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霄顾盼芙

第一章起因
十月份的上京酉时一过,外头就凉了起来,繁华街道开始寂静下来,烛火的光亮也开始变的稀疏。
但安阳侯府里依旧灯火通明,候府大房所在的松柏院里,世子夫人李氏伺候着世子顾明渊刚刚净了手,又叫丫鬟奉了茶:“爷回来的晚了,可曾用过饭了?妾身让厨房温着汤,端来一碗给爷暖暖身。”
“也好。”世子顾明渊点了点头,眉心微微蹙着,坐在软榻上显得心事重重,自从回来也没说几句话。
李氏见了他这个样子也未曾多话,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账本。
三月前,顾明渊牵扯进扬州巡抚贪墨饷银案中,因贪墨数目巨大,当今皇上发了怒,将所有参与关联者几乎一撸到底。
顾明渊一下子就慌了,这才回侯府与老侯爷如实说了,被狠狠的训斥了一顿,最后是老侯爷出了面到处走动,才只是让顾明渊从从三品的光禄寺卿贬到正五品的礼部郎中,能留下个在京的官职,没有被贬出京去。
老侯爷告老前官拜正一品,当时的安阳侯府也算赤手可热。
然这几年,新皇登基,逐渐开始削弱宗室和世家的权利,安阳侯府也不如以前风光。
这次出了事,连上朝的权利也都没了,只保住了这么个五品小官,顾明渊都不好意思出门,一个侯府世子,只有这么个小小官职,还并无任何实权,让人听了都觉得丢人。
顾明渊这三个月来到处受人挤兑,想到那些人之前的对他恭维的样子,心里就不忿的很,他喝了口丫鬟端来的热汤,看了眼李氏问道:“盼辞在康郡王府还好吧?”
李氏闻言有点诧异,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女儿。
遂将手中的账本放到一旁,想到女儿在康郡王府受得委屈,语气有点不好:“辞儿最是懂事,回来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前些日子还让人拿了补品回来,说是让家里人补补身子。又让妾身放宽心说自己过的很好,康郡王府不曾为难她。可。。。”
顾盼辞是顾明渊和李氏嫡出的大女儿,从小便是乖巧懂事才貌双全,长大一点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哪家见了不夸,当时说一句名冠上京也不为过。
李氏最是宠爱这个女儿,几年前为顾盼辞择婿,李氏下了大功夫都没选出满意的,是康郡王妃自己上门来求,李氏思量颇多,康郡王府求了多次李氏也没松口,最后是顾明渊觉得康郡王府有利可图,敲定了这门婚事。
可这几年安阳侯府势微,康郡王世子倒是待顾盼辞一如往初,康郡王妃却开始处处挑刺,满嘴里都是不满和后悔。
顾盼辞虽从不回家说,但李氏其实很清楚,心里更是怄气,既气康郡王府不要脸,又气顾明渊为了利益结亲害了女儿。
顾明渊听了李氏的话,眉心蹙的更紧,前些时候康郡王不肯帮忙疏通关系,他心里就知道,这门姻亲算是白搭了。
只是他今个知道了个消息,这消息怕是要震动整个上京,京中的宗室世家可能都要倒霉,他心里便开始慌的厉害。
他本想着明天一早在与老侯爷与老夫人说,可心里还是没底,片刻都不得安心。
李氏见他不接话,以为他还在生康郡王府的气,瞧了眼他的脸色,她也不敢再多说,便道:“爷,也不早了,妾身服侍爷歇下吧。”
顾明渊心焦的难受,这时候哪还能睡得着,满心想着那个消息。“不了,我去见父亲母亲,我有事要说。”说着就站起来,让丫鬟拿外衫。
李氏一愣:“现在?怕不是父亲母亲已经睡下了。”
李氏话音还未落,顾明渊已经穿好衣服出去了,早就没有身影了。
德寿院的下人来报时,老侯爷和老夫人正准备睡下。守夜的小厮说是顾明渊求见,老夫人就起了身,让嬷嬷伺候着简单穿衣。
老侯爷本是不想见的,见老夫人都起来了,才不情愿让丫鬟伺候他穿鞋,又有些不满的道:“这都多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个再说。他这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
老夫人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还生大儿子牵扯进贪墨案的气。“渊儿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说,否则也不会急急来见。这些日子儿子也受了不少苦,你一会也少说俩句。”
老侯爷冷哼一声,“他一个侯府世子,老老实实,告老时二品也不是不能。入仕时我就告诫过他,脑子不好就不要掺合任何事。这次要不是我出面,他连这个五品官都保不住。自己蠢成这样,难道还怪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成。”老侯爷越说越是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老夫人正好收拾完,听到这话暗暗叹口气:“一会先听听渊儿说什么,他这次也吃到教训了,你别急着生气。”
顾明渊早就在德寿院的堂厅等着了,老侯爷说的气话隐约也是听到了俩句,脸一下就黑到不行,又想这是在德寿院里,赶紧整理一下表情。
过了一会老侯爷和老夫人从后面寝屋走了进来,顾明渊忙起身请安。
待坐定了,又等着丫鬟上了热茶,老侯爷才道:“起吧,这大晚上来见我与你母亲,折腾什么?”
顾明渊听出老侯爷语气不大好,也知道他心中不快,也没坐下,就着请安的姿势道:“请父亲恕罪,实在是儿子得了个新消息,心里焦急的很,不得不来请父亲拿个主意。”
老侯爷见他神色间的确有些不安,态度又诚恳,信了几分,抬了抬手:“坐吧。”
顾明渊这才坐在下首,又看了眼周围伺候的人,老夫人见了就说:“都出去吧,林嬷嬷你去守着门口。”
林嬷嬷是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刚开始是贴身的丫鬟,跟了老夫人几十年,也熬成了掌事的嬷嬷,最是信任不过。
顾明渊见着人都出去了,这才身体前倾,声音很小的慌忙道:“父亲,儿子得到消息,过些时候我们这些世家怕是就要降爵袭爵了。”
说着,还伸出手指了指天。
这话一出,老侯爷的眼睛一下子就抬了起来,老夫人端着茶杯的手也是猛的一抖。
老侯爷神色一厉,把手中的茶杯咔哒一声放到矮案上,整个人背脊都挺了起来:“这消息你从哪听来的?”
顾明渊也知道事关重大:“今日儿子出去吃茶,隔壁的护国公世子喝醉了酒,骂出了声,儿子听了都心惊。出来之后,我又派了下人去打听,马国公家,护国公家还有其他几个宗亲侯爵府已经知道了。”
老侯爷听到这事已经传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沉了下来。拇指和食指无意识的揉搓,不知想到了什么,越想脸色越是不好。
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也未曾说话。
顾明渊见老侯爷如此,心下一慌:“父亲!”
过了半晌,老侯爷才似认命般叹口气,:“此事怕是已成定局了。当今皇上登基三年以来,做事果断狠绝,没有一件事是办不成的,若不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这消息是不会传出来的。”
顾明渊听了这话,有些着急起来:“父亲,儿子还听到护国公世子说护国公已经联系了几家宗亲世家,打算联合上奏。儿子也觉得,这宗亲世家这么多人,若是联合一起,皇上怕是。。。”
“愚笨,这消息既然已经传出来,皇上现在就等着谁来做这个出头鸟,护国公竟然这么着急送死那就让他去,联合上奏?怕不是正中皇上下怀。你又想跟着掺合什么,怎么?贬了官还不够,如今要拉着整个安阳侯府送死么?”
老侯爷狠狠一拍矮案,真的快被大儿子蠢的气死,这些个宗室世家,谁家这么些年来没有肮脏事,平常没人翻出来就是了,如今这种情形,皇上怕是把这把柄都找了出来,往小说就罢了,要是往大了说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给你扣下来,不怕你不死。
安阳侯府就算是降爵袭爵也还是个伯爵,但要是被当今皇上盯上了那就是死路一条。而且皇上还没有正式下旨,急着跳出去送人头么?
顾明渊被骂的脸色一白,又想起当今皇上的作风,讷讷的不敢在出声。
可要是让他只能袭伯爵,他也是真心不甘,心里就觉得事关重大,牵连宗亲世家繁多,这事皇上怕是办不成。
老侯爷一看这儿子的神色,就明白他在想什么,顿时就觉得有心无力,可又不敢不多说几句:“这是件大事,先皇驾崩之前就已经开始计划了,可惜那时先皇身体逐渐虚弱,有些力不从心,才会暂缓搁置。可这事也是准备了六七年了,要不然宗亲和世家的权利怎么会越来越小。”
老侯爷叹气,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早早退下来,以至于安阳侯府现在竟已出现落败之像。“皇上想来从登基以来就已经在筹备此事,现在已经到了就算是下旨也伤及不到根本的地步。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多用你那脑子想想,要是想作死也别带着侯府,皇上这些天可能就有动作了,你且看着吧。”
说罢,老侯爷又警告的看了一眼顾明渊转身回了寝屋。
一直没说话的老夫人此时才道:“你先回去休息吧,也多想想你父亲说的话。”
老夫人的眼睛直视顾明渊,直把他看的一阵心虚才起身回寝屋。
“是,恭送母亲。”顾明渊起身行礼。

第二章选秀
又过了七八日,朝堂上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外面护国公与几家宗亲倒是活跃的很。
顾明渊见此已然是坐不住了,想着法不责众,皇上就算有心惩罚,他不做最开始出头之人就是了,心思便开始活络起来。
又左思右想了一夜,打算明日就送拜帖,约护国公世子吃茶,早就将老侯爷的话忘到了脑后。
第二日一早,顾明渊吃了早饭便没有出门,而是去了书房,刚打算让小厮去送拜帖。外面就报,老侯爷传了大房与二房去见。
安阳侯府一共有三房,老侯爷和老夫人嫡出大房顾明渊,二房顾明河与大姑奶奶顾楚楚。
老侯爷后院还有一位苏侧夫人,所出三房顾明海与二姑奶奶顾悠悠。
三房顾明海擅长经商,常年在外,并未成婚。只每年寄银两回来供侯府吃用,侯府众人都不怎么把顾明海当回事,但又缺不得他给的银子。
顾明渊去德寿院的半路正巧遇到了李氏,李氏以为他已经出府去了,见到他在,想了想便问道:“爷可知侯爷与老太太何事?”
老侯爷与老夫人只让人初一十五去请安,其他时候若有事都是让身边信得过的下人直接禀明,如此让人都去的时候委实是少,不由得李氏多想。
顾明渊本来想着约见护国公世子的事,让李氏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不好起来:“我也不知,父亲母亲并未事先与我说。”
李氏见他脸色突然就变了,想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见他又不说,心中就有些不快。
这几月来,李氏没少看顾明渊脸色,心里没少腹诽他没出息,想着当年觉得安阳侯府有权势,这世子官职也还尚可,以后自己也能有个诰命才选了顾明渊来嫁。
谁知如今大不如前,她在娘家说话都没了底气。李氏又撇了一眼顾明渊,真的是懒得追问他。
二人走进德寿院的堂厅时,顾明河和云氏已经坐在里面了,顾明河性格温和,喜好文雅只喜读书,一直以文人墨客为名自居。
现只任了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娶老师女儿云氏为妻。俩人夫妻感情极好,房中也无任何妾室。
云氏出身清流文人之家,与大房因利益结亲不同,她与顾明河乃是俩情相悦,所以云氏极是看不上李氏急功近利的样子。
但二房自诩清高,包括云氏在内都不通俗务,侯府又未曾分家,二房全部开销都走公账,因着是李氏管家,她自然清楚二房从无进账,花销倒是挺大,心里更是恶心二房假清高,妯娌之间很是有些龃龉。
俩房互相见过礼之后,只听顾明渊与顾明河偶尔交谈俩句,李氏和云氏谁也不会率先开口。
林嬷嬷通传了人都到齐了,老侯爷与老夫人便来了堂厅,俩房请过安后。
老侯爷的眼神逡巡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顾明渊,道:“外边传了消息,今早皇上下旨了新的袭爵政令,朝堂上几乎无人反对,只有护国公几人上请了联合奏折反对降爵袭爵,话都还没说完,就有御史参护国公贩卖公田,其名下药铺以次充好贩卖假药,更有旁支借其势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还在朝上时候皇上就把护国公直接下狱了。”
此话一落下,堂厅一时之间落针可闻,顾明河只是略显诧异,云氏甚至表情都未曾变一下。
二人自觉无论袭爵和降爵都与二房没甚关系。侯府也好,伯爵府也罢,一时半会又不可能分家,二房又不缺银子花,心里自然高高挂起。
而顾明渊听完此话,背后就冒了一层冷汗,脸色也白了白,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还未等他说话。反倒是旁边李氏已经叫了起来:“那岂不是爷以后只能承袭伯爵了。”她声音带着一点尖厉,很是刺耳。
老侯爷蹙了下眉,一旁的老夫人脸色也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声道:“李氏,你的规矩呢?”
李氏这才回过神来,这消息太过震惊,一下震的她乱了分寸,刚刚还想着诰命夫人做不成了,好歹也能做个侯爵夫人,这下侯爵夫人也做不成。
何况她还有儿子呢,到了她儿子只有个子爵位,她怎能不急。
然当李氏对上对上老夫人那双略微混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心里就突突的跳,起身慌忙福礼:“儿媳没见过什么世面,听到此事委实吓到了,还请父亲母亲原谅。”
老侯爷实在不喜李氏这副利欲熏心的样子,便冷哼一声,就觉得当时给大儿子挑选儿媳挑错了,孰不知,顾明渊与李氏是同样的人,再是相配不过。
老夫人又冷冷的看了李氏片刻,看的李氏如芒在背,冷汗之下,才道:“起吧,李氏,希望你谨记你自己的身份。”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李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正对上云氏略带嘲讽的笑容,气的简直吐血,降爵当然对二房无影响。
二房如此清高,怎么事事都要去花公帐的银子,二房花销又不是一笔小数目,李氏能从公帐上扣下的银子自然就少了。
而且伯爵所能得的利益自然没有侯爵多,每年的俸禄都要少上许多。又要养活这么大一家子,李氏恨得指甲紧紧掐着手心,才没又当场失态。
“老大,老二,我叫你们来,是告诫你们最近都安分些。护国公此事肯定还没完,袭爵政令已成定局,除却宗亲世家,朝堂上并无反对声音。而如今能站在朝堂上的宗亲世家,也都是皇上得用之人,看他们行事,你们就该知安分守己,如今多事之秋,都在府里少出些门吧。”老侯爷说完看一眼脸色难看的大儿子又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二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当今皇上雷霆手段,大儿子也不是块做官的料,二儿子也是事事不管。
侯府是做不了什么其他的事,可如若他和老夫人再不为侯府谋划谋划,这安阳侯府偌大的家业就要败在这俩个儿子手里了。
老夫人见到老侯爷闷气的样子,便轻咳一声:“今日叫你们过来,也不光是为了此事,还有一事,我和你们父亲也思虑良多,觉得也算是如今侯府的一条出路。”
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接着说:“皇上来年四月就要开始选秀了,我和你们父亲本想着家中并无适龄的嫡出女儿,去参加选秀也并无分量。可现在看来无论嫡庶,要是能入选与如今还是不一样的。”
老夫人并未把话说全,只是略略提出选秀之事。
堂厅内的俩房人听到也是有片刻怔愣,随后顾明渊眼睛一亮:“父亲母亲高见,儿子觉得此事甚好。”
李氏也心思转了一圈,选秀的好处不必多说,她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先前顾盼辞赶不上,老夫人又不允许家中庶女参加选秀。
现下老夫人松了口,二房嫡出的次女五小姐才十岁,自然算不上适龄。那就只剩他们大房所出的俩个庶出的女儿,三小姐十五,四小姐十四。
所以这选秀的人选自然落在大房头上,将来无论哪个被选中,都是他们大房拔得了头筹。
李氏当即就换了一副脸面,眉眼带笑的说:“儿媳也觉得此事甚好,还是父亲母亲稳得住,儿媳经事少,让父亲母亲看笑话了。”
言罢,她又挑了挑眉看着云氏道:“只是可惜了五姑娘年龄不够,这次选秀怕是赶不上了。”
云氏听了此话也只是笑了笑,并不接话,心里嗤笑,她自己嫡出的小女儿,当然不会送进宫去。
那宫里是什么地方,既然李氏觉得好,那就让大房去占这个好处吧。
李氏见她没什么反应便觉得没趣,撇撇嘴不再言语。
老夫人见她们你来我往完,又道:“既如此,李氏,你明日就把三姑娘和四姑娘都叫来见见,姑娘们都大了,想来都是明事理的。”
“是,母亲放心,这俩个姑娘最是懂事不过了。”李氏笑的谄媚,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
“好,你们都回去吧,记住你们父亲说过的话,都安分守己些,我和你们父亲也不希望府中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明白了么?”老夫人最后一整面容,严肃说道,这一早上的连敲带打,想来也是能让着侯府安静些时候了。
顾明渊和李氏出了德寿院,顾明渊的心情明显比来时好了很多,与李氏叮嘱道:“你一会就先与她们说一说,别明日见了母亲,失了礼数,惹母亲不快。”
“妾身晓得,爷放心吧,这家中左右不过就这俩个女儿。”李氏也是语带笑意,老夫人松了口固然是好,就是便宜这俩个庶出的小蹄子了。
顾明渊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情颇好的转身出门听曲去了。
李氏送走了顾明渊,扶着自己奶嬷嬷手往回走,眉眼间带着轻蔑的对自己的大丫鬟红荷道:“你去叫三小姐四小姐来见我。”

第三章候府小姐
“小姐,奴婢瞧着这个样子就不错,黄色底子配银色的线来绣这个芙蓉花,既配小姐的名字,也配那豆绿色的衣裳。”
松柏院正房后边的潇湘居左厢房里,一个圆脸长相可人的丫鬟正指着一个荷包图样给坐在矮塌上的少女看。
只见这少女只穿了一条淡紫色的齐胸襦裙,头上也只簪了俩只素银的簪子。
可即便如此素淡的装扮也掩不住这少女出色的容貌,一双桃花眼更是波光潋滟,好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人诉说,让人禁不住就开始心生怜惜。
少女便是安阳侯府大房的庶三小姐顾盼芙,她听了丫鬟的话也就温柔的笑了笑:“也好。”候府排序是三房一起,少爷小姐们各排各的,嫡长女就是大房所出的顾盼辞,二小姐是二房嫡出的顾盼诗,这俩位都已经出嫁了。
这丫鬟见到小姐看着自己笑,就打趣说到:“哎呀,小姐真是太好看了,奴婢看了都要脸红的。”
“这话让人听了也不怕人笑话,含香,你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就罢。”顾盼芙笑着拿手指点了点这叫含香的丫鬟额头。
“是,小姐放心,奴婢晓得的。”含香嘻嘻一笑,重新选起图样来。
顾盼芙面上虽还带着些笑意,心中却轻轻一叹,她本不是这世界之人,因着工作过劳一下子来到这个叫大周的地方。
这一过也是五年了,她刚来时生了一场大病,似乎都将这顾盼芙前十年的生活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醒来以后便也不得不以顾盼芙的身份活着,这大房的后院都被世子夫人李氏牢牢把持,无论庶子庶女都要养在正院。
而顾盼芙因着自己的姨娘和容貌,没少在李氏和姐妹们手里吃亏。她慢慢熟悉这里的环境和生活方式之后,就开始有意收敛,将自己伪装成乖顺温和又有点胆小的样子,极少出门将装扮都换成素淡的样式,在长辈面前也低眉顺眼。
如此,才安安稳稳的过了五年。
“小姐,正房里的红荷姐姐来了,传小姐和四小姐去见世子夫人。”顾盼芙还在走神,另一个贴身丫鬟含蕊从外面打帘进来传话,手里还拿着本要用的绣线。
顾盼芙握着图样的手微微一顿,“好,过来帮我重新梳妆吧。”
顾盼芙坐到梳妆台前,由着含香帮她重新梳头净面。
李氏虽极不喜她,但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只是在言语上多有讽刺,偶尔找些不痛不痒的茬,生活上不至于苛待,只是除去侯府给庶女的用度也不曾多过一分。这也让顾盼芙松了口气,所以平时顾盼芙除却每日清晨请安,并不去李氏面前碍眼。
反倒是住在右厢房的四小姐顾盼欣,因着生母是李氏的陪嫁,常去李氏面前献殷勤,倒是也得了李氏几分偏爱。
只是眼前让顾盼芙有些忧心的问题便是,前些日子顾明渊不曾被贬官时,李氏已经开始为她和顾盼欣议亲。
现下叫她们过去,莫不是为了此事,她接受自己的身份以后,就想开了很多。她也得继续活着,日子也要继续的过。婚事上她本是没什么要求的,嫁给谁都要自己过的好才是。
可按照李氏的性子,必定是要在议亲的人家上拿捏她。她也没能从正房那处打探出任何消息,只能看着情况应对了。
顾盼芙止住了含香想要为她重新上妆的手,只简单描了眉,挑了几只样式简单的簪子簪发就好。她如今越低调对自己才有利。
顾盼芙出门带了含蕊,含蕊与含香虽都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年岁也相仿,但含蕊行事稳重,脑子也灵活些。主仆二人走到潇湘居门口时,四小姐顾盼欣已经在和红荷说些什么,见她过来就止住了话。
“三姐姐收拾的也太慢些,岂不是让母亲等我们。”顾盼欣穿了身浅粉色的褙子配橘色百褶裙。因为十月的天气有些凉,搭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头上一支金丝红宝石步摇为主,又搭配了几朵小钗。妆容上也颇为精致,她装扮上一向艳丽,性子也张扬些。
顾盼欣虽不敢与嫡出的大姐姐比较,但事事都要与顾盼芙争高下的。
顾盼芙抬眼看她一眼,温言道:“母亲待我们素来宽和,现下赶紧过去才是,莫要再耽搁了。”
说完,也不给顾盼欣继续接话的机会,抬步向正房而去。
顾盼欣被顾盼芙一噎,当下竟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跟上,在心里给顾盼芙记上一笔。
二人来到了正房,向李氏行过礼之后坐在了李氏的下首。
顾盼欣看了眼李氏的脸色,见李氏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凑趣道:“母亲您看,”说着,伸出自己的手腕,那手腕上带着一串红玛瑙的手串,颜色鲜亮,成色也不错。
李氏见了,笑了笑:“这不是今早刚给你的,这就戴上了?”
“是呢,只要是母亲给的东西,欣儿都是极喜欢的,恨不得时时都带着。”顾盼欣一副小女孩的娇憨样子,眉眼间带着得意,惹得李氏又是一笑。
顾盼芙就安静看着她们母慈女孝的画面,顾盼欣见到李氏心情好时就要在她面前演上一场,彰显她在李氏那里得宠,与她这个三姐姐是不同的。
“好了,叫你们来是有话要说。你们年龄也不小了,盼芙来年就要及笄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前些日子,我与你们父亲本是说定了你们议亲的人选,想着与你们说一说,选个日子相看相看,也好把事情定下来。”李氏面上一副慈母的作态,把话说得倒是好听。
看了一眼顾盼欣一脸娇羞的样子,又看顾盼芙依旧敛着眉的样子,心里很是不舒服,她为顾盼欣找的人家自然十分不错,结成了,候府有利可图不说,也算是顾盼欣母女在她面前这么多年伏低做小的回报。
那顾盼芙又是什么东西,她那生母孙姨娘年轻时仗着美貌得宠,没少在顾明渊面前编排她,不过生了个女儿,当时竟想压在她头上。
要不是孙姨娘自己犯蠢,惹得顾明渊开始对她不耐,怕是现在她也拿捏不住顾盼芙。
候府的女儿本不应该做妾,她实在恶心这对母女,一副模子的狐媚长相。李氏便劝着顾明渊将顾盼芙说给了当今皇上的堂兄宁郡王做侧室,那宁郡王本就是个贪图美色的,若不是宁郡王妃是个极厉害的,妾侍恐怕都要塞满后院了,顾盼芙如若嫁过去想来是不好过的。
然如今都要进宫选秀,她出不得这口气了,就算是落选了,婚事也没现在好拿捏了。
李氏压了压心头的火气:“不过,现在不同了,议亲之事也不好再提。老太太发了话,让家中适龄的姑娘明年进宫选秀。候府也就咱们大房中你们俩个合适,明早你们俩就与我一起去见老太太。”
这话听得屋中俩人都是一怔,反应过来顾盼欣微红的脸上泛上喜意,捏着帕子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母亲此话可当真?”她虽在李氏面前得脸些,也只是望着可以高嫁,是不敢想选秀之事的。
因着老夫人曾发过话的,选秀是只考虑嫡女,庶女还是家中自行婚配为好。她背地里也腹诽过,以自己的品貌也不比嫡女差,若是选秀定能入选。现如今有了如此机会,她真的是欣喜无比,再高的门第怎么能比得上皇宫里的荣华富贵。
顾盼芙面上虽只表现出略震惊的神色,心里却还是松口气,刚刚李氏提起议亲的事,她心中就不安的很,不都说女人的第六感都很准,她便觉得李氏给她说的亲事怕是不好。
不过进宫选秀倒是解了她的困局,现下女人的选择太少了,选秀无论能不能入选,总能让她脱离李氏掌控一段时间,她也好有时间为自己多打算打算。
“怎么,我和老太太还能诓你们不成?”李氏听了顾盼欣的话,皱了下眉。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太过欢喜才。。。”顾盼欣被李氏这么一问,冷静了一点,讪讪解释。
“明日去见老太太,想来老太太是有话要嘱咐的,你们回去也好好准备准备,别丢了大房的脸面。”李氏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时间也不早了,欣儿你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顾盼芙闻言就知李氏这是下逐客令了,她也不在乎,与顾盼欣说上再多又能如何,以她的的性子,呵。
顾盼芙勾了勾唇,起身行礼便回去了。
李氏看见了顾盼芙走时唇边的笑意,眼底沉了沉,顾盼芙不管什么事都一副低眉顺眼淡然的样子,她真是看的厌烦,这对母女好像生来就是克她的。
顾盼欣见她的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道:“母亲?”
李氏回过神看向她:“嗯,欣儿,因着你听话,我才留你下来说些体己话。”
“是,欣儿都知道的,母亲待欣儿是最好的,母亲说的话欣儿都会听的。”顾盼欣捡着好听的话说,哄着李氏开心。
李氏听了,果然高兴了些:“虽说我与你父亲之前为你选的亲事也不错,可到底是比不上皇家的。你年纪稍小些,本也不急,可要选秀,我就要把话与你说清楚,好让你明白。”
李氏本是不想与她多说,她对顾盼欣虽然好些,却也没有让她向嫡女看齐的意思,平常只不过露些指缝里的东西,没想到她现在也有用起来。
顾盼欣到底才十四,又是庶女,眼界和见识还是跟不上,李氏为了自己儿子的以后也要多提点她俩句。若是自己的辞儿,又或者有个嫡出的二女儿,她也不用来抬举这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当今皇上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又是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后宫女眷稀少,子嗣不丰,若是你能入选,再有个一儿半女。不光是你生母和你弟弟,侯府也是能有荣光的。”
顾盼欣有个同母的亲生弟弟,也养在李氏跟前。她被李氏所说的话激的满面红光,好似那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当下便起身行礼:“欣儿多谢母亲指点,定然不负父亲母亲厚望,谨记母亲多年教导的恩德。”
李氏点了点头:“好,你要记得,你出身侯府,侯府好了,你才能更好。”
顾盼欣也高兴的应了,李氏又与她说了俩句,便让她回去了。

第四章盼芙
含蕊跟着顾盼芙往回走,看了眼四周见没什么人,才犹豫着道:“小姐,这...选秀?”
顾盼芙见她一脸小心翼翼紧张的样子,笑了下:“这既然是祖母的意思,那就是真的了。”
大周朝的选秀有些不同,民间采选是内务府与礼部一起采选,规矩上也没那么严格,家中有适龄且自愿皆可,若有不愿也不会强制要求,可不愿的也只是占极少数而已。这些秀女通过对品貌身材的检查,最终挑出最好的送到上京。
到了上京也要通过学习宫中礼仪之类的进行筛选,最后到了殿选也就剩下二三十左右。
而世家这里规矩更是松散些,只需到了选秀年世家提前半年上报选秀人选给礼部,礼部会通知内务府派宫中的礼仪嬷嬷到各家去教导规矩,到了殿选之日,世家女就可以直接参加殿选。
礼部也只看上报名单,不管其他的事。所以安阳候府的规矩就是只允许嫡女参选,赶不上选秀年就算了。
“只是府中规矩,奴婢有些担心。”含蕊还是有些紧张道。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主子决定的事自然无权疑问。含蕊其实还觉得能选秀是极好的事,只是她跟随顾盼芙多年,事事都以顾盼芙为先,对顾盼芙也算了解,她以为小姐是不愿的。
“无妨,明日见了祖母就知道了。况且这对我来说不是好事么?”顾盼芙倒是心情很好,之前议亲李氏未曾透出一点消息,让她只能等。如今不是有了转机,不管是入选还是落选,李氏已经不能随意安排自己的婚事了。
含蕊也知道自家小姐的处境,表情也松快了些。其实小姐小时候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
十二岁时小姐曾去找过老夫人,想要伺候老夫人以表孝心,可是被老夫人拒绝了。这位老夫人只对待家中的嫡出大少爷偏爱些,其他的孙辈都一个样。
主仆二人回了潇湘居,顾盼芙更衣前,想到了什么:“含蕊,你去前院打听打听最近外面有什么消息。”
含蕊应了,拉着一脸懵的含香出了门,将小姐要去选秀的事说了,含香也是惊讶了一番。俩人闲聊几句,就分开,含香继续服侍顾盼芙,含蕊就去打探消息了。
第二日,顾盼芙早起了一会,含蕊昨日回来很是惊慌的跟她说了外面降爵袭爵的消息。虽说候府禁止下人嚼舌根,但外面已经传遍了,含蕊听了几嘴前院下人的闲话,又去外面打听了一下,便都清楚了。
顾盼芙听了稍作思索便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她稍作安抚了自己的婢女,就没有再说起这个话题。
她今日选了一件豆粉色的对襟上衣配嫩黄色的百褶裙,搭了米色双层的外衣。除却裙子和袖口下摆绣了些木槿花并没有多余的花样。梳了一个垂鬟髻,比平日里多带了一串粉色珠花,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饰。妆容上她将眉毛拉长些,少用了些胭脂在脸颊两侧,口脂偏红些。
这样显得她还是乖巧温柔,又不像往日里那般素淡,也不会过分出挑,好歹是不能轻易忽视掉的程度。
果然,顾盼芙先去给李氏请安时,李氏就看了她好几眼,她也装作不知,依旧微低着头安静坐着。
李氏带着她和顾盼欣去德寿院的路上,顾盼欣就忍不住开始刺她几句。顾盼欣今日也是精心打扮过的,但顾盼芙本就生的美丽,装扮又与平时有些不同,显得更加温婉动人。她见了心里就不舒服的很。
顾盼芙也只说今日见祖母穿了新衣之类的话,其他的话就当没听见。
快到德寿院的时候,顾盼欣就闭上了嘴。这府中,包括顾明渊在内,都是有些惧怕老侯爷和老夫人的,更何况他们这些小辈。
在外面稍等了片刻,老夫人身边的林嬷嬷就来叫她们进去。
堂厅内只有老夫人一人,这种需要后宅安排的事情老侯爷是全权交给老夫人的。老夫人第一眼就看见了略有不同的顾盼芙。眼底划过一抹深色,这孩子也不是看起来那么乖巧的毫无心思。
李氏带着顾盼芙顾盼欣向老夫人请了安,坐在了李氏右侧。
“想来你们母亲昨日与你们也说了家中准备送你们两个参加选秀的事,我与你们祖父也不是死板的人,叫你们来,也是问问你们的意愿。”老夫人看向顾盼芙顾盼欣。
顾盼欣脸上带着激动欣喜和得意,抢在顾盼芙之前起身行礼开口道:“孙女谨遵家中安排,定然好好学习规矩,好好表现,不负祖父祖母厚爱。”
顾盼芙此时也起身福礼道:“孙女也谨遵家中安排,谨记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的教诲,与四妹妹一起为家中争光。”
“嗯,好。我已经将你们的名字上报给了礼部,再等两日,宫里就会有礼仪嬷嬷前来教导你们宫中规矩。我与你们祖父商议过了,你们俩个明日起就搬到德寿院来,就住在后边的长安居,方便宫中嬷嬷教导,也方便家中看顾你们。”老夫人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嘴上说着问问她们俩人的意愿,事情却是早已经安排好了。
“是,孙女多谢祖母。”俩人齐声回答。顾盼欣脸上的兴奋激动之色已经掩饰不住了。
让顾盼芙略感诧异的是,府中竟然如此看重这次选秀,让她们都搬进这德寿院来了,而且老夫人的态度都比往常温和许多。
老夫人后又说了些自己年轻时候的有关宫中的见闻,对俩个孙女以做安抚。与李氏说了些家中杂务,最后又留了她们用了顿早饭才让她们回去了。
出了德寿院,李氏早就有些不耐烦,便说有事先走了。顾盼欣也不愿与顾盼芙待在一处,哼了一声去了她生母赵姨娘的院子。顾盼芙也只是笑着送走了她们俩个,见着天气还不错,领着含蕊逛园子。
“小姐,奴婢今日听了老夫人的话才算是安心了。奴婢瞧着老夫人还是重视小姐的。”含蕊有些兴奋的道。她心里还是很为自家小姐高兴,得到府中看顾,将来不管入不入选前途都有望了。
顾盼芙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你也开始哄我开心,祖母是什么样子的人你还不清楚?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罢了。”
含蕊的小心思被小姐看出来,羞赧的一笑。
顾盼芙也不计较那些,含蕊忠心不二,处事稳重。对她来说很是得用,偶尔说些话哄她开心这是好事,只是奉承话听多了,会失了本心,她要一直清醒着才是。
“我只要守着规矩做事,敬着祖母礼数上都周全。将来就算有事求祖母,祖母也不会丢下不管。”顾盼芙顿了顿“明后天我就要搬到德寿院去,你也跟含香她们几个说,对着四妹妹那边,还像现在一样,规矩不错远着就行了。只要她不来主动招惹,我们也能相安无事。但你们若是受了委屈也要与我说,无论如何,我是能为你们做主的。”
含蕊忙点着头应了,小姐对待下人都很宽和。身边人更是,只要你不触及小姐的底线,就算是院中做杂活的小丫鬟,小姐都是护着的。
前几年,四小姐刚得了李氏的一些偏爱,故意找茬打了含香几个巴掌,小姐知道之后,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过了几日,四小姐就被抓住错处,罚跪了祠堂。
在那之后,也还有几次四小姐私底下找茬打骂她们院子里的下人,小姐都想办法让四小姐得到了教训。后来四小姐应该也察觉了,虽也时常与自家小姐发生口角或争抢东西,但也不在随便招惹自家小姐。
含蕊继续询问了一些自家院里的安排,想了想,小心的问:“小姐,不去看一下姨娘么?”
这个姨娘指的是顾盼芙的生母孙姨娘,这位孙姨娘刚进门时,凭着容貌很是得宠了一阵。但出身市井商户,家中教养有限,性子又跋扈,得宠时几乎得罪了这大房中一大半的人。若不是生了顾盼芙这个女儿抬了良妾,怕是早就让李氏扫地出门。
顾盼芙小时候倒是过了阵子好日子,七岁时候孙姨娘失了宠爱,李氏寻了借口将孙氏禁足在较为偏远的清秋居,顾盼芙就被李氏要到正屋去了。十岁因着婆子看护不力,头磕到了假山,昏迷过去大病一场,内芯就换成了现在的顾盼芙。
顾盼芙醒后,其实有些心虚,毕竟那是原身的生母,她怕被看出什么破绽,去的时候就少了。但每月也是见上四五次,有了好东西或有些闲钱,顾盼芙都会给她送去。
让顾盼芙有些厌烦的是,每次去了孙姨娘那,孙姨娘话里话外都让她扒着李氏或者去求顾明渊把她从清秋居里解禁出来。要不就说起自己的弟弟,没完没了跟她哭穷,让顾盼芙接济。
孙姨娘娘家就剩了一个弟弟,前些年也搬到上京来。这孙大志本就是个游手好闲之人,在江南赔光了自家的祖产才想起来还有个在高门大户里做妾的姐姐。来了上京以后扒着孙姨娘买了宅子,娶了妻,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总来要钱。
孙姨娘对这个弟弟也是有求必应,有宠时自然不缺这点接济,没了宠爱,孙姨娘能按时发月例银子就很好了,其他都是顾盼芙给的。
她便要求顾盼芙接济她舅舅,顾盼芙换了内芯之后,为了杜绝此事,与孙姨娘发了好大一次火,连着近三个月都没理孙姨娘,孙姨娘这才服了软,不与她说过分的话,只每每哭穷,说孙大志过的多么不容易。顾盼芙一概不接话的,只把东西给了她,其它的都不管。
含蕊看着小姐变冷淡的神色,有些后悔不该多嘴提起。
“过一阵子再说吧,先不要让姨娘知道我要选秀的事情。”顾盼芙看着花园中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小姐。”
第二日,顾盼芙顾盼欣搬去了德寿院。顾盼芙白日里给老夫人请了安,就看些书,做些女红学些东西打发日子。
十月十七这日,宫里的嬷嬷进了府。

第五章决定
这位宫里来的张嬷嬷是储秀宫里教导规矩的几十年的老嬷嬷。因着家里没什么人了,就自愿留在宫中当了嬷嬷。
她穿着得体的宫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带着几样做工精细的首饰,背脊挺得直直的,看上去更像是世家里的夫人。即便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但顾盼芙第一次看见她,还是不由的开始紧张,这是她见老夫人都没有的感觉。
“俩位小姐好,老奴姓张,从今日开始到正式殿选之前都要托大教导小姐们宫中规矩。”张嬷嬷行了标准的宫廷礼,话中意思虽有些拿大,但态度诚恳尊敬,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
顾盼芙,顾盼欣便赶紧回礼,“嬷嬷客气了,还请嬷嬷费心了。”
“老奴看着俩位小姐都是极好的,若是老奴有不当之处,还请小姐们见谅。”张嬷嬷笑容更加和善,也没有受她们的回礼,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从这日之后,顾盼芙就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早上去给老夫人请安,用了早饭就开始跟张嬷嬷学规矩。下午就在自己屋子里看看书,练练女红或者琴棋书画之类的。
就这样,一转眼入了冬,进入了十二月。
俩个月的时间,顾盼芙考虑了很多,譬如说自己是努力努力被选中当宫妃还是落选了去谋一门好亲事。本来她还是觉得第二个选择比较好的,能做正室谁还想去做妾呢。皇家说好听的是皇妃,其实除了皇后其他不都还是妾。
甚至顾盼芙也在老夫人面前混了个眼熟,即便落选回来,婚事也会是老夫人做主。这选秀就像是镀层金一样,顾盼芙的身价自然也就跟着变高,老夫人也不会允许李氏胡乱安排她的婚事了,这也是顾盼芙比较放心的一点。
然而含香前几日回来与她八卦说,她听到院子里婆子们闲聊,太常寺卿家的大少夫人付氏被气病倒了,说是大公子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位乡野女子,非要纳为良妾。付氏不肯,便被大公子说不贤良,甚至一直待她极好的婆婆也把她叫去说教,付氏受不住打击就病倒了。
含香说完还跟着她一阵唏嘘,说这位付氏与太常寺卿的大公子青梅竹马,婚后恩爱非常,也曾是上京中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而且大公子迎娶时还发誓绝不纳妾,哪知这才过了多久。
顾盼芙听了也就笑了笑问结果如何,含香叹着气说,付氏最后还是答应了那妾室进门,毕竟若说和离,可没人说那大公子薄情寡义,只能说付氏不够大度,成婚三四年才纳了这么一房妾室,怎么还不知道知足。而且付氏还有一儿一女,年岁还小,没了母亲可怎么办。
顾盼芙心里早就想到付氏最后还是妥协,男子三妻四妾在这时代的背景下实属正常,她也没指望着以后的夫君能与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她突然明白,这世间女子的不易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不是你选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室就要比进宫好些,各有各的烦恼罢了。
所以她想着了解了解宫中情况,考虑周全再做决定。
这些日子的相处,顾盼芙对张嬷嬷有了些了解。顾盼欣想要入宫的心思迫切的侯府里最低等的下人都看得出来,所以刚开始的时候顾盼欣就总是旁敲侧击的向张嬷嬷打探宫中贵人的消息,张嬷嬷都拿话圆了回去。后来顾盼欣就不断的给张嬷嬷送东西,带银子的荷包,布匹,首饰,甚至贵重的古董摆件。但这些都被张嬷嬷回拒了。
顾盼芙观察下来,明白张嬷嬷不是视金钱如粪土,而是她不能明面收取好处,对她自己和宫中声誉都会有影响。而且宫中规矩森严,若是派出的礼仪嬷嬷都在各家收取大量的金钱财物,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盼欣如此频繁的动作已经惹恼了张嬷嬷。张嬷嬷对她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冷淡,顾盼欣就有些害怕了,也就老实了一段时间。
顾盼芙则是循序渐进的,学完规矩之后,偶尔留下来与张嬷嬷闲聊一会,也不说别的,只说些为人处事的经验,顾盼芙就送些精美的绣品或吃食作为回礼,这些绣品不论是送人还是拿到外面去卖也都是拿得出手的。
时间长了,张嬷嬷也懂她的意思,谈话之间就夹带些宫中的情况与她。
顾盼芙也是能知道多少算多少,并不强求张嬷嬷事无巨细。张嬷嬷也颇为满意,二人保持默契,有来有往相处的不错。
“小姐,外面开始下雪了,奴婢把窗户关上吧。”含香向燎炉中加了俩块炭,一转头外面就开始飘雪。
“嗯。”顾盼芙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今日也是照常上了张嬷嬷的课,下课之后又与张嬷嬷闲聊了一会,听着张嬷嬷话里的意思她能说的宫中情况也就到此为止了。
顾盼芙脑子里有些乱,一直想着这些日子得到的信息,在脑中梳理一番。
当今皇上谢霄二十又二,年号朔宁,乃先帝幼子,排行第五。
登基时不过弱冠之年,所有宗室朝臣都觉得他如此年轻容易拿捏,可不过俩年时间,皇上就把先帝没有完成的降爵袭爵之事贯彻到底,虽说这事准备了许久,可不是谁都有这种魄力。
况且身为最小的儿子,前面几位哥哥都活着的前提下,从夺嫡之中脱颖而出最后登上帝位。
顾盼芙想到前世历史中的九子夺嫡就揉揉了眉心,果然能坐上皇位的都不简单啊。
而现今后宫中的妃嫔都是潜邸的老人。皇后楚靖瑶是宁和长公主之女,谢霄表妹。二人成婚以来感情和睦,皇后更是端庄贤淑,美名在外。育有嫡长公主谢宝珠。
除此之外宫中还有云昭容所生的大皇子谢昭炎,赵美人所生的二皇子谢昭行。只是令顾盼芙不解的是,二皇子的生母竟然只是美人,张嬷嬷曾隐晦的与她说赵美人与最受宠的珍贵嫔有些过节。
这位珍贵嫔的受宠程度,就连顾盼芙这样深宅小姐也是听说过一二的。珍贵嫔本名安亦双,父亲不过从六品典仪,以侍妾身份进入皇子府。在家世不行没有子嗣的情况下,进宫就得封贵嫔,又得珍字作为封号,“珍,宝也”,这就足以看出皇上对她的宠爱。
而张嬷嬷还告诉她,珍贵嫔自潜邸开始,就荣宠不断,皇上一直未曾冷落过她。
除却有子有宠的妃嫔外还有几位位分低的,都是出身一般也没什么宠爱的。
顾盼芙想这些消息不过冰山一角,就已经窥见这后宫的复杂。可她又转念想想,皇宫中的荣华富贵也配得上了,她也不过就是个俗人,入了宫就可以摆脱侯府的掌控,面对权利和富贵谁又能不心动。顾盼芙喝了口手边的茶,看着漂浮的茶叶微微入了神,不如放手一搏也不枉自己来过一遭。
想明白了,顾盼芙就心情较好的吃了午饭然后打算小睡一会,含香服侍她刚要躺下,就见含蕊脸色不大好的从外面进来:“小姐,孙姨娘身边的念春来了,说是孙姨娘想您了,让您去看看她。”
念春是顾盼芙生母孙姨娘的大丫鬟,还有个叫念夏的,通常都是她俩前来通传孙姨娘的消息。只不过念春是个明白人,有什么消息都透一些给顾盼芙知道。念夏则是一股小家子气的骄横,却很受孙姨娘的喜欢。
顾盼芙无法,只能让含香含蕊伺候她重新梳头穿衣,含蕊站在旁边,边动作边说:“小姐,姨娘不知从哪知道了小姐要去选秀的事,已经闹了一早上了。含春姐姐也拦了,但姨娘说见不到您就绝食,无法子才来请您过去。”
含香听了这话,都瞪大了眼睛,然后又有些不忿的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赵姨娘多嘴多舌的。”
赵姨娘就是顾盼欣的生母,顾盼欣早在知道自己选秀的时候就已经去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还装模作样的跑去感谢李氏,哭的感恩戴德的,最后还送了屏风做谢礼。
这些都是顾盼芙知道的,所以顾盼芙就等着孙氏闹一场叫她过去,赵姨娘忍到现在才去跟孙氏炫耀也真是难为她了。
顾盼芙看了一眼含香:“你去从我的匣子里拿五十两出来。”
含香被看的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去拿银子。
侯府庶女一个月的例银是十五两,外加三样首饰和俩匹布。这样看来安阳侯府还是很有钱的,平常侯府嫡出的女儿也就这个数了。
顾盼芙禀着靠人不如靠己的思想,想着多攒些银子也好傍身,就与丫鬟们做些绣品拿出去卖,送给张嬷嬷那些就是。这么些年来也攒下不少,平常拿给孙姨娘都是三个月给一次,给的也不多就三十两左右吧。
这次顾盼芙想着堵她的嘴,最起码选秀之前不要给她惹麻烦就要多拿一些了。
顾盼芙带着含蕊含香跟着念春到了孙姨娘的清秋居,还没进屋子,就听见孙姨娘不断抱怨的话,越说越是难听。含蕊含香都变了脸色,念春也尴尬的看了眼顾盼芙。
顾盼芙却是表情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等着念春去通传。
这时恰巧另一个大丫鬟念夏掀帘走出来,看到顾盼芙站在院子里,慌忙上前一脸谄媚的高声道:“三小姐来了,姨娘甚是想念您,这不催奴婢来看看。三小姐快请进,姨娘还做了三小姐最喜欢的糖蒸酥酪呢。”
屋里的孙姨娘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就像被掐住脖子一样,一下子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