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萧吏

第1章 开局就地狱模式?
一九九二年。
农历十二月,冬。
惠城发生了两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豪门燕家长子早逝。
泰丰地产老总宋月凉车祸。
事情牵扯到上流圈子两大知名人物,各大小报社、新闻媒体争相报道。
消息在短短时间就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给临近年关的城市添上了一丝诡异色彩。
城北旧工业区,一道小小身影吃力的拖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从巷子里艰难走出来。
惠城的这个冬天很冷,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整个城市银装素裹,白皑皑一片。
因为袋子太重,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拖拽痕迹。
临近年关,市里大小工厂、企业机关开始放年假,到处是赶着采买年货的人。
小孩子们跟在爸爸妈妈身边,欢呼雀跃,小脸上满是对过年的兴奋和期待。
这样热闹的场景,显得巷口孤单站着的小娃儿格格不入。
小娃儿呆站片刻后,才低着头,继续用吃奶的力气拖着袋子走,因为要使劲儿,小脸憋出一片不自然的红。
“……昨天的报纸你们看了没有?顶级豪门燕家,多有钱啊!没想到他们家儿子年纪那么轻就病死了,才二十九岁吧?”
“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也买不通阎王爷。可俊的一个后生了,连年都没能过完就走了,真是可惜。”
“有什么可不可惜的?要论年轻,泰丰地产老总不更年轻?一场车祸,人就这么没了。”
“你说宋月凉?那可是个狠人!我家有亲戚在派出所上班,说她开着车往宋氏集团老总的车上撞!奔着同归于尽去的!宋家车上三口人呢,现在全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
“嘶,什么深仇大恨要撞死人全家啊?宋月凉可真够狠的!”
“可不是吗?她在那个圈子里有个名号,叫夜叉,出了名的又狠又疯!”
迎面几个妇人挎着提篮,带着孩子边唠嗑边往这边走。
小娃儿下意识把蛇皮袋子往走道边上拖,害怕会挡了别人的路。
然而还是稍慢了些,蛇皮袋子一角蹭到了走到近前的小男孩鞋边儿。
“作死啊你个小叫花!走路不长眼睛?!”烫着时髦卷发的妇女立刻抱起小男孩,骂骂咧咧一脚把蛇皮袋踢开。
小娃儿小手还用力拽着袋口,被这股力道带偏,踉跄不稳摔倒在雪地上,只穿了单裤的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
蛇皮袋口子也松开了,有瓶瓶罐罐从里面滚出来,袋身破洞处还露出一些叠放好的旧报纸、废纸皮。
“我儿子这双鞋可是新买的,三十块钱呢!弄脏了你赔得起吗你!”
小娃娃反应似乎有些慢,好一会后才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的疼,慌慌张张看向小男孩的脚。
一双很漂亮的鞋子,很新很干净,只有鞋底边沾了一些泥巴。
“没、没有弄脏……”小娃娃怯怯开口,声音糯糯软软的。
她看着只有五岁多六岁大小,身上穿着件破旧单薄的花袄子,袄子已经短了,只能堪堪盖过肚子。
下半身只穿了一条灰色单裤,脚上是一双断了带子又反复粘起来继续穿的凉鞋。
小娃娃被冻得脸唇发紫,怯生生站在那里,手里拖着的蛇皮袋比她人儿还要高。
因为小脸太瘦,使得本就圆溜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乌溜溜的,懵懵懂懂,却极澄澈干净。
那是一双看了就让人心软的眼睛。
有同行妇人开口求情,“算了算了,别跟个小娃儿计较。咱们不是还要赶去粮油店买油吗?那边排队的人可多,去晚了怕买不到了。”
想到还要赶着去买东西,卷发妇人瞪了小娃娃一眼,走的时候又朝地上蛇皮袋狠狠踩了一脚,“临过年碰上叫花子,真晦气!”
“行了行了,走快点吧!”
小娃娃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被卷发妇人抱在怀里的小男孩,眼里闪过羡慕,过了好一会才转身蹲下,心疼的把地上的空塑料瓶跟玻璃罐子装进蛇皮袋里。
这些东西她捡了好多天才捡到的,可以跟废品站的阿伯换钱。
等她把这些卖了,今天就能吃上馒头了。
不会又饿肚子了。
废品站有点远,小娃儿拖着袋子在雪地上蹒跚而行,没有肉的脸颊上,不自然的红晕越来越深,头也晕晕的。
没有力气的感觉越来越重,小娃娃撑不住了,在路边电线杆旁蹲了下来。
担心蛇皮袋子妨碍到别人,她又用最后的力气把袋子拢到自己面前。
小小身子软软的靠在电线杆上,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小手习惯性握住脖子上吊着的黑色小石头。
天色一点点变暗。
天空又飘起雪来。
街上依旧热闹,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报纸打在小娃儿脚上。
朝上的版面两则新闻并列,报导的正是豪门燕家及泰丰地产老总的轶闻。
男人俊美尔雅,女人张扬明艳。
小娃儿没有动。
她蜷缩在电线杆下,小小身子早已僵硬冰冷。
小娃娃,也死在了惠城这个寒冷的冬天。
……
虚空中,一道机械音响起。
【嘀——宿主重生,十方系统激活,绑定成功——】
……
一九九零年,六月。
正午的太阳又毒又辣,刺得人晃眼。
小娃儿脑袋昏昏沉沉,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觉胳膊被什么人拽着,扯得生疼。
她费力睁开眼睛,视野里出现一个背影。
女人身形壮硕,穿一身崭新的确良碎花衬衣,的确良长裤,脑后绑低马尾。
对方正拖着她往山上走。
小娃儿眼睛猛地睁大,眼里弥出恐惧。
哪怕时隔久远,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
“妈、妈妈?”过于惊惶之下,小娃儿喃喃出声,叫出了那个陌生的称呼。
女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阳光穿透山上茂密树植洒落下来,细碎光影打在女人脸上,照出她长脸高颧骨面容,也照出她眼底凶恶阴冷。
她看着小娃儿,缓缓露出笑容,“大丫儿,那边有朵花很漂亮,妈妈很喜欢,你去帮我摘过来。”
小娃儿顺着她手指看去,不远处峭石上,开着一朵不知名的花儿,笼在骄阳中迎风摇曳。
似曾相识的画面让她定住脚步没有动弹,恐惧在心头密密麻麻滋生蔓延。
灼热六月里,小娃儿浑身泛冷。
“我叫你去给我摘花!”女人声音陡然一厉,拎起小娃儿就往峭石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小娃儿似断线风筝,单薄瘦小身子被扔过峭石,直坠后方悬崖。
她眼睛瞪得极大,视线所及,上方是女人得逞后阴冷的笑脸。
同一时间,她脑子里突然有声音响起。
少年音质暴躁至极——
【开局就地狱模式?!我日尼玛!】

第2章 大丫的身份,可经不起查啊
小娃儿睁着眼睛。
在下坠的失重感中,曾经深埋的记忆汹涌而出。
她想起来了。
四岁半那年夏天。妈妈带她回外婆家,半路把她推下了山崖。
她至今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明明说好了,看过外婆后,就带她跟弟弟一起去城里找爸爸,她也能跟弟弟一样上幼儿园。
可是妈妈不要她了。
她摔落山崖下的河中,没有死,但是摔坏了脑袋。
等她挣扎着回到大曲村家中,家里已经空无一人。
谁都没等她。
……
晶莹泪珠从娃儿眼角滑落,碎在半空。
小娃儿闭上了眼睛,没看到山崖处骤然卷来一阵怪异的风,将她虚虚承托住。
也没看到山崖上还在狞笑的女人,被怪风同样卷落山崖,狰狞阴狠在那张刻薄的脸上破碎,迸出恐惧。
在陷入昏迷前,小娃儿又听到脑子里传来古怪的声音。
——【嘀嘀嘀!警告,警告!】
——【主脑检测到系统擅自动用基础能量,属违规操作!即将开启惩罚!】
少年音质冷笑,散漫乖戾,【罚你妈呢?老子是系统吗?老子是你爹!】
嘈杂电流声中,小娃儿彻底昏了过去。
风卷托着小娃儿,没让她坠入山脚奔流的河水,而是将她轻轻放在了柔软的绿草岸。
河岸不远就是一条蜿蜒的石子小路,车链子咔咔咔伴着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
“建和,你看那边,是不是躺着个小娃娃?”自行车后座,老妇人眯着眼睛细瞧,一边急忙拍打骑车的中年汉子。
陈建和也瞧见了那边异样,“婶,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等着,下面路太窄了不好走,你就别下来了。”
“诶,你快去!”
……
另边厢,马春兰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被风卷扫到了山崖另一边,掉下去的时候撞了山石、压断了树干、又滑行了一段被粗粝砂石刮花了脸,崭新的的确良新衫被撕裂了好几处。
直到滚落山脚躺在地上,她仍没能从刚才的恐惧中回神。
刚刚在山顶,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控制了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简直邪了门了!
这时候她想起了那些老话,什么贱人有天收、恶有恶报……
烈日当空,马春兰却狠狠打了个冷战,也顾不得浑身的疼痛与狼狈,爬起来找到自己停在山脚的自行车就飞逃离开。
为了避开别人耳目扔掉那个小崽子,马春兰特地绕了很远的路。
等回到大曲村已是入夜,恰好遮掩了她那一身狼狈没被村里人发觉。
田家在村南边,建着大三间宽敞气派的砖瓦房。
马春兰着家时,田老婆子带着宝贝大孙子已经吃过夜饭。
看她这时候了才回来,带出门的大丫儿不见踪影,田老婆子皱眉问了句,“咋弄的这是?大丫呢?”
“妈,别问了,赶紧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上惠城找小虎他爸。”马春兰把自行车搁堂屋放好,墙壁上炽亮的条形灯管把她脸色映照得惨白,一身狼狈暴露无遗。
田老婆子心头急跳了下,直觉出事了,“到底咋了?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别想打马虎眼!”
眼瞅婆婆脸色阴沉下来,马春兰心里也渗得慌,遂把儿子抱到长凳上,打开电视让他看,这才跟田老婆子进房,关上房门把事情说了。
“妈,大丫摔下山了,以后怕是回不来了……”
话音没落,田老婆子的耳光就到了,打在她脸上又狠又辣。
田老婆子手指着她鼻子,气得发抖,“你这个蠢货!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以后家里不定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我说了你再不乐意也给我忍着!在我跟前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你把她带山里弄死了?!”
马春兰的话修饰过,但是田老婆子熟知她性子,稍想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人扔在哪了,你现在立马出去找人帮忙,上山给我找去!”
“不能找!”马春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急道,“妈,这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先不说人能不能找回来,是死是活最后肯定都会惊动派出所!”
“妈,大丫的身份,可经不起查啊。”
看到死老太婆因为这句话变了脸色,马春兰眼底闪过隐秘快意。
往日这老不死总仗着身份地位在她面前拿乔,今儿她总算也拿捏了对方一回。
总而言之,她跟老太婆在某些事上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要是不好,老太婆也别想惬意。
马春兰缓了缓声线,又道,“再说,富民在厂子里工作这么些年了,铁饭碗早就稳稳抓在手里了,那小崽子还能派上什么用处?继续养着她,要花的钱几年十几年的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咱马上要进城了,妈你敢把她带去?小崽子那张脸,跟我和富民可不像,就是不知道像谁了。”
田老婆子脸色难看得不行。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马春兰这番连唱带打的用意?
但是大丫那张脸,确实越大越有那个人的影子……田老婆子不敢冒险。
万一引起人怀疑,到时候他们田家就得被人一锅端。
而且,她当初之所以留下大丫,也是为了预防哪天田家再落入绝境,到时候兴许能用得上。
事已至此,她是没得选择了。
这天晚上,婆媳二人收拾了东西,带着家里宝贝男娃连夜去了镇上,搭乘夜班车前往惠城。
那个被摔落山崖的小娃娃,皆被两人抛弃在了脑后。

第3章 我叫七七
小娃儿又做噩梦了。
她梦到了很久很久没见的妈妈。
梦到自己又被妈妈推下了山崖。
还梦到自己在一片白雾里奔跑,白雾散后,面前出现了个种在地里的小蛋人。
小蛋人浑身焦黑,还在冒着黑烟,龇着牙冲她吼,“喂,小崽儿,快过来把老子拔起来!”
小娃儿被吓得连连摆手摇头,“不、不行,你是种在地里的,要是拔出来你会死掉的……”
小花小草种在地里才能活得好好的,拔出来都会很快死掉。
她想,那种在地里的小蛋人,应该也是一样。
听了她的话,小蛋人头顶冒出来的黑烟更浓了,“老、子、叫、你、拔!!”
小蛋人好凶。
小娃儿一害怕,咻的飞出白雾,醒了。
环顾四望,周围陌生的环境让小娃儿一骨碌爬了起来,飞快缩到床角。
这是个有些昏暗的小房间,墙壁斑驳,露出白漆后头的黄泥。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靠窗木桌,一个四脚矮柜,除此,就是她躺着的这张木床,挂着陈旧的泛黄的,打了补丁的蚊帐。
……她刚刚明明在大街上,天上还飘着雪,可冷了。
小娃儿惊疑不定间,房门垂挂的灰蓝布帘被人掀起,一老妇人走了进来。
看到她缩在床角,老妇人愣了愣,随即笑开,眼角叠起笑纹褶子,“哟,娃娃醒啦?”
小娃儿没出声,又往床角缩了缩,警惕看着老妇人。
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盘扣布衫,灰色裤子,手肘跟膝盖处都打着补丁……是个瘦小的,笑起来很和蔼的老婆婆。
“娃娃别怕,我不是坏人,你可以叫我张婆婆。”老妇人名叫张细凤,看娃儿警惕模样并没有不高兴,“我昨天瞧见你躺在村口河岸边,身上有伤,就做主先把你带了回来。”
“你睡了一天一夜,起来肯定饿了,婆婆去给你拿吃的。”说完张细凤就利索出了房间。
昨天捡到小娃儿后,她就带着去了附近村唯一的卫生所让卫生员检查,确定娃儿虽然有伤,实则没什么大碍后,才安心把娃儿带了回来。
现在人醒了,她也松了一口气。
小娃儿依旧缩在床角,哪怕老妇人离开了,她还是不敢随意动弹。
对眼前的情况,她难以理解。
恰在此时,那道少年音质再次在她耳边响起,说出的内容,险些吓掉娃儿下巴。
原来她梦到的小蛋人,住在她脑子里!
太可怕了!
还有更可怕的!
“重、重生?系统?绑定?”
“我在大街上被冻死了?我又又又回到被推下山这天,活过来了?”
小娃儿眼瞳震动,经过那道声音反复解释,她勉勉强强理解了什么叫重生。
就是说,她七岁被冻死了。
然后,回到了四岁半的时候。
但是,“蛋蛋,那系统又是什么?”
脑子里少年音静默了片刻,再响起时阴森森的,“你叫我蛋、蛋?”
“……你长得很像一颗蛋呀。”小娃儿怯怯道。
意识海里,小蛋人再次七窍生烟。
它为了救她受罚,被主脑插进地里拿电不停的滋,结果这小崽子就是这样回敬它的?
叫它蛋蛋?!
呵,主脑呢?老子要换宿主。
房外脚步声响动,张细凤端了一碗粥并两张烙饼走进来。
食物香气在空气里蔓延,瞬间引得小娃儿口水直流,小肚子咕噜咕噜响得欢快。
“饿了吧?来,快吃吧。”张细凤抿笑,把粥跟烙饼放在床头木桌上,给娃儿递了匙羹。
让她意外的是,小娃儿明明眼睛几乎黏在了粥跟烙饼上,饿坏了的样子,却并没有立即接过匙羹。
小娃儿抬眸看着她,轻声问,“我吃了,你会打我吗?”
很简单的一句问话。
落在张细凤耳里,却让她鼻子骤地一酸。
她想起昨天带娃儿检查时的情形。
除了一张小脸干净之外,娃儿身上被长袖衣裤遮掩的地方,布满了被棍棒殴打出来的伤痕。
青紫交错,密密麻麻。
让人触目惊心!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畜生,才能对那么小的娃下这种狠手。
张细凤把匙羹塞到小娃儿手里,“婆婆不打人,也不会让别人打你,吃吧。”
得了肯定,小娃儿这才抓住匙羹,又爬到床边拿起一张饼,试探着咬了一口。
那双漂亮的眼瞳一直紧紧注视着张细凤,像只警惕的小兽。
等到察觉确实安全之后,才稍稍放松下来,开始狼吞虎咽,眼儿弯成浅浅月牙。
在娃儿记忆里,打从懂事起她就没有吃过饱饭。
面前一碗粥、两张烙饼对她来说就是顶顶好的东西了,而且,这个分量她能吃饱!
想到这里,娃儿觉得更加满足了。
“好吃!”她说。
张细凤莫名红了眼眶。
娃儿大快朵颐的功夫,张细凤在床尾坐下。
跟小娃儿之间隔开点距离,免得她紧张。
“乖娃子,你叫什么名字?”她温声问。
小娃儿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下,名字?
她没有名字。
爸爸妈妈没有给她起名。
因为她是家里最大的娃,所以奶奶叫她大丫,爸爸妈妈叫她小崽子。
后来,陌生人叫她小乞丐、叫花子。
好一会后,娃儿咬咬唇瓣,声音里带上隐秘的希翼,“我叫……七七。”
她死的时候七岁。
小娃儿话说出口后,眼睫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怕被老婆婆看出自己的心虚。
她也想有自己的名字。
“七七?这个名字好听。”
老婆婆的夸赞,让小娃儿偷偷翘了嘴角。
开心。
“七七,你多大了呀?”她听到老婆婆又问。
小娃儿下意识想回答七岁,随后想起自己“重生”了,“我、我四岁半。”
“呀,七七真聪明,能记得自己的年纪。那你是从哪来的?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吗?”
“我没有家。”这次七七答得很快,很笃定,“婆婆,我是孤儿。”
七七知道,她的家不要她了。
有了上辈子的经历,加上又被妈妈推下山崖一次,这辈子,她不会再找回去。
她自己能养活自己。
对于七七来说,她昨天还在大街上捡垃圾。
现在虽然年纪变小了,但是能力可没有消失。
她可会挣钱了。
……

第4章 七七的执念与委屈
到底年纪小,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又过于沉重复杂,七七吃完东西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房间的小木窗,漏进来的光线一点点偏斜。
七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是下午了。
堂屋有谈话声。
堂屋里,陈建和坐在靠门口的小马扎上,锁着眉头,“我在周边村子打听了一遍,还特地去了趟镇上派出所打探,都没有走丢娃儿的人家。”
他一早上走访了周边邻近大大小小近十个村落,又特地沿着河岸两侧重点打探,就差没跑到镇子另一头去打听了。
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没人家里走丢小孩,甚至,把娃儿模样形容出来,周边压根就没人见过。
陈建和一时间有点想不明白,小娃娃到底是怎么来到他们村口的,难道是飞来的不成?
张细凤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件没改完的衣裳,脸色不太好看,“我问过娃儿,她说自个是孤儿,看来是真的。”
说完咬牙,狠狠咒了句,“娃那一身的伤,估计是流浪路上被人打的。下手的人真真是畜生!”
陈建和沉默。
昨天带娃儿去卫生所,陈建和也在场,娃娃身上的伤他也是见了的。
“婶,现在怎么办?”他想了想,后面的话说得有些艰难,“这么小的娃儿,要是没人管,放她一个人继续在外面流浪,怕是……”
怕是活不了几天。
“我知道县里有家专门收容孤儿的福利院,要不我明天跑一趟,去给打听打听?”他说。
张细凤没有说话,她看着手里没改完的小衣裳,脑子里不期然浮出小娃儿模样。
四岁半的娃儿,看起来才三岁大小的个头。
又小又瘦,巴掌大的脸蛋,瘦得捏不出肉来。
她垂眸继续在小衣裳上穿针走线,“七七这娃儿可乖哩。吃东西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的,又斯文又秀气。我当间夸了她一句,你没看到她偷偷害羞又开心的小模样儿,可招人疼了。”
陈建和像是意识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婶……”
他开口想说些什么,刚起了个头就被张细凤打断。
“行了,娃儿的事情我再想想,你也耽误一天了,先回去把落下的活儿给干了。”说完张细凤看看天色,又道,“现在下晌了,时间不赶趟,等明儿一早你去趟镇上,帮我请兽医过来看看家里的猪。这两天不知道咋回事,两只猪仔不肯吃东西,还串稀,八成是病了。”
提起家里两只小猪仔,张细凤苍老面容爬上愁绪。
她一个寡老婆子,地里的活计干不了多少,家里一年到头的进项全靠精心饲养的这两头猪。
要是猪不长膘,年底卖不上价钱,来年就得勒着肚皮过日子。
陈建和点头应声,“行,我明儿一早就去镇上把人请来。”
七七窝在房里,等外头没了人声,才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房门口,怯怯探出个小脑袋往外看。
张细凤一扭头,就瞧着了房门处只露出一双莹亮眼眸的小娃儿,怯生生模样,像是胆小易惊的小兽,小心翼翼伸出一只小爪爪,探知外面的世界。
萌得张细凤一颗心软成泥。
“七七,来,过来试试这件小衣裳,看喜不喜欢。”她笑着朝小娃儿招手,把刚刚收线的小衣裳展示给娃儿看。
这是她用自己的旧衣裳改的,现在天气热,她给改成了半袖子的盘扣小衣裳,多余的布料给娃儿做了条裤子。
颜色是洗得发白的湛蓝色,不算好看,但是耐磨耐脏。
七七眼睛亮了下,揪着小手挪到老妇人跟前,眼睛胶着在新衣裤上。
料子虽然是旧的,但是对七七来说,便是新衣裳。
是婆婆特地、专门、给她做的小衣裳。
“好好看。”她飞快瞟了老妇人一眼,小脸浮上两团红晕,“谢谢婆婆,七七很喜欢。”
后面那句话,她说得很认真,很郑重。
张细凤愣了下,眼角笑出了小褶子。
“晚上七七洗完澡,咱就穿新衣裳。”
“好!”
乡下人家,家里家外都是活儿。
交代七七自个在院子里玩耍,张细凤起身去了旁边灶房,从土灶上的大铁锅里舀出猪潲,在木桶里装个半满,准备提到对面猪圈,给小猪再喂喂食,看它们吃不吃。
她低下眉,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用劲儿提起木桶,脚步蹒跚往猪圈走。
刚出灶房,就看到七七迈着小短腿儿登登登跑过来,伸手帮她抬木桶。
小小娃儿,个头比木桶高不了多少,力气能有多大?
但是这个举动,却让张细凤异常熨帖,心口处浮上一抹暖意。
“婆婆,我帮你喂猪好不好?我会哦。”
“哟,七七这么小就知道怎么喂猪呀?”
“嗯,我会喂猪,还会割草,会放牛、会洗衣裳……会干好多好多活。”小娃儿抬起头,努力推销自己,“婆婆有什么要干的活儿,都可以叫我干。”
张细凤失笑,走到猪圈前把木桶放下,才拍拍小娃儿脑袋道,“你年纪还小呢,在婆婆这里,不用你干活。”
她本意是安抚小娃儿,却没想到娃儿竟然还急了。
“婆婆,你让我帮你干活吧!”
张细凤不解,“七七为什么想干活?”
难道是为了让她留下她,所以想要干活来讨好她吗?
张细凤想开口,告诉娃儿不用做这些,她本来心里就起了留下娃儿的念头,没想却被娃儿抢先开了口。
而娃儿的话,在她耳里、心里,掀起了让她意料不及的震撼。
娃儿说,“婆婆给我吃的,给我小衣裳,我帮忙干活来换,不能白吃白拿。”
娃儿还说,“婆婆,我不是乞丐,也不是小叫花子。”
小小娃儿,漆黑眼眸澄澈又纯粹,带着早慧的坚定。
没人知道,这是七七的执念,也是她埋在心头的委屈。
她不是乞丐,更不是别人口中的小叫花子,她吃的用的都是自己挣来的。
她从来没有白拿过别人的东西,也不曾对人乞讨。
哪怕是别人给的,她也会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还回去。
她是七七,堂堂正正、能挺直脊骨的七七。

第5章 因为七七凭自己,挣到了婆婆的喜欢
张细凤蹲了下来,跟娃儿平视。
她嗓子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黏住了般,堵得厉害。
心口鼓胀,发着涩。
良久,她伸出骨节变形粗糙的手,轻抚娃儿小脑袋。
“七七做得对。凭自己挣到的东西,拿着才踏实。”
“以后你留在婆婆家里吧。”
“你帮婆婆干活,婆婆每天都给你吃的,七七愿意吗?”
七七有些蒙了。
婆婆要留下她?
如果她答应了,以后就再也不用在街头流浪了。
这对七七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她心跳得厉害,耳边似乎有个声音在拼命催促她,叫她答应。
虽然她年纪小,但是她懂的。
婆婆这样说,是婆婆想养她。
七七努力张嘴,说出的话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养她?
“因为呀,”老妇人笑着,笑容慈爱而真切,“七七凭自己,挣到了婆婆的喜欢。”
猪圈里,小猪仔恹恹趴在木围栏后头,时而发出一两声吭哧叫声。
猪圈前小娃儿呆站,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半张,很久没能从老妇人的回答里回过神来。
……
意识海。
小蛋人单手撑腮斜躺,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在小蛋人旁边的能量储蓄池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池底,此时多了一缕紫色能量。
身为十方系统,以宿主为媒介,靠吸收他人对宿主的真心喜爱,将真心值转化为能量。
待它储蓄池积满能量,完成十个阶段任务,就能回到自己的地方。
所以在小蛋人眼里,宿主不过是帮它完成任务的工具。
“嗤,挣来的喜欢?”小蛋人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无聊。”
它甫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高高站在金字塔顶端。
自幼,只要是它想要的东西,别人都会挤破了脑袋的抢着往它手里送。
它根本用不着去争、去夺,更用不着去挣。
所以它不明白,小崽儿干嘛露出那种表情?
蠢蠢的。
……
七七没有回答。
张细凤也不着急,给点时间让娃儿慢慢想,总要娃儿自己愿意才成。
她拿了个木瓢递给小娃儿,“今天七七就帮婆婆喂猪吧,喂好了就能抵换今天的吃食跟那套小衣裳了。”
七七眼睛一亮,接过木瓢,“婆婆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这回答又让张细凤噗嗤笑了开来,连带着心头压着的愁绪都散了不少。
小猪仔正生病厌食呢,她心里清楚,估摸着小猪仔就是吃也吃不了多少。
会这么说,主要还是为了给娃儿找点活干。
免得她老心心念念要偿还。
七七拿着木瓢,神情认真严肃,跟要上战场干什么大事似的。
打开猪圈木围栏,把温热的猪潲一瓢瓢舀进食盆,猪潲的味道很快混进空气,跟猪圈里的味道掺杂,并不好闻。
七七却没有不适感,继续往食盆添加猪潲。
意识海里,对小崽儿颇为嫌弃的小蛋人,此时突然挥了挥面条手。储蓄池里刚刚冒出的那缕紫气便顺着它的动作飞腾而出,最后顺着小娃儿的手,流入食盆。
“吭哧、吭哧……”趴在食盆旁恹恹的两只小猪仔,鼻子动了动,然后撑着腿爬起,把脑袋拱入食盆。
尝一口,两口。
片刻后,两只猪仔开始争先恐后抢食,画面甚是热烈。
张细凤,“……”
难道她记错了?小猪仔没生病?
还是睡了这半天,病已经好了?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猪,当真没见过这种场面,两头猪都像是生怕自己会少吃一口似的,边吃,还边四蹄并用去顶自家兄弟,妄图把旁边的猪给顶出食盆独霸天下。
“……”
“婆婆!”小娃儿扭过头来,小脸上笑容惊喜灿烂,眼睛亮得耀眼,“小猪仔吃得好香呀!”
张细凤愣愣点头,“啊,是,这可香得要不行了。”
意识海中小蛋人翻身斜躺,闭着眼睛,嘴角懒懒翘了下,“蠢崽儿。”
喂完猪后,张细凤看着天色,也不往外折腾了,接下来半下午都守家里观察猪仔的情况。
要是小猪仔没有继续串稀,估摸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明儿也就用不着再去镇上请兽医。
他们村子偏远,把人大老远请过来要付的诊金自是少不了的。
农家人一分一毛都是挣的血汗钱,要是能省下来,哪个愿意凭白往外花哟。
张细凤守着小猪仔的时候,七七也没闲着,在院子角落找出了竹扫帚,把院子里外给清扫了一遍。
直到现在,她才有时间打量这座宅院。
张婆婆家宅子不大,以篱笆墙围成院,院子最里只有一间泥瓦房,外墙没有刷过漆,裸墙是用黄泥夯起来的,可能是年头久远了,经过太多风雨,墙体已经不平整。
在正屋左侧是同样泥瓦结构的灶房,灶房对面便是以柱子跟木围栏搭建起来的猪圈,养着两头小猪仔。
在院门一角,还种着一颗枇杷树,枝叶茂盛,近半枝桠伸展出篱笆墙外,给院外小路遮出一片荫凉。
张家院子虽然不大,但是里头打扫得干干净净,柴火跟家什等规整得整整齐齐,给人整洁之感。
院子打扫好了,七七在廊檐坐下,悄悄抬眼打量猪圈前又去查看小猪仔情况的老妇人背影,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老妇人让她留下来的那些话。
“蛋蛋,婆婆说想养我。你说我可以留下来吗?”她下意识跟小蛋人求助。
蛋蛋说过,她们之间已经绑定了,是绑定关系。
七七不知道什么叫绑定,但是她隐约明白关系是什么意思。
她跟蛋蛋有关系,就是说,蛋蛋以后都会是她的小伙伴。
脑海里,小蛋人少年音懒懒传来,“问我没用,你得问自己。”
没得到有用的答案,七七揪着小手,难过的低下头。
张婆婆很和蔼,笑起来的样子跟说话的样子,都跟奶奶好像。
以前,奶奶也常常对她笑,对她温声说话。
那时候,奶奶总说“奶奶最喜欢我们大丫儿了”、“大丫儿这么乖,奶奶真是疼到心坎了哟”。
可是,她每天被爸爸妈妈打、被弟弟拿东西砸的时候,说着喜欢她疼她的奶奶,却只在旁淡淡的看着。
从来不曾保护过她,一次都没救过她。
后来,奶奶说的那些话,她便再也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