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秋实苏培伦

第1章 打孩子
四月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篱笆前新爬的黄瓜嫩苗上。
也照在破旧茅屋前,正卖力地在院子里切猪草的邵秋实脸上。
“你去跟爹娘说,说你想去太原府给人当丫鬟。”邵春花忽然走到邵秋实面前道。
邵春花比邵秋实大两岁,今年十岁了,是邵秋实的亲姐姐。
平日里就仗着自己是姐姐总指使邵秋实做事,此刻更是用命令的口吻指使邵秋实跟爹娘说要去太原府。
邵秋实兀自切着猪草,没有搭理她。
“我可是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才把当丫鬟这样的好事让给你的,你不要不识好歹!”
邵秋实仍是没有搭理,埋着头自顾自地切着猪草。
这些猪草是邵秋实天不亮就上山打的,叶片上还带着清亮的露水,细嫩的草茎切起来脆生生的。
邵秋实虽然年纪小,刀法却十分利落,几刀就切完一把,伸手又从她还大的背篓里薅出一大把来。
“你聋了还是哑了?我跟你说话没听见吗,”邵春花拔高了声调,“我看你是又想挨揍了。”
邵秋实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你要是打我,我也会打你。”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邵春花是不信的,从小到大她打了邵秋实多少回,哪回见邵秋实还过手?
但自打三天前邵秋实从昏迷中醒来,虽然样子还是瘦小的八岁女娃的样子,但邵春花总觉得邵秋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眼睛乌沉沉的,看得人心惊。现在听邵秋实这样一说,不由得半信半疑起来。
邵春花咽了一口唾沫:“去太原府给人当丫鬟,进的是大府,进去就吃香喝辣,可舒坦了。”
邵秋实又低下头切猪草,她可没工夫跟邵春花闲磕牙。
鸡鸭已经喂过了,但为了节约粮食喂得很少。等喂了猪,她得把鸡鸭赶到田里去吃些野草蚂蚱。
之前她足足昏迷了两天,醒来又在床上躺了两天,家里的鸡鸭都瘦了。吃些蚂蚱既可以让鸡鸭养膘,又可以避免蚂蚱啃食才发芽的小麦苗,她的活还多着呢。
“你去了太原府,就再也不用喂鸡喂鸭,不用上山打草下田插秧,更不用洗猪圈切猪草了,我可是为你好。听见了吗?别切了。”邵春花的声音又忍不住拔高了。
“好。”邵秋实头也不抬,忽然道。
邵春花一愣:“什么?”
切完最后一把猪草,邵秋实把竹篓翻过来在地上敲了敲,敲干净挂在篾片缝隙里的碎叶:“我说好。”
“你同意了,”邵春花高兴起来,“你同意去太原府当丫鬟了?”
“我同意了,”邵秋实点头,“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别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第一个条件,你得把那件红褙子给我。”
红褙子?邵春花自然知道是什么红褙子。
说起来,邵秋实之所以昏迷都是因为红褙子。
家里穷,难得母亲邵氏扯了一块红布,熬了两个晚上做出一件新褙子来,给了作为长姐的邵春花。
邵春花穿着褙子去村头晃悠了一大圈,就是要叫整个山头的人都看见她穿了新衣裳。
一回家,却连邵秋实想看两眼都不让,连忙脱下来藏在了柜子里。
邵秋实打开衣柜,邵春花便大叫邵秋实要偷她的褙子。
父亲邵山城听见叫声,冲进屋子,二话不说提起邵秋实就往地上摔。
邵秋实才八岁,哪里经得住这样摔,重重地砸在地上几乎晕厥。
邵山城却还不解气,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院子里打。
隔壁张良叔叔实在看不过去,跟婶子一起过来让邵山城住手。
“你们别为这个小贱人求情,我知道你们平日里都说我打她打得没有理由,今天老子打她光明正大,她竟敢偷她姐姐的褙子,眼皮子浅的烂货,往日里哭哭啼啼触老子霉头也就罢了,如今还学会偷鸡摸狗。”
边说,邵山城便提着腿狠狠地往邵秋实心窝子踹。
偷东西啊?听见邵山城这样说,张家叔婶就迟疑了,偷东西的确不是好事。
邵山城见张家叔婶迟疑,越发得意,踹向邵秋实的脚也越重了。
“偷鸡摸狗的贱人,我老邵家打从根上起就没有这样鸡零狗碎的种,也不知道跟哪里学得。许是跟那些自家管不好还跑到别人家管别人孩子的烂人,才学得这样狗眼里只看得见别家的东西。”
自家管不好还跑到别人家管别人孩子的烂人?骂谁呢?张家叔婶脸色一黑。
听见邵山城说邵秋实偷东西,张家叔婶只是一瞬间的迟疑。邵秋实是什么样子的孩子,他们看着长大还能不明白。老实,也木讷,怎么可能偷东西?
反倒是她那个长姐邵春花,平日里眼睛滴溜溜的转,是个心术不正的样子。
多少次邵秋实挨打,都是这个邵春花挑拨离间。
张家叔婶虽然明白过来,却被邵山城乌七八糟的一通话骂得面上无光,也是没有办法,赌气走了。
邵山城越骂越起劲,一边骂一边踹。
邵秋实被踹得满地打滚,想辩解自己没偷,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只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她后半夜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床上,听见母亲在哭。
“当家的,二娃可能是不好,吐了那么多血,咱们给她请个大夫吧。”
“呸,她皮实着呢,装晕就是不想挨打。大不了让她休息一天,明天让大丫去山上打草。”
邵山城话音未落,邵春花叫起来:“我才不去,太阳那么晒,草里蚊虫也多。她想偷我的东西,她干了坏事,我凭什么还要帮她打草。”
“老子叫你去就去,赔钱货。”
啪!邵春花挨了巴掌,哭起来。
“二娃,”一双粗糙温热地手抚摸着邵秋实的额头,母亲也哭了,“我苦命的二娃。”
也是邵秋实命硬,靠着邵氏在山里采的草药汁,平日里都是拿来喂邵光宗的米糊也大半进了邵秋实的肚子,如此足足睡了三天,竟然缓了过来。
邵秋实醒来那天,邵氏很高兴,抱着她又哭了,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宝:“二娃,我苦命的二娃。”
邵山城却在旁边说风凉话:“我就说她是装的吧,醒了就快点起来,别赖在床上睡懒觉。”
邵春花也把背篓往地上一丢:“快上山打草,我可是都帮你打了两天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姐妹俩自然都对红褙子印象深刻。
提起红褙子,刚刚还满口答应得好好的邵春花一下子跳起脚来:“你休想!我是姐姐,红褙子是娘买给我,等什么时候我穿不了,穿烂了才轮得到你。”
“那我就不去了,反正爹嫌弃你明明比我大两岁却没我会干活,本是打算把你卖了,补贴家用,顺便少张嘴吃饭的。”邵秋实无所谓地耸肩,端起切好的猪草往猪圈走去。
“你别走,”邵春花一把拉住邵秋实,“谁说爹是嫌弃我才让我去的,他是爱护我,对,是爱护,才让我去享福的。要知道去的是太原府的大户人家,就是当丫鬟也比在家里享福。”
“别骗我了,我还不知道你,”邵秋实撇开邵春花的手,“就算去的是大户人口,肯定也是起早贪黑,看人眼色,不比家里轻松半分,不然你能想得到我?”
听见邵秋实说的前半句话,邵春花浑身一僵,难道被邵秋实发现了?
待听到邵秋实说的后面半句,邵春花便松了一口气。以为变聪明了,还不是一样的傻,也不想想那种大户人家的牙人怎么可能到他们这种穷乡僻壤来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做丫鬟?
自觉看得透彻,邵春花的姿态又高人一等起来:“我说大户人家里当丫鬟享福也不全是骗你的,大户人家的确规矩多,稍有不慎便要被惩罚,但有钱拿,而且月钱还不低,不比在家里享福?”
邵秋实仍是不松口:“反正你不给褙子,我就不去。”
“我看你是真的想挨揍了!”见邵秋实“油盐不进”,邵春花气得抬起了手。
“打,打打!”几步外传来孩子天真的笑声,是邵秋实刚满两岁的弟弟邵光宗。
邵秋实平日里除了干不完的农活,还要带弟弟妹妹。尤其是邵光宗这个邵家唯一的男娃,邵秋实需要异常精细的照顾,因为一旦有半点差池,就会招来邵山城的一顿毒打。
邵秋实对邵光宗照顾周到,按理说邵光宗应该很喜欢她,实则不然。
约莫是父亲长姐行为的潜移默化,每次邵秋实挨打,邵光宗都会很开心。两岁的男娃话都说不利索,却会反复念叨着打这个字,咯咯地笑着不停。若是邵秋实被打得爬不起来,他还会笑得吐泡泡。
此刻,邵光宗坐在屋前的门槛上,听见邵春花说要打邵秋实,开心得手舞足蹈:“打,打打。”
“听见没有,这可是光宗叫我打你的。”邵春花的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说着,邵春花就向邵秋实伸手,狠狠地抓向邵秋实的头顶。
邵春花的计划很简单,她先揪住邵秋实的头发,再狠狠地抓邵秋实的脸。若是邵秋实马上跪在地上认错并且答应去太原府,她就踢两脚肩膀出气就行了。要是邵秋实死性不改,她就抠邵秋实的眼睛,撕邵秋实的嘴巴,一直撕到邵秋实答应为止。
眼看着邵春花指甲缝里藏污纳垢的黑爪子就要抓住邵秋实的头发,忽然被邵秋实扼住了。
邵秋实一手扼住邵春花的手腕,另一手抬手就给了邵春花一巴掌。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当场就把邵春花打懵了:“你敢打我!”
说着,邵春花用另外一只手去抠邵秋实的眼睛,邵秋实反手又给了她一巴掌。啪!
“你竟然真的敢打我,我跟你拼了!”邵春花大叫着向邵秋实扑过去。
邵春花虽然比邵秋实大两岁,但平日里偷奸耍滑,身体反而没有邵秋实结实。
邵秋实一个弓步顶住,用肩膀直接把邵春花撞得摔倒在地上,骑在她的身上左右开弓。啪!啪!
“别打,别打,”邵春花开始还想反抗,后来被打得灰头土脸,便只能求饶。原来邵秋实以前一直都是让着她,真要打,能把她打得还不出手:“我叫你别打了听见没?
邵秋实停了一瞬:“我以前每次也都会叫你别打,你记得吗?”
邵春花表情尴尬,不知道该说记得还是不记得。
“你从不会因为我求饶而停手,只会因为打累了,打尽兴了而停。那我为什么要因为你求饶而停手?”
破旧的院落里,巴掌和尖叫痛呼声再次响起。
破屋前的门槛上,看见这一幕的邵光宗满是童真的小脸写满了迷惑和慌张,然后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邻居张婶子听着传来的哭声,无奈又痛心地摇了摇头:“邵家又打孩子了。”

第2章 卖孩子
“给你。”邵春花终于将红褙子递给邵秋实,这时她已经被打得满脸又红又肿,开了酱油铺似的。
“这就对了,大姐,我穿得好看些,也容易被牙人选中不是?”
“是啊,穿得显眼,容易被牙人选中。”邵春花嘴上这样应付着,其实心里打定主意等父亲邵山城回来就告状,一定要让邵山城把邵秋实狠狠打一顿给自己出气。
邵秋实似乎对邵春花的恶意浑然不觉,抖开红褙子穿在身上,细细地摩挲着布料:“姐姐明白就好,我还怕姐姐又冤枉我偷褙子,又让爹把我打得昏迷。那去太原府当丫鬟的事情,就只有姐姐自己去了。”
又冤枉偷被子?又打得昏迷?邵春花浑身一僵,是啊,如果邵秋实被邵山城打坏了,被卖的就是她了。
“行了,我不会跟爹告状的,”邵春花想了想又问,“你真的愿意去太原府当丫鬟,不会反悔吧?”
“那可说不准。”
邵春花急了,她刚被邵秋实打了,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不敢威胁要打邵秋实,只急得母鸡似的团团转:“我褙子也给你了,人也被你打了,你为什么要反悔?”
“我打你是因为你要打我,又不是我故意要打你。”
邵春花顿觉得吃了哑巴亏,牙都要咬碎了:“那你怎么才肯答应去太原府?”
“我刚才说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给褙子是第一个条件,现在还有第二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你自己去跟爹说你不想被卖。”
邵春花犹豫起来:“我这样说,爹一定会打我的。”
“那你让我说,好让爹打我?倒是打的好算盘,”邵秋实耸肩,又端起切好的猪草,“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去太原府。你自己慢慢想想吧,我喂猪去了。”
邵春花想了好一会儿,一直想到邵秋实赶着鸡鸭往外走,她才慢吞吞地过来:“好,我自己找爹说。”
邵秋实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不能反悔,你答应了的。”邵春花追着邵秋实的背影叫道。
邵秋实不再理会邵春花,拿着细竹竿赶着鸡鸭往田里去了。
邵秋实当然不会后悔,她才不会后悔呢!
明明五天前才打了邵秋实,把邵秋实打得足足昏迷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醒过来,又躺了两天才下床。刚刚能下床就开始干农活,邵山城看邵秋实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已经五天没打她了,拳头痒得厉害”。
邵秋实早就想离开了,从三天前她醒来的那一刻。
邵秋实能够打赢只比她大两岁却没有她结实的邵春花,却绝对不可能以八岁的身躯打赢身为壮年男子的邵山城。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不知道还要挨多少打。
能够有机会离开邵家,这是瞌睡遇枕头,求之不得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后悔呢?
快中午的时候,邵山城和邵氏回来了,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一进院子,邵氏就看见邵春花脸上的伤痕:“春花,你怎么了?”
“娘!”邵春花一下子扑进了邵氏的怀里。
“娘,”邵光宗也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他已经不哭了,但是脸上尤有泪痕,“打,打打。”
邵氏不愧是当娘的,顿时听懂了邵光宗的意思:“春花,谁打的你,跟娘说。”
邵春花正想告状,一抬头看见邵秋实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乌沉沉地看着自己,想起邵秋实说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变成:“没谁打我,我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邵氏惊住了,怎么摔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邵山城懒得管这些,一把将邵春花拉过来:“大哥您看,就是这个孩子,十岁了。”
男人眯着本就只有绿豆大的鼠眼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邵春花,看了许久:“你想卖多少钱?”
“两百二十个钱。”邵山城早打听好了价,他的最低价是一百八十个钱,喊高一点,留了还价的余地。
牙人摇头,沉默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二百一十个钱?”邵山城试探的问。
“十个钱我跟你说个屁,”男人呸了一口,“是一百个钱。”
“怎么才一百个钱,”邵山城大惊,“她十岁了,马上就十一岁了。”
“你自己看她这张脸,破了相,我给你一百个钱,已经是想着大老远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要空跑了。”
“都怪这小贱人不小心摔伤了脸……”邵山城骂骂咧咧,反手就给了邵春花一巴掌。
邵山城还想再打,男人制止了他:“要卖就一百个钱,不卖,你可以留着自己打。”
邵山城只得强忍着怒气:“一百个钱太少了,您再添一点。”
邵春花挨了一巴掌,本就五彩斑斓的脸更五彩斑斓了,强忍着痛::“卖秋实吧,她的脸没有花。”
“老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邵山城抬手又给了邵春花一巴掌。
邵春花被蒲扇大的巴掌打得头晕眼花,豁出去了,冲上去抓住牙人的衣袖。眼前的牙人穿着粗衣,也就比他们好一点,没有补丁,谁家大府招丫鬟的管事穿得这样寒酸:“你看看我妹妹,多少钱?”
牙人又眯着耗子眼睛看邵秋实。
邵山城虽是做好打算卖邵春花补贴家用,留着邵秋实干活,但邵春花的卖价实在太低,又动摇了:“这是我的二娃,今年八岁了,别看她年纪小一些,很能干的。一个能顶两个,不,三个人用。咱们村的人谁不说她吃得比鸡少,干得比牛多。”
对上牙人的目光,邵秋实道:“买我吧,进城之后,我一定好好打工,绝不给管事叔叔丢人。”
“管事叔叔?”牙人重复着邵秋实的话,耗子眼睛眯得更细小了,嘴也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是啊,你帮大府采买,肯定是大府的管事吧?我自然得叫你管事叔叔啊。”
“三百个钱。”牙人终于开了价。
“三百个钱?”这可比邵山城预期的价格高多了,一时间欢喜得有些发懵。欢喜过后,邵山城又动了心眼子,“管事的,这孩子真是一把干活的好手,您看是不是再……”
“呸,我还不知道你这种眼浅的贱皮子,想坐地起价,也不看看老子是谁。给你三百个钱是看得起你,别狗掀门帘不识抬举,你满太原府打听打听,谁家能比我出价高?”
“管事说得是。”在家里一言不合就揍得老婆孩子满地找牙的邵山城,被男人训得孙子似的点头哈腰。
卖邵秋实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3章 勾栏瓦肆
趁着邵山城跟牙人签契,邵氏牵过邵秋实,偷偷地往她怀里放了五个铜钱:“二娃,这些钱你拿着,到了太原府好好照顾自己。快拿着,别叫你爹看见。”
邵秋实捂住胸口的铜板:“娘,太原府很繁华,东西肯定比咱们这里贵,贵很多的。”
邵氏想了想,又摸出五个铜板:“去了太原府好好做工,不要担心家里。”
“我从没去过太原府,那么远,我好害怕。”
邵氏有些为难:“你爹给我的钱不多,这些都是我偷偷攒的,家里还有大丫,还有光宗,都要用钱。”
“要不还是让姐姐去吧,虽然她卖的钱少,爹会不高兴,但她比我大一岁,肯定能够应付。”
邵山城不高兴?邵氏打了个哆嗦。
邵氏咬牙将剩下的十三个钱连着荷包一起给了邵秋实:“你虽然比你姐姐小,却比你姐姐能干,你一定能做得比她好。这些钱你收着,别怪娘,更别怪你爹,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命不好。”
“好,”邵秋实握着二十三个铜钱,点头,“我不怪你们。”
这次,是她自己要去太原府,她不怪母亲,不怪任何人了,但也跟他们再无瓜葛。
邵秋实跟着牙人离开了邵家,到村口,隔壁张婶子追上来。
张婶子匆匆地煎了几张葱油饼,还是热的,塞在邵秋实手里:“拿着,拿着路上吃。”
邵秋实接了油饼:“谢谢婶子。”
“好孩子,多好的孩子。”张婶子叹着气,她实在喜欢邵秋实。
如今儿子张浩正寻摸着亲事,张婶子东看一家不满意西看一家也不满意。
媒婆都生气了,从来都是好姑娘挑儿郎,张浩的确不错,可以挑挑姑娘,但也没有这样个挑法的啊。
张婶子也觉得自己挑得过分了,但她每看一个姑娘都忍不住跟隔壁的邵秋实比较,比来比去,越发觉得满山头再找不出邵秋实这样勤劳踏实听话能干的小姑娘了。
早些年,张婶子还动了让儿子张浩娶邵秋实的念头。
邵秋实年纪小?年纪小怎么了?可以等嘛。
娶妻不贤祸三代,选夫不好毁一生。
庄户人家又不会纳妾,她的儿子一辈子就娶这一个妻子,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
但她看邵山城那个样子,不是个好父亲,也不会是个好亲家,也就歇了心思,对邵秋实只剩下可怜。
“走了也好,哪有你爹那样打亲闺女的。我刚出来听见你爹又在家里打春花,也不知道惹着他什么,哭得可惨了,造孽。外面再怎么过得差,至少没有人会这样打你了。”
闻言,邵秋实心里明镜似的,自然是因为恼怒邵春花破了脸。
虽然最后卖的不是邵春花,是邵秋实,但这完全不妨碍邵山城打人,毕竟他的手已经痒了好几天了。
邵春花不是想留在家里吗?不是说邵山城疼她吗?那就让她留在家里好好享受邵山城的疼爱好了。
“这是我跟你张叔的一点心意,你拿着。”说着,张婶子往邵秋实怀里塞了个小荷包。
荷包里面是硬的,邵秋实触手就知道是铜板,连忙拒绝:“不行,我不能收。”
“拿着拿着,平日里帮我喂鸡喂鸭,你叔腿脚不好,你上山打草也不忘记给他带草药,我心里明白的,”张婶子叹了一口气,“到了太原府安稳下来还是给我们报个信。你爹狼心狗肺,我们还是记挂你的。”
“好。”邵秋实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走吧走吧。”张婶子摆手,眼圈也红了。
“你人缘倒不错,”牙人绿豆大的鼠眼瞄着邵秋实手里的荷包,“给了多少钱,快数数。”
邵秋实把荷包揣进怀里里,将葱油饼分出一张给牙人:“叔叔也吃。”
吃人嘴软,牙人接了葱油饼,倒不好继续问荷包的事情。
晚上,牙人带着邵秋实到了驿站。
他们会在山下的驿站住一晚,然后第二天一早坐牛车去太原府。
驿站是供传递文书的驿兵及往来官员中途更换马匹休息住宿的地方,不是寻常旅店,不接收百姓住店。
但这里实在偏僻,三年五年的没有驿兵和官员上门,给驿丞的俸禄也时常短缺克扣。
那驿丞没有办法,才偷偷摸摸地让百姓住店,借以糊口。
进了驿站,牙人开口就要了两碗阳春面,又问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
驿丞心善,还以为粗布衣衫的两人是父女,给他们的面里窝了鸡蛋,又说后院的马棚可以睡,不收钱。
牙人也不客气,稀里哗啦地吃了鸡蛋面条,嘴巴一抹,就往后院马棚去了。
邵秋实跟牙人一起窝在马棚的干草上,闻着马粪味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发呆。
“还没问叔叔姓什么。”
“李。”牙人也在发呆,他丝毫不嫌弃马棚肮脏,还叼了一根干草在嘴里。
“李管事叔叔。”
牙人豁然一侧头,冲邵秋实龇露出一口黄牙:“小丫头别装了,你早看出来我不是什么管事了。”
“李叔叔不是管事吗?”邵秋实反问。
“谁家管事穿我这样的衣衫,谁家管事采买丫头没有车马,谁家管事为省几个钱睡马棚?”
其实邵秋实早知道牙人姓李,知道他不是管事。
知道他既赌又嫖,五毒俱全,寻常干着牙人,逼急了也拐孩子,人送诨号拐子李。
梦里,或者说前世,她就被父亲以二百二十个钱卖给了拐子李。
是的,邵秋实是重生的。
前世的许多年后,她成了婆娑道修第一人,万年来最有可能踏破虚空渡劫成仙的修士。
谁知渡劫失败,眼前一黑,就回到了八岁这年因为一件褙子被父亲打得昏死过去的时候。
“但李叔叔一口气给了我爹三百个钱。”
“我想着你心里明白我为什么买你,也认了命,多给几个钱就当买个安心,省得一路提防你逃跑。”
说开了,邵秋实也就不装了:“李叔叔,你往太原府的傅家送过孩子吗?”
“傅家?你怎么知道傅家,你爹说你从未离开过困牛山。”拐子李面露疑惑。
“李叔叔你先回答我,往太原府的傅家送过孩子吗?”
“倒是送过。”
“那可以把我送进去吗?”
拐子李一愣,嗤笑起来,绿豆大的鼠眼里都是精光:“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原来也做着梦呢?傅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以为阿猫阿狗想进都能进去?”
“叔叔不是说往里面送过人吗?”
“那是……”拐子李话说到一半,住了嘴,“反正你就只管安心地跟着,我已经跟你找好了下家。”
“是勾栏瓦肆吗?”

第4章 瘸相苏培伦
拐子李有些惊讶:“你这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勾栏瓦肆吗?”
她知道啊,经拐子李手里的孩子虽然也有正经送进大宅里当丫鬟的,但这样的少,多是进了勾栏瓦肆。
上辈子,她就被拐子李卖进勾栏瓦肆了。
她在勾栏瓦肆里待了一年,后来被一个散修赎身,拜那散修为师,从此走上修仙之路。
在勾栏瓦肆的一年里,她喝了不少红花,年纪到了,也没有来过葵水。
后来她定了亲事,那亲事却被匀给族妹,因她没有葵水,不能生育,成亲也是没用的。
“终归不是正经来钱的地方,我想正正经经的,靠着自己努力挣钱。”
拐子李嗤笑:“说得跟努力了就能挣钱似的。”
邵秋实也不反驳:“傅府的丫鬟一个月多少钱啊?”
“总有一贯钱吧。”拐子李说得含糊,其实他也不清楚。
邵秋实却似是当真了:“如果每个月有一贯钱,我愿意拿五百个钱给叔叔算作答谢。”
“一半的月钱?给我?”拐子李一愣。
邵秋实点头:“我要是能去傅府,都是叔叔的功劳。一半的月钱答谢叔叔,希望叔叔不要嫌弃。”
“五百个钱?每个月都给?”拐子李再次确认。
“我在太原没有亲戚,等领了月钱,一半给叔叔。剩下的一半还要劳烦叔叔跑一趟,把钱给我爹。”
不仅直接给一半的月钱,剩的一半还让自己捎带到家,这不等于全给了吗?
这小孩是傻子还是骗人?拐子李狐疑地看向邵秋实。
此时的邵秋实完全是山里孩子的模样,黑瘦,干瘪,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透着真诚。
倒不像是骗人,大概是世面见得少,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少年老成,想法终究简单。
拐子李放下心来,便开始想月钱的事情,每个月白来的钱。
五百个钱给了他,自然就是他的了。剩下的五百个,他会往小孩家里带,但家那样远,不能每月都带,三五月半年带一次就行。那钱既然有三五月半年的不急着带,挪来利生利很合理吧?
这不叫私吞,挪用的事情,能叫私吞吗?
“行了,睡吧。”拐子李扔掉嘴里的稻草,闭上眼睛。
“李叔叔,你答应了吗?”
“我会想办法的。”拐子李一扭身子,屁股对着邵秋实,一会儿便响起鼾声。
邵秋实松了一口气,果然,说再多漂亮话都不如许之以利。
邵秋实闭上眼,正想也睡过去,忽然听见前面热闹起来。
驿站是朝廷机构,不收百姓投宿,收也是悄摸的,邵秋实心里明白大张旗鼓的定然是驿兵或者官员。
驿丞好心收留,邵秋实不想给他惹麻烦,先抱了些干草遮住拐子李,自己也躲在干草堆里。
邵秋实刚刚躲好,便听见脚步和马蹄由远及近。
驿丞的声音响起:“困牛山太偏了,虽然还养着马,却是十几岁的老马,年纪大吃得也差。养着它们,只是想让它们为朝廷奔波了一辈子,不能饿死了,长途奔袭肯定是熬不住的。你们看看吧,都在这里了。”
驿丞将一些人带到马厩前,邵秋实躲在干草里看不清脸,只看见靴子是很好的靴子。
一阵沉默,须臾,一道男声响起:“那我们歇上一天,后天一早再出发。这期间劳烦老丈,给我们的带来的马饮足了草料。”
声音清朗,邵秋实莫名地觉得有些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好,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喂。”驿丞应着,有些疑惑地打量着马厩,傍晚投宿的那对父女呢?
“先给我们来点酱肉汤面,要快,有胡饼也行,什么快上什么,饿死了。”那边人又在喊。
“来了来了。”驿丞叠声应着,快步离去了。
邵秋实仍是没想到那声音耳熟的男人是谁,索性不想了,在干草里闭上眼睛,反正就是某个驿兵吧。
驿站里热闹了一阵子,因为明日歇息不用赶路,驿兵们喝了点酒。
到底一路奔波,没喝多少,很快就累了,各自回房休息。
随着各个房间里的烛火熄灭,驿站再次恢复了安静。
安静中,邵秋实却忽然坐了起来,她想起那耳熟的男声是谁了,瘸相,苏培伦。
说起苏培伦这个人,很有些传奇。他是个瘸子,位列“五弊”鳏寡孤独残中的残弊,本是连仕都不能入的一个人,却不仅入了仕,还一路青云直上,坐到了同平章事,是十三位宰相之一。
邵秋实与苏培伦只见过几面,印象却很深刻。
前世邵秋实被拜为国师,有一年ˢᵚᶻˡ做大祀,她陪着官家站在高台上看着百官入列,苏培伦极力挺直脊背依旧一瘸一拐的身影一下子从各色朝服里脱颖而出,想不深刻都难。
邵秋实对苏培伦的印象如此深刻,刚才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来。一个原因是因为方才的声音清朗,并没有后来邵秋实寥寥数次见面听到的阴鸷,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因为对方没有瘸。
是的,后世将以“瘸相”闻名的苏培伦,此时一双脚穿着上好的登云靴,脚步利落,还没有瘸。
邵秋实想起前世在汴京城里听到的坊间传闻,说苏培伦是侯府郎君,却是庶子,德才俱备遭嫡母忌惮,唯恐抢了嫡子的爵位,设计他坠马被马蹄踩断了腿,后来虽然接上,却瘸了。
邵秋实算了算时间,前世她见到苏培伦的时候已经是十九岁,苏培伦二十七。如今她八岁,苏培伦该是十六岁,也就是刚刚离家,在外面寻摸差事的年纪。
大概这个时候的侯府夫人还没有意识到苏培伦的厉害,所以还没有设计他。
咔。稻草被踩破的声音,很轻微,打断了邵秋实的思索。
邵秋实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刚刚坐起,不是因为想起了苏培伦的身份,而是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这处驿站很偏,方圆七八里没有村舍。
驿站里的烛火熄灭了,四周就都陷入了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黑暗中,点点星光映出了驿站外朦胧的数个人影,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第5章 第一次杀人
墙外鬼影重重。
盗贼吗?前世邵秋实不愿去太原府,在家中耽搁许久,下山的一路哭哭啼啼又数次试图逃跑,折腾得错过了宿头,当晚跟拐子李两人露宿在野外,自然没有遇到这些盗贼。
为今之计,只能先以不变应万变。
邵秋实躲在草堆了,之前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身上盖了干草,星夜暗沉,一时半会倒不怕被对方看见。只是需要摇醒拐子李,免得他发出声响,惊动了对方。
思及此,邵秋实捂住拐子李的嘴巴摇醒了他,附耳低语,“有贼,别说话。”
陡然被人从睡梦中摇醒,拐子李下意识要出声,却被捂着嘴巴出不了声。再听见邵秋实的提醒,一下子吓得全然醒了,鼠眼瞪得绿豆大,也看见了驿站外鬼魅般的人影。
驿站外的人影悄摸的,鬼似的一点声息都没有,夜风吹过,拐子李打了个哆嗦,该不会真是鬼吧?
“是贼,”邵秋实低语,“别说话,我们躲在草堆里,他们发现不了。”
拐子李忙无声点头。
话音未落,人影已经翻过了驿站本就不高的院墙,跳进了院子。
邵秋实也连忙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些人。
来人一共十二名,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贼,难道是……山贼?
马厩里的马匹也被惊醒了,纷纷不安地用脚叩击着地面。
一匹棕色的老马是退役的战马,见贼人翻墙,张嘴仰天便打算嘶鸣示警。
打头的人影上前一刀突刺再收回,只听一声轻吱,如风过芦苇,鲜血从马脖的伤口喷溅而出。老马不甘地重重倒地,却还没死,只睁着满是泪水的眼,不断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带了刀!刀法还如此凌厉!
虽然老马因拴在马厩里不能抬腿踹人,但能够一刀准确刺穿马脖,这群山贼的武功不容小觑。
邵秋实和拐子李越发不敢动更不敢做声。
打头的山贼一个手势,十二人兵分两路。十一个人往前院去疾跑而去,剩下一人却往马厩走来。
难道是被发现了?看着向马厩走来的山贼,邵秋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近了,虽然星月暗沉,还是能够看见这人影腰间支棱出一块,也是配了刀的。
山贼穿过马槽,一直走到在草堆前站定,探手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邵秋实的越发心如鼓擂。
呼,随着一口吹气,那东西顶端燃起簇幽的火苗,山贼摸出的是火折子。
他想放火!电石火光的刹那,邵秋实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邵秋实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运是山贼没有发现自己,不幸是山贼打算放火,选中了他们藏身的草堆做燃火点。
但无论幸或不幸,被发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山贼拿着火折子靠近草堆,映亮了草堆里一大一小两张瓦白的脸,簇幽的火光下歪嘴斜眼。
荒郊野外,深更半夜,草堆人脸,青面獠牙,山贼先吓到了:“鬼!”
“去你妈的。”拐子李趁机跳出来,对着山贼狠撞过去。
山贼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
火折子也掉在了地上,四周又黑了下来。
邵秋实赶紧上前抢对方的刀,对方慢了一步,只抓住刀鞘。
锵,锋利的刀刃摩擦着刀鞘悍然拔出的声音。
刀鞘还在对方腰间,刀柄却握在了邵秋实和的手里:“别动,动一下我就砍了你。”
暗沉的月华下,只有邵秋实手里的刀如同敛聚了星光,亮得扎眼睛。
山贼眯了眯眼,这把刀是他的佩刀,他自然知道有多么锋利。但再怎么厉害的神兵握在个比刀高不了多少的丫头手里,威力都是要大打折扣的,所以他并不慌张。
他只是懊恼,懊恼自己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
山贼已经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大一小根本不是什么鬼,而是躲在草堆里睡觉的普通人。在他火光移过去的时候做鬼脸,唬得他以为见了鬼,才吓得掉了火折子丢了刀。
这要是叫其他人知道,不得笑掉大牙?所以必然不能让人知道。
而不想让人知道,只有杀了眼前的一大一小,因为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砍我?”山贼嗤笑一声,“你看清楚,我是个人,不是小鸡小鸭,你长这么大,连鸡都没杀过吧?”
邵秋实的手抖了抖。
见邵秋实手抖,山贼越发认定这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丫头片子,被抢刀只是大意。
拐子李也看见了邵秋实颤抖的手,咽了一口唾沫:“你是不是拿不住刀,要不换我拿着?”
“别动,都别动,谁动我砍谁!”邵秋实大叫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山贼侧耳听了听,邵秋实叫完之后,耳畔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不禁松了一口气。
幸好前院离得远,他们是来搞偷袭的,悄摸地割人头。要是把人都吵醒了,还怎么搞偷袭?
松气之余,山贼看邵秋实的眼神更加冰冷而戏谑了:“你会砍人吗?敢砍人吗?知道想要对方一刀毙命该怎么砍吗?对准脖子,这里,一刀砍下去。要快,更要用力,不然砍得还留着半拉脖子多不爽利,要一口气把脖子砍断,这样脑袋会高高地飞出去,血会一下子从腔子里冲出来,比脑袋飞得还高。”
山贼边说边梗着脖子往前伸,看似是狂妄自大,把致命的弱点递给邵秋实,其实单腿后撤,脚掌抵地用力,眼看着他即将一个弹射,瞬间完成从坐姿到冲出夺刀的转变。
唰!大刀挥下。
原来是真的,脑袋会高高地飞出去。
原来是真的,血会一下子从腔子里冲出来,比脑袋飞得还高。
拐子李看着,竟觉得形容得分毫不差。
山贼的头没了,飞起来,远远地落在院中。血从腔子里冲出来,力道之大,甚至冲散了马厩棚顶的稻草。没头的身躯晃了晃,倒在地上,就倒在那些冲出腔子又落在地上的鲜血里。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扩散开来,拐子李闻之欲呕,磕磕巴巴地开口:“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