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窈沈暮朝

1、早死小娇妻的第一天
  杏花三月,青州。
  松阳书院是青州名气最大的书院,山长松阳先生也是有名的大儒,这天早上,张山长讲学结束,正要召集夫子们谈话,这时,有几位贵客到了书院。
  来人是京城永安侯府的侯夫人和大小姐。
  张山长未与永安侯府打过交道,然客人远道而来,他立即接待了她们。
  书院里,纪夫人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小善三岁那年被拐走,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查她的下落。前段时间,我们得到消息,当年把小善拐走的那个吴牙婆,曾在青州出现过,我就马不停蹄带着云窈来了青州。”
  “松阳先生,我今日前来,是有事要麻烦您,官府已经贴了寻人的告示,但我想着,松阳书院是城里数一数二的书院,这里聚集了青州各县各村的学子,若是能让学子们帮忙找寻,或许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当然,书院是清静之地,我们不会打扰太久,劳烦先生把学子们召集起来,看一下小善的画像,我们就离开。”
  听闻来意,张山长毫不犹豫应了下来,“纪夫人客气了,老夫也为人父母,能理解你的心情。稍等,老夫这就去安排。”
  张山长和纪夫人的谈话,落到一旁年轻姑娘的耳中,见张山长如此利落地答应了,纪云窈松了口气。
  永安侯府原本两位小姐,她的妹妹乳名叫小善,十一年前,三岁的小善外出看花灯,不小心被牙婆拐走,至此,她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
  纪云窈的父亲英年早逝,爹爹走后,陪着纪夫人去到各州各地找寻小善的人,变成了她。
  这几年来,为了找到小善,她和纪夫人去的地方不少,除了青州,她们还去过扬州、苏州等地。
  把小善带回家,是永安侯府所有人的心愿。
  府衙的官差贴了告示,加上有书院学子的帮忙,接下来几天,纪夫人和纪云窈收到了很多消息,有人说在青州下辖的甜水村见过吴牙婆,又有人说曾在石头村看到过和小善样貌相像的姑娘。
  类似的消息有十多条,自然不全是真的,甚至有可能没有一条是真的,但纪夫人和纪云窈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此次陪她们来青州的,还有纪云窈的大表哥岑森。
  十多个地方,挨个走一趟,最快要半个月,慢一些的话,也得一个月。
  这些地方多是在乡下,道路狭窄坎坷,马车是进不去的,再者,他们是去找拐卖孩童的人牙子,大张旗鼓乘马车进到村子里也不合适,可能会打草惊蛇。
  考虑到这些,出发前,纪云窈找到岑森,让岑森教她骑马。
  岑森犹豫道:“可姑母不让你骑马。”
  纪云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这几年天南海北的找妹妹,她去过的地方不少,按理说,她早该学会骑马,但事实上,她并不会。
  因为纪云窈的父亲在世时,曾从马背上摔下来过,伤得很严重。
  永安侯本就身体不硬朗,骑马的时候意外摔了这么一下,更是加重了他的病情。
  纪夫人引以为戒,爱女心切,从此不许纪云窈学骑马。
  纪云窈劝道:“大表哥,找小善更重要,我必须学会骑马才行!难不成过几天到了乡下,咱们还要继续坐着马车去村里找人吗?那样容易暴露身份,还耽误时间。”
  岑森还在犹豫,“表妹,这些不是问题,此行有我在,你和姑母乘车,我骑马就是。”
  纪云落摇摇头,“大表哥,这次是有你陪着,可总不能每次都让你跟着我们啊!你就教我骑马吧,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表妹说的有道理,对于表妹这种经常外出的人,学会骑马是必须的,杯弓蛇影、过度保护,反而会误事,岑森思忖片刻,把纪云窈带到了城郊的跑马场。
  来跑马场之前,岑森不忘交代,“表妹,你去找件男装换上。”
  跑马场地形开阔,人烟稀少,青州大户人家的子弟平日常来这里跑马,表妹那张脸,若是让那些风流公子看到了,肯定要出事。但骑马的时候又不能把脸遮着,干脆女扮男装好了。
  大表哥真是为她操碎了心,纪云窈笑着道:“大表哥,我早就备好了,这些年跟着娘亲外出,我女扮男装过好几次呢。”
  纪云窈穿上男装,梳了个高高的马尾,马尾上绑了一条红色发带。
  她的坐骑是一匹新买回来的白色小马,小马个头不高,身上没有一根杂毛,远远看去,马背上像是落了一层皎皎细雪。
  纪云窈给自己的坐骑起名为雪宝,在岑森的指导下,很快,她可以一个人沿着跑马场跑几圈了。
  不过,只在跑马场练习是不行的,还是要上路。
  纪云窈跃跃欲试,“表哥,我想出去跑跑。”
  十三四岁的姑娘,坐骑也是小小的,雪宝的品种特殊,个头在马类中十分矮小,性格也很温顺,岑森放心地道:“好,你先去,我跟在你后面。”
  出去跑马场,是一条长长的小道,放眼望去,路上空无一人,两侧长满了翠绿浓密的野草和各色野花。
  没有人打理,这些野草野花蓬勃旺盛,足足有半人多高。
  路上只她一人,纪云窈渐渐放开了胆子,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
  小道的尽头是一条往左的土路,纪云窈拉着马缰,准备往左拐,但在她即将拐弯的时候,左侧路口却突然“窜”出来一个人。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个头很高。
  纪云窈一惊,说是“窜”出来,其实是两侧的草丛太高太厚,遮住了她的视线,导致拐弯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左边有人。
  纪云窈在马上,少年在地上,两人还隔着一段距离,按理说,纪云窈并不会和少年相撞,可纪云窈是新手,最害怕路上突然出现人。
  她是第一天学骑马,别说一个人,就是路上出现一条大黄狗,都能让她紧张好一阵,总觉得自己会冲过去把大黄狗撞飞。
  纪云窈背脊绷得直直的,下意识攥紧马缰,想要赶快停下来,可许是她太紧张,无意识的情况下,她拉马缰的力道过大,雪宝非但没停下来,反而前蹄扬了一下,速度突然由慢变快,马蹄重重踩在地上,朝前方飞奔。
  雪宝这是受惊了!
  意外发生的太突然,纪云窈脑子一片空白,心跳个不停。
  大表哥说会跟在她的身后,可此时压根看不到大表哥的影子,继续待在马背上也不是办法,雪宝跑得太快,纪云窈既害怕雪宝把她甩到地上,又担心来不及躲避的话,会和前面的高个子少年撞上。
  加之当年永安侯落马,也给纪云窈留下了阴影,阴影直到现在还有。
  纪云窈这会儿只想赶快从马上下来,好在雪宝个头很矮,小道的两侧也都是厚厚的草丛,即使从马背上摔下来,也不会受太严重的伤。
  纪云窈尽量放松身体,按照岑森教给她的方法,使劲后拉缰绳,在马匹速度稍微慢下来的时候,她找准时机,朝左后方的方向,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雪白的小马冲过来,路口处的少年往旁边躲避,然而,小白马没撞上他,下一息,马背上的小公子却跳了下来,骨碌碌滚在他的脚边。
  沈暮朝:……这个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前段时间有个厚脸皮的老头子就是这么讹人的!
  一老头子骑着头驴,给一个男子让路的时候,老头子突然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黑心肝的老头子非说自己让路的时候摔伤了,要让男子给他银子赔偿。
  这件事是几个月前发生的,后来又发生了好几起类似的事,事情愈演愈烈,不仅闹到了官府,还在整个青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面前之人不是那黑心肝的老头子,沈暮朝自然也不是那个倒霉的男子,但是,拐个弯而已,脚下的路平坦宽阔,连一粒石子都没有,还离他那么远,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出意外的,怎么就马匹突然受惊了,又突然跳马了,滚到了他的身边?
  这跟他没关系吧?
  被敲竹杠的话,沈暮朝可没银子赔!
  沈暮朝往后退了两步,瞥见纪云窈衣裳上沾着的叶子和尘土,他又往后退了几步,“讹人的?还是故意的?”
  少年的声音清越,在纪云窈头顶上方响起,但他话里的警惕之意,不难让人听出来。
  纪云窈身子一僵,猛然抬头,什么讹人?什么故意?
  她可是京城永安侯府的大小姐,至于讹人吗?
  纪云窈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手心的泥土,衣服弄脏了,她的右臂也有点疼,但好在没受伤。
  看向沈暮朝,纪云窈道:“不…不是,公子,你误会了,我就是单纯从马上摔了下来。”
  “你看,我的马都跑远了,它是真受惊了。”
  清和柔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暮朝看向纪云窈,哦,原来不是哪家的小公子,而是个小姑娘。
  沈暮朝把视线移到一旁,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只是道:“是吗?”
  顿了顿,他偏头往后看去,“没跑远,在那里。”
  纪云窈顺着少年指的方向看过去,刚刚还扬着蹄子狂跑个不停的小白马,此刻就在前方不远处站着,甩着尾巴吃着草,很是悠闲温驯,一点都不像受了惊,倒像是她在撒谎!
  纪云窈:……好你个雪宝,是专门来拆台的吗?早知道她就不冒着危险跳马了!
  纪云窈只得再解释一遍,“公子,我真没骗你,我是第一次学骑马,还不熟练,突然看到你从路口过来,我吓了一跳,缰绳握得太紧,让雪宝受了惊,我太过害怕,这才想着要跳马。”
  雪宝?
  沈暮朝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骑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只小奶猫!
  微风越过一旁的草丛,吹起少女乌发间的红色发带,面前的“小公子”看着有些眼熟,沈暮朝脑中浮出一张面孔,认出了纪云窈的身份。
  前段时间京城永安侯府的侯夫人和大小姐来了松阳书院,学子们都知道这件事,面前的少女,就是那位纪大小姐。
  纪云窈第一次去松阳书院是女装打扮,露了一面就很快离开了,这一次她穿着男子的衣衫,沈暮朝一时没认出来她,这才误会了。
  沈暮朝淡声道:“抱歉,是我误会了。”
  纪云窈还没被人这么冤枉过,“这位公子,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是不会出意外的。”
  感情还是他的错?
  沈暮朝长睫一扬,微微一笑,“这位小姐,我也算不上突然出现吧?你在马背上,应该能看到我才对。再说了,我刚才离你还很远。”
  纪云窈听明白了,这人是在嘲讽她个子太矮,眼神也不好,坐在马上也没看见人。
  不过,这次的意外确实和别人关系不大,纯粹是纪云窈自己技术不行,心态也不行。
  纪云窈穿男装在外面的时候,会刻意让自己的声音粗一点,但这会儿她太紧张忘记掩饰了,见面前之人已发现她的身份,纪云窈面无表情,“哦,那公子以后别再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了。”
  *
  纪云窈把正在吃草的小白马拉了回来,她还害怕着,一时半会是不敢骑马了。
  纪云窈拉着雪宝,沿着小道往回走。
  没走几步,纪云窈的大表哥可算来了。
  岑森本是要跟在纪云窈后边保护她的,但刚才身边的小厮来寻他,耽误了时间,岑森这才来迟了。
  岑森担心地道:“表妹,你骑马没出什么问题吧?”
  纪云窈幽幽地看着他,“大表哥,你可终于来了,我差一点就出问题了,还被人当成了骗子!”
  纪云窈看上去没有受伤,岑森一头雾水,“骗子?什么骗子?”
  纪云窈继续幽幽地道:“讹人的骗子!”
  纪云窈回去后,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纪夫人,不然,纪夫人肯定不让她骑马的。
  两天后,她与纪夫人、岑森一道去乡下寻亲。
  一行人在青州待了很长时间,不过很可惜,把十多个地方全跑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吴牙婆和小善。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马车行驶在回青州的官道上。
  纪夫人靠着车壁,脸色苍白,她无时无刻不盼着找到自己的女儿,可奔波多日却一无所获。
  在寻女的过程中,她也帮助一些人家找到了各自被拐走的孩子,可她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女儿?
  悲恸、难过和连日的辛苦,让纪夫人的头疾又复发了。
  纪云窈帮她揉着额头,“娘,您再忍一忍,就快进城了,等回了客栈,您好好休息几天,咱们再回京城。”
  “不能休息,还有一处没去。”纪夫人有气无力地道:“有人说城郊周家村一户人家的童养媳,也是从一个吴姓牙婆手里买来的,和小善的年纪一般大,不管是不是,总要去看看才行。”
  纪云窈道:“娘,我去吧,您就别硬撑着身子跑一趟了。”
  找小善的这段时间,纪云窈常骑着雪宝到处跑,见女儿骑术越发熟练,纪夫人便没说什么。
  马车只有一辆,快要下雨了,纪夫人和岑森先进了城,纪云窈骑马去了城郊的村子。
  去到周家村,她找到了和小善年纪一般大的那个童养媳,但这个童养媳并不是小善,把她拐走的吴姓牙婆,和拐卖小善的人牙子也不是同一个。
  天色越发暗淡,纪云窈正准备回去,“轰”的一声,一道惊雷陡然响起,豆大的雨滴哗哗从天而降。
  纪云窈只好先找地方避雨,整个村子除了一户人家的房子是青砖瓦片砌成的,其余都是茅草屋。
  看来这是户“大户人家”。
  雪宝被拴在不远处的树上,打着油纸伞,纪云窈轻轻叩门,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动静,“咯吱”一声,木门从里边被打开,少年颀长的身影在门口出现。
  沁凉的雨水落在伞上,纪云窈看清了少年的长相,这张脸她并不陌生。
  孽缘啊!
  纪云窈眸子瞪大了些,“是你?”
  沈暮朝同样有些惊讶,“纪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纪云窈问道。
  沈暮朝解释:“前段时间纪小姐去过松阳书院,我是书院的学子,自然见过你。”
  纪云窈有问道:“既然你见过我,为何那日要把我当成讹人的骗子?”
  还记着这件事呢!
  沈暮朝笑了一下,“我当时没认出来你。纪小姐今日前来,是有事情吗?”
  纪云窈道:“我来周家村办点事,我可以在你家避一会儿雨吗?雨停了我就走。”
  除了沈家周围是青石路,村里其他地方都是泥土路,雨珠一滴又一滴砸在地面,水渍溅起,打湿了纪云窈层层叠叠的裙摆,她那双镶珍珠的绣鞋,也沾满了泥土。
  沈暮朝的目光,落在那双绣鞋上。
  让这位纪小姐进来避雨的话,她衣裙上的水渍和鞋上的泥污,会弄脏院子和房间的地面。
  这也意味着,他需要冒雨收拾和打扫。
  可沈暮朝很讨厌雨水。
  脑中浮出“麻烦”两个字,沈暮朝面上却是不显,温声道:“抱歉,不是很方便。”
  作者有话说:
  女主:新手上路!
  男主:这里有人碰瓷!
  我开新文啦,前三章留评发红包,希望大家会喜欢!

2、早死小娇妻的第二天
  沈暮朝继续道:“不过,纪小姐可以去隔壁避雨,隔壁的周婶子为人热情好客,一定会好生招待纪小姐。”
  不方便?
  纪云窈踩着雨水去了隔壁,隔壁的周婶子确实很热情,又是给纪云窈拿帕子擦头发,又是给她拿花生吃。
  周婶子边剥花生边打听,“姑娘啊,我看你从沈家那方向过来的,你是来找暮朝的吧?”
  暮朝?
  周婶子口中的沈暮朝,应该指的就是她刚刚遇到的那个人。
  原来他叫沈暮朝。
  纪云窈浅浅一笑,“婶子,不是的。”
  周婶子一副了然的模样,“没事,不用瞒着婶子,来找暮朝的姑娘不止你一个,每次暮朝休沐从书院回来,总有小姑娘来村里堵他。”
  周婶子误会了,不过就算纪云窈解释了,周婶子也不一定相信。
  纪云窈随口问道:“很多姑娘来找他吗?”
  周婶子:“是啊,别看暮朝爹娘不在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但暮朝可招姑娘家喜欢了,不过,来找他的姑娘那么多,婶子我觉得你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周婶子出主意道:“姑娘啊,你要是真喜欢暮朝那孩子,应该趁着下雨的机会上他家避雨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对了眼,就能成了!”
  周婶子以过来人的身份给纪云窈传授着经验,纪云窈尴尬笑了下。
  既然沈暮朝家里没有其他人,那沈暮朝刚才为什么不让她进屋避雨?
  沈暮朝是松阳书院的学子,书院里是有女弟子的,他肯定不是碍于男女大防才拒绝她的。
  什么多有不便,看来是沈暮朝找的借口罢了!
  *
  小女儿被拐走多年,纪夫人常年郁结于心,加上这段时间的奔波,回到客栈,纪夫人就病倒了,病情十分严重。
  在客栈修养了近半个月,纪夫人这才痊愈,处理过其他事,临回京前,纪云窈和纪夫人又去了松阳书院。
  虽然没有找到人,但她们到底是麻烦了张山长,纪夫人决定捐些银子,给书院修一间学舍。
  把银票递给张山长,张山长微微一笑,语气更加亲和了。
  松阳书院每半个月休沐一次,今日恰逢书院休沐,学子们大多已经离开,书院此时很安静,张山长陪着纪夫人和纪云窈逛了一圈。
  逛到最后,张山长还亲自把纪夫人和纪云窈送到了门口。
  站在门口,张山长和声道:“纪夫人,您放心,只要这边有消息,老夫就立即写信送往京城。”
  纪夫人感激不已,“多谢先生,只要有消息,哪怕找不到小善,我也是有盼头的。”
  张山长:“是啊,不过,有时候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还请纪夫人放宽心……”
  张山长说着话,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两道身影,他话音一停,偏头看过去,“你们俩怎么还没回去?”
  正朝书院门口走过来的这两道身影,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一道高一点,一道矮一点。
  纪云窈跟着看过去,等看到高个子的脸时,纪云窈微微一怔。
  又是沈暮朝!
  第三次了,这是她和沈暮朝的第三次见面!
  沈暮朝当然也注意到了纪云窈,对上纪云窈的视线,停顿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恍若和纪云窈并不认识。
  矮个子走过来,嘿嘿一笑,“院长,隔这么远都被您看到了,您老人家真是耳聪目明。学生和暮朝可没干任何坏事,我们啊,方才待在学舍里看书呢!”
  张山长扬眉,“看书?我看是打着呼噜睡大觉吧!”
  矮个子挠了挠头,“行吧,院长,那学生就不瞒您了,今个是休沐日,我和暮朝本来是要回家的,有姑娘拿着情信在门口堵暮朝,为了躲那个姑娘,我和暮朝就在书院多待了一会儿,也不知道那姑娘走没有?”
  纪云窈静静听着,不着痕迹打量沈暮朝一眼,又有女子来找他?
  沈暮朝身上的长袍和脚下的靴子,布料样式都很普通,又在城郊住,并非青州大户人家的风流子弟,不过那张脸,确实有被女子围堵送情信的资格。
  张山长作为一院之长,也非迂腐之人,他摇摇头,“暮朝啊,老夫收了这么多学生,就没见过比你还招桃花的。以前,除了女弟子,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姑娘家来过书院,现在倒好,天天都有人过来。”
  “老夫甚至怀疑,有些女弟子是为了你,才来书院读书的!”
  沈暮朝薄唇露出一抹浅笑,声音慵懒,“山长,这些女弟子自然是仰慕您的学识和风采,才来咱们书院的。”
  张山长捋一捋胡子,露出笑,“那是,老夫年轻的时候,比你还受欢迎,也有不少女子给老夫写过情信!”
  沈暮朝道:“山长,那师娘知道这些事吗?”
  张山长脸上的笑意一僵,“好啊,暮朝,你小子打趣到老夫身上了!”
  沈暮朝微微一笑,桃花眸里清辉灿灿,“山长,学生只是关心您和师娘的感情罢了。”
  没有多停留,同张山长告别后,纪夫人和纪云窈离开了松阳书院。
  刚出书院,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姑娘冲过来,打听道,“夫人,小姐,我看你们是从书院出来的,沈公子这会儿还在书院吗,你们有见到他吗?要是他还在的话,我就再等一会儿。”
  纪云窈眨眨眼睛,这就是那个要给沈暮朝送情信的女子吧。
  对着张山长和同窗,沈暮朝笑得一脸温雅,像是个对任何人都有礼的翩翩公子,但之前两次,沈暮朝又是把她当骗子,又是不让她避雨,纪云窈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个实话实说的好姑娘。
  粉裙女子等着纪云窈回答,纪云窈笑了笑,“好像还在。”
  粉裙女子惊喜地提高了声音,“我就知道沈公子是在躲我,幸亏我没回去。干脆我直接进去找他好了,我今天一定要把信送出去!”
  纪云窈随着纪夫人离开,粉裙女子冲进了松阳书院。
  不知粉裙女子会不会来一个霸王硬上弓,逼着沈暮朝收下情信?
  纪云窈被自己脑补的场景逗笑了,她脚步一顿,往回看去。
  纪云窈和粉裙女子说了一句话,沈暮朝是看到了的,他很确定,是这位纪大小姐把他还在书院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听到了他和张山长的对话,纪云窈还这样做,摆明了是故意的。
  看着纪云窈离开的身影,沈暮朝想,今个他也没得罪她吧?
  一个抬眸,一个回头,四目相对,好巧不巧撞上彼此的视线,沈暮朝和纪云窈俱是一愣,他/她怎么在看我?
  明媚的春光里,少女立在那里,身姿高挑,清眸皎皎,眉眼间透着些许稚嫩,但日后的鲜妍已然可见。
  沈暮朝神色淡漠,下一息就收回了视线。
  纪云窈把人放了进来,他还得费心思去应付,不知道他是哪里惹到了这位年纪不大的纪大小姐!
  桃花春水,鸟鸣啾啾,日光倾洒而下,落在书院门口少年的身上,折出一道清透的光。
  纪云窈隐约感觉,沈暮朝的神色好像很冷。
  比冬天的冰还要冷!
  纪云窈弯了弯眸子,心情更好了,沈暮朝应该是生气了,可哪又怎么样?
  不出意外,她不会再来青州,也不会再和沈暮朝见面了!
  是沈暮朝“得罪”她在先,她是个小心眼的人,摆了沈暮朝一道,就算是两清了。
  作者有话说:
  纪云窈:我娘说,说谎可不是好孩子!
  这一章也有红包!

3、早死小娇妻的第三天
  两年后,京城。
  “愉姐姐,字画局都快开始了,纪云窈怎么还没来?”
  初冬时分,气温寒凉,若无要紧事,没多少人愿意在这个时节出门赴宴,不过,翰林学士府门口今个却停了长长一排马车。
  学士府的大小姐徐清愉举办了一场字画局,京城勋贵圈子里,字画局并不少见,每年都要来上几场,甚至前段时间也有其他闺秀办了字画局。
  但不同于之前的冷场,今个来徐府捧场的人可不少,有各位贵女,还有一些世家子弟和各州进京的举子。
  以画会友,无需讲究太多规矩,因此,今天来到徐府的男女宾客被安排同席而坐。
  女客席位在在侧,男客席位在右侧,中间是过道,除了左侧靠过道最后一个位置空着,其余宾客皆已入席。
  乌云笼罩,光线不是很好,屋子里烛光璀璨,满室飘香。
  不过,这并非什么新奇罕见的宴席,加上天气寒冷,字画局还未开始,屋里坐了不少闺秀和世家公子,但大家没有太多话闲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一位闺秀坐不住了,频频看向门口,朝徐清愉问出方才那句话,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
  徐清愉笑了笑,“不急,再等等,纪小姐应该快到了。”
  方才那位闺秀又出了声,不太相信地道:“愉姐姐,你真把纪云窈给请来了?”
  徐清愉微微点头,“她收了我送去的帖子,若无意外,应该会来的。”
  闻言,闺秀脸上的不耐烦散去,“还是徐姐姐面子大,让我们没白等。纪云窈可算要露面了,我倒要看看她长什么样。”
  一听说纪云窈真的会来,原本安静的房间,一下子热闹起来,闺秀们聊天的兴致瞬间高涨,“纪云窈来了,这字画局才有点意思。”
  “也不一定,事情闹得这么大,万一她不敢来呢!”
  “不来?那就没意思了,前段时间我表姐福康县主邀我赏梅,我都没去。要不是听说纪云窈会来,这么冷的天,我抱着暖炉在家待着不香吗?”
  “是啊是啊!没想到,周尚书的二公子,竟然为了纪云窈逃婚了,那纪云窈真有那么好看?”
  “好看?万一是狐媚呢?周二公子又不是没见过美人,怎么就为了她逃婚了?说不准两个人早就有私情了。周二公子敢在大婚当天逃婚,可见那些世家子弟也没几个好东西。”
  ……
  半个月前,京城勋贵圈子里没几个人听过纪云窈的名字,但现在,所有人都盼着见这位永安侯府的大小姐一面。
  闺秀们的议论,自然也传到了男客这边。
  一人无奈地摇摇头,“周二郎放着宴国公府娇滴滴的小姐不娶,偏要逃婚,这可好,这阵子咱们这些人也没少受连累,瞧瞧那些闺秀,明面上说话都这么难听,指不定背后怎么骂咱们呢。”
  另一位公子接过话,“确实。不过,宴国公府的小姐好是好,可如果那位永安侯府大小姐美若天仙,你会不会和周二郎一样逃婚?”
  “不可能。”方才那人一口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侯府小姐,怎能比得过仙子貌美?”
  受邀参加字画局的,有勋贵公子,也有一些进京赴考的读书人。
  这次的字画局,就是为这些举子举办的。
  世家子弟席位靠前,而这些读书人多为各州举子,还未有功名,则被安排在后几排。
  前排的声音传到耳中,一个穿蓝色衣衫、个头稍矮的读书人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年轻男子低声道:“暮朝,他们说的事情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席位最末排的男子穿着一身青色长袍,他坐姿端正,屋里两侧烛光环绕,璀璨的光影落在他的眉间,男子肤色冷白如玉,薄唇挺鼻,轮廓分明。
  若不是在最后一排坐着,不少人会把他当成世家出身的清贵公子。
  沈暮朝道:“不知。”
  矮个子读书人叫陆安,和沈暮朝是同窗,“我怎么觉得永安侯府大小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沈暮朝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陆安“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这位侯府大小姐两年前来过咱们书院,说是妹妹被牙婆拐走了,让咱们帮她找妹妹。对了,我还记得纪小姐临走前,还故意把那个要给你送情信的女子放进了书院,当时我也在,是不是有这回事?”
  沈暮朝“嗯”了一声。
  陆安嘿嘿笑起来,“不错不错,过去两年了,我还记着,看来我记性更好了。”
  不过,即便是鱼一样的记忆,只要见过这位永安侯府大小姐一面,应该也是忘不了的,因为那位纪大小姐,长得确实漂亮。
  两年前纪云窈陪着纪夫人出现在松阳书院的那一刻,小姑娘年纪不大,但书院很多学子眼睛都看直了。
  陆安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想了想,然后他又道:“这么多人都在谈论纪小姐,看来纪小姐在京城的名气挺大的。”
  沈暮朝不置可否,名气确实大,今日坐在这里,他不用主动打听,“纪云窈”这三个字便不断在他耳边响起,让人想忽视都无法忽视。
  陆安继续道:“不过,我怎么感觉纪小姐的名声不太好?那些闺秀和公子们,提到纪小姐,说的话…不是很好听。”
  “暮朝,尚书府周二公子逃婚,真的和纪小姐有关吗?”
  沈暮朝淡声道:“不清楚。”
  顿了顿,他又道:“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件事?”
  陆安理直气壮地道:“咱们书院的那座学舍,就是纪家人捐赠的,上面还刻着纪夫人和纪小姐的名字,咱们坐在里面读了一年多的书,好歹和纪小姐也有点关系,我关心一下怎么了?我这叫知恩图报!”
  沈暮朝轻笑了下,其实他对谁逃婚了、因为什么逃婚的不感兴趣,他和陆安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徐清愉的父亲是去年青州乡试的主考官。
  去岁八月,沈暮朝和陆安参加了乡试,徐清愉的父亲算是他们两个的老师,因着这一层关系,他们才收到了徐府的帖子。
  陆安正要转过去,坐在沈暮朝右手边的一个举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冲着沈暮朝道:“你们两个刚到京城吧,不然不会不知道的,这件事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读书人有时候也是挺嘴碎的,不等沈暮朝回答,这个举子又竹筒倒豆似的讲了起来,“半个月前,周二公子成亲那天……”
  纪云窈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纪云窈的父亲永安侯离世的早,府里子弟也没什么出息,无人支撑,永安侯府日渐衰败,从京城勋贵圈子里淡出多年,纪云窈也不常参加大家闺秀们举办的宴席。
  这些年来,若不是刻意提及,别人压根想不起来永安侯府,更别提府里的一个小姐。
  然而半个月前,周尚书的二儿子成亲那天,经过永安侯府门口的时候,周二公子盯着永安侯府的大门看了一会儿,然后逃婚了。
  周二公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吉服,从马背上下来,几步跑到永安侯府大门门口,红着眼眶,嚷嚷着只要纪云窈出来见他一面,他就会为了她逃婚。
  新郎官当街哭了,新娘子也哭了,一旁的围观百姓,倒是笑了,乐呵呵看了一场好戏。
  女子逃婚不少见,但男子逃婚着实不多见,更何况当事人,一个是尚书府有权有势的公子,一个是无人在意的落魄侯府小姐。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睁眼闭眼的功夫,就在京城传开了。
  事情传开后,说什么的都有,不少人觉得周二公子无缘无故不会逃婚,要么是和纪云窈有私情,要么,纪云窈有过人之处。
  所以大家都想见纪云窈一面,看看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勾得户部尚书的儿子为她逃婚。
  但不拘别人说什么,被所有人关注着的纪云窈,一直没有露面。
  之前见过纪云窈的人不多,和永安侯府有往来的人也不多,于是,短短时间里,纪云窈就成了京城勋贵圈子里最为关心的对象。
  在众人“翘首以盼”中,不多时,永安侯府的大小姐终于到了。
  丫鬟领着纪云窈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下来,不管是闺秀还是男客,都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陆安知道纪云窈长什么样,但他被逃婚的传闻勾出了好奇心,“嗖”的一下,他也转过了头,朝门口看去。
  等看清女子的长相,陆安嘴巴越张越大,眼睛里发出亮晶晶的光。
  他是看到了仙女吗?两年不见,纪小姐更漂亮了!
  见他这样,沈暮朝漫不经心偏头看过去。
  年轻的闺秀在门口把雪色的斗篷取下来,露出一身浅紫色的袄裙。
  袄裙修身,女子腕间带着一只桃色玉镯,腰间挂着长长的白玉流苏禁步,禁步之上,她身姿纤细窈窕,肤色白皙如瓷,娇靥若月,眉目盈盈,云鬓花颜,灿若春华。
  取下斗篷,纪云窈进了屋。
  随着她的走动,纪云窈织金裙摆上绣着的花儿随之绽放,花里蕴着的流光闪烁不停。
  满室闺秀百花齐放,满室烛影流光溢彩,可纪云窈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乌的发,雪的肤,清灵鲜妍,整间屋子仿佛更加亮堂。
  看到纪云窈的第一眼,在场之人就两个感觉。
  第一,世上竟有如此好颜色的人难怪周二公子大婚当天要逃婚。
  第二,纪云窈的气色和状态这么好,看来和周二公子有私情的传闻应当是假的。
  望着纪云窈,徐清愉愣了愣。
  她并不认识纪云窈,也没有和纪云窈打过交道,这次之所以邀请纪云窈,是因为纪云窈是近日的话题人物,纪云窈赴宴,可以让她举办的字画局更有名气。
  她想过纪云窈样貌会出众,不然也不会被周二公子疯了似的追求着,可她没想到,这位永安侯府大小姐的姿容竟如此明艳,整个京城的姑娘,都没她出众。
  徐清愉迎了上来,彼此寒暄几句,纪云窈落了座。
  巳时,字画局开始。
  徐清愉的父亲是翰林学士,徐清愉本人颇有才情,也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明年二月,会有不少才华横溢的举子下场,直接给这些举子送银子拉拢,太过直白,也太过谄媚俗气。
  所以,徐清愉办了一场字画局,让举子们把自己的画作送过来,经过筛选,选出二十幅,挂出来进行匿名售卖,出价最高者,可得该画作。
  而她今日请来的这些闺秀和世家子弟,则是出银子的人。
  纪云窈很少参加京城闺秀举办的字画局,不过,大致的流程她是清楚的。
  开始的几幅画,大家出价都不高,从第五幅画开始,价格逐渐高了起来,画作刚挂出来,下面就有人举牌子。
  “五十两。”
  “八十两。”
  “一百两。”
  场子热闹起来,纪云窈尝了下碟子里摆放的梅花糕,不紧不慢举起木牌,轻柔的声音响起,“一百五十两。”
  ……
  闺秀和世家公子们自然不缺钱,只是,字画局上挂出来的作品,并非名家大作,只是一些前途未卜、又未有功名的举子所绘,不值当、也不必出太多银子,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价钱即可。
  因此,开始时出价最高也不过一百两,但这位纪大小姐,一出手就是一百五十两。
  有了纪云窈的加入,画作卖出的价格越来越高,席间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这正是徐清愉想要的,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字画局,不过,徐清愉嘴边的笑意,却淡了些。
  一连四幅画,都被这位永安侯府的大小姐拿下了。
  徐清愉是清流世家的小姐,但她举办字画局,自然有私心,想要替徐家人拉拢这些读书人,又想给自己立一个好名声。
  也就是说,她本应该是这场字画局中最为瞩目的人,以后别人提起,议论和夸赞最多的人也该是她,可纪云窈把她的风头全抢了!
  纪云窈连出高价买下四幅画作,长得貌美又出手阔绰,可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全场人加起来,都没纪云窈出的风头大,此时此刻,屋子里其他人,频频望向纪云窈。
  中场休息时,徐清愉眉目含笑,走到纪云窈身旁,“纪小姐,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府里赴宴,若有怠慢之处,你尽管提出来。”
  纪云窈浅浅一笑,“徐小姐,贵府不曾怠慢我,这里暖洋洋的,比我平日待在自己家里还要暖和。”
  徐清愉道:“那就好。”
  见徐清愉还在这里站着,纪云窈主动道:“徐小姐是不是还有话对我说?”
  徐清愉笑了下,“是这样的,虽不曾见过纪小姐的墨宝,但我看纪小姐一连拿下四幅画,应当是爱画之人,不过,在场的宾客,也有不少是懂画之人,他们应当也很想拍下一幅画作。价格高低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遇到一个懂得并珍惜画作的人。”
  徐清愉话里的意思,纪云窈听出来了,表面上温温柔柔,在为其他人着想,实际是嫌弃她像暴发户一样拍下的画太多,不尊重那些读书人。
  周二郎逃婚的事情发生后,看热闹的人不少,但整个京城,除了和周尚书府、宴国公府同时有仇的,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给她递帖子。
  毕竟,可以看热闹,但得罪人的事,谁都不想做。
  这个节骨眼上,给她递帖子,那就是打周尚书和宴国公的脸。
  徐清愉自诩清流之家的闺秀,却是第一个给她递帖子邀她赴宴的人,所以纪云窈来赴宴,也是做了准备的。
  事实证明,这位徐小姐说话绵里藏针,确实不简单。
  纪云窈笑了笑,“徐小姐说的不错,来之前,我娘亲也是这么说的,她还特意给我多塞了几张银票,说爱画懂画的人很多,但举子们天寒地冻用作画很是不易,千万不可敷衍、也不可怠慢,遇到喜欢的,就多花些银子买下来。”
  徐清愉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纪小姐一掷千金毫不眨眼,场上其他人都比不过纪小姐豪气!”
  又在给她挖坑!
  纪云窈算是看出来了,徐清愉的话,得反着听才行。
  拍下着四幅画,她花的银子加起来九百两左右,不多,但肯定也不少,够在京城买一座小院子了,徐清愉虽是在夸赞她,实际却是想让别人觉得她太过铺张浪费。
  仿佛没听懂徐清愉话里的深意,纪云窈弯了弯眸子,“我要真有千金就好了!”
  “徐小姐你别笑话我,我怕带的银子不够,还从我娘那里透支了两年的月银,买完这几幅画,往后两年我就得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了,别人是秀色可餐,我得日日观画可餐。”
  纪云窈表现落落大方,说话时唇角带笑,语气自然,既有沉稳,又不乏小女儿家的狡黠,表现了自己,又恰到好处露了短,因此,她的话一出,在场之人大多都信了。
  注意到这一点,徐清愉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紧,随即又松开,“纪小姐真是风趣之人。”
  纪云窈继续弯着眸子,“不是风趣,是真的,我真变穷啦。”
  纪云窈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其他人足以听到这些话。
  勋贵圈子里的人要面子,别说透支两年的月银,就是十年,也不会在人前说出来的,但这位纪大小姐不太一样,能坦然说出“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这种话,可见她说的话不作假。
  不少举子微微点头,望向纪云窈的视线和刚才不太一样。
  逃婚传闻在先,不管纪云窈和尚书府的周二公子有没有私情,先入为主的缘故,哪怕没见过纪云窈,这些读书人对纪云窈的观感其实并不好,甚至是有几分鄙夷的。
  然而,字画上,那些有钱有权的闺秀并没有出太多银子,纪小姐一个手里没钱的落魄闺秀,却出了高价支持他们。
  这说明什么?说明纪小姐心底善良,胸有丘壑,有才有德,很是尊重和看重他们。
  “纪大小姐透支月银,也要支持我等的作品,我们这些举子定要勤学苦练,方不辜负纪小姐的心意。”
  “纪小姐,您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但接下来您别举牌了,您手里也得留点银子。”
  ……
  举子们的声音接连响起,陆安转过身,“暮朝,咱们要不要也站起来说几句?”
  沈暮朝道:“你想说就说。”
  见沈暮朝不怎么有兴趣,陆安道:“那算了吧。”
  在松阳书院读书的时候,陆安就很听沈暮朝的话,第一次参加这种字画局,陆安也是事事以沈暮朝为主,“纪小姐应当不记得我们了,夸纪小姐的人那么多,我就不掺合了。”
  许多举子在夸赞纪云窈,这样一来,那些闺秀和世家子弟,也不得不跟着夸了几句。
  纪云窈今天是来出风头、赚名声的,但说实话,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反响。
  可能是别人不了解她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些读书人心思单纯,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次非常完美的露面。
  下半场的时候,纪云窈见好就收,她只举了一次木牌,再没有其他动作。
  按照永安侯府如今的处境,她是没有资格收到徐清愉的帖子的。
  徐清愉今天给她下帖子的目的,纪云窈很清楚,不过是想要让她露一面,好为这场字画局造势。
  更过分的是,徐清愉给她递帖子的同时,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了,完全没给纪云窈拒绝的机会。
  纪云窈若是不来,就会被别人非议,让人觉得她是做贼心虚不敢露面。可她处于舆论的中心,出现在众人面前,别人其实也只是拿她当乐子。
  徐清愉给她下了帖子不假,但实际上,这人的心思可不怎么单纯。
  纪云窈也可以不出现,不过,她总要露面的。
  与其在什么赏梅宴、赏雪宴上出现,选择这样一场风雅人又多的字画局现身,是最合适的。
  徐清愉用她造势,她自然也得给自己谋些好处。
  身处舆论中心非她所愿,但机会来了,她也会好好利用。
  买几幅画,砸上不到一千两的银子,既能让人注意到她、注意到永安侯府,又能恢复她的声誉,还能让一些读书人承她的情。
  一石三鸟的事情,干嘛不做?
  不就是砸钱嘛,虽然她没权没势,但她有钱啊!
  目的已经达到了,纪云窈不再举牌,随意看了一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永安侯府失势已久,纪云窈和这些勋贵圈子里的人没多少交集,加上她经常跟着纪夫人去外地寻亲,在场之人,一大半她都叫不上名字。
  纪云窈觉得没意思,然而,目光收回来的那一刻,看到某一处时,她视线一顿。
  隔着过道,位于她右手边的男子背脊挺拔,姿态优雅,侧脸的轮廓不仅流畅分明,还有点让人眼熟。
  纪云窈多看了几眼,眨眨眼睛,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人怎么和记忆中那个欠揍的沈暮朝长得有点像?
  作者有话说:
  女主:靠绯闻上了热搜。
  男主:吃瓜吃瓜。
  这章也有红包。

4、早死小娇妻的第四天
  男女宾客中间用过道隔开,但屋子就这么大,彼此的距离并不远,年轻女子那打量的目光,并不难让人察觉。
  沈暮朝微微偏头,看向左边。
  完全看清那张脸,纪云窈好看的桃花眼瞪大了些,还真是沈暮朝。
  他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吗?
  对上纪云窈的视线,沈暮朝漆色的眸子露出一抹浅淡的疑惑,不明白纪云窈为什么要盯着他看。
  见沈暮朝发现了,纪云窈有(冷)礼(淡)的浅浅一笑,把脑袋转了过去。
  当年在青州,纪云窈和沈暮朝只见过三次面,每一次的时间也很短暂,没说上几句话,至于为什么过了这么久,纪云窈还记得沈暮朝的长相,说起来和雪宝脱不了干系。
  第一次学骑马,就差点出了意外,还被人当成了讹人的骗子,这给纪云窈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连带着她也把沈暮朝给记住了。
  两年不见,沈暮朝的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出类拔萃!
  今天这场字画局,徐清愉请的举子不多,沈暮朝是其中一个,说明他已经过了乡试成了举人。
  沈暮朝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虽然在场之人有比他年纪还小的,比如扬州一举子,十五岁就过了乡试,被人赞为神童,但沈暮朝这个年纪就中举了,是可以用“厉害”两个字形容的。
  因着青州的经历,纪云窈原本以为沈暮朝只有一张脸可以看,看来沈暮朝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不过,不管沈暮朝有几把刷子,都和她没有关系,纪云窈把沈暮朝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不再关注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字画局上。
  一个时辰后,字画局结束,众人各回各家。
  纪云窈就坐在门口,她本来可以当第一个离开的人,但她还没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穿粉色袄裙的女子就冲了过来,堵在她的面前,“纪云窈,你别急着走,我有话要问你!”
  纪云窈打量着面前的粉裙女子,这人她并不认识。
  纪云窈不知道,其实在她没来徐府之前,向徐清愉打听她到底来不来的那位闺秀,正是这个粉裙女子。
  纪云窈淡声道:“有什么事?”
  粉裙女子气势汹汹,“你还敢来徐府参加字画局,你怎么好意思露面?”
  纪云窈不知道粉裙女子叫什么名字,但粉裙女子语气这么冲,像是和她有仇似的,纪云窈心想,这人不是和尚书府有关系,就是和宴国公府有关系。
  眼下看她不顺眼的,只有这两家人。
  纪云窈倒是没猜错,穿着粉裙子的闺秀,名字叫高玥。
  高玥的表姐,就是和周二郎有婚约的那位宴国公府二小姐。
  很明显,高玥是来找茬的,因此那些准备离开的,干脆也不走了,又在位置上坐了下来,等着看纪云窈要如何应对。
  既然是不认识的人,那就不用给面子。纪云窈桃花眸微微一扬,故意上下打量了高玥一眼,然后道:“你这人真奇怪,你自己都好意思露面,那我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噗。”
  听到这话,屋子里有几位闺秀忍不住笑了起来,很明显,高玥不是这个意思,纪云窈却把话题扯到了这上面来。
  也是,高玥的姿容,比纪云窈差多了,可以用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来形容,既然高玥都敢来赴宴,那纪云窈更应该过来。
  听着屋子里的笑声,高玥脸上挂不住,“纪云窈,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我是谁吗?屋里的闺秀们,你又认识几个?徐姐姐请你来是什么意图,你应该清楚吧!你们永安侯府都落魄成那个鬼样子了,你还敢大摇大摆地过来,你还有羞耻之心吗?”
  参加个字画局而已,哪里需要羞耻之心?
  一群压根没见过她的人,都能厚着脸皮对她议论纷纷,那她又有什么好羞耻的?
  如若其他闺秀遇到这种情况,怕是钻地缝的心都有了,但纪云窈却一滴泪都没掉,脸也没红一下,“我们永安侯府是落魄了,所以我当然不知道你的身份,要不,这位小姐,你现在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再把其他闺秀给我介绍一下,我会感谢你的。”
  高玥懵了,是被气懵的,“纪云窈你搞清楚,我是来和你吵架的,我要你的感谢做什么?”
  纪云窈笑了一下,“你不愿意啊,那就算了!”
  还敢笑!
  在高玥脸色变青即将暴怒的那一刻,纪云窈转而看向徐清愉,出了声,“我以为徐小姐给我递帖子,是单纯邀我参加字画局的,难不成真像这位小姐所说的那样,还有其他意图?那徐小姐是为了羞辱我,还是想看我的笑话?”
  字画局结束了,不曾想还有一场好戏可以看。
  姑娘家扯头花这种事,自然很吸引人,除了屋里的闺秀们,坐在右边的男子们也都盯着纪云窈。
  陆安压低声音,“暮朝,这会儿的气氛不太对啊,纪小姐势单力薄,又柔弱可怜,看起来不是那些闺秀的对手!要是她被人欺负了,咱们俩离得近,尤其是你,离纪小姐就没几步路,可得帮帮纪小姐。”
  沈暮朝扫他一眼,心想,陆安是不是想多了!
  纪云窈柔弱可怜,他怎么没看出来?眼下被欺负的人,明明另有其人,和纪云窈吵架的那位高小姐,脸都气青了!
  姑娘们扯头花,在松阳书院读书的时候,沈暮朝见过好几次。
  没有人离开,那他也不方便起身,既然一时半会回不去,沈暮朝干脆把小几上的木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天青色的茶杯,倒了一盏茶,品了起来。
  听到纪云窈的话,站在远处正在看好戏的徐清愉神色一僵,在心里骂了高玥好几句,干吗要把她拖下水?
  不过,纪云窈也是聪明,明明是她在被人嘲讽,纪云窈却把矛盾引到了她这里。
  徐清愉只得走过来,“纪小姐,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有其他意思,这段时间我所有心思都放在字画局上,哪里还有精力想其他的事!一定是高小姐误会了。”
  徐清愉急着转移话题,主动为纪云窈介绍道:“纪小姐,这是高府的大小姐高玥,和宴国公府是表亲关系。”
  高玥抬着下巴,哼了一声。
  “原来是高府的大小姐啊!”纪云窈红唇勾了勾,“高小姐,我不认识你,那你直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不就好了,何必这样拐弯抹角,非得让别人把你的名字说出来!”
  她是这个意思吗?
  高玥下巴抬不起来了,“你!”
  高玥觉得继续下去的话,自己能被气死。
  废话不多说,她直接道:“纪云窈,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给你留面子了,在我表姐出嫁那天,周二公子因为你而逃婚,害得我表姐成了笑柄。”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怎么有脸来徐府?你又怎么好意思拍下那么多幅画笑得那么开心?”
  “你知道我表姐在府里有多难过吗?她整日以泪洗面,几天时间就瘦了好几斤!”
  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纪云窈只觉莫名其妙。
  周二郎逃婚当天,她的母亲纪夫人就特意出面解释过,说她和周二郎无任何私情,周二郎逃婚一事,她也是不知情的。
  实话说了,但好像没几个人相信,明明这些人见都没见过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异常笃定是她搅和了这门亲事,是她勾./引了周二郎。
  逃婚一事和她无关,但宴二小姐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加上又有高玥当着众人的面声泪泣下抱不平,如若不把事情处理好,纪云窈明白,过了今天,自己的名声会被彻底毁掉。
  纪云窈语气严肃了些,“高小姐说错了,难过的人并非只有你表姐,没来徐府之前,我也在府里日日以泪洗面,今个来到徐府,欣赏了那么多画作,又见了这么多像高小姐一样如花似玉的闺秀们,我心情才好了些。”
  高玥难以置信地盯着纪云窈,如花似玉?
  纪云窈是在夸她,还是在说反话?
  算了,她就当纪云窈是在夸她吧!
  被人夸了,继续板着脸,好像不是很合适哎!
  高玥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安静了一会儿,她干巴巴地道:“那你说,你又是为什么日日以泪洗面?”
  纪云窈露出一抹苦笑,无奈地道:“我好好在家待着,却无缘无故背了这么大一个黑锅,还被人毁了清誉,我能高兴得起来吗?”
  高玥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纪云窈叹了口气,“高小姐,刚才你说你是来和我吵架的,但我并不想和你吵。宴二小姐受到伤害,非我所愿,我亦十分歉疚,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和周二郎并未有私情,他在大婚当天逃婚,抛弃你表姐,也和我无关。”
  高玥欲要张嘴说话,纪云窈道:“高小姐,你先听我解释。”
  “半年前我去锦绣阁买首饰,在那里遇到了陪着他屋里侍妾买珠钗的周二郎,此后他多番纠缠于我,都被我躲开了。”
  “周二郎经常说些上不得台面的浑话,还派人跟踪我。我和我娘忍无可忍,把这件事告诉了周尚书和周夫人,周夫人保证会好好处理的。以防万一,为了躲周二郎,我甚至待在府里很少出去。”
  “我和周二郎没有私情,你若是不相信,那你再想一想,若我和他早就暗通款曲,我又何必教唆他逃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对我有好处吗?”
  高玥没说话,在心里想,周二郎大婚当天逃婚,纪云窈的清誉严重受损,周尚书和周夫人因此对她也是不喜的,这确实对纪云窈没有任何好处。
  纪云窈的声音又响起,“即便周二郎不娶你表姐为妻,可发生了这种不光彩的事,闹的满城皆知,我是不可能有机会嫁进尚书府的。”
  “但凡长了脑子,都不可能做出这等蠢笨之事。我真和周二郎有私情的话,那我应该极力打消他逃婚的念头才对,赶在他成亲前,耍手段嫁进去,或是等他成亲后,撺掇他休了你表姐,这才是我应该做的。”
  “高小姐,我和周二郎没有关系。周二郎有了婚约,还好色风流,对女子纠缠不清,这件事尚书府的人是知道的。你或者宴国公府的人想讨说法,不应该把火气发泄到我身上,应当去尚书府才对。”
  高玥愣在那里,好像…是这个道理,纪云窈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就算和你无关,可我表姐还是因为你受到了伤害,去讨说法,又有什么用?”
  纪云窈道:“怎么没用,始作俑者是周二郎,当然该由他负责。”
  “周尚书为官清廉,周夫人持家有方,可惜他们竟生出这么一个儿子。周二郎大婚当天逃婚,辜负了宴二小姐,这是背信弃义,不仁不义;好色纠缠无辜女子,毁人清誉,他更是一个无耻之徒!”
  “这等背信弃义、没有担当、不知寡廉鲜耻的狗东西,若我是周尚书和周夫人,早就要压着他,让他去宴国公府跪下赔罪,再当着宴二小姐的面,拿着铁棍把周二郎的腿打断!”
  高玥没吃了一惊,“把周二郎的腿打断?”
  纪云窈微微一笑,“是,把他的腿打断,多打几棍子,骨头碎成一片一片的。”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碳,温暖如春天,但男客们听到纪云窈的话,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太可怕了!周二郎要完了!
  今个在徐府的人这么多,纪云窈说的话一定会传出去的,即便周尚书和周夫人护子心切不忍下手,可迫于舆论的压力,周二郎的腿,是必须要断掉的。
  如果周尚书和周夫人不这样做,那可不仅仅是教子无方了,事情闹大,周尚书在朝堂上也会受到影响。
  而周二郎被打上了“背信弃义没有担当不知廉耻”的烙印,无论日后当官还是读书,都没什么发展前景,好人家的姑娘,也不会愿意嫁给他的!
  等于说,周二郎彻底完蛋了!
  虽然周二郎的腿还没被打断,可光是想一想,高玥就要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怒火散去,高玥想明白了纪云窈话里的意思,纪云窈当众说出这几番话,其实也是在为她的表姐出气,还帮了她的表姐。
  周二郎的名声彻底坏掉,那她的表姐就不会再被人耻笑,也不会影响到日后嫁人。
  原来纪云窈是好人,是她错怪了纪云窈。
  纪云窈夸了她,她刚刚却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纪云窈自己也是受害者,却丝毫不计较她的无礼。
  高玥咬着唇,盯着纪云窈看了一会儿,不好意思跑走了。
  虽然高玥一言不发就走了,但纪云窈想,事情应该解决了吧!
  纪云窈准备回去,这时,其他闺秀和一些举子围了过来,“纪小姐,没想到原来您也是受害者。”
  “纪小姐,是我误会了,我之前还骂你狐媚,是我错了!”
  “身为读书人,我却偏听偏信,冤枉了纪小姐,实在是不该!”
  “纪小姐,方才那位高小姐说的话太难听,您千万别忘心里去!”
  ……
  这半个月,勋贵圈子里的人是怎么议论她的,纪云窈很清楚,好在,过了今天,一切都解决了。
  向她赔罪的人有很多,纪云窈唇角噙笑,看了一圈,不错不错,有些人对她道了歉,有些人没说话,但看着她的视线里也充满了愧疚。
  还有些人嘛,目光落到沈暮朝身上时,纪云窈怔了怔,沈暮朝在慢悠悠地品茶。
  屋子里此刻还有心思喝茶的,只有沈暮朝一个人。
  纪云窈心里呵呵了几下,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的人是她,沈暮朝喝什么茶啊!
  她应该给沈暮朝送去一罐子清火的苦茶,很苦很苦的那种,让他喝个够!

5、早死小娇妻的第五天
  陆安穿着厚棉衣,手里拿了个烧饼,啃了一大口,一大清早就跑到了沈暮朝这里,“暮朝,周二郎的腿真的被打断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股子刺骨的冷意瞬间钻了进来。
  沈暮朝正在书房看书,旁边摆了个火盆子,听到这个消息,他没什么反应,目光落到陆安手上的烧饼。
  他还没说话,陆安就明白了沈暮朝的意思,“你放心你放心,我不在你书房吃东西。”
  沈暮朝“嗯”了一声,然后道:“要喝杯茶暖暖身子吗?”
  见沈暮朝要起身,陆安拦着他,“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多年好友,没有这么多虚礼要讲究,沈暮朝指了一下,“好,你之前用过的杯子在那里放着,茶也是刚煮好的。”
  不能在沈暮朝的书房里吃东西,因为会掉碎屑。
  当然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吃完之后,哪怕地上没有脏东西,沈暮朝也会把书房打扫一遍的。
  来沈暮朝家里做客,别人用过的杯子也会被沈暮朝洗干净,然后摆到一起,贴上标签,等着别人下次继续用。
  沈暮朝在这些方面的讲究和执着,身为沈暮朝的同窗兼好友,陆安是清楚的。
  刚与沈暮朝认识的时候,陆安还不了解沈暮朝的“怪癖”,常把胳膊往沈暮朝肩膀上搭,有时还会从沈暮朝的食盒里夹肉吃,导致一看见他,沈暮朝就离他远远的。
  起初,陆安以为沈暮朝很讨厌他,后来才明白,并非如此。
  沈暮朝只是比别的男子更爱干净。
  虽然不清楚沈暮朝的这种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但陆安习惯后也不觉得有什么,他走到一旁的架子边,熟练地找到自己的杯子,倒了杯茶,端了过来。
  陆安喝了口茶,接着刚才的话讲了起来,“我刚才出去买烧饼,听说昨天傍晚周尚书和周夫人压着周二郎去了宴国公府。”
  “周二郎跪在地上向宴老国公请罪,当着宴老国公和宴二小姐的面,周尚书拿着木棍,用家法处置了周二郎,说是要给宴国公府的人一个交代。”
  “一看周尚书拿的是木棍,宴二小姐立即派人找了根铁棍子,没办法,周尚书只好用那根铁棍,往周二郎的腿上敲了好几下。听说周二郎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一条腿都直不起来了,周尚书打他一下,他就叫一下,像只拔了毛的猪正等着下锅,那惨叫声几条街都听见了。”
  说到最后,陆安幸灾乐祸地道:“腿断了,周二郎可要吃不少苦头喽,看他还敢不敢再去欺负纪小姐!”
  沈暮朝并不意外,经过前天徐府字画局上的那一遭,周二郎的腿被打断,是必然的事情。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纪云窈又是给周尚书戴高帽,又是指责周二郎乃不忠不义的无耻之徒,事情越闹越大,为了不给别人在官场上攻击他的机会,也为了整个尚书府的声誉,周尚书是一定会“大义灭亲”给出一个交代的。
  见沈暮朝不说话,陆安奇怪地道:“暮朝,你听了怎么没反应?”
  沈暮朝薄唇轻启,“什么反应?”
  陆安问道:“你不觉得很解气吗?纪小姐的冤屈也洗刷了,以后也不会再被周二郎欺负了。”
  沈暮朝“哦”了一声,语气淡淡,“是挺解气的。”
  陆安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敷衍,两眼放起光来,“纪小姐不会再被人议论,我也就放心了,你不知道,前天在徐府,我可怕纪小姐会被那些人欺负。”
  沈暮朝放下手里的书,打量陆安几眼,“从徐府回来,这两天你频频提起那位纪大小姐,陆安,你不会是……”
  陆安脸一红,赶忙道:“没有没有,暮朝你别多想!来京城后,我只见过纪小姐一面,连句话都没有说过,我哪能有那种心思?我只是觉得纪小姐没了父亲可以依靠,又遇到这种事情,太可怜了,我害怕她受欺负罢了!”
  不管陆安对纪云窈是否存有心思,都和沈暮朝无关,但出于多年的同窗情谊,沈暮朝提醒道:“或许那位纪大小姐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怜。”
  陆安一愣,“暮朝你什么意思?”
  很多人觉得,纪云窈当众给周二郎打上背信弃义不知廉耻的烙印,是太过愤怒,也是在为宴二小姐出气,可沈暮朝觉得,纪云窈可能是故意这样做的,不然她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字画局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了那些话。
  周二郎大婚当天,为了纪云窈而逃婚,可以预料的是,即便纪云窈对周二郎无意,等风波停息,周二郎也会继续去纠缠纪云窈的,但现在他的腿被打断了,没个一年半载是好不了的,这样,他就没有办法再去骚扰纪云窈。
  不过,这也只是沈暮朝的猜测,背后非议女子,不是君子所为。
  沈暮朝只是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我觉得纪小姐的处境再怎么艰难,她也是侯府小姐,轮不到你我可怜她。开年后就是春闱,我们还是把心思放到备考上面吧。”
  陆安点点头,“暮朝你说的对。”
  他叹了一口气,“突然从小地方来到京城,又去参加了徐小姐办的字画局,在字画局上见到了那么多权宦子弟,开了那么多的眼界,我确实飘了不少,是该收一收心思了。”
  往后几天,陆安也学沈暮朝那样一直待在家里温习功课。
  *
  永安侯府,听到周二郎腿被打断的消息,纪夫人感觉自己头也不疼了,身体也不难受了。
  她一拍桌子,顿时有了精神,“打得好,我还嫌下手太轻了,我要是周二郎的娘,我就把他的另一条腿也打断!什么个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丑样子,敢这么欺负我的宝贝女儿!”
  纪云窈忍不住笑了起来,“娘亲,您别气啦,事情算是彻底结束了,周二郎不会再来纠缠我,其他人也不会再说我的坏话了!”
  纪夫人轻叹一口气,“话是这样说,但幸亏是你机灵,那天在徐府把事情解释清楚了,不然,你往后的一辈子都要毁了!”
  “说到底那些人看不起你、看不起我们永安侯府,还不是因为你爹死得早,觉得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这更坚定了为娘的决心,一定要给你挑一个能保护你的贵婿,再也不让别人看不起你!”
  纪云窈今年十六岁,有些年纪比她小的闺秀,早就成亲或定亲了。
  纪云窈的父亲离世得早,府里没有男人支撑,纪夫人和纪云窈这些年的日子,说不上坏,但肯定也说不上好。纪夫人心疼自己的女儿,不想让纪云窈步她的后路,纪云窈及笄后,纪夫人就开始给纪云窈挑选成亲对象。
  但因着要到处找小善,纪云窈和纪夫人每年都要抽出几个月去外地,纪云窈的亲事便耽搁了下来,加上后来又出了周二郎那档子事,纪云窈的亲事便拖到了现在。
  纪云窈到了成亲的年纪,她倒也不抵触这种事,不过,纪夫人的这番话,她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纪云窈好笑地道:“娘亲,哪有那么多贵婿啊,找个适合的就行!”
  纪夫人看她一眼,“怎么没有?谢家二郎不就是!”
  纪云窈沉默下来,没有出声。
  纪夫人口中的“谢家二郎”,指的是谢太师的孙子谢清和。
  谢清和序齿第二,但实际上他是谢太师的嫡孙子,谢清和年十八,比纪云窈年长两岁。
  虽是当朝太师的孙子,但谢清和与京城的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他从不因太师府的权势而自得。
  少年雅正端方,样貌清隽,如今在国子监当监生,明年通过考核就可以入朝为官。
  谢太师在朝中和民间颇有威望,有这样的出身和家世,称谢清和一句“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偏就是这样的天之骄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和永安侯府定下了娃娃亲。
  不过,和谢清和有婚约的,不是纪云窈,而是纪云窈的妹妹,小善。
  这件事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怀着小善的时候,某一日,纪夫人去城郊的灵泉寺上香,不料,下山途中,一场小雨后,山上竟发生了泥石流。
  谢清和的母亲谢夫人当时也在那里,谢夫人带的仆从不多,而纪夫人怀着孕,带了不少小厮。
  在谢夫人快要被洪水冲走的时候,纪夫人和小厮冒着生命危险,把谢夫人救了上来。
  纪夫人挺着肚子救下了她,谢夫人为了报恩,便把自己的儿子,和纪夫人腹里还未出生的孩子定了娃娃亲。
  也就是这样,谢清和与纪云窈的妹妹小善有了婚约。
  后来小善被人牙子拐走,但谢家人不是无情无义之辈,小善被拐走这么多年,谢家人也没来退亲。
  纪夫人道:“谢家没退亲,说明他们不嫌咱们永安侯府落魄,还是愿意和咱们结为亲家的。”
  “虽然与清和那孩子有婚约的是小善,但我瞧清和与你见面的时候,常趁人不注意看你几眼,他心里应当是装着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小善,况且,就是小善回来了,这门亲事估计也不能成了。但你不一样,小羊,娘是过来人,不会看错的,清和那孩子喜欢你!”
  纪云窈乳名小羊,其实最开始她不叫这个名字,她的小名叫小窈,但纪云窈学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清楚,听纪夫人喊她“小窈”,她跟着学,却叫成了“小羊”。
  纪夫人哈哈大笑,乐得不行,觉得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儿确实向小羊一样可爱,就把纪云窈的小名改成了小羊。
  现在纪云窈长大了,在外面的时候,纪夫人很少这样叫她,但在亲近的人面前,纪夫人还是习惯叫她的小名。
  对于谢清和,纪云窈是不讨厌的,可是,和谢清和有婚约的是纪云窈的妹妹,纪夫人突然提起这件事,纪云窈一时还难以接受,“娘亲,这样做的话,那不就是…换亲吗?谢府未必会同意,这件事还是过几天再说吧,我明天要去城郊的芦苇村一趟。”
  纪夫人问道:“去那里做什么?”
  “您还记得吉州王家吗?去年咱们去吉州的时候,认识了他们。前几天王家人得到消息,他家那个被牙婆拐走的小女儿,恐是被卖到了芦苇村,他们离京城远,要过几天才能到,于是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让我走一趟,先帮他们确认下消息的真假。”
  吉州王家,纪夫人自然是记得的。
  孩子被牙婆拐走的家庭,不止纪家一户,多年寻找女儿的过程中,纪夫人和纪云窈认识了很多有相同遭遇的人。他们互相帮助,互相分享线索,这样也能更快找到各自的孩子。
  吉州王家就是其中一户,王家人曾给纪夫人和纪云窈提供过线索,如今人家需要帮助,纪夫人和纪云窈自然也不能拒绝。
  纪夫人没同意,“还是我去吧,周二郎逃婚的风波刚过去,要是再来一个周二郎就不好了。”
  前段时间满京城都在议论纪云窈,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纪夫人又气又纪,食不下咽,一连几天都没休息好。
  纪云窈想让纪夫人休息几天,把身子养好,“娘亲,您就让我去吧,为了躲避周二郎,我在府里闷了这么多天,头上都快长草了,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去透透气。”
  “我在芦苇村不会待太久的,确认一下那孩子的身份,我就回来了。还有,这次我一定会更加注意的,一下马车,我就带上帷帽,绝对不把自己的脸露给别人看。这样您总可以放心了吧?”
  纪夫人被劝动了,“行吧。”
  *
  来到京城后,沈暮朝在青石巷租了一座小院子,这天,昔日的一位同窗突然找到他,惊慌失措地道:“暮朝,有件事你一定得帮帮我。”
  找沈暮朝帮忙的这位同窗,名字叫吴远山,也是青州人士。
  沈暮朝问道:“怎么了?”
  吴远山眼底一片青黑,看起来憔悴不堪,“暮朝,你知道的,我姑母嫁到了京城,我一到京城,就住在了芦苇村我姑母家里,但昨天夜里,我姑父死了。官府的人非说我姑母嫌疑最大,说她是杀人犯,要把她抓走,可我姑母胆子小得很,怎么可能会杀人?”
  “暮朝,我不认识其他人,事情一发生,我就想到了你。你那么聪明,是去岁咱们青州乡试的解元,你肯定能帮我查到线索,洗刷我姑母冤屈的,暮朝,你就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