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絮苻亦安

第1章 乞丐可以有尊严吗?
元苻九年,天下盛世。
长安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不绝,到处充斥着叫卖声和欢笑声,无一不彰显出长安城的繁华与百姓生活的安逸,仿若交织成一幅和谐的画卷。
然而如此祥和融洽的景象,却无端生起一阵燥乱。
“快跑!捉住他!”
“别让他跑了!”
人群中,一个鹑衣百结的小乞丐慌慌张张推开前面挡路的几个人,拼了命地往前跑。
紧接着,身后便追上来几个大个子少年,蹿拳拢袖,咬牙切齿,似乎势必要将他抓住。
随着他们跑过去,街市游玩的人们也并没有因此而影响了兴致,当他们不过就是几个闹着玩儿的孩子。
拐过一个街角,小乞丐觉得自己一定会和往常一样被抓住一顿毒打,索性拦住一个男子,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袖哀求道:“叔叔,救救我……”
“滚开,臭乞丐!”男子厌恶地甩开他,力道太大直接拽倒了小乞丐,胳膊重重磕在地上,疼地他龇牙咧嘴。
看着小乞丐摔倒在地,男子不止没有愧疚,反而解气似的,掸掸衣裳离开了,嘴里还念叨着:“脏死了,该死的臭乞丐。”
小乞丐绝望地看着男子离开的背影,也顾不得胳膊摔地痛,爬起来就要往前跑。
然而没等他起身,后背重重挨了一脚,身子前倾再次摔在地上,先着地的依旧是方才那只受伤的胳膊。
小乞丐痛极,再也爬不起来。
几个少年直接将他拖到旁边的空巷,为首的少年重重踢了他一脚,嘴里不住地辱骂着:“该死的乞丐,贱骨头!只要你求饶,我们今天就大发善心,放过你。”
可小乞丐并没有求饶,反而冷冽的眸光死死地定格在他们身上:“你们不也是乞丐?”
“闭嘴,兄弟们,给我打!”
他们最恨的,就是平时里被那些衣冠楚楚之人骂臭乞丐,虽然尊严已经脚踏在他们脚底,可又怎么能容许受到比自己更下贱的乞丐嘲笑?
“再问你一次,求不求饶?”大乞丐一边重重地踢着小乞丐的肚子,一边狠狠地道。
他看上去比小乞丐大不了两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受到的凌辱,远比这小子多的多。
小乞丐用双手护住头,忍受着习以为常的被打场面,即使这样,也依旧咬牙,一声不吭。
“住手!”
一个清脆好听的女声传来,几个人纷纷闻声看过去,只见那少女约莫金钗之年,臻首娥眉,清眸流盼之际,双瞳剪水,绛唇映日,香肌胜雪。
顾南絮眉心微皱,提着华丽的裙子怒视着他们:“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对别人?”
大乞丐摆了摆手,示意几个人停下。
其中一个乞丐出头似的,不屑地看向顾南絮,接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小丫头片子,少多管闲事,他不过是个落魄的臭乞丐,我们教训他,是他的福分。”
“放开我!”顾南絮挣扎着,却甩不开他那只手。
小乞丐疼地起不来,虚弱地道:“快走……”
可是没什么人听得到。
为首的大乞丐示意手下松手,走到顾南絮面前,挑衅地道:“怎么,你一个大小姐,还不是也在心里骂我们臭乞丐?”
他挽起左手的袖子,轻蔑地指着手腕上面的一处烫伤伤疤道:“看到了吗?为了拿到一个被踩过的脏馒头,挨了开水,幸好我用手挡了下来,类似的事不计其数。
我恨所有人,别人欺凌我是因为我没本事,而他,也一样。”
“乞丐也是人,有自己的尊严。”顾南絮觉得眼前的人无可救药,从怀里拿出一些碎银子道:“拿着钱赶紧走,不然我便报官!”
为首的乞丐愣住了,平日里得到的钱,都是别人丢在地上或是砸在脸上的,依旧要赔着笑容感激涕零。
而如今手中的银子,沉甸甸的。
“乞丐……可以有尊严吗?”
看着顾南絮的穿着打扮,他们猜测其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说不定周围便有很多随从,惹不起。
几个乞丐很识趣地拽着失魂落魄的大乞丐匆匆离开了。
顾南絮赶忙扶起小乞丐,关心地道:“小乞丐,哪里受伤了?”
小乞丐哽咽着起身,硬是不让一滴眼泪落下:“谢谢。”
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赶忙推开顾南絮,双手不停地蹭着自己破烂的衣服,生怕自己弄脏了她的手。
她是那么纯洁善良,好似突然闯进生命中的那道白月光,无法触碰又令人向往。
那年,她十二岁。
他十三岁。
“赶紧找!别让她跑了!”
突然的一个声音,吓得顾南絮一激灵,直接拉着小乞丐拔腿就跑。
小乞丐觉得浑身都很痛,可还是咬牙坚持跟着她跑,也不问为什么。
双眼一直看着那只被顾南絮牵着的手,那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一直跑到人烟稀少的小巷,两人找到一个角落躲起来。
顾南絮喘息着松了口气:“终于……终于安全了。”
这才顾得上看清小乞丐,只见他披头散发,整个人都脏兮兮的,只有双眸满是清明,仿佛可以装下盛世繁华。
小乞丐抹抹脸,不安地道:“谢谢你。”
她听了,嫣然一笑,皎若秋月。
看的他慌乱地低下了头。
“他们一直都这么欺负你吗?”顾南絮关心地道。
小乞丐点点头,始终不敢直视她:“嗯,习惯了。”
“你就没想过要反抗?”顾南絮有些气恼地看着他。
小乞丐苦笑着摇摇头:“想过,可是打不过他们。”
“没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顾南絮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想着等顾长庚带人找到自己,她就带这个小乞丐回家。
“过一天算一天吧。”
小乞丐知道她不过只是安慰的话,依旧偷偷上扬起嘴角,心里很暖。
语气却是似有若无的疏离,他知道,他没有资格。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自己无以为报,又怎么能奢望她的保护。
“你现在跟着我反倒会连累你,拿着这个玉佩,到丞相府找管家吴叔,他会安顿你的。”

第2章 可别拿我当个小孩子
顾南絮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拉过小乞丐一只手,把玉佩放到了他手心,随之予他的还有一些碎银子:“记得,先填饱肚子。”
小乞丐感激地看着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原以为会在这条繁华的长安街街角,不甘地被人打死。
是她,如同纯洁的白月光,飘飘然闯进他的世界。
“我们都是平等的,没有孰尊孰卑之论。”顾南絮由衷地笑起来,也不知怎么想的,抬手放在小乞丐头上。
小乞丐顿时愣住了,她……不觉得自己脏吗?
顾南絮提着裙摆跑开了,夏季微热的风拂过,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回眸一笑看着小乞丐:“我在丞相府等你!”
她怕追杀自己那伙人,会殃及无辜,所以急忙离开了。
小乞丐痴痴地看着顾南絮离去的身影,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玉佩,眼眶通红:“滴水之恩,必定涌泉相报。”
他发誓,若有机会,定报此恩。
此时的顾南絮却只想着保住自己这条小命,至少要撑到顾长庚来救自己。
七拐八拐跑出了小巷,已经没什么人了,顾南絮大口地喘息着,跑进了不远处的树林。
丞相府附近都是等自己上钩之人,顾长庚不来,她恐怕无法活着回去见到爹。
“都已经到城边了,顾长庚,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死在这儿了。”
顾南絮嘀咕着,恼火地薅了薅碍事的裙摆,脚步一刻也不敢停留。
突然前面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便是刀剑相向,无情划破血肉的声音。
顾南絮皱皱眉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朝林中声源处望去。
这里是长安城最偏的地方,也是一个无名的小树林。
虽然与繁华的长安街只隔了几条小巷,却是少有人至。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不远处是一伙黑衣人,正与一对衣着朴素的男女对峙。
“兰袖!当年那个孩子究竟在哪儿?”领头的黑衣人已经不耐烦了,威胁地对女子喊道。
兰袖紧紧咬着牙,宁死不屈:“我说了,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们!”
“听不清啊……”顾南絮嘀咕着,能听到声音,可具体一个字也听不清。
顾南絮不时警惕地朝后望着,若是再这么耗下去,必定会进退两难。
前面那伙人最终还是挥剑杀了那男女。
随后便带着尸体离开了。
直到确定他们没了踪影,顾南絮这才提着裙摆朝前跑去,方才他们所在之地,只留下触目惊心的两滩血。
旁边还掉落了一个沾有斑驳血迹的香囊。
顾南絮迟疑了会儿,从地上捡起了这个香囊,上面绣着精美的兰花和一个“云”字。
她不懂,人与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把对方赶尽杀绝?
她现在不亦是如此处境?
那位二姨娘已经坐不住了,现在就想要除掉她。
“二夫人,可别拿我当个小孩子。”
顾南絮紧紧捏着那个香囊放进怀里,朝四周看去。
这里几乎没什么藏身之地,可若是朝树林深处乱跑,一定会迷路。
她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沿途在树上留下了记号。
傍晚
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
一名黑衣少年手中握着剑,一路沿长安街朝小树林找来。
一直到了林中那两滩干涸的血迹旁,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脑袋嗡地一声。
四处扫视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树干上面的记号,慌张地追了过去。
眼见着最后一丝阳光也渐渐如同熄灭的火把缓缓消失在灰色的云彩之间。
完了,天黑了,顾长庚根本不会看到自己留下的记号。
夜里风凉。
顾南絮蹲坐在一棵树下,闭上眼睛捂住了耳朵,心里默念着:“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可是越念心里越慌。
感觉到微风一阵儿一阵儿地吹过,分不清是脚步声还是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顾南絮心里把赵书凝和顾浅芷骂了个遍,她一向记仇,这事没完!
突然顾长庚的声音如同救命符一般从远处响起。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顾南絮激动地起身,大声喊道:“顾长庚!我在这儿!”
顾长庚耳力十分好,听声辨别出顾南絮所在方向,飞身朝这边赶了过来:“大小姐,我终于找到……”
话还没说完,顾南絮立即起身,激动地扑了过去:“顾长庚!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吓死了……有人要杀我……”
“别怕,长庚会一直保护小姐的。”
顾长庚温柔地安慰着,两只手始终没有敢碰上顾南絮的后背。
他深知,主仆有别。
六年后,丞相府
飞絮院
“小姐,张员外家的公子前来提亲,您见吗?”
说话的是顾南絮的贴身丫鬟,星舒。
顾南絮听了,不耐烦地将手中的瓜子皮丢在地上,起身朝屋内走去,远远地抛出来三个字:“赶出去。”
星舒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去回话。
大小姐一向秉持着谁提亲就把谁赶出去的原则,可自从过了及笄礼,这府上前来提亲的公子,依旧络绎不绝。
没人见过顾南絮的真实模样,他们图的,不过是丞相府这个靠山。
想着自己当初被顾长庚救回来的那天,丞相府上上下下从顾忌如到下人,轰动整个府前来迎接。
那场面,啧啧啧,有人欢喜有人怨,有的喜极而泣,有的怒极生悲,好看至极。
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贪玩跑出府迷了路,其实是那个婆娘蓄意谋害,想要杀了自己!
回顾这六年来,她可谓是如履薄冰,泥船渡河,甚至卧薪尝胆,艰难地很啊!
一向崇尚无拘无束的她,在历经大难不死后,被她可爱的亲爹各种威逼利诱,硬生生算是勉强精通了这琴棋书画。
顾忌如还说:“絮儿这一次差点被恶人所害,长庚,你日后定要拼命护住小姐!”
“小姐,孟尚书替自家公子前来提亲了,您……”
星舒话还没说完,屋里便传来自家小姐中气十足的一声:“不见!东西都扔出去!”
“烦死了。”顾南絮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趴在了桌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3章 汤里真的没有毒
听着外面终于没了动静,顾南絮这才伸了个懒腰从屋里走出来,谁知迎面就是星舒那张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小脸。
“星舒啊,你知不知道我最近每次看到你,心里都犯怵啊?”顾南絮微微一笑捏着星舒的小脸。
这丫头自幼跟着她,虽然和自己年龄相仿,可顾南絮心里一直当她是个长不大的小妹妹。
星舒被捏地嘟起嘴巴,却也不敢反抗:“小姐……小姐怎么这么喜欢玩儿我的脸?”
“因为你可爱啊!”
顾南絮直到玩儿够了,才肯满足地松开手。
星舒揉了揉脸,委屈地道:“是最近二房那边不安生嘛,今日二小姐又派人送来了汤,说发誓没有毒,希望小姐能见她一面。”
“无所谓,我可真是被毒大的啊。”
顾南絮平淡地坐在石桌旁,自从六年前赵书凝害她不成,就一直在找各种机会下毒,这不,现在逼的她连玩儿毒都会一些了。
“让顾浅芷进来吧,正好我闲的无聊。”顾南絮活动着筋骨,顾长庚默默抱剑站近了些。
谁敢伤小姐半分,定要了她的命!
眼看着顾浅芷喜出望外带着贴身丫鬟环嫣朝这边跑来,顾南絮可真怕她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栽个大跟头。
“姐姐,姐姐……自从六年前你回来以后便性情大变,对我好生疏远,六年来我见你次数屈指可数,姐姐莫不是忘记了还有我这个妹妹?”
顾浅芷说着,还伤心地执起手绢拭了拭似有若无的眼泪,柔弱地坐在了顾南絮对面的石凳上。
顾南絮并没有安慰她的意思,自顾自和星舒讨论着今天的苹果看起来多么有食欲。
时间仿佛顷刻间静止,将这一个小小的石桌分隔成两半。
好一会儿,顾南絮才面无表情地道:“顾浅芷,你每次来都是一般无二的说辞,你不烦,我都听烦了。”
“姐姐……”顾浅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环嫣立刻笑嘻嘻地捧上鸡汤,试图打破这谜一样的氛围:“大小姐,这是我家小姐亲手熬的鸡汤,您尝尝……”
顾南絮连接下的意思都没有。
“长庚,给我削个苹果。”
顾南絮指尖轻点石桌,随意轻瞥了顾长庚一眼。
“是。”顾长庚恭敬地颔首,执起一个苹果丢在空中,拔出剑来潇洒地挥了挥,再接住时,苹果已经削好了。
“少侠好刀功。”星舒赞赏地道。
顾南絮闭着眼睛接过苹果,一边吃一边满意地赞赏道:“我教的好。”
的确……顾长庚这削苹果的本事,是顾南絮亲自教的。
顾浅芷有些不安,干脆直接开门见山道:“姐姐,我知道你不想嫁人,何不给个顺水人情于我?”
她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展开,放到了顾南絮面前,里面包裹的是一个玉镯。
“接着说。”顾南絮朱唇轻启,拿起那玉镯迎着光看了看,的确是上等玉镯,顾浅芷还真舍得下血本。
“姐姐,今日江尚书会替江公子前来提亲,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能不能劳烦姐姐出面为我美言几句?我已经爱慕江公子许久了。”顾浅芷楚楚可人地望着顾南絮。
顾南絮戏谑地挑了挑眉:“可以,把汤喝了。”
“什么?”
顾浅芷有些跟不上她这跳跃的思维,怎么突然话锋就转到汤这里了?
顾浅芷紧张地吞咽口水,笑着道:“这本就是我做给姐姐的,若是姐姐担心有毒,我这就验给你看!”
她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轻点放入汤中,的确未有黑色呈现。
“姐姐这下该信我了吧?”顾浅芷委屈地瞪着顾南絮,仿佛蒙受了巨大的冤情。
谁知顾南絮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无奈耸肩看着顾长庚:“她们不喝汤。”
顾长庚和星舒对视了一眼,一个持剑架在顾浅芷脖子上,一个帮她把汤灌了下去。
“小姐……”环嫣纵使心疼自家小姐,也只得颤抖着把汤自行喝下去。
顾浅芷却仿佛灌毒药似的,又想要挣扎不喝,又怕利刃划伤了她白皙的皮肤,呈现出的表情倒也真是好笑至极。
“好了,汤放下,你们走吧,答应妹妹的,我自然会做到。”顾南絮双手拄着脸无辜地看着她,仿佛刚才吩咐灌汤的人不是她。
顾浅芷擦了擦眼泪,强颜欢笑地拿起玉镯:“姐姐,妹妹亲手为你戴上,一会儿你可一定要为我多说几句。”
顾南絮也没有反抗,任由她给自己戴上,目送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们离开后,星舒盛了一勺汤闻了闻,又用袖中银针探了进去:“小姐,确实没有毒。”
“是没有毒,不知放了什么药而已,端去倒掉吧。”
顾南絮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常喜欢看话本里的小故事,每每读到那些姐妹情深的段落时,她总会暗暗羡慕一番。
可惜自家妹妹,生来就与自己有二心。
顾南絮迎着阳光看着那个玉镯,的确是好货色,不过可惜那副黑心肠,脏了这镯子。
“长庚,一会儿趁人不备,放进锦盒,丢入荷花塘。”
听了这话,倒完鸡汤回来的星舒却是不解了:“小姐,好端端的玉,为何丢了?”
“我虽不怎么出门,可亦有所耳闻,这江尚书家的公子风流成性,好饮花酒,是个草包,顾浅芷一向心高气傲,怎么可能甘心嫁给他?”
顾南絮耐心地道。
“所以……二小姐这是又想着新法子,来害小姐?”星舒感叹着,很快又自顾自念叨起来,“还好小姐聪慧,不然又要被害了。”
“星舒,这哑巴亏我吃了一次,就不会再吃第二次,若不是长庚及时来救我,我六年前就暴尸荒林了。”
顾南絮美眸一滞。
她清楚记得,当年顾长庚将自己安全送回来时,终于撑不住晕倒在地。
后来大夫和她说:“这小公子受伤诊治不及时,伤口溃烂导致了发炎,后背划了这么深一刀,竟还能撑到现在……”
这个恩情,顾南絮始终铭记于心。
可顾长庚却觉得,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第4章 哪家姑娘如此不幸?
安王府流光阁
江玮宸悠哉悠哉地倚靠在塌上,手持九玄揽月白玉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江玮宸,谁让你进来的?”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身着蓝色衣衫的男子,温文尔雅自屋外走了进来。
那一双潋滟的桃花眸波光流转,仿若泛着点点星光。
他便是苻国赫赫有名的安小王爷,苻亦安。
江玮宸听了,利落地收起折扇,不羁地笑了:“怎么才回来,去哪儿混了?”
蓦地,苻亦安想起方才的事,泄气似的坐了下来:“你以为我是你?父皇宣我进宫。”
江玮宸其实并不感兴趣皇上有何要紧事找他。
可他能看得出来,苻亦安的脸色有些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试探着开口:“圣上派你去和亲了?”
苻亦安:“……”
江玮宸憋笑着起身:“行了,不逗你了,圣上有何事派遣?”
“并非如此,父皇命我在众大臣之女名单中选一人,为我赐婚,我情急之下只得承认倾心丞相之女,谁知父皇快刀斩乱麻,恐怕明公公这会儿已经在去丞相府的路上了。”
“什么?”
江玮宸惊讶地起身感叹着,“太好了,你小子总算开窍了,日后别为难,有什么男女之事不解的,尽管问我。”
苻亦安满脸无奈:“我不想娶别人,一直以来,我的心里都只有她,可若她以后知道了,会不会恨我?”
若是她不喜欢自己,甚至深恶痛疾这场荒谬的赐婚,会不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六年前,苻亦安还是个小乞丐的时候,在长安街角遇到了一生中至为珍贵之人,那就是顾南絮。
直到后来被圣上寻回,成为了最宠爱的安小王爷。
他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玉佩之主。
可是这六年生活宛如牢笼。
父皇说:“安儿,你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护住身边的人。”
所以他六年苦读圣贤,勤修武艺,直到最近才渐露锋芒。
江玮宸将手搭上苻亦安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兄弟啊,你听我说,只要你成亲之后以她为重,无微不至关怀照顾,再无情的女人,还不是会被你俘获?”
“你如此了解,怎会至今未娶?”苻亦安嫌弃地拿开他的手,“碰过无数女人的手,少碰本王。”
江玮宸听了,立刻心中不悦了,赶忙反驳道::“什么叫至今为娶?那追我的女子,从安王府一直排到了长安城边的小树林你信不信?就今早,我爹还说为我去提亲呢。”
“提亲?哦,又是哪家姑娘这么不幸?”苻亦安戏谑地挑挑眉。
他哪里会想到,“不幸”的这位,是他家姑娘。
“嘁,管他呢?我们快走,去见见未来的安王妃。”江玮宸早就坐不住了,拉着苻亦安就往外走。
自从上月苻亦安得到玉佩之主是顾南絮的消息,那份本来漫无目的的思念瞬间变地如痴如狂。
江玮宸也是由衷的佩服,苻亦安竟然能忍得住不去见她。
他说:“我要以最好的我和她重逢,即使她以为,这只是初见。”
丞相府前厅
顾丞相和江尚书寒暄了好一会儿,顾南絮这才姗姗来迟。
“爹,江叔叔,二姨娘。”顾南絮随意地问好,霸气地甩袖坐下,顾长庚和星舒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气场碾压在场一众人。
赵书凝听着顾南絮口中“二姨娘”三个字,怎么听怎么不舒服,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而顾忌如则一脸骄傲地道:“这就是我的大女儿,顾南絮。”
如今顾南絮十八岁,出落地越发水灵。
江尚书怎么看怎么满意,不住地点点头道:“好啊,是个好孩子,与我家宸儿很是般配啊。”
顾南絮礼貌地回以微笑,确定了对方的目的,也没有了继续寒暄下去的意思:“江叔叔,您抬爱了,絮儿自幼与爹和二姨娘很是亲近,还想多陪他们几年呢。”
赵书凝咬咬牙冷睨了她一眼:死丫头,一会儿你就得意不出来了。
江尚书听出了顾南絮话里的意思,却也不气恼:“没关系,交个朋友而已,江叔叔没有别的意思。”
他看了顾忌如一眼,老哥俩相视笑了起来。
江尚书和自己的随从低语了几句,那随从点点头离开了。
“姐姐!姐姐你别跟我闹了,能不能快把东西还给我!”
突然,顾浅芷哭嚷着跑了进来,看到厅里这么多人疑惑地看着她,佯装不知道今日来了客人似的,慌张地请安:“爹,娘,姐姐……芷儿无礼了。”
“胡闹!不知道有客人在吗!”顾忌如一拍桌子,吓得顾浅芷直接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芷儿,这是怎么回事,平日里娘教你的礼数,都白教了是不是?”赵书凝冷着脸看着她。
顾浅芷委屈地抬眸,与赵书凝对视了一眼,而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又纠结地看了顾南絮一眼,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再次行了大礼:“求爹爹为芷儿做主。”
“戏真多。”顾南絮轻声扬起嘴角。
她本想着,若顾浅芷能做件人事,她便既往不咎,可如今脏水都快泼到屋里,她顾南絮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此时,苻亦安和江玮宸已经到了丞相府所在的那条街上,再走几步就到门口了。
苻亦安从未有过如此紧张之感,不知明公公是否已经到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江玮宸刚要出声安慰,却眼见自家爹的贴身随从慌里慌张朝这边跑来。
“刘未,你怎么在这里?”江玮宸晃悠着折扇,随意地问道。
刘未惊讶地请安:“王爷好,少爷好……少爷,我正要找您呢,老爷为您提亲,被人家姑娘婉拒了,老爷想让我找您过去,培养培养感情。”
“什么?婉拒?”江玮宸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有人敢拒绝他江玮宸!
“亦安,你必须陪我去看看,什么人敢拒绝嫁给我江玮宸!”
“我的人。”
江玮宸满脸问号。
“若我没看错,你是从丞相府跑出来的,拒绝你家少爷的,是顾家小姐,对不对?”苻亦安得意地看向江玮宸,静静等着他的解释。

第5章 谁诬陷本王的王妃?
“是,王爷所言没错。”刘未恭敬地颔首。
江玮宸顿时尴尬了,连忙赔笑道:“亦安,朋友妻不可欺,这道理我最懂,况且这都是我爹的主意,我完全不知情,你可别迁怒于我。”
说话间,明公公的轿子从不远处而来。
“呦,安小王爷,江家公子,这是要往丞相府去吗?”明公公掀开轿帘下来,走至几人面前。
“是啊明公公,我们想去一睹未来王妃的风姿。”江玮宸嘿嘿一笑道。
“那随咱家一起进去听圣旨吧。”明公公满意地欣赏着苻亦安。
从容不迫,不急不躁,一看就是办大事者。
也是到了后来的后来,众人才知,看起来漠然沉稳的安小王爷不过是副面具。
只有在自家王妃面前,他才会卸下面具,阳光地面对生活。
四人刚踏进院里,耳边就传来厅里传来女子的哭泣声,且越往里走声音越大。
明公公示意旁边的小太监不要出声,几人十分安静地绕过走廊,来到了大厅门外。
没有露面,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顾浅芷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陷害会变成怎样的闹剧,自顾自哭着道:
“方才姐姐传我去飞絮院说了两句话,见我的镯子好看,硬是让星舒夺了去,平日里姐姐要我的东西也就算了,可这个玉镯……是娘亲的陪嫁啊!”
“什么?我祖母给我陪嫁的玉镯,被絮儿夺了去?”
赵书凝吃了一惊,又连忙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对,深吸了一口气道,“芷儿,这件事……是不是你弄错了?”
顾浅芷紧紧捏着手绢:“娘,芷儿一直觉得姐姐为嫡出,不应该与之争夺,往常受辱都罢了,可这玉镯是您的陪嫁,芷儿不敢赠予姐姐……”
顾南絮无语地看着堂上女人这一出戏,心里恨得牙痒痒。
这二姨娘不愧是戏子出身,教出了个好女儿。
江尚书有些坐立不安,他倒是很赏识顾南絮的言行,举手投足,皆有大户风范。
如今看来,难不成是个纨绔大小姐吗?
顾忌如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这顾浅芷非要让他在客人面前失了颜面吗?
“絮儿,玉镯是你拿的吗?”
顾忌如的语气并非质问,而是给顾南絮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
谁知顾浅芷立刻将话截了去:“爹,莫非就因为芷儿是庶出,所以您诸多不信任吗?”
“老爷……我嫁给您十七年了,您难道都不相信我教出来的女儿吗?”
赵书凝抽噎着,不住地用手帕擦拭本就没有泪水的眼角。
“谁诬陷本王的王妃?”
苻亦安再也听不下去了,一个破镯子,竟然影响他家王妃的心情!
厅里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只见两名男子如同踏着光而来,一个身着蓝色华服,高贵而温柔,一个手摇剔透玉扇,风流且活泼。
“丞相大人,您觉得王妃会抢夺一个破镯子吗?”苻亦安深邃的眸光定定地看着顾忌如。
顾忌如顿时懵了,谁是王妃?
顾南絮一脸茫然地看向来人。
听着话里的意思,难不成自己是他的王妃?
“参见安王爷。”
顾忌如和江尚书还是一同匆忙行礼,其他人也都诧异地跟着行礼。
趁着众人都低头行礼,苻亦安偷偷瞧了顾南絮一眼,四目相对之时,悄悄眨眨右眼笑了一下。
而后很快恢复了之前的表情:“都起来吧。”
顾浅芷被这两名男子玉树临风的模样深深吸引住了,若是能嫁给他们其中一人,也就不枉此生了。
而顾南絮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苻亦安。
“她真可爱。”苻亦安偷偷朝江玮宸低语。
“咳咳……”江玮宸从未见过苻亦安这样的模样,赶忙转移了话题,“丞相大人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玮宸不停地冲自家老爹使眼色,让他千万别多嘴,没成想江尚书会错了意,笑呵呵地道:“安王爷,您怎么来了?”
“本王来一睹未来王妃的风姿。”苻亦安微微一笑。
虽然过去六年了,还是能看出她当年的模样来。
顾南絮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比顾浅芷诬陷自己,还令人不安。
“王爷,不知我在场两名女儿,哪个是您的王妃?”顾忌如赶忙问道。
“圣旨到!”
明公公也在门外站不住了,带着一左一右两名小太监,颇有气场地走了进来。
众人皆跪地静静听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家有女南絮温婉贤淑,颇有大家闺秀之范,曾有缘一见,深得朕心,许是上天庇佑,朕六年前寻得小儿亦安,宠爱之至,思考良久,特赐二人成婚于七日后,封南絮为安王正妃,钦此。”
七日?
顾南絮滴溜溜瞪大了两只眼睛。
“谢主隆恩。”
顾家之人全都齐声应道。
顾南絮也恭敬地行礼接旨谢恩,基本的礼数不能失。
“丫头啊,恭喜啊。”明公公笑地眉眼弯弯。
从进府起,他就不喜顾家那个哭哭啼啼的二丫头,还是这大丫头看着讨喜。
一举一动都颇有王妃之范。
顾浅芷顿时愣住了,凭什么她生来嫡出,还可以嫁入王府享尽荣华富贵!
她踉跄着起身道:“恭喜姐姐,既然姐姐已经是王妃,荣华富贵享不尽,何不把玉镯还给我?”
“什么玉镯?”顾南絮挑衅地看着她。
“玉镯明明就在你手腕上。”顾浅芷有些慌了,趁着现在人多,是毁了她名声的最好时候。
她焦急地走到顾南絮面前,拽过她的手掀开衣袖,见她果然戴着一个玉镯:“你们看!证据确凿!”
明公公等人都看向顾南絮,没有出声。
只见顾南絮十分沉稳地摘下镯子戴到了顾浅芷手上,乖巧地笑了:“妹妹,你喜欢什么跟我说就是,以后犯不着用这种卑劣手段,故意让姐姐下不来台。”
“顾南絮,你什么意思?”顾浅芷眼中含着泪,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顾南絮古灵精怪地瞅着赵书凝:“二姨娘,您好好看看,这是那只陪嫁的玉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