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林灿灿

1、重逢
与想象里的重逢南辕北辙。
在杨帆那不尽人意的过去,林灿灿是个咋咋呼呼、乐观开朗、脾气有点不大好的小姑娘。
杨帆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寻死。
他看着暗恋十余年的姑娘,躺在病床上,面目憔悴,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他预想过无数次这个姑娘的未来,肆意而活,与旁人结婚生子,或是成为一个普通人与世界所有普通人混在一起……不管是闪闪发亮,还是泯然众人,最起码,不是这样。
明明她自杀的前几天还在晒自己吃的豪华早餐,那算什么,告别仪式么?
杨帆打听过,她家里人亦不明白她为何要寻死,她好像也没打算叫人知道,寻死前她就已经实行计划……抹杀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感,离职,捐衣服,卖掉电子产品,清空社交账号,遗书简短只有几个字。
她对这个世界,厌烦了。
在她社交账号做了十多年的僵尸好友的杨帆被删号了,四处打听才知道她自杀未遂进了医院。
他以老同学的身份探望,听到他父母在外人面前毫不避讳的怪她,活着不让人省心死了也要害父母,杨帆心里五味杂陈,他这才知道他心里的小太阳,这些年过得很不如意。
医生说:“她的情况已经算好的了,左无名指跟小拇指尚有知觉,头脑清醒,吞咽功能尚好,我们这儿也有病人是她这种情况,后来也恢复到可以自由行动,主要还是看她的求生意志,回去之后,可能还要细心点照顾,多开导开导她,心理健康,生理才能健康。”
“好的,明白,谢谢黄医生。”
杨帆刚从主治医生那儿回来,看到林家父母和弟弟在病房门口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杨帆脸色一沉,大步过去,语气生硬,“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林妈连连点头,“这是身份证,户口本,换洗的衣物,都在这个袋子里面了。”
杨帆打开蓝色格纹的塑料大袋,主要证件被一个红色小塑料袋包着,检查自己要的东西都在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灿灿以后就归我管了,这个委托书麻烦你们签个字,乡镇上对她的补贴我不管,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以后她的治疗费也不用你们负责,只是有需要的话,比如手术签字之类,你们作为直系亲属,必须配合我,这一条我注明在这儿了,如果你们到时候不配合,我会索赔我照顾灿灿期间支付的医药费。”
后面几句话他咬得格外清晰。
这种事还要签合同?林家父母哪里知道签了好不好,一时没了主意,可转念一想,有个人肯接受照顾已经瘫痪的女儿难道不好么?但天下掉馅饼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得到他们家?把女儿给这不沾亲不带故的自称是女儿老同学的陌生男人,外人指不定怎么说闲话……可住院费、治疗费,还有看不到尽头的‘牺牲’又让他们望而却步。
于是老夫妻把委托书转递给儿子,眼巴巴的看着还在读大学的儿子,希望他这个‘有文化’的人能拿个主意。
林家弟弟还是个学生,对这些条款没概念,只是不想丢了面子,拿着委托书看了又看,生怕自己吃了亏似的。
杨帆耐心逐渐耗尽,他只想速战速决,越快越好,“我每周给你发一次灿灿的情况,协议书有我的地址,你们也可以上门来看她,但要提前跟我沟通……毕竟我也不是时时刻刻在家里。”
林家老小对视一眼,就算默许林灿灿被杨帆带走。
她不应当伤心,可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犹如提线木偶,不,比提线木偶还不如,杂耍师至少还珍惜为自己带来受益的木偶,而她从瘫痪的那刻起,就是崩盘的股票,她的投资者从惊慌失措到不甘心再到放弃,不过六个月。
说到底,杨帆折磨也好欺辱也罢,父母喋喋不休的哀怨斥骂,对一个不想活着的人来说,没什么区别。
杨帆手忙脚乱的拿纸巾给她眼泪,声音轻柔,“怎么了?你爸爸妈妈只是忙,所以换我来照顾你,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想法……高中!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我是你们隔壁班的,我叫杨帆,咱们也算是同学,同校同学。”
照顾?他说的话他自己信么?接个烫手山芋对他有什么好处?
越是想把眼泪憋住,眼泪流的越凶,她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愤怒与绝望,只能一个劲儿的干哭。
许是察觉到林灿灿的警惕,杨帆幽幽叹了一口气后,此前的准备做了个无用功,他磕磕巴巴道:“我知道你这样难受,叫你这么活着,你憋屈,咱们又不熟,我凭什么把你带走,但你们家条件照顾不了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想知道,你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想死呗!
林灿灿不管不顾继续哭。
二十七岁,大好的年纪,她在出租屋开煤气自杀未遂,瘫痪了,意识清醒,但生活不能自理,连自杀最坏的情况,也被她给碰上。
这世界对她的抛弃怀恨在心,给她当头一棒。
你想死,我偏不让。
比死更难受,生不如死,你活着,你听得见,你看得见,可你动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包括去死。
这个世界好像永远在与她作对。
隔一小会,杨帆就替她擦一次眼泪,直到黄昏,才到了目的地,她觉着应该是跨了一个省,打车应该很贵吧?
杨帆先把东西从车里撤出来,东西不多,都挂在了轮椅的把手上,杨帆把她抱出来放在轮椅上,跟司机道了谢,才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高楼层的两室一厅,桌椅看起来不是一整套,没怎么装修,不过,接了她这样的烂摊子,恐怕以后也装不成了。
杨帆似乎把主卧留出来给了她,房间布置简单,干净整洁,明显精细打扫过。
安置好林灿灿后,杨帆又扭身进了厨房,一顿兵兵乓乓,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把饭菜做好。
他推着林灿灿到餐桌,把菜用剪刀剪碎拌在饭里,勺子递到了林灿灿嘴边。
只有喂幼儿才这么把饭菜鼓捣成这样,这算怎么回事?
林灿灿嘴巴紧闭,眼睛怒视着他。
杨帆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委屈道:“上学那儿会儿,你很积极的,每次铃声一响,你是你们班第一个冲出来的,我就坐在窗边,就看到你欻的一下就过去了,每次那时候我们班同学都笑你知道吗,我记得,你对食物总是很热忱……我知道你喜欢口味重些的,但这不也是没办法么,清淡点,对身体好。”
说起这儿,杨帆陷进自己‘美好的回忆里’还傻笑了两声。
林灿灿不能说话,圆目怒瞪,她似乎对杨帆提过去的事很不满,她希望他能自觉点闭嘴。
谁知杨帆又笑了一声,“大致是你带动,后来我们班同学也跟着一听见铃就跑,导致我们班主任跑到你们班主任面前投诉,说你们班‘个别同学吃饭过于积极’起了不好的头,造成了不良影响,再后来,你每次冲出来的时候都半蹲着身子……你也拿出点那时候的干劲来,吃口饭吧,嗯?我手艺一般,不过比点外卖要强点,油盐少,健康!来,你试试!”
饭菜送到嘴边,林灿灿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
杨帆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他埋下头拿着勺子扒拉了几下饭菜,像是安慰自己,“坐了那么久的车,你可能没什么胃口,你要是想吃了就冲我眨眨眼,好吗?”
终于安静了。
安静得只有杨帆的咀嚼声,杨帆一个人坐在餐桌,一边吃一边哭,后面是哭得实在吃不下去了,林灿灿睁开眼,她实在是想不通,就算是在同一所学校上过学,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为她这般伤心流泪?一个陌生人,能从她身上图谋到什么?

2、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又为什么要为另一个陌生人哭得这样难看?
她无法表达自己的不满,无法制止那难听的哭声,她只能一直沉默的看着,无能为力。
大致是她的目光太炙热,杨帆一抬头,那不解的眼神又立即恢复到冷漠与戒备。
杨帆抽了桌上的纸巾把眼泪鼻涕干净,“你看什么?”
林灿灿:……
杨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似的,抽出纸巾又醒了醒鼻涕,他拘谨起来,声音还沙哑着,“你要不要吃饭?”
林灿灿毫无胃口,她眨了眨眼,表示不想。
杨帆说:“眨一下是吃,两下是不吃。”
林灿灿看着他眉头那个小小疤痕,眨了两下。
最起码她愿意沟通,杨帆有点高兴,于是没再强迫她,问道:“那你要方便吗?”
人有三急,就是亲妈给她换尿片擦身体她都倍感屈辱,病痛的时间不够长,还不够让她丢弃这可笑的自尊心,所以面对杨帆的询问,她又“沉默”了。
杨帆说,“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帮一把手而已。”
是了,因为她是个‘病人’,是男是女没关系,连那些照顾她的护士甚至觉得她不过是‘一块死肉’,死肉用不着羞耻。
但她不是死肉,她心脏还在跳动,大脑还在运转,强烈的自尊心远远高过求生欲。
这对于她来说是多么大的羞辱!可再大的羞辱,她也无可奈何,只余下那最无用的眼睛,做无用的挣扎,她瞪着杨帆,眼睛里尽是无用的厌恶与抵制,以及,无比的羞愤。
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怕活着?好好的年纪,这么想不开,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你不要害羞,我们是医生,在我们眼里没有男女之分,这没有什么好害羞的,看病比自尊心要重要的多是不是?
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你天天在社交平台上发的那些太丧了,你不要总是那么负能量行不行?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没少你吃没少你穿,比起那些连书都没得读的人,你已经很幸福了,做人要知足。你别怪爸爸妈妈,你弟弟还要上学,我看那个男孩子人也蛮好的,有人照顾你,总比你一个人在医院好吧?
很奇怪,大家问你为什么要死,却不告诉你,为什么要活。
人生一团糟的人。
还,瘫痪了。
尽管人生无望到谷底时突然冒出来一个可能爱慕者,尽管这个爱慕者让她灰蒙蒙的人生亮起一盏灯,但不是个好时候,不应该在这种窘迫的、令人尴尬的时候。
眼泪忍了许久,最后硬生生落了下来。
她没法说话,杨帆跟她相处时间不长,心意不通,也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对病人的心理活动不了解,他自以为是的想:林灿灿是病人,有些事就算不想......也没办法。
所以他自作主张的帮她收拾。
她还是哭着,杨帆只能细声安抚,“你别哭呀,我,我嘴笨,不会说话,说得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对……对不起,好吗?你不换……也不舒服的嘛……”
劝解了半天,杨帆毫无办法,最后硬着头皮收拾完毕,丧着一张脸,默默无言地坐在她身边。
直到林灿灿哭累了,杨帆偷偷瞟了她红肿的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自报家门。
“我先跟你讲一下我的情况,毕业后我北漂了几年,没闯出什么大名堂又回了深圳,目前在一家软件企业做技术支持,条件还过得去,我爸妈分开有了自己的家庭,所以我们不跟他住,呃……这房子按揭的,每个月要还贷,不算特别好,我本来是不想打扰你的,上学那会儿你对我的感觉不太好,我也没混出头,不敢找你。我听吴明说了你的事,你爸妈年纪大了,弟弟又还在上学,照顾你可能比较吃力,我还年轻,照顾你可能……可能好些?”
“灿灿,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想照顾你。”
任他说的天花乱坠,林灿灿只觉得眼前之人是个变态。
她只依稀记得,隔壁班有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子总是用一种诡异的目光打量她,她还记得她呵斥过那个男孩不许他偷拍自己的照片,她清理社交账号的时候,对话框里都是他单方面逢年过节的问候。
至此,再也没有什么交集了。
不是什么好回忆,她当然没什么好心情,也给不了他好脸色。
恋尸癖?恋病癖?偏执狂?还是神经病?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吃喝拉撒都只能让另一个人来决定,她又能怎么办呢?
从她抛弃自己开始,所有的决定权就已经不在她手里,矫情个什么劲儿?
她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杨帆的满脸热情。
他白天上班,晚上照顾自己,周末则全天二十四小时待命,按摩,洗澡,喂食,好像他的人生除了自己,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他甚至把学生时代的事翻来覆去讲给她听,有时他还傻笑,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说,“我一直以为你会过得比我好,我以为你会得到幸福,可是灿灿,为什么会这样……”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她的人生,会这样。
她闭眼,试图逃避杨帆的追问。
杨帆用手腕擦了擦眼睛,问,“是不是累了,要休息?”
她睁开眼,对视着杨帆的眼睛一秒就撇开,好一会儿,她看着杨帆,眨了一下眼睛,一是,二否。
这是杨帆单方面与她的约定。
其实她还有两根手指能活动,杨帆曾试图让她使手机打字,可把手机一放在她手下,就被她拨下去,她抗拒与杨帆沟通。
杨帆将她抱放在床上,掖好被子,“明天我有个早会,所以我七点就得叫你起床好吗?”
她装作听不见。
杨帆关了灯,他站在门口,夜色遮去他伤心的脸庞,她只听见他带着哭腔,好似受了千万般委屈,“灿灿,你别讨厌我……”
就算能说话,她也不知道要跟杨帆说什么好,她知道杨帆不算个坏人,她甚至感受得到,杨帆对她特别的感情。
但越是如此,越是痛苦。
那男人愿意照顾她,那男人说爱她,而她只能做个有意识,但没有尊严的人偶。
她觉得好笑。
觉得杨帆有病。
人都是功利的,没道理杨帆是例外。
尽心尽力的照顾她,接受她的白眼,擦干她的眼泪,加班回来晚了会为她身体不适和饥饿道歉,进一个瘫痪病人的房间前都会敲门示意,杨帆的尊重对她来说太好笑。
他努力的把她当成一个正常人。
她不理解。
一个废人,杨帆图什么?难道就为了弥补年少时的遗憾?她一点也不觉得浪漫,那可……太变态了!

3、胆小的爱
混混沌沌,一夜未眠。
一大早杨帆起来替她收拾,丝毫没有厌烦,也无视她对于自己生理上的羞耻,收拾干净后,他熟练把面条用剪刀剪碎后喂给她。
很烦,连吃饭都要旁人协助,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已经没什么咀嚼能力,大部分是把食物直接咽下去的,有时兜不住还会从嘴边流出来,杨帆也不着急,擦干净后,愈加小口小口的喂,他的耐心看起来用不完,耗不尽。
林灿灿觉得,可能时间还短,他觉得自己还行,时间久了,他会觉得辛苦,会嫌她为什么不知足。
她尝试过绝食,但送去医院吊针插管也没让她有多好受,她只能选择乖乖吃饭。
喂完之后,杨帆把她抱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遥控器放在她小拇指能动的地方,“不想看你就关了。”
杨帆临走前又给她喂了水,“你不喜欢看护过来,我只能中午回来再给你喂水了。”
杨帆一走,她就关了聒噪的电视,黑掉的屏幕隐隐约约照出她的脸来,她好久,好久没有看过自己了,四肢已经很久没有发挥过它们的作用,又干又瘦,脸也憔悴,她面无表情,看起来毫无生机。
她一直不明白人存在的意义,生下来,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基因延续,一轮又一轮的重复,有什么意思?
吃饭没意思,做人家孩子没意思,上学没意思,工作没意思,活着没意思。
不能回应,徒添痛苦,有人爱,也没意思。
她闭着眼睛,不愿再直面这样的自己,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杨帆中午没回来,房间空荡荡的,唇干舌燥,每一分钟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楼下偶尔有犬吠声,吵得她想闭眼睡过去都不行。
杨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他都顾不上脱鞋,“对不起对不起,公司的代码出了点问题,渴了吧,先喝点水吧?”
她有点累。
杨帆舔了舔自己因为走太快而发干的嘴唇,“真的对不起,那个,你出了好多汗,我先帮你收拾一下,喝个水我们再去浴室洗头,可以嘛?”
杯子已经凑到嘴边,林灿灿的眉微微皱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勉强喝了几口水。
杨帆调好花洒的温度,他先把林灿灿的头发梳开,淋了一点水上去,“灿灿,水温还可以么?”
没所谓,她想。
她闭上眼,任由杨帆怎么鼓捣她的头,任由他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
手机响了又响,她不得已睁开眼,眼珠子看着浴室门外,杨帆总算知道读她的眼神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外,“那个,我接个电话,两分钟哈,你先泡一会儿。”
杨帆走后,她的视线停在了一旁的插孔上。
仅能活动的两根手指,遗忘的吹风机,一池热水,她再一次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以不乐观的方式。
常说,抛弃自己性命的人会下十八层地狱,十八层地狱的惩罚是,不得往生,生生世世的重复。
一夜的梦。
过去,现在,未来,痛苦和她纠缠不休。
她放弃了早读时间用来缓冲她现在还只有十七岁的事实。
没上早课的她被班主任训斥了一顿,她焉了吧唧的往教室走去。
语文老师的声音越飘越远,她觉得自己魔障了,精神分裂了,可往事历历在目,她甚至记得窒息前一刻的痛苦挣扎。
她满脑子‘我为什么还活着’度过了一个上午。
她从课桌里偷偷摸出老旧的功能手机,11:54,通常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几分钟都是做题时间,马上就是饭点,老师也忙着去食堂吃口热乎的。
她如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奔向食堂。
只不过这次她特意放慢步伐,路过走廊的时候,余光瞟向隔壁教室的那个青涩少年。
她以前从不会注意隔壁班级里面有多少人,成绩好的是哪些,不好的又是哪些,更别提那个整日里浑浑噩噩的小流氓,杨帆。
她怎么会想到,多年以后自己成了废人,陪在她身边的是她学生时期一直瞧不上的杨帆……
于文文跟着她一同跑了出来,她习惯性勒住林灿灿的脖子,“还磨蹭什么呢?再晚点,咱们这小胳膊小腿又该挤不进食堂了,冲啊!”
林灿灿被于文文连拖带拽的离开了杨帆的视线。
外面的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痛,她抬头,眼睛烈日刺得睁不开,炎热沉闷的天气让劫后重生林灿灿对生命毫无热忱。
重复人生,这就是舍弃自己性命的惩罚么?
林灿灿郁闷地鼓捣着碗里的饭菜,她幽幽叹了一口气,一想到自己又活了,食欲全无。
要不然,再再再死一次好了?
可万一,又没死掉怎么办?
从前活着没意思,现在难道就会变得有意思了吗?她站在宿舍楼顶的边缘上,低头往下看。
上辈子,自杀未遂瘫痪,被父母抛弃,二次自杀。
上辈子无欲求生,不肯对自己人生负责,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退了下来,瘫在楼顶上哭,她怂了。
生不如死的感觉,太可怕了。
颓废了好几天,她用二十七岁的心智逐渐适应十七岁的身体。
照常去教室时,她明显感觉到后背那双炙热的眼睛。
她跟杨帆的确是同学,同校同学,杨帆的座位靠走廊,杨帆的教室在她隔壁,是她回教室的必经之路。
一些不重要的记忆在拼凑,林灿灿想起来,高中三年杨帆就没换过位置,她似乎每次路过都能碰见杨帆。一个学期换两次座位,学校的座位都是按成绩排名自己选的,靠窗那位置,他家的么?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教室里,趁着还没上课,郁闷的鼓捣着破旧的 2G 手机。
刚打开社交账号,就看到来了好友申请。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对方加添加自己为好友,然后发了一串数字过去。
风之伤:???
林灿灿:加我这个号。
2G 网的功能机,切个号都不方便,林灿灿鼓捣老半天,风之伤的好友请求早就过来了,她没想过手机那边人有多忐忑。
她以前挺病态的,朋友放在这个号,同学放在那个号,又单独给家里的亲戚长辈开了一个号,她来回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留给自己的号,里面只有如今看起来尬得抠脚的无病呻吟。
加好友后,对方可能还在想怎么措辞比较合适,许久没说话
林灿灿把备注栏修改了又恢复,最后想了想,还是把他备注改成了:杨帆。
她的印象里,杨帆是个怂人,加了好友后,除了在节假日发一些看起来像是群发的消息外,再无响动。
杨帆照顾她的时候说,其实那些节假日的祝福都是他手工编辑的。
变态!
她听到这事后,鼻子都想皱起来表达自己嫌弃。

4、重返十七岁
那段时间,杨帆经常会说以前的事,以前她如何如何快乐,离他多么地遥远,他自言自语的诉说他年少时的情意,诉说他的胆小、怯弱,与爱而不得的委屈。
她大多时候闭着眼,假装什么也听不见,她希望杨帆识趣点,能看到她的‘拒绝’。
可惜杨帆是个‘瞎子’,看不懂她的抗拒,还孜孜不倦的重复十年前的事,看得出来,杨帆很怀念过去,怀念过去她‘四肢健全’的时候。
可每每这时候,林灿灿就会很焦躁,杨帆怀念过去让她觉得杨帆在暗戳戳的抱怨,她没求着杨帆照顾自己,没求着杨帆把她从父母手上接过来,也没求着他付出。
她发誓,杨帆要是自称舔狗,她绝对当场吐出来。
她还没斥责杨帆多管闲事,杨帆没资格说她‘不领情’。
倒不是瞧不上舔狗这个词,是不喜欢有人自称舔狗,总感觉对方隐隐透着不甘心,有种“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自信,丢下石头要见水花的功利心让她觉得很讨厌。
况且她一直想忘记那“不如人意过去”,杨帆却偏要提起,好像存心要跟她作对,非要恶心她似的!
想到这儿,她就有点不高兴,手机一关,不理会隔壁教室的兵荒马乱。
又过去好几天,那小子还是怂得不敢联系她。
她路过杨帆的教室,不知怎得停了下来。
杨帆本来就在偷看她,双目对视,杨帆吓得不轻,他结结巴巴的递出自己手上的牛奶,傻了吧唧的搭讪,“你要喝吗?”
这说的是什么屁话!杨帆杨帆,你蠢不蠢!
她暼了一眼他手上的牛奶,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你这吸管都插上了。”
杨帆舌头跟打结似的,“刚插上,还,还没喝呢!”
她问:“好喝么?”
杨帆递给她,“你尝尝,我真的还没喝,不信你摇一下,满的。”
蠢货!杨帆又骂了自己一句。
她半信半疑的接过,嘬了一口,很甜。
杨帆眯起眼傻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你喜欢这个?”
她心想,我只是过来搭个讪,想问问你为什么加我又不跟我聊天,你误会了。但这话她不好意思说出来,怪怪的。她只能随意岔开话题,说了句“要上课了”。
然后一溜烟地逃回教室。
没想到杨帆还是误会了,误会大了,因为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路过杨帆教室时,杨帆的窗台放着一瓶牛奶,醒目到,似乎故意在朝她招手。
她昨天不应该跟杨帆对上眼的。
对此,她只能装作没看见,径直走了。
她能想象得到杨帆脸上失落的表情。
所以回了教室,林灿灿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林灿灿:干嘛?
风之伤:?
林灿灿:我不爱喝那个。
杨帆看着手机凌乱了,他缓了好一会儿,输入‘你知道我是谁?’后又立马删掉,犹豫许久,他直接问:那你爱喝什么?
总之,僵局就这么打破了。
也不知是她没说清楚,还是杨帆没听明白。
小卖部的每一款牛奶她都有了。
她本质上是个成年人,但对年轻男孩‘遮遮掩掩的爱意’似乎毫无抵抗力,这种被人珍重的甜蜜让她生出一丝‘老牛吃嫩草’的罪恶感,罪恶感和重生的冲击让她浑身不自在,她还没适应眼前的生活,还在怀疑自己是做梦还是重生,面对杨帆,她有种大号经验的人开了个小号在新手村虐菜的羞耻感。
杨帆在社交账号上给她发过好几次消息,看着那些小心翼翼的示好,她都没有再回复,好奇心三分钟热度,过去了,她又习惯性的选择逃避。
眼看到了假期,室友一个个的收拾书包准备回家,钟慧问:“灿灿,你又不回去啊?”
她摇头,“不回。”
钟慧犹豫了一会,“要不你去我家?我家就我奶奶一个人。”
林灿灿隔着床帘,平躺在床上,眼神空洞麻木,“不啦,我睡会儿。”
钟慧轻叹了一声,“那好吧,回家再联系哦。”
“嗯。”
放假食堂不营业,睡到下午她才出门觅食,正蓬头垢面的端着泡面从小卖部出来,迎面就撞上杨帆。
她尴尬的脚趾抠地,却还是鼓起勇气打招呼,“怎么没回?”
“你不也没回?”
林灿灿看着他手里的同款泡面,“去教室吃?”
杨帆不明所以。
她下巴一台,问:“你教室没人吧?”
杨帆一愣,“这时候鬼去?”
两人一同去了教室,她跟杨帆面对面坐着,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怎么老是坐这位置。”
“这个位置好。”
林灿灿嗦了一口面,含糊不清道:“能看到我?”
“胡说八道你!”就那么一句就让杨帆耳朵红了,他着急忙慌的否认,“靠着窗子,空气好!”
她眯眼一笑,“那你每天放那牛奶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随便放那儿……” 杨帆败下阵来,说话都显得没底气了。
“那是我自作多情?我都没喝,改天我还给你好了。”
“别,本来就是给你的,没喝?你是不喜欢么?”
“别买了,那些包装纸的牛奶都是糖精,喝多了不好。”
杨帆有些窘迫道:“那你喜欢喝什么?”
林灿灿挑眉,“你哄小孩呢?”
杨帆着急解释,“我不是那意思……”
我不是想着拿吃的讨好你……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在讨好她。
林灿灿埋头吃面,杨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试探的问,“你是从谁那儿听说了什么事吗?”
要说没有吧,解释不了她最近的态度,要说有吧,她说是杨帆自己告诉她的,杨帆会把她当精神病吧?她一直没机会问杨帆,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做到那个地步,接下连父母都不要的包袱,照顾一个看不到未来废人,他甚至从来都没有机会接近、也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好......
她其实不想主动招惹杨帆。
可谁要是见过十年后的杨帆,见过他的执着,他的落寞,爱而不得的痛苦和他汹涌的爱意,怎么能做得到视若无睹呢……
林灿灿想了想,反问道,“听说了什么?”
听说我暗恋你呗!要不然怎么忽然跟我来往?甚至我一加你,你都没有问我的名字,你一早就知道了吗?
他要是这么问了,然后呢?
杨帆满腔疑问,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完全没底气打破现在的和平。
最终,他缩进龟壳里,轻声否认,“没什么。”
教室里香辣牛肉面的味道浓烈盖过了两人的尴尬。
吃完,林灿灿起身,“我先回宿舍了。”
“欸!”
林灿灿:“别约我,我要回去睡觉。”
得,他还什么都没说呢,林灿灿就把他的话给堵回去了。

5、补课
林灿灿刚扔完泡面盒,林妈给林灿灿打来了电话,林灿灿看着手机,眉头紧皱,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手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直到十分钟以后,手机再也没响起。
林灿灿叹了一口气,开始回拨电话,接线中,她把手机离耳边差不多十厘米远,如果可以,她可能会拿得更远。
果不其然,电话一接通就是林妈劈头盖脸一顿骂:“怎么不接电话?给你买手机就是让你联系的,打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林灿灿面无表情的扯谎,“我还在上课,什么事?”
那头静了一会,语调急转而下,“哦,算了也没什么事,你好好读书。”
她知道,通话不会就此结束。
林灿灿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哦。”
进入主题,一个妇女识人不清的哀怨一生。
“灿灿,你是不知道啊,你爸,他又去打牌赌博!我说了他几句,他就跟我发脾气,还骂娘,我真的也是命苦,嫁给他一辈子就没享过一次福,你,你弟弟的学费都是妈妈在管,你爸那个男人,不靠谱的,一点也不负责,这辈子就没做过一件好事……你千万别像他,你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路,我才能松一口气,妈妈就指望你了……你大姑啊,天天瞧不起咱们家……你阿姨啊也是,明里暗里的说我们的不是,我们怎么就不是了……灿灿啊,妈妈实在是难啊……”
通话四十分钟,对方一会天ˢᵚᶻˡ一会地,林灿灿筋疲力尽。
她以往会劝妈妈离开那个给妈妈带来一切痛苦的男人,但她也知道,妈妈不会离开,一个遇人不淑的女人,奉献人格的女人,她不会离开,她只是情绪上来了急于寻找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哪怕这个出口是一个孩子。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这次她也赖得顶嘴,不劝合也不劝分,母亲也是一个成年人,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不是么?
电话那头说一大串,她就应了一个字,也是告诉对方她还在听着,以免那边咆哮不停。她任由妈妈从出嫁说到生儿育女,说尽三姑六婆,说尽委屈,她早就疲累,早就对这些苦难免疫。
挂断电话,她麻木的躺在床上。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选择离婚?为什么要说为了孩子?
人的这一生,不按照既定轨迹走有那么难么?
杨帆发来信息:我看你经常不回家。
回家?父母在外打工,奶奶嫌她是个女娃,家?她有什么家?
林灿灿:没什么可回的。
杨帆:为什么?
林灿灿:你不是知道吗?
杨帆:???
又混了……
林灿灿快速敲打手机:没什么,不想回去。
杨帆问:最近,是有什么事么?
林灿灿没搞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她想了想,可能‘过去的那个林灿灿’还能强颜欢笑,现在她每天都拉着一张全世界都欠我的脸,在杨帆眼里,确实像‘出了什么事’。
她不愿意提家里的事:没事。
杨帆就不敢再多问了。
有糖精的饮料喝不得,奶粉总喝得吧?
林灿灿无语的看着自己桌上这奶粉,周围的同学低声窃笑:“隔壁班那位拿过来的。”
这小子,给块瓦片就上房顶了,林灿灿没好气把奶粉往桌位里一塞,等到烦人的物理课上完之后,她跑到杨帆教室,敲了敲他窗户的玻璃,“你跟我出来一趟。”
教室里的同学开始起哄,杨帆红着脸凶他们,“干嘛呢!”
他欢欢喜喜的出来,“怎么啦?”
林灿灿看着他教室里探出来的那些头,“去那边说。”
下了楼,找了处没什么人的地,她把那袋奶粉还给他,“学习任务太轻了?弄这些干什么?”
杨帆咽了咽口水,“什么?”
她把袋子往他面子推了推,“别再弄这些了,有空多做两张卷子。”
杨帆疑惑的看着她,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道:“灿灿,怎么了?”
她不喜欢欠别人,林灿灿拧着眉,视线落在他身后那剁草上,“杨帆,你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杨帆埋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反正他不肯拿回自己的奶粉,上课铃响起,她焦躁起来,语气都不自觉的加重,“拿着!”
杨帆脖子一梗,“我不拿。”
她啧了一声,突兀的问了句:“杨帆,你学习怎么样?”
杨帆:“一般,物理稍微好点,生物语文偏科,怎……么了?
马上就上课了,林灿灿瞥了一眼教室,“行,奶粉我拿着,作为交换,我给你补课,尾声铃都结束了,赶紧回去上课。”
杨帆:“喔。”
补课不就是要跟我独处?独处不就是想跟我呆一块儿?可她不是喜欢孟云……算了算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翻篇,翻篇!不管了!他心怦怦跳,这节课的四十五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铃声把他惊醒,其实他科科都烂,烂到爆炸,但面对自己喜欢的姑娘,总不好意思说出我是学渣这样的话,反正明日事明日说,只要能跟她在一块,杨帆怎么着都愿意。
钟慧约林灿灿打游戏,林灿灿回:“我有事。”
钟慧问:“你能有什么事。”
林灿灿回:“补课。”
“补课!谁给你补课!”
“你应该问我给谁补课!”
钟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学渣,给人家补什么课?你教人家怎么考二十五分?”
林灿灿没心思跟她开玩笑,“每周一三五七的晚自习后,我都要补课。”
钟慧黏上去,“那你是要给谁补课呀?”
“杨帆。”
“谁?”
林灿灿起身,“好了,我下午已经洗过澡了,你不用给我接水,熄灯前我会回来的。”
钟慧拉住她,“给你送奶粉和牛奶的也是他?”
林灿灿把胳膊的手掰开,“是他。”
钟慧没明白林灿灿怎么就跟杨帆‘勾搭’上了,“你不是说他是个变态么?”
她停住,“我什么时候……”
我跟你说,隔壁班那个流里流气的变态男总在我路过走廊的时候盯着我看,还有可能偷拍我,我都听着手机拍照的声音了……好烦啊。
灿灿,你别讨厌我。
他说那句话的意思是因为听到了这些话么?
林灿灿说:“我可能,误会他了。”
“什么误会呀,我看他也不像个好人,灿灿,你可别犯傻。”
她看了看时间,“我知道了,有什么明天再说,我要迟到了。”
她到了杨帆的教室,这个点还在教室的,也就她和杨帆是学渣,她坐到杨帆对面,把试卷往杨帆面前一放,她不想打扰其他同学,于是说:“你先做题。”
趁着杨帆做题的时候,她给杨帆发信息:语文差纯粹是没背课文,你们班语文老师让你们背的你要背了,选择题和默写题的分不能丢,生物该背的也背,然后刷题。
她轻声道:“你看手机。”
杨帆看完后问她:“那你呢?”
她也掏出一张试卷:“我也做题,做完了我们互对,错题抄一遍。”
做到一半,她抬头,把走神的杨帆抓了个正着,“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