定的真龙天子。

齐阑第二天一早就递了拜帖,说会在我爹休沐那日登门拜访。

我暗笑他听话,我祖母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玉烟说,小姐你不明白,二皇子是爱重你才会这样的。

我说她糊涂病定是没好全,这样的话也敢说。

齐阑来的那日,我没在府里,而是被祖母打发去法元寺捐些香火钱,我寻思又不是初一十五的,去寺里干什么?

她就是为了支开我。

我在去的半道上,遇到个小子,也不知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吓惊了马,还被马踹了一脚,不省人事了。

他和我年纪差不多,还满身是伤。估计是个落难人来求助的,就把人救了。

到了地方,我多给了寺里些钱,请他们好好照顾对方,又按部就班地给寺里捐了香火钱。

准备走时,那小子跌跌撞撞跑出来朝我磕头。

他说:“小人贱命一条,是小姐救了小人。”

“愿为小姐当牛做马来报此恩。”

“你想好了?”我垂眸看他:“报恩为奴,此后世世代代就都是我杜家的奴了。”

他抬起头来,脸是干净的,不丑,就是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他的长相叫我觉得眼熟。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他道:“我想好了。”

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跪得很正,脊ⓈⓌⓏⓁ梁很直:“既然为奴,那便无名,请小姐给。”

他说的话,做的事,仿佛是在赶路,语气不着急,可样样开门见山。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于是想把人留在身边看看。

我抬了抬下巴,让他起来:“我在山上捡着你的,那你就叫山生吧。”

我带着山生回府时,正巧在游廊上撞见祖母送齐阑出来。

山生的头垂得很低,偌大的马也没给他踹出什么毛病来,只是走路也还是有些不稳。

齐阑看我身后跟着个生脸,把人叫住了,非要看看长什么样子。我抬着扇子遮住半张脸,叫山生过去给二皇子和祖母见礼。

山生上去就跪,拜了齐阑就要拜祖母,在他抬起头的那刻,祖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人拽了起来。

她的声音里像是含着一口恨,可不是恨山生的。

祖母发黄的眼珠子转也不见转,眼里却积出了一眶清泪来。

她说:“你不该拜我。”

我不明白祖母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有些像她说要我帮齐阑夺嫡时的目光,细看后又不像。

那种情绪更深,更复杂,像某种执念。

就只是这一眼,我就知道,山生是根深蒂固长在祖母眼里的。

这眼神叫我徒生出些许不甘来。

当我再扭过头去看齐阑时,他却没有像原来一般看我。

他也在看山生。

祖母把山生要走了,没和我商量,只是叫她身旁的杨妈妈来要人。

杨妈妈说,这是为了小姐的闺誉。又说二皇子不喜欢这人,小姐不必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小子和二皇子生出嫌隙。

我想起那日祖母瞧山生的眼神,又想起齐阑看山生的目光,没说什么就让杨妈妈将人领走了。

不知他们会把山生带去哪里,也不知如何处置。

山生走时,来给我磕了三个响头,那头磕得实实在在,我听着都疼。

这年头很少会有人磕这样的头了,待他抬起头的时候,脑门上有个红印。

他说他极感激我,日后会报答我。

没过两天,皇上身边的蒋公公带来了给我和齐阑赐婚的圣旨。

蒋公公前脚刚走,齐阑后脚就来了。

齐阑说他是专程来见我的,他想在成婚前同我说清楚一些事,这婚才能成得踏实。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赐婚之后才来和我谈,万一我们俩谈崩了呢?

齐阑在花园的凉亭里等我,瞧着有点疲惫。

他把其他人都遣了下去,接着他的坐姿变得很正式,漆黑的眸子里映出我的模样,我能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我问他:“你要说什么?”

齐阑的唇薄,都说薄唇的人薄情,我信这句话,可又喜欢他的长相,觉得瞧着深情。

自相矛盾。

就在我走神的瞬间,他开口了:“我现在要说一件事,也许你不信,但是我没有疯。”

我听到这句话时,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齐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两年后。”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想要从中看出一点欺骗。

然而,我失败了。

所有人都在说同样的话,不是他们疯了,那就是我疯了。

重活一世。

这不是话本,就算话本也不会这么写。话本只会写主角重活了,写这是不可多得的机缘巧合。

既然是不可多得的机缘,那为什么人人都有?祖母有,玉烟有,齐阑也有。说不定别的什么人也有,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可他们全都回来了。

这些人我都认识,他们也都告诉我,说自己回到了过去,我就是那个过去。

我感觉自己想通了,露出一个笑:“那你告诉我,两年后的我怎么样了?”

齐阑看我似乎没有不信,于是接了我的话:“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他的语气失落又沉重:“你被太子杀了。”

“因为你想要帮我夺嫡。”

果然如此。

我连笑都不想再笑下去了,他们都是骗子。

我伸手去拿茶盏,最后却没能拿起来,只好用指腹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我看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变得很遥远。

“你想和我说,你不想夺嫡,所以我也不要再想这件事,这样我就能活着,是不是?”

齐阑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能接受这件事,甚至说出他这次谈话的意图。

我低下头没有看他的表情,继续一字一句地说下去:“这些话你该在赐婚前说的,倘若我不信你,你就可以不向我提亲,也省得以后还要继续伙同祖母来蒙骗我。”

“其实你们不用骗我也是可以的。殿下,你是二皇子,找到了更好的棋子,不想用执着的弃子,是可以直说的。”

我说到这里,抬起了头。我看到齐阑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伸出右手捏住自己的耳垂,指尖用力得发白。

他在生气。

是因为被看穿了吗?

齐阑松开手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面色阴沉极了:“你觉得我因为被你看穿而生气了,是吗?”

我忽地生出一股气来:“齐阑,祖母要走了山生,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知道,他有大用。”

“你和祖母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对你们已经没用了。”

“所以,你不必委身娶我。”

齐阑听完了我的话,缓缓地蹲下身,头埋进双手里。

他说:“霁月,你可以不信我,可你不能认为我在利用你。”

我像是被闷锤砸在脑袋上,齐阑原来一直都不知道,我想被爱。在我眼里,利用意味着信任,意味着我可以为他付出,意味着我可以获得他的爱。

他现在叫我,不要认为他在利用我。

也就是说,他剥夺了我爱他的资格。

4

太子听闻皇帝最后给齐阑和杜霁月赐了婚,恨得牙痒痒。

毕竟上一世两人可不是赐婚的。

当年杜霁月死了,齐阑和杜国公府非但没有安分,反而和他斗得更厉害了。要说是势均力敌,倒也不是,毕竟齐阑确实没有积攒什么人脉。

可他善ⓈⓌⓏⓁ于借刀杀人,借力打力,绊子给太子使了不少。

硬生生让太子失了人心。

太子想过,这一世若不杀杜霁月,叫杜霁月管好自己,那齐阑也不会和自己作对。

可那杜霁月不是个好东西。

她分明嫁的是不愿夺嫡之人,家中也世代不愿站队,偏偏她打的算盘一个个都想要齐阑坐上皇位的。

不老实,不安分。

上一世杀杜霁月的人曾经和太子说过,杜霁月是自己喝下毒茶的,她在死前说:“我只是想被齐阑多看几眼罢了。”

“我已经做完我该做的事了,死了也好,免得做一颗弃子。”

“死了反而叫他能多记挂我,死人远比活人能叫人记得时间长。”

“这样我永远都是唯一的二皇子妃了。”

这些话太子一直记得,为此他怀疑齐阑是想夺嫡的,齐阑算到了自己会杀杜霁月作为警告,便在他动手那日撤掉了所有守卫,让自己的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二皇子府。

等杜霁月死了,齐阑就有名正言顺的借口来和自己作对了。

可后来,齐阑又一直给齐瑜铺路,他们俩情感不深厚,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分明齐瑜登基之后,齐阑也是被赐死的。

太子看不清其中关系,想用杜霁月来作饵试探。

齐瑜那日去找皇帝赐婚时,太子也在,他想看看,若齐阑没有娶杜霁月,而是齐瑜娶了,是不是也会发了疯地给齐瑜找不痛快。

如果真是这样,那杜霁月必然不是他的借口,他也必然是不想夺嫡的。

反之,那就再斗一次吧。

自己是太子,是命定的真龙天子。

这次一定不会输。

太子这个算盘打得好,皇帝那日虽没有明说,可也算是答应了给齐瑜和杜霁月赐婚,没想到圣旨下来时,赐的却是齐阑。

齐阑一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但这也意味着,他是非杜霁月不可。

既然如此,那日二皇子府的守卫,为什么全被撤走了?

是杜霁月疯魔了,为了叫齐阑记住她,自己这么做的。

还是另有其人呢?

整个国公府都在传,齐阑在赐婚那日责骂了我。这事甚至传出了国公府,风言风语到处都是。

他们说五皇子向皇上求赐婚杜霁月,最后不知怎么地皇上赐婚赐的是二皇子。

为此二皇子气急败坏,气撒在了杜霁月身上。

因为二皇子不想树敌,不想夺嫡,可现在五皇子求娶的人被赐给了二皇子,五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要说起五皇子,人人都说他不堪大用。但这两日,五皇子出面接了治理水患一事,处理得很好,一副要崭露头角的模样。

由此不少人开始暗中关注起他来,说他可能是变了。

事不到尾,人人都在考量。

依旧有人认为二皇子在做戏,说二皇子是有能耐的,这次的反应太大,要么是戏过了,要么是真不想夺嫡,瞧五皇子开始有夺嫡之意,急眼了。

什么说法都有。

我听玉烟给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绣ⓈⓌⓏⓁ着荷包,头也不抬。

“殿下没有责骂我,是我说错了话,闹了小矛盾。”

玉烟一听,这都叫上“殿下”了,还说是小矛盾,这矛盾可不小。她记得上一世,皇上没有赐婚,五皇子也没有求娶她家小姐,二皇子更是没有和小姐闹过矛盾。

这一世全变了。

玉烟原本重活过来,一心想用自己知道的事情去帮小姐活下来,没想到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就只是个丫鬟,这种情况下什么都做不了。

玉烟站在我身后看我绣鸳鸯,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姐,我想问你,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以后会发生什么,可是事情却因为大家都知道而被改变了,那么那些没发生的还会发生吗?”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慢吞吞地回答她:“不一定,不过我知道的是,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以后发生什么,都想要避开对自己不利的事,那和不知道以后是一样的,眼界甚至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开阔了。”

玉烟好像没听明白,她问我:“这是为什么?”

我细细地缝着手里的荷包:“每个人都想避开不利的,就算不知道以后,也还是在这么做。若你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的,你会设想所有可能;若你知道了以后,可能就会拘于那点儿以后,而忘了世事是在变换的。”

“不知者无畏,可能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也说不定。”

玉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在我剪断多余的丝线后,她才缓缓说了一句。

“小姐,是奴婢想错了。”

我把荷包拿给她收起来,问她:“什么想错了?”

她道:“小姐永远都不会是输的那个,从原来到现在。”

赐婚那日两人不欢而散,齐阑第二天想再去国公府找杜霁月,却被拒之门外。

她说,于理不合。

齐阑回去想了半日,随后就放出消息去,说他在赐婚那日责骂了杜家小姐,因为害怕树敌。

他那日知道杜霁月的想法后,大约就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我要让她知道利用并非爱,让她知道爱是如何的。他想,这不难,只是需要一点一点来。

待到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也就会再次传回霁月耳朵里了。

她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我在做什么的。

祖母叫我安心待嫁,也不要我去请安,每日和山生待在一处,不愿见人。

我遇过山生几次,每次见他时,他都向我行大礼,我劝他不用如此,他却总说我救了人命,受得起。

那副诚恳的模样叫我心中觉得他抢了祖母,也恨他不起来。

山生有时会和我聊天,某次聊到祖母的过去,我说起祖母曾在庆王府住过一段时日,还被赐了县主。山生问我:“小姐为什么不避讳提到这些?”

我怪道:“为什么要避讳?”

他道:“庆王府可是被满门抄斩了的,因为造反。”

这些是陈年旧事,算起来也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一点儿不知道ⓈⓌⓏⓁ,可山生反而瞧着对这事相当清楚。

我突然意识到,祖母从没和我说过庆王府后来如何了,也从没和任何王府的人有过往来。

事情追述下来居然是这样的。

祖母曾说过,庆王府对她有恩,那她一门心思想要斗些什么,是不是都为了庆王府?

山生见我不言语,笑了笑:“这些都是老夫人说的,她说当年是庆王世子救了她一命。”

“她留我下来做小厮,也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位庆王世子。”

“大约老夫人是有遗憾的。”

我点点头,苦笑的劲儿都没了。

这事过后,我原以为自己会揪着它去想,大约会恨一个外人知道了祖母从没给我说过的话。

可托了齐阑的福,我居然很少想起这件事。

齐阑在上次被我拒绝后,再没来过。不过他的事倒是整个冬天都在往我耳里传,一桩一件,连起来全是有意味的。

听玉烟说齐阑在外头的事时,我逐渐地当成了趣事来听,因为全都很荒唐,不论怎么想,想要夺嫡的人都不会做这些事。

玉烟今日午睡过后给我梳头时,又说起了齐阑:“二殿下昨日在朝上回绝了皇上安排的差事。听他们说这是个大肥差,就是内情复杂了些,不好处理,可若是处理好了,那二殿下会更得圣心,没想到二殿下想都不想就给推了,说是快要春天了,他只想先娶媳妇。”

“闹得许多人哭笑不得呢。”她一边给我绾发一边说话:“今日我路过书房时,听见老爷骂人,骂的也是二殿下。”

我来了兴趣:“我爹骂了什么?”

“就是那位,门下侍郎家的老二,叫王腙的。他现在是御史,今天早朝的时候弹劾了与二殿下关系颇好的詹王世子,说世子大人当街纵马,后来还弹劾二殿下没有做好皇家表率,应该略施惩戒。”玉烟说完了话,给我插上一支簪子。

我问她:“皇上后来怎么说的?”

玉烟摇摇头:“皇上怎么说的奴婢不知道,不过二殿下在下朝后就和王腙打起来了,还吐了人家一脸口水。老爷气得不得了,说二殿下越来越胡来了,说自古以来御史是打不得的,他倒好,下朝就把人给打了,这才在书房骂起来。”

我大约知道齐阑这是在做什么,他打御史的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那群文官一定会在第二天闹起来。

我不知道齐阑最后会怎么处理,有些心烦,便叫玉烟同我出去走走,不再聊这件事。

花园里草木上的积雪都开始化了,水一滴滴落下来。

春天确实要到了。

一整个冬天齐阑都在用他做的荒唐事告诉我,他不想夺嫡。他仿佛知道我会躲着他,我会不愿意继续和他再多说什么。

可是他做到了那日临走前说的话。

“我不想夺嫡是我的事,我从未欺瞒过你,也从未想要利用你。”

“我只是心悦你,想要你活着,与你白头。”

“我会让你相信我的。”

5ⓈⓌⓏⓁ

我在园里没走多久,刚坐下想歇歇就听小厮来报,说是二殿下来了。

小厮话还没说完,齐阑就过来了,还叫小厮下去,满脸的不高兴,一撩袍子坐到我面前的石凳上。

我一看他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鼻青脸肿的,袍角还沾了点灰,看上去被打得不轻。

他说话的时候也龇牙咧嘴的,扯着伤口了:“我忘了王腙那小子当御史之前骑射俱佳,我哪里打得过他,净被他按在地上揍了。”

我叫人给他上了热茶:“我怎么听说,是你打了王腙呢?”

齐阑叫玉烟给他拿了面铜镜来,不断地打量着自己脸上的伤口:“我也打他了,可惜打不过,就吐了他一脸口水。那小子爱干净,受不了这种才撒了手,否则我非被他揍没了。”

我朝他挪了挪椅子,看他脸上的伤都不重,也都处理过了,就是看着好笑,一张俊脸上五彩斑斓的,又笑了一下。

齐阑凑过来,眼睛眯了眯:“笑了?”

我点点头:“瞧着好笑。”

齐阑也笑了,扯到嘴角,表情变得有些怪,不过看着很开心似的。

他说:“我喜欢你笑。”

我听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立时被噎在那里。

齐阑可能不知道,他笑起来也很好看,我就算是汴京城的才女,却也说不出旁的词来形容这种好看。

只知道他笑起来叫我安心,叫我除了他,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问他:“齐阑,你真的不需要我为你做任何事吗?”

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撑着自己的下巴看我:“你要相信我。”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需要你就足够了。”

齐阑陪我在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见过他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近祖母忙得紧,紧锣密鼓地不知在干什么,连我爹都不知道,只有山生陪着她忙,我也插不上手。

齐阑陪我说了许多闲话,说王腙讨嫌,说太子看他的眼神没那么不对劲了,还说五皇子变得外强中干了,但总比之前里里外外都窝囊瞧着顺眼。

说到后来,他忽然问我:“你觉得金陵好不好?”

我被他问得一愣:“哪种好不好?”

齐阑撇了下嘴:“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金陵,想不想到那里住一段时间。”

我问他:“你和我一起吗?”

他理所应当地答我话:“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看了一眼池塘里又枯又败的荷花:“想去,我没去过金陵。”

齐阑“嗯”了一声:“今日父皇问我,要怎么处理殴打御史一事,我同他说,封我个亲王,叫我去金陵反思,三年内不可回京。”

我把手炉拿给他,又给他理了理衣领:“皇上答应了吗?”

“答应了,明日早朝父皇就会说给那些想闹得文官们听,我也会给王腙道歉。”齐阑说这些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

“等你嫁到我家来,回门之后,我们即刻启程去金陵。”

“不回ⓈⓌⓏⓁ来了。”

他把所有夺嫡之路全断了,还说带我去金陵。

春天来得很快,齐阑被封为杞王,而祖母给我添了不少嫁妆,叫我多攥些在手里。

还说若她出了什么事,我就不要从金陵回来了。

我追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大婚那日,我没有任何实感,仿佛是被那些丫鬟婆子们推着走的。

不饿也不累,做梦似的就这么过去了。

听说皇上也来了,可我没见着,玉烟陪着我坐在房里,后来又要悄悄出去拿了些吃的给我,叫我垫垫肚子。

等玉烟回来时,她的脸色不太好,吞吞吐吐的:“小姐,老夫人给皇上引荐了个人,我远远看着,那人长得十分像山生。”

我拿起筷子,盯着眼前的吃食,忽然想起来了。

那日我见山生长得眼熟,是因为他长得很像太子,而太子,长得十分像皇上。

山生说什么他长得像庆王世子,全是骗我的。

这事儿不会轻易结束,齐阑今晚也不会早回来了。

我吃了几口吃食,仍然没有胃口。

久违地感到了不痛快,为什么不痛快却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祖母投了一位新的皇子上战场,她说的出事就是今后的每一步。

而她踏入战场的日子,是我大婚之日。

那天皇上双喜临门,滴血认亲认下了齐逢,也就是山生。

祖母有功,从县主成了郡主。

老郡主。

我回门那日,先去祖母房中坐了坐。

那会儿她在练字,写的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我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她倒是自己嘱咐我了几句:“和杞王殿下去金陵的路上要多加小心,山高路远的,不舒服就停下来休息两日,左右也没有急事,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我听不进去这些话,只是问她:“祖母,我是不是没用了?”

祖母听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把什么都看穿了:“之前是祖母的错,祖母不该和你说那些,你只是你,没有人是棋子。”

从小祖母就告诉我,这世上的人,每一个都是棋子,没用了就会成为弃子,那样的人很可悲,也不会被人爱重。

我没说话。

一想到她要抓着个山生,一个见到救命恩人就磕头的傻小子去夺嫡,还推翻了以往她信誓旦旦教我的事,我心里就乱糟糟的。

这是祖母第二次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