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濯雪花醉漓

第一章:趁他病,要他命
血……
顺着她的唇角,滴入火红色嫁衣。
烈焰燃烧,墙壁上的烫金喜字正在一点点化为灰烬,鸳鸯锦缎被撕裂,上面落满了脏乱不堪的脚印,蜡烛翻滚,果盘倾倒,而她的薛哥哥……
她的薛哥哥四肢歪斜,身体呈现诡异扭曲的姿势,整个人宛如提线木偶般吊挂在房梁之上!
“一千三百一十四根冰蚕丝所缝制成的人皮偶,非生非死,不老不灭,能够一直陪着你,这份贺礼,可喜欢?”
身后的男人环住她的腰,修长的手指如同温情却又冰冷的刀,一点点划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抚上脖颈。
“为什么你总是这般不听话呢,是不是只有掐断这里,你才会乖一点。”
“梅濯雪……你个挨千刀的混!蛋!!!”
……
花醉漓猛地从软床上翻身坐起,额头直冒冷汗。
“小姐!”门外看守的知秋听见惊呼声,慌忙推门而入,跑到自家小姐身边轻拍她的后背。
“小姐,可是又梦魇了?”
“去把窗户打开……”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唯有一点凝聚成露的水珠顺着绿叶滑落。
空气清新,夹杂着淡淡的草木芬芳,花醉漓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清爽不少。
她揉揉眉心:“我睡了多久?”
知秋答道:“不到一炷香。”
她点点头:“那估摸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便该到了,更衣吧。”
知秋侍奉主子穿衣,拿起飞鹤青竹样式的男装长袍,又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当真要代替小少爷去给太子当伴读吗?明明,相爷是可以推却的。”
自从三天前小姐落水,整个人便呆愣愣的,一直仰头望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昨儿个宫里来人,说是要为远在江南修身养性的太子找几个伴读,陪同玩乐,顺便添添人气。
可谁不知道太子是个病秧子,有今天没明日的那种。
知秋发愁:“圣上下旨找伴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先前那七个伴读才陪同不到三天便沾染上了病气,直到现在还卧床不起。”
“小姐,好端端的,你干嘛非要往前凑啊。”
花醉漓轻笑:“我也不想跟病秧子打交道,可谁让他……叫梅濯雪。”
哪怕重生一世,
这个名字,也依然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婚礼成为炼狱,新郎官被制成人皮傀儡,而她,则成了禁/脔,幽禁在东宫,如同猫儿一般被驯养着。
她反抗,她挣扎,她哀求。
可换来的,是一遍又一遍沉重的羞辱。
为了保全家人不被胁迫,她虚情假意数十月,终在一次灌酒后成功逃了出去。
却不成想,已经来不及了。
梅濯雪早已利用清誉一事牵制住了父亲,提拔与相府对立官员,又斩杀无数亲党。
菜市场前的断头台被鲜血洗刷了一次又一次,就连父亲辅佐下能与之抗衡的三皇子一派都吓成了鹌鹑。
丞相府艰难求生,也便是在这时京城中突然传出谣言……
说是因为她在大婚之夜成了残花败柳,染了晦气,丞相府才会沦落到如此的地步。
这些谣言越传越激烈,她逐渐成为人人口中避之不及的煞星,为了拉拢民心,那个即将称帝的太子殿下,下令命她自刎,相府全族流放莽荒。
那日天很黑,全城百姓高举火把围堵府邸门口,她还记得大太监宣读旨意时,所有人脸上那种亢奋到病态的笑。
物尽其用,真不愧是太子殿下……
长剑划破喉咙时,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痛。
却不想,借此重生。
她依然是相府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而梅濯雪,也不过是个羽翼未满的病弱太子。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那干脆扼杀掉所有不幸!
梅濯雪,这个人必须要死!
花醉漓看着铜镜里雪袍束发的翩翩少年郎,眸中狠厉一闪即逝,“哦对了,成云怎么样?”
“小姐放心,少爷被您打得鼻青脸肿,没个三两月,根本出不了门。”
“嗯,甚好。”
客栈外停下一辆古朴马车,花醉漓透过雕花窗,看见一位身穿鼠灰大袄的老者从里面走出来,他仰头望见了她,抬手作揖。
她也与之回礼。
“走吧,去会会咱们的这位太子殿下。”
……*……
遗香小院,风景如画。
遥望着风帘翠幕,花醉漓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那厮还真是受宠。短短几十步,她已经见识到了千山,日月潭……这些古籍上才能看见的古迹缩影。
这等财力物力人力的花费,不是她能够想象的,只是梅濯雪这般受宠,暗杀可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才是。
“成云公子。”福伯关上拢醉阁的雕花木门,再次走到花醉漓身边“您现在可以进去了,只不过殿下刚喝完药,有些虚弱,所以……”
花醉漓马上领会:“福伯放心,我不会打扰殿下太久的。”
福伯拢了拢鼠灰色长袖,一伸手笑道:“成云公子,请。”
轻纱飞舞,墨卷悠悠。
一缕缕缥缈的梵香蜿蜒上升,幔帐繁复,早已被高高卷起,露出床榻上消瘦俊美的人。
乌木般的墨发顺着肩膀直直垂下,他眼波潺潺,手握书卷静静倚在那里。
花醉漓跪坐在床榻前的狐绒蒲团上,手握成拳,生怕一个冲动会不计后果地撕毁这幅举世无双的‘丹青水墨卷’。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可前生种种却翻天覆地般袭来。
他的掌控,他的强势,他的占有……那些痛苦旖旎的记忆在此刻骤然苏醒。
梅濯雪,真是……好久不见……
“来者可是花成云,花公子?”温润淡然的询问声在耳边响起。
花醉漓遮掩下眼底深沉,缓缓道:“正是微臣。”
他顿了顿:“你刚才,说什么?”
这人什么时候添个耳聋的毛病。花醉漓强忍下心中不耐,又道:“微臣花成云,拜见太子殿下。”
清脆的嗓音哪怕被刻意压低,但也和记忆里那道相思入骨的声音相互融合。
梅濯雪猛地抬头,直直看向不远处低头跪拜的纤瘦身影,“你……你把头抬……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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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爱们看这里~敲小黑板啦~
1、前世女主情感懵懂,跟那个梁其实没什么
2、男女主前世有误会
3、不剧透(手动狗头)
文文娇嫩,需要陪伴,宝儿们多多评论投票打赏打卡这些均可~
而且最好不要屯文,追读很重要,没事翻一翻,看一看,或许能发现惊喜~

第二章:冲动了……
被情绪激起的咳嗽声一阵高过一阵,旁边侍奉的福伯吓白了脸,慌忙从怀里取出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放进梅濯雪嘴里,却不见什么好转。
“公、公子,麻烦你为殿下倒杯茶。”福伯轻拍梅濯雪的后背为他顺气,又转头对花醉漓急声道。
花醉漓早已调整好情绪,提着袍角起身拿过青瓷壶倒了一杯茶,走到梅濯雪身边递过去:“殿下,您的茶。”
那修长的手指缓缓伸来,却掠过茶杯,直直握住她的手。
花醉漓猛地一惊,她下意识抬头,正巧对上那道异常炽热的眼神。
前生在床榻间,他就喜欢用这样的眼神一点点扫过她的肌肤,就好似盯上猎物的野兽,肆意享受着品尝美味前的放纵。
抵触,排斥,无数反感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花醉漓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甩手……
‘哗啦’——手中茶水泼了对方一脸……
卧槽……冲动了……
“臭小子,你在干什么!”
“福伯,住手!”梅濯雪飞速拽住福伯的衣袖,他情绪激动,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福伯本已经抓住花醉漓的脖领子,一手握拳高高举起,可被主子拦下,他也只能僵直身子,紧紧瞪着少年。
“殿下恕罪!”花醉漓用巧劲儿挣脱开福伯的束缚,故作惶恐地跪拜“微臣、微臣一时手滑,不小心冒犯了殿下,微臣罪该万死,殿下恕罪!”
“无妨,这不怪你。”梅濯雪弯腰想要扶起她,却被轻巧躲过了。
“多谢殿下。”花醉漓恍若未觉。
梅濯雪指尖不自觉蜷缩,他垂下睫羽:“福伯,你先下去。”
“殿下……”福伯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梅濯雪不容置疑的目光,还是退下了。
屋内静默。梅濯雪披上暗纹银月大氅,起身,走向花醉漓。花醉漓缓缓倒退几步。
“你很怕我?”
“没有,微臣只是深感愧疚,怕再冒犯殿下。”
梅濯雪绕过她拿起架子上的帕子擦脸,“若真觉得愧疚,便来帮我制琴罢。”
窗边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一架半制成的青桐古木琴,七根冰蚕琴弦已经系好,只剩下两边的花纹还没有雕刻。
看见琴,花醉漓倒想起前生为了佯装乖顺,她特意跟着梅濯雪学琴,甚至撒娇让他手把手教她。
练成一曲名动天下,听过的人都说花家大小姐的琴音乃是一绝,可她,却恨不得剁掉这双被他调教过的手。
“你觉得,这古琴,雕刻什么好?”梅濯雪视如珍宝地慢慢抚摸过古琴。
花醉漓答道:“殿下的琴,自然什么都好。”
“我想雕梅花……却怕她不喜欢,不过听成云公子这般说,那便雕这个罢。”梅濯雪拿起刻刀,细细雕琢起来。
花醉漓一愣:“殿下是要将琴送人?”
“嗯,我做错了事,想送琴讨她欢心。”梅濯雪顿了顿“成云公子,你说,若是有人伤害了你,可他却完全不知晓前因后果,若是你,会原谅他么……”
花醉漓嗤笑道:“微臣倒觉得,无心之过不是伤害的借口。”
梅濯雪继续雕刻花纹,赞同道:“成云公子实乃真性情,这倒是让我想起你姐姐,你们,很像。”
这人病糊涂了罢,说啥呢???
花醉漓眸光闪烁,猛然间想起某种可能,她试探道:“若微臣没记错,殿下应该还没有见过家姐罢?”
“见过的。先前,往后,小时候,都见过。”梅濯雪神情愈发柔和“我和她拥有命中注定的缘分。”
“呵,根本不想要这种缘分。”花醉漓无意间低喃开口,等回过神,话已经说出。
她一惊,刚想打个幌子糊弄过去,却见梅濯雪紧抿薄唇,握住刻刀的手颤抖不止,他猛地低头咳出一口鲜血。
“咳!咳咳咳咳!”……
花醉漓挺愿意看梅濯雪受苦的模样,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便装作惊慌高喊:“福伯!福伯!殿下咳血了!”
福伯听见声音早已闯进屋里,瞧见眼前这一幕,他二话不说,直接轰走花醉漓。
关紧大门,再来到梅濯雪身旁,福伯从怀里取出银针,拽起他的衣摆,对准几个大穴扎下去,“殿下,您感觉怎么样?”
梅濯雪颤抖着手重新握住刻刀:“无妨,咳出点淤血,反倒好很多。”
福伯皱眉:“殿下,需不需让北司盯着点,早就听说花家小少爷是京城出了名的小霸王,这才见您一面,就……”
“不必,她会不自在的。”梅濯雪缓缓抚摸过古琴上被鲜血染红的精致梅花,眸光闪烁。
醉醉,是你,对么……
窗外风吹树梢沙沙作响,远处的鹅卵小路崎岖不平,雨后更是湿滑。
花醉漓绕过弯道上的水泥坑,低头沉思。
梅濯雪会是重生的么……
不、不可能……若真是重生,依他那不容拒绝的性子,刚才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地就放她离开。
而且,重生一事玄之又玄,怎会人人可得。
“哟,这谁家的少年郎,怎么垂头丧气的?”
……
正想着,一道戏谑声在前方响起,花醉漓抬头,便见三个锦绣华服,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站在路中,为首那个抱着肩膀,眼神流里流气。
“三位,你们这……”花醉漓拿折扇敲打手心,她来之前特意问了花成云,也没听他说此行里会有什么死对头,这什么情况?
为首的玄衣纨绔听后蹙起眉,“居然连小爷我都不知道,真没见识。听清楚,小爷叫陈有衡,左卫总兵之嫡子,当今长公主是我舅母,就连太子殿下见了我,都要喊一声表哥。”
花醉漓点点头,原来沾点皇亲国戚,怪不得这般豪横。
她道:“不知陈公子,拦我所为何事?”
陈有衡背手阔步绕着花醉漓转几圈,上下打量着她:“看你来的方向,想必是觐见太子被赶出来了吧,你也不想想,殿下日理万机,怎会抽空见你。”
花醉漓觉得这几句颇为有趣,便顺着他的意图往下问:“那不知,我要如何才能见到太子殿下?”

第三章:兔爷儿?
此话一出,陈有衡原本豪横的神情瞬间变得贼溜溜的,他直勾勾看着花醉漓:“小爷知道,你这般急着巴结太子是为了你爹买官方便,可太子性情高傲,便是讨好了也未必能成,不如……”
他抬手要摸花醉漓的脸“不如从了小爷,瞧你这一身朴素样,指不定谁家的奴仆,跟了小爷,保你全家吃香喝……啊啊啊!”
“原来是个兔爷儿。”花醉漓一把扭断那伸来的油腻大手,略带嘲讽道。
天和王朝历来注重‘礼教’,号称以‘德’治国,为此,天子脚下的京城大街连青楼都没有几个。
但这并不妨碍某些官宦子弟寻花问柳,舞女、歌姬……只要打好名头,私下怎么荒唐都没有人管。
更有甚者为了追求刺激,直接用门客的名号来豢养男宠,官宦子弟花样多,荤素不禁者更多。
只是她没想到,有人居然敢在太子府邸见色起意,这是得多缺心眼。
“疼疼疼!松手!”
陈有衡疼得龇牙咧嘴,花醉漓随意一甩手,陈有衡瞬间大头朝下摔个四仰八叉。
“小崽子,别不识好歹,小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陈有衡是家中嫡出长子,自幼被娇宠惯了,何时受过这种憋屈。他被两个随从搀扶起身,指着花醉漓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
可花醉漓呢,依然摇着折扇浅浅含笑,那悠然自在的模样像是在欣赏杂耍里的猴子。
陈有衡更恼了,他一推身边两个随从,“你们,去!把他给小爷绑了!”
那两个随从摩拳擦掌,目露凶光,直直朝白衣少年扑去。
花醉漓不慌不忙,弯腰闪身躲过二人的进攻,手中折扇一起一落,狠狠劈上两个随从的脖颈。
“你……你别过来!”陈有衡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捂住脖子哎呦乱叫的随从,又瞧瞧闲庭信步,缓缓紧逼的花醉漓,一时有些慌。
他咽一下口水,突然眼睛一亮:“太、太子殿下!”
太子……
花醉漓侧头看去,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她勾了勾嘴唇,忽然猛地转身,一把泛有寒光的匕首直直划过脸颊。
她倒退几步,轻轻拂过腮边,几根断发落在手里,“呵,这是嫌命太长了啊。”
陈有衡没听见花醉漓低声喃喃,只是见翩翩少年垂头未动,还以为吓傻了。
他胆子大起来,贼溜溜的眼睛变得更为露骨,仿佛已经享受到美人在怀的滋味。
“小公子放心,你这般漂亮,爷会多疼你一段时间的。”陈有衡再次提刀猛扑,只是这回他刻意避开了花醉漓的脸。
花醉漓眸光深邃,嘴角含笑,她不躲不闪,直接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陈有衡的大肚腩上。
陈有衡被踹的眼睛都凸出来了,他趴在地上滚几圈,身体瘫着直抽搐。
“如何?”花醉漓踩上他的脊背“这番疼爱,陈公子可还满意?”
陈有衡嘴唇颤抖:“我、我可是当今长公主的外甥,你要是敢动我,我、我舅母是不会放过你的。”
花醉漓冷笑:“那也要长公主知道不是,等陈公子嘴不能言,手不能动,在下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说完,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
陈有衡瞪大了眼睛,惊恐道:“不……不行,你不能杀我……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我!”
这就开始病急乱投医了?花醉漓把玩匕首,挑眉道:“太子殿下?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咳、咳咳……”
熟悉的咳嗽声缓缓响起,花醉漓身形一僵,猛地转头,便见树荫下,墨发飞舞的俊美男子身着天青色暗纹锦绣长袍站在那里。
他眉梢清淡,嘴唇一点子樱粉,浑然天成的雅致,让他看起来像是意境深远的水墨丹青。
“梅……殿下。”花醉漓看着梅濯雪与前生大相径庭的清雅装扮,竟有些愣神,脚下力道也不自觉放松些。
陈有衡趁这个空档急忙爬到梅濯雪旁边,抱住他的大腿鬼哭狼嚎:“殿下!你可要为微臣做主啊!”
“这个人出言不逊,还肆意殴打朝廷命官,您看看微臣的两个兄弟,您再看看微臣的肚子。”
说着,他扯了扯胸前衣襟让梅濯雪看清上面的鞋印子,“这都是他踹的呀!”
梅濯雪看着锦袍上那尺寸不大的印子,眉梢含有淡淡的笑意和无奈,他转头看向翩翩少年:“是这样么?”
花醉漓握折扇上前施礼,“微臣花成云,拜见太子殿下。”
“花……花成云……”听见这个名称,陈有衡有些懵。
“陈公子说对了一半。”花醉漓不理那明显变了脸色的陈有衡,悠悠然道“陈公子在此拦住微臣,想要和微臣共行那乌云翻雨之趣事,可微臣不好这口,就只能这般委婉推辞了。”
“哦,这样啊。”梅濯雪幽幽含笑,只是那双淡然缥缈的眸子,此时却如海底深渊般深邃诡谲。
陈有衡猛地打个寒颤,只感觉落到脖子上的视线像一把即将染血的刀,大脑空白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
他几乎出于本能道:“我……我是长公主的外甥,不……不能死。殿下!殿下我们才是一家人,您不能被一个外人骗了!”
“说的不错。”梅濯雪听见‘长公主’三字,眸中闪过幽光,他笑道“既然是一家人,那想必皇姑母一定很乐意看见有亲人侍奉在她身边。”
陈有衡懵圈:“什……什么意思……”
福伯笑道:“恭喜陈公子,您可以准备进宫陪圣了。”
进宫陪圣?那岂不是……陈有衡惊恐地直摇头:“不!我不要进宫!我不要……唔!”
花醉漓看着被捂住嘴推下去的富贵公子,一时间感慨万千。堂堂的嫡出公子竟然成了太监,最狠莫过诛心,看来在这一点上,太子殿下从没变过。
她收敛好心神,躬身施礼:“多谢殿下为微臣主持公道。”
“无妨。”梅濯雪伸手想要搀扶她,却又被对方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他垂落乌黑睫羽,微微抿了抿薄唇,“我……要去秋山的乌木林里调养一下生息,你……可愿陪我同去?”
花醉漓疑惑:“调养生息,为何要去乌木林?”

第四章:让他更痛苦
“那是因为乌木林中有天然温泉,可缓解殿下病痛。”福伯说话不紧不慢却也抢先一步“若不是因为某个人,殿下也不会犯病。”
“好了,福伯。”梅濯雪缓缓打断“都是因为孤的身子骨弱才会犯病,这岂能怪罪成云公子。”
“若是成云公子不想与孤作伴,那便罢了,反正孤的身上满是病气,离远些也好。”
她怎么听出了某种罪恶感?花醉漓看着梅濯雪低头垂眸,余辉拉长他的影子,显得异常落寞萧索。
她嘴角抽搐,若不是知道这厮的真实品行,还真的要被这脆弱模样骗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能与殿下同行,微臣荣幸之至。”花醉漓微微颔首,遮住眼底幽光。
乌木林,也算是荒郊野岭,如此绝佳的埋骨之地,哪有拒绝的道理,对吧?
“那好。”梅濯雪听见花醉漓的话,眸光瞬间亮了,眼神也越发柔和“成云公子准备一下,我在府外等你。”
遗香小院属于皇家别苑,却远没有京城中那些官宅的诸多架子,不清街,不扫道。那些南来的北往的商贩乞儿均可在门前自由行走,或是谋生。
花醉漓走出府邸大门,正是街上的吆喝声最为响亮的时候,胭脂,首饰,冰糖葫芦,热闹的烟火气一下子冲淡了红尘中的薄凉。
“成云公子。”福伯走过来,打断了花醉漓欣赏人间百态的兴致“殿下在马车内等你。”
花醉漓看着停靠在汉白玉石狮旁的古朴马车,顿了顿道:“我与殿下同乘一辆马车,这好像不合规矩。”
福伯咳嗽一声:“确实不合规矩,可……殿下唤你过去。”
花醉漓看着福伯想要制止却无可奈何的纠结样子,挑了挑眉:“那便多谢殿下,多谢福伯。”
纤瘦背影慢悠悠上了马车,福伯想了想,对旁边一清秀小厮道:“让北司做好准备,还有,叫北星过来。”
“是。”那清秀小厮应了一声,瞬间消失在原处。
花醉漓挑起马车帘,刚巧看见梅濯雪倚靠软塌上闭目养息。听见动静,他抬头向她微微一笑:“来了。”
“殿下。”花醉漓行礼,问道“微臣看您脸色苍白,可有什么不适?”
“有些晕。”梅濯雪高高蹙起眉头,似在强忍某种痛苦“每次坐马车,都会如此,咳咳,成云公子,可否帮忙倒杯茶?”
花醉漓应了一声,拿起圆木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递过去:“殿下,您的茶。”
“咳咳咳……我动不了,你能不能扶我起来。”梅濯雪气息虚弱,缓缓伸出手。
花醉漓面无表情,放下茶杯,她拽住梅濯雪的两条胳膊直直将他抻起来,也没讲究什么舒服不舒服,直接换个姿势扔到一边。
她又把茶杯递过去:“殿下,您的茶。”
梅濯雪脸色更白了,他喘着粗气看着花醉漓好半晌,才缓缓接过杯子:“多谢。”
他一口一口喝下去,微微扬起脑袋露出一点细长的脖颈。
花醉漓直直盯着那上下滚动的喉结,眸光逐渐深沉下去,她忽然道:“殿下,您若是不嫌弃,微臣可以帮您按摩一下缓解疼痛。”
“你要为我按摩?”梅濯雪握住茶杯的手紧了紧,清雅的眸子中有些不可置信。
花醉漓颔首:“微臣曾学过一些按摩手法,若是殿下不嫌弃,微臣或许能帮您缓解一二。”
“怎会嫌弃。”梅濯雪放下茶杯,缓缓转动身形背朝着她“那辛苦你了。”
辛苦……多么生僻的词。
花醉漓自嘲般勾勾嘴角,坐到软塌边,伸手缓缓揉动他的肩膀。
前世也是这样,为了讨好他,她经常在身后为他揉肩,因此还特意去学了按摩,那时候,穴位书几本几本地看,手法几夜几夜地研究。
百般刻苦,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自己好有机会逃出去。
重生一世,这些东西其实已经用不上了。
不过,梅濯雪现在这般羸弱,若手法使用得当,虽不能要他的命,却能让他更痛苦。
手指向下轻滑,位于蝴蝶骨中间偏下凹陷的地方,花醉漓用力往里一拧,果不其然,她听见一道隐忍的抽气声。
“殿下,您怎么了?”她问道。
“无事。”梅濯雪不断喘着粗气,手指捏住软塌上铺垫的狐绒软毯“可能有些不适应,并不碍事。”
“若是疼了,您可要告诉微臣,微臣轻些。”
“嗯……”
淡淡的呢喃中透露出某种痛苦,花醉漓心里闪过一丝快意,她的视线落到梅濯雪那纤细的脖子上。
后颈头骨下,有一处风池穴,是缓解中风、伤寒的绝佳之处,可若是力道掌握不好,反会引起头疼晕眩。
她的手缓缓上移,呈现出锁喉的姿势搭上他的肩膀,大拇指在后颈肌肤上轻柔徘徊,靠近风池穴刚想用力挤压。
‘哐当’——马车紧接着一个摇晃。
花醉漓为了用力方便,和梅濯雪的距离相差并非太远,这一个重心不稳,她直接砸到梅濯雪的后背上,而眼前人,竟然顺着她的力道直直倒下去了。
卧槽,什么情况?!
“殿下,山路崎岖刚刚压到一块石子,您没……”福伯在木板上和车夫同坐,刚刚那一踉跄实属突然,他担心颠簸到殿下,急忙询问。
可没想到……一掀帘,他竟然看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正紧紧压着殿下,而且压得还很瓷实。
“你!你你你干什么!起来!”
“误会,这都是误会。”
花醉漓早在福伯冲进来的时候已然起身,她轻咳两声拽拽长袍,有些尴尬道:“福伯,别误会,我是在为殿下按摩肩膀缓解舟车劳顿,没其他心思,你……不用这般看着我。”
“殿下。”福伯搀扶起脆弱无助的梅濯雪,看着他脸上被冷汗打湿的斜刘海,担忧道“您没事吧,可是有人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没有,成云公子在为我揉肩。”梅濯雪重新靠回软塌,他的薄唇异常惨白,毫无半丝血色,可脸上却多了一层不知名的淡淡红晕。
他微微垂头:“很舒服。”
嗓音轻轻柔柔,像极了被调/戏后不敢大声张扬的小姑娘,福伯见此,眼神更诡异了。
在满含质疑的注视中,花醉漓异常淡定地撩开车帘看向林间,她还能怎么说……

第五章:气氛有点尬
乌木林山清水秀,常年受雨水浇灌,林间更是长有许多草药。
花醉漓提着篮筐,割下一株紫叶的甘露子看了看,福伯让她找的草药,估摸便是这种。
可甘露子,这种连半吊子学医人都知道,只不过是用来抗寒的普通草药,大街药房两文钱一株,哪里用得着刻意去找,说白了,这就是想支开她。
花醉漓想起刚才在温泉小雅前,福伯那种异常警惕,防范她要对他家主子图谋不轨的决绝态度,就来气。
她会对梅濯雪图谋不轨?呵,除非她疯了。
采摘了三五株甘露子放进筐子里,花醉漓沿着山涧徐徐朝深林里面走,越往里道路越崎岖,碎石松动,草丛里还时常有一些蛇虫穿梭爬过。
这倒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花醉漓一脚踩着巨石,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悬崖底部的茂密树林。
“救命!”
谁?花醉漓正琢磨着要如何把梅濯雪单独引过来,便听见一道求救声。
她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可那求救声一道紧接着一道,不曾断过。她顺着声音走下山涧,树木丛中,见空旷草地上有一个专门捕捉野兽挖掘的陷阱。
上面铺满的干稻草已经陷下去一个坑,而求救声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谁在里面?”花醉漓半蹲着身,问道。
“小公子!救我,烦请你救救我!”
隐隐绰绰间,花醉漓好像看见一个消瘦身影瘫坐地上,一腿弯曲,一腿伸直,但因头顶树荫挡着,具体也不真切。
“你等一下。”她回了一句,起身,拽下旁边山壁上蜿蜒交错的藤蔓,一边系在大树上,另一边扔到坑底。
“你拽住藤蔓爬上来罢,放心,我帮你抻着,不会断的。”
坑底下的人顿了顿:“小公子,我……爬不上去。”
花醉漓问:“为何?”
那人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花醉漓听来听去,抛去废话,就是他受伤了动不了,需要有人带他上去。
“啧,麻烦。”花醉漓将草药筐扔到坑底下,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可身为丞相之女,傅氏大将军的外甥女,她肩负着两大家族的荣光。
言行举止不容得有半分污点,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花醉漓挽了挽袍袖,又拿起割草镰刀藏在后腰,深山老林,谨慎为上,底下那人若非善类,她也不介意在此处为民除害。
一切准备妥当,她顺着藤蔓下去,走进才看清,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朗眉星目,丰神如玉,只是嘴唇有些泛白,神情恍惚。
她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那少年指了指伸直的腿,花醉漓视线看去,这才见一条黑鳞蛇紧紧缠绕在他的腿上,尖利的牙齿早已刺破衣衫,深深陷入肌肤之中。
“这是什么蛇,还挺好看的。”花醉漓蹲着身细细打量,这蛇虽是黑色,却仿佛镀了一层银光,鳞片闪闪发亮,煞是好看。
“黑金麟蟒,有毒。”
“毒蛇啊。”
花醉漓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个宝贝呀。
她一手握住蛇头,另一手拿出镰刀勾住毒蛇的牙,微微用力上撬。
黑鳞蛇吃痛,‘嘶嘶’地吐着信子,尾巴一卷,紧紧缠绕上花醉漓的胳膊。
花醉漓不慌不忙,眸光含笑,左手一甩,黑鳞蛇便被砸到旁边的土壁上,瞬间脑袋下垂,安静了。
“放心,蛇已经死了,没事了。”花醉漓很是有耐心地为少年解释道。
“啊?哦……”少年喃喃回应。
花醉漓背着他把蛇放进篮筐里,又翻腾出几株草药走进:“我的医术并不是很精明,只能为你止血,无法清除毒素,不过,血液并未变色,想来蛇毒应该没有中太深。”
说着,她已经为少年包扎完毕。
少年动了动腿,感激道:“多谢小公子出手相助,我叫陈志笙,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公子的。”
花醉漓猛地顿了顿:“你说,你姓陈。”
陈志笙不明所以:“是的。”
“那陈有衡是你的……”
“我的兄长。”
“哦。”
花醉漓点点头,重新将镰刀握在手心,“你知道,我是谁么?”
陈志笙急忙拱手:“确实,还没请教小公子大名。”
花醉漓淡淡含笑:“在下花成云。”
这个名字一出,气氛瞬间有些诡异。
陈志笙低头躲闪,神情复杂,见此,花醉漓便明白他已经听说陈有衡的事了。
“我知道,可此事,并不怪成云公子。”陈志笙认真道“是兄长出言不逊在先,成云公子的做法,情理之中。”
花醉漓问道:“你这般说,是因为还需要我救你上去么?”
陈志笙身形一僵,抿了抿嘴唇苦笑道:“我并不否认这一份私心,但更主要的原因……他为嫡,我为庶。”
自古尊卑有序,长幼有别,嫡子和庶子虽为一字之差,可身份处境却为天壤之别。
嫡子显赫,身份高贵,更有母族作支撑,庶子呢,同为一父,却什么身份都有,更有甚者不过是一夜过后的遗留子,用来充数的,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为此,有些庶出子弟想要出人头地,让家族看中自己,不单要付出千倍万倍的辛苦,在家族里左右逢源,而且必要的话,需要悄无声息地铲除掉嫡子。
陈志笙拿出身份一事,便是要说明,陈有衡无论闯下什么祸,遭受什么责罚,对他而言,都有利无害。
花醉漓明白此理,却不代表就要放松对他的警惕,鬼知道这人有没有私藏什么祸心。
她收好镰刀,转身就去拉土坑边的藤蔓。
“成云公子,你……”
陈志笙看着拽住藤蔓想要向上攀爬的花醉漓,有些发蒙,他急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几步。
“你这是要上去吗……”
“是啊。”花醉漓淡然地点点头。
陈志笙更懵:“那、那我……”
“我下来是帮你疗伤的。”花醉漓伸开双臂,让他看清自己消瘦的身形“带你上去,很难办到,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我先上去,然后找人来救你,这总比两个人胡乱尝试强,你认为呢。”
陈志笙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