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君师六绛浮生

第1章 轮回的开始
“顾君师,为飞升成仙,你斩断亲缘,弑师灭门,你可曾悔过?”
“你屠杀下界修真门派三千,又拿妖魔万骨枯荣为“桥道梁”,以十万恶魂修士为“桥面”,在无尽海筑建登仙台,你可曾悔过?”
“杀夫证道……”
摩诃禅寺年轻方丈广额丰颐,一朵七瓣重莲绽于眉心之处,玉颜空濛,红衣袈裟似灌云大佛瞻下超凡脱俗,他声声诘问厚重至肺腑传向无尽海的半空之上。
“你可曾悔过?”
除了摩诃禅寺,身后御空数千皆为各大镇派的大乘老怪与渡劫半仙,全力聚无尽海只为拼尽最后一丝希望阻拦顾君师飞升。
然则死战鏖斗之下,他们以众对一,却依旧溃败如山倒。
黄泉王座之上的顾君师一袭极简流云玄袍,削肩约素腰,因为修炼黄泉功法,她半副身躯与面容白骨化,嶙峋栩上的骨刺缝隙蓝黑焰䑛燃,衣摆经风摇曳,如染血涟漪着暗红色泽。
她饶有趣地问年轻方丈:“渺渺仙道,苍茫天地谁主浮沉?尔等还在茫然寻道,而我却即将成仙……悔从何来?”
“天门千年来未开过一次,更未曾飞升一人,顾君师如你这等罪孽滔天之人,难不成自认为还能超凡成圣?”负伤一众怒叱。
她幽沉的视线落在开口之人身上,一只眼眸深晦似深,白骨框内另一只白眸则燃着幽冥之火,那妖异邪性的气息却与她那一张恬淡漠然的面容有着迥异违和。
“我若不成仙,这方天地将彻底毁于一旦,你们最好还是祈求一下上苍的怜悯,予你们一般讲求公平正义吧。”
只见一片混沌天地的黑海之上浮空了一道与天齐高的漆黑大门,它一出现便泅雾出大片令天地失色的浓稠黑暗,此门曰“黄泉”,与无尽海天边那一道纯白的“天门”呈对立而存在。
一旦黄泉门开,十万阴兵现,二十八重天生机将被掠夺一空,届时天地将陷入无间炼狱。
一众修士满脸惊惧:“顾君师,住手——”
眼见一切即将走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天门”终于揭开了它隐藏千年的神秘面目,一束细长莹白的光线射落,瞬间趋散了聚拢的气死与霾云一瞬隔断三十里,强烈的白光铺天盖地耀眼刺目。
众人眦目震惊:“不可能!天门竟然为了顾君师开了?!”
顾君师倏然抬头,一双眸似枯井冷峻,那深邃的目光洞穿上空一切虚妄,只见二十九重“太虚无上常融天”若隐若现,门内却有一双对她审视的巨大血色竖瞳。
那冰冷、邪恶的视线无视的周遭一切锁定了她的神魂。
——
当顾君师再次睁眼,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然物事人非。
这是哪里?
她分明记得自己早已离开了凡人界,临差一步便能够在无尽海踏破虚空渡劫飞升,为何转眼间却回到了最初?
这一切是幻境还是……她又穿越了?
片刻诧异之后,她神色逐渐平静,从一床陈旧被褥中翻坐而起,她漆黑的眼眸在四周梭巡一遍。
虽然记忆久远了,但顾君师还是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回到了最初刚穿越过来的那一间破烂土墙农舍。
其实顾君师并非这个世界的原著民,她是从一个前世职业财阀的霸总穿越到了异世,成为了凡人界偏僻村落大龄的村姑“顾一”。
顾一父母早亡,唯一的亲弟顾二因缘巧合被修仙门派收为弟子,于是抛弃了原主去了修真界。
而因此成为绝户的顾一,按照官衙的县律必须在一个月内成婚重新上籍,否则会被没收全部田地财产,还会因藐视律法抓去坐牢。
要说别的农家女十四、五岁就该成婚,而顾一因为在村子里名声极臭,偷鸡摸狗,又懒又馋,所以硬拖到二十都没人上门提亲,以前靠着顾二田里刨食勉强养活着,如今衣食父母一走,算是断了活路只能饿死。
而当初顾君师穿来后,面对的第一件事不是陌生的环境跟贫穷饥饿,而是迫在眉睫的婚事。
好在里正看在有了出息的顾二情份上,不忍她被抓去坐牢,就给她拉来一个据说是摔坏了脑子,又失忆了没地方住的外乡人。
人又乖又白,年龄瞧着要比顾一小些,但容貌身段却堪称一绝,与这周围泥腿子的农家汉子显得格格不入。
顾君师为应付这万恶的律令,最终同意了这桩婚事。
两人相安无事月余,小娇夫就爬床了,顾君师前世遇到这种自荐枕席的事情太多了,以往她不识情趣,一律冷颜打发了,但估计是深夜被小娇夫桃羞杏让的美色破防,也基于回不去了的现实考虑,便任之由之。
顾君师并非真正的顾一,自然也从未打算就此碌碌无为一生,她那颗前世被权欲浸淫心再度不甘人下,只可惜这具身体是修仙废材,走寻常路子只怕这一生都无缘于仙道。
但一切或许早就冥冥之中注定,那日她偶然寻物时,翻到里正送小娇夫过来时一并拎来的一个染血包袱,当时她没太留意便随手塞到一旁,现在想着收拾一下,里面有两套不似寻常百姓能够穿得起的精良衣袍外,还有一本书籍。
封面上写着——大道无情诀。
这书名……听着挺玄,她好奇翻开一看,扉页便是一行触目惊心——欲入仙路,杀妻证道。
这八个字她凝盯了良久,眼神一变再变,最终归于一片枯井般深邃平静。
她玩味暗忖——若杀妻能证道,那估计……杀夫亦能。
顾君师记忆不错,她快速将书的内容翻阅了几遍,内容大部分四字言,虽艰涩深奥,却勉强能够记下来。
背完,她又重新将东西归置好,将一切动过的痕迹抚平。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顾君临已然将【大道无情诀】都研读得滚瓜烂熟了,按照其法诀修习却发现始终无法冲破那一道屏障。
在一日接一日的无形烦躁焦虑之中,她脑中不期然又想起那一句“欲入仙路,杀妻证道”。

第2章 霸总与娇夫
这日外面大雨磅礴,瓦砾上,庄稼青葱田坎之上,溅起一层白濛濛的雨雾,宛如缥缈的白纱。
暮色降临远处黑沉一片,小娇夫扛着锄具推开篱笆院回来,房檐下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他将湿透的斗笠跟蓑衣挂在土墙上,拨了拨湿漉的额发,粉颊透着劳作过后的水色,一双眸子干净似水洗般澄清。
室内仅点着一盏亮度浅淡的油灯,见他的妻子临于窗边观雨,自顾君师穿成了“顾一”,同样一张脸一副身躯,但气质跟体态都跟以往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顾君师前世金玉养出来的矜贵神魂,哪怕穿着一件廉价破补的青衣布裙,梳得一丝不苟的顺绸墨发以一根梨枝简易簪起,眸正唇朱,亦如姣姣明月,气度不凡。
失忆后的小娇夫面对着这样的妻子总有一种自惭形秽,他也常常看不懂她默不作声时在想些什么。
只是当他黯然的视线不经意掠向她肚子,却又是一脸甜蜜羞涩。
他心忖:这么些日子也该有动静了吧。
他想他这夜夜“耕耘”,忙得可比牛还勤呢。
“阿一,我回来了。”
顾君师转过脸,漆黑无波的眼眸落着他的身上,盯注半晌,又垂下。
“顾君师,我的名字。”
由于外面下雨,水濛雾隐,屋内角落只有一盏昏暗油灯,她站在窗边,黢黑于光渡中露出了半张脸,如同一面佛淡一面魔冷。
小娇夫微讶:“妻、妻不是叫顾一吗?”
她朝着他走过来:“顾一是别人喊的,君师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娇夫身后的木门被一阵大风吹得“咯吱”摇晃,一股寒意蹿入他脚底,火光剧烈摇曳下,她脚下的影子如同不受控的妖魅扭曲猖狂。
他终于感觉到了些不对劲的氛围。
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中,他有些不安地缩瑟一下:“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顾君临顿步,她眼瞳极黑,唇色却淡白,方才站在窗边寒风拂面、发丝沾了些雨雾,整个人竟有一种秾丽到冷冽入骨的漠然。
“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你记住这个名字,若有来世,莫要寻错了人。”
忽地,腹部剧痛袭来,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破碎着难以置信与痛苦,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滑跪下地。
“为、为什么?”
她没有解释,只用一双凉寒的手轻抚上他恨意流泪的眼睑,温柔而细致地擦拭,似安抚亦似在祭奠,但她的眼神始终平静似月色微凉。
他眼神空洞无神地倒在血泊中,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杀他……
——
顾君师起身,一切又回到了那一日。
啪嗒……
窗棂与闭合不严实的柴门被外面的狂风撞得“哐哐”作响,天色昏暗一片,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咯吱——那个死了二百多年的人再度复生,归家后在房檐下挂好斗笠与蓑衣,他见屋内没点灯以为妻子在休息,便一无所知地推门而入,一切的进行跟她模糊的记忆逐渐重叠……
重来一遍又如何?
她的选择从来不会改变。
顾君师坐在床畔垂眸漠然一笑,门开的湿冷风起吹起床边格挡的青色帘子,小娇夫在外正准备寻火点灯,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道剪影靠近,刚一转过头,一道雪冽寒光一闪而过。
噗——
“为、为什么?”他倒在地上,仰抬起的眼神呆滞像迟顿的木偶,对上顾君师那一双俯下玩味又雾翳的双眸。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
再度睁眼,顾君师发现自己又又再度穿了回来了。
她就像陷入一个闭式循环,永远没有出路。
果然一切都跟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娇夫有关吧,否则为何偏偏是这一日。
这一次,她提前打开了门,扶风靠在门旁,看着从泥泞乡间小道冒雨而归的小娇夫,雨势过大再加上天色昏暗,他没有看见茅草檐下的妻子,拔插出门栅进了篱笆院,便赶紧脱下身上湿透了的雨具。
他着一件单薄的文儒青衣,腰身好女般劲瘦,丰姿秀妖,当看到她等在门边时,面上露出乍然的欢喜,无暇美玉铸就的精致面容,双目如星。
“吾妻——”
一道寒意锋芒划破了他娇嫩的白颈,猩红薄喷而出。
他逐渐灰淡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与哀恸。
——
这是第几次了?
当顾君师再次重回到这一天,不断重复的剧本已令她麻木。
她尝试过很多种方式来阻止时光回溯,却都无济于事。
于是这一次她倒没有着急动手,她回想起之前一次又一次重修仙道,却发现她每一次无论如何修正改变,依旧无法踏破虚空飞升,好像总差那么一步最关键的东西。
她已经在重复枯燥的岁月中渡过了漫漫千余年,最后她猜测应当是一开始修炼的“大道无情诀”有问题,于是她这一次又重新找到那个染血包袱,找到了那本书。
这一次,她尤为仔细看了一遍,逐字看去,最后在一页的折角处看到了被忽略的一行小字。
——修无情诀之人,必先入情,渡劫飞升天门,方可证道。
看到这一行字时,顾君师沉默了良久,最终绷不住冷冷的嘴角,不优雅地咒骂一句。
草!
敢情这狗逼修炼玩意还得入情后,在要飞升之时杀了证道才算数?
因飞升一事执着了千年,顾君师对此志在必得,知道了一直飞升失败的缘由,她开始琢磨,她前世今生都是一个满腹野心的事业家,唯独不擅长感情这一类,所以该如何入情?
——
“不、不要——”
六绛浮生从床上翻坐而起,眼底惊悸未消,胸膛起伏不停。
他慌乱地摸着自己全身上下,发现自己没死。
他怵然一惊。
竟、竟又回来了!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骨节清秀的双手捂住脸,纤黑浓长的眼角眦红,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此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被那个无情的女人杀了多少次了,全身上下都被捅穿了,一开始他不甘心,还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如此残忍。
但到后来,他太痛苦了,太绝望了,只剩下满腔的恨意想要杀了她!
他曾发誓,如果能再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绝对会先一步杀了她,只可惜每一世他都是在临死前才拥有了前一世被杀的忆记。
但这一次,他还没死,却提前恢复了记忆……
他放下手,糯白牙齿神经质地咬着指甲,呼吸兴奋又颤栗地急促起来……杀了她,杀了她,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死在她手里……
“夫君。”冷淡如泉吟的女声在耳边低缓响起。
六绛浮生娇躯本能地颤抖一下,一股寒意却从脚底蹿上了头顶。

第3章 黑莲花的他
他抬起头,一张如玉冰氲琥珀光的脸映入他瞳仁内,窗外的晨曦透过她身影轮廓射入室内,这对于一直身处黑暗深渊不得解脱的他而言,有些刺眼。
她一如既往令他心动,但更令他心寒。
他垂下眼帘,红唇顷刻抿紧殷红似血,纤浓睫毛下的浅褐色眸仁深处却是流转着沼泽蛛网旋涡。
他在被下指甲掐进了肉里,心如擂鼓。
下一秒,她就该要动手了吧。
他该怎么做才能够避开这一次的死亡?
他发现她杀人时的手法十分娴熟而利落,这种身手绝非普通人,凭现在的他根本就对抗不了……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反杀她?
内心的焦躁跟紧张像一团乱麻搅乱着他的头脑,他想抓扯头发,却又怕被她看出异样。
冷静下来,必须冷静下来。
顾君师见他异常沉默,于她而言两人间的那些过往纠葛早就随着时间的久远而陌生模糊,她并不了解他,也记不清他原本该是副什么样的性子,两人之间又该是怎样的相处模式。
她只能一面观察对方的反应,一面摸索着自己理解的夫妻之道来处理。
“昨晚你淋雨一路回来,刚到家门口就忽然晕倒了,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六绛浮生听到这话,蓦然抬起头。
“你、你说,已经过了一夜了?”
他难以置信而看向她。
他以为一切只是提前了,却不想那不断重复的恐怖杀机却是已经轻易过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一次没有跟原来一样杀了他?
这一刻,狂喜、惊讶跟诚惶诚恐一下席卷了六绛浮生。
或许是他晕倒了才侥幸逃过一劫,或许是这一次他提前“醒来”改变了……
哈哈哈哈……变了,一切都变了呢。
他内心扭曲又癫狂地笑了起来。
“是病了吗?”
顾君师也隐约察觉到了他眼下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挨坐床边伸手想去触碰他的额头,却见六绛浮生跟受刺激一般脸色惨白,蜷缩起身子就神情惶急避开。
他……在怕她?
顾君师的手停在一半,清眸微敛,神色莫测地问道:“你怎么了?”
六绛浮生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他咬着下唇,将自己抱成一团缩在床头,因为情绪压抑太久,声音沙哑而低乖地掩饰:“我、我怕将病气过给你。”
这时一只手牵过来,跟他灼热的皮肤不同,她的手也如雪一般冰冰凉凉:“夫君。”
清浅而温淡的嗓音,一如他沉浸在最甜蜜时刻印刻入心上的呼唤。
那一刻,他恨极了,却又酸红了眼眸,他颤睫看向她,泪眼朦胧,却被她轻柔搂入了怀中,她身上的香气入他的鼻息,指尖拂过他面颊轻按他头枕在她的温肩之上。
这种亲呢又安抚的姿态却令六绛浮生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心底震惊。
为什么这一次重生,一切都好似不一样了?
“可是做噩梦了吗?别怕,为妻在。”
她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有些生疏,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的确,在六绛浮生的记忆中,她对他礼貌周全却也冷淡自持,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用心。
他咬着腮肉,克制着肌肉反射性的痉挛,他将头埋进了她的怀里,指甲泛白地抓紧她的衣襟,阴影之下,嘴角诡异勾起,却用着哭腔问道:“一切真的都是噩梦吗?”
她沉默了片刻,她这一生还真没怕过什么,所以更不会理解他不过因为一个梦就多愁善感的问题。
“夫君。”
她唤他。
“什么?”
她勾起他的精致的下颌,没有忽略那一刻他全身紧绷如石的紧张,垂眸:“相信为妻,有我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伤害得了你。”
然后一吻,轻印在他额心。
他不懂,吻在额头表示的意义。
当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一旦温柔起来,最是要命,哪怕心里此刻对她恨得要死的六绛浮生,此刻身体也有些本能地发烫生软。
他的灵魂好像被人撕扯开两半,一半是对她毁灭不了的爱与欲,一半则是对她彻骨的恨与痛。
六绛浮生全身战栗地抖个不停。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吾妻,那如果噩梦如果变成了真的,那该怎么办?”他嗅着她身上的气息,亲呢又沙哑地问她。
顾君师轻叹一声,感觉她这两世难得挤出的耐心跟温柔都算给了他。
“如果成了真的……”她勾起眼,淡淡一笑:“那为妻就帮你撕碎它,它扰你烦忧,我便让它化为乌有。”
简单的话语却饱含着绝对自信的守护。
六绛浮生偏头怔仲地看她,却好像完全不认识了她一样。
眼前这个人是谁?
她真的是顾一吗?
那之前那个人对他半分不留情的人又是谁?
见六绛浮生终于朝她露出一抹安心又依恋的微笑,看起来情绪终于平静了许多,顾君师这才问他:“昨夜你晚归了半个时辰,回来又无故晕倒,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自顾君师昨日决定从头再来时,就发现了这一次与以往有些不同的地方,比如昨日他的晚归了,还有今早他醒来后的古怪。
六绛浮生从不敢轻视顾君师的敏锐程度,他无数次重生,却不清楚顾君师是不是也是重生回来的,但他知道无论是不是,他在没有拥有反杀的能力之前,绝对不能让她怀疑他。
所以他必须给所有的不对劲一个正当的理由来说服她相信。
他以前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从不会演戏,但现在好像有些事情都能够无师自通,他将真实的自我埋葬了起来,对她无辜又真实疑惑道:“我在路、路上遇到了一个怪人,他拦下我,对我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是个什么人?”
“一个瘸了条腿的老头,他自称自己是志阳道人。”
这当然不是谎言,昨日还没有恢复记忆的六绛浮生的确归家的半途遇上了一个怪里怪气的老头,他说自己不该在凡人界耽误天命,还说若是想要开创另一番天地、想要脱胎换骨成就长生便去找他。
当时的自己一心归家似箭,哪肯多听这老道人的胡言乱语,现在想来,过往重生时这个“志阳道人”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一次的重生好像是从他开始就有了变化。
志阳道人?
顾君师眸色深邃,神色平静莫测,甚至嘴角还意味不明地浮起一丝笑意。
志阳道人……
这个人还是出现了。
原来,一切还是按照命运既定的轨迹在进行着。

第4章 重回新手村
顾君师在修炼“大道无情诀”后,时常会徘徊在一个诡谲的梦境之中。
那梦中的情景是真非真,亦真亦假,却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只是每次醒来梦里的一切就蒙上一层模糊的纱布令她记不清晰,直到昨夜她改变了主意,不再执意对娇夫下手,梦境的一切才对她展开了全部面貌。
在梦中,她以上帝的视角看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原剧情。
原来她嫁的小娇夫并非是一个普通人,身份不简单,未来的成就更是不简单。
如果她没有阴差阳错地穿越过来,接照原来轨迹,里正依旧会将流落异乡的失忆小娇夫介绍给急需成婚的“顾一”,只是小娇夫心高气傲并没有看上品行不端的“顾一”。
但“顾一”却喜欢上何郎敷粉的小娇夫,直接就强取豪夺,硬逼着无依无靠的他成了亲,后来……小娇夫在拒绝“顾一”求欢时,挣扎中撞伤了脑袋,恢复了过往记忆。
他记起了自己的过往身世,毅然决然地修炼了“大道无情诀”,至此性格大变,而“顾一”的下场可想而知。
顾君师虽不爱看网上的那些杂乱文学,但她的时代网络信息发达,哪怕不特意关注也能知道,电视剧中或动漫小说的男主角,有一种被戏称为“龙傲天”。
跟她这种为扩张商业版图而没日没夜操劳的霸总不同,性格大变后的小娇夫,哦,不,该叫他六绛浮生了,他生来便是天选之子,他有着隐世而强大的身世,有着最顶尖的身体配置,一路上靠着无往不利的运道就能干掉一切强大实力的拦路人物。
他顺应天命,拯救正道事业而积攒下大量功德,魔界、妖界、修仙界的各色美人红颜慕强追随着他,志同道合的生死之交了一大堆,最后凭着“大道无情诀”杀妻证道,成功问鼎仙途,成为修真界千年来飞升的第一人。
醒来后的顾君师倒没有完全相信梦中的一切,哪怕它的确真实得完全逻辑通顺,脉路人物清晰。
直到跟梦里情景相似,六绛浮生仙途的“领路人”志阳道人的出现,她才不得不相信这或许是一个预知梦。
所以,她是穿成了那个最终被天道之子杀妻证道的炮灰?
只是她不是原来那个“顾一”,所以从她到来的那一刻,一切设定好的剧情就开始脱轨了,她没有强迫六绛浮生娶她,他是心甘情愿的,所以他没有在洞房花烛夜恢复记忆,没有恢复记忆的他自然不会去修炼“大道无情诀”,反而一直沉浸在平凡的夫妻生活中。
难怪她会一直不断地重生回到这一天,原来是因为她抢走了小娇夫该有的天命运道,天道要“拨乱反正”。
“顾一”是天道赠于六绛浮生踏入修真界的第一步垫脚石,一个注定要死于六绛浮生手中的工具人。
而同样一部修炼法诀,六绛浮生只需杀妻证道,斩断这份凡间姻缘羁绊,便可彻底羽化飞升,可她这边却多了一个必然成达的门槛,如今想来……这根本就是天道故意给她设置的一道难题来阻挡她飞升的吧。
顾君师不是一个望高山而畏难后退之人,相反,她尤其喜欢挑战跟攀登。
没关系,虽然六绛浮生有天道为他保驾护航,但她并非原来的“顾一”,且看这一次天道跟她谁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吧。
——
想起昨晚神使鬼差滚了床单一事,令六绛浮生白皙娇容浮起红晕,他抱着被褥坐在床塌上,瞳仁却是扭曲的暗黑,他忽然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杀了顾君师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杀了她也只是痛快一瞬,可他更想让她经历跟他一样被爱人背叛,在冰冷、痛苦之中再绝望地死去。
顾君师一大早就不在屋内,她时常会这样早起消失几个时辰,六绛浮生也习以为常了,他从床上爬起来,盥洗完就看到桌上摆着一盘……色泽鲜美的果子,应该是刚摘不久,上面还沾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顾君师从不爱食脆果,但却因为他喜爱这些,所以只要她清晨外出归来都会替他采些回来。
他看了两眼,倏地抿紧菱唇,并不领情准备下地干活。
但走到一半,他就僵住了。
干它麻痹,他凭什么要辛苦劳作来养那个一直杀他的女人?
于是他又愤愤折返回去,却见顾君师正在整理行囊一副要远行的架势。
他的心慌乱地咯噔一下。
“你在做什么?”
他站在门边阴郁着眼,精致的脸苍白着,指尖几近抠进木头里。
她打开衣橱挑拣:“是时候要离开这里了。”
所以,这次她大发善心选择不杀他,而是决定了彻底抛弃他?
她可真狠啊。
他木着脸问:“那你要去哪里?”
“修仙。”
“修仙?”六绛浮生愣了一下,他倒不似别人听见凡人修仙那般不可思议,他走近她,温暖从背后慢慢的包围过来,耳畔传来他湿濡的呼吸,眼角微垂泛红有种说不出的魅惑,血色薄唇吐着委屈鼻音字眼:“你就这么走了?是不要这个家,也……不要我了吗?”
他告诉自己,心会痛,不是被她丢弃的失落与伤心,这只是因为他“病”了,她要抛下他一个人走了,他只有挑断了她的手筋跟脚筋将她留下来,囚在他视线所及的位置,他这“病”才能够痊愈。
舔了舔唇,他好似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顾君师收拾衣物的动作被他抱住,一时动不了,她偏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自然是我们走到哪里,家便在哪里。”
我们?
所以,她从没打算撇下他而独自离开?
娇夫微愣,心情一下好转了很多,但下一瞬又冷了下去。
骗子,他不会再相信她了。
他朝她扬起明媚无邪的软笑:“嗯。”
他思忖,修仙啊,如果作为凡人的他杀不了她,或许跟她一块儿去修仙会有转机。
“可是凡人是到不了修真界的,我们要怎么做?”
六绛浮生也听人讲过一些修仙的事。
凡人下处六十六界,灵力匮乏,无法修仙,而修真界则在一至二十八重天内,那里修仙的人被称为真人,要从凡人界通往修真界是需要真人以灵气打开两界的壁垒屏障。
顾君师早有成算:“去找志阳道人。”
敢情是还用得着他,这会才带上他的啊。
六绛浮生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顾君师的心思。
他迟疑道:“志阳道人?可这都过去二日了吧,也不知他人走没走。”
“走了也没关系。”
牵起他的手,顾君师在前,而镇静沉稳的声音总叫人心底充满了安全感。
她都不知道自己重复修仙多少次了,眼下这一切于她而言就像满级洗点后又重返新手村一样,只是以往她惯于独自修行,而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小娇夫,那她就换一种方式重新开局吧。

第5章 你疯了娶她
收拾好各自必带的物件后,六绛浮生自觉背起包袱站在门边,而顾君师取出一把铜锁,将门拴落下再锁上。
这破落的单间土墙茅屋好似都因为这金灿灿的辗新铜锁而显贵了几分。
六绛浮生自入赘进顾家,一直都认为他们夫妻俩是一样贫穷,甚至到了一天不下地耕种都会面临某一天饿死的凄凉境地。
但现在一看,顾君师随手一掏就拿出一把价格不菲的双鱼广锁,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汗流全都错付了。
“阿一。”
“嗯?”
“咱们一走,这屋子里估计最值钱的就是这把铜锁了吧。”
顾君师盯着锁沉吟半晌:“……初浩村民风淳朴,不会有人偷锁的。”
六绛浮生眼眸一转,又道:“那若是顾二回来,他该进不了门了。”
顾二,原身的亲弟,据村子里的人讲他从小就聪慧过人,少年俊逸无匹又吃苦耐劳,自父母双亡后小小年纪就承担起家中重担,一直没有怨言地养着比他大五岁的懒姐。
大约几个月前他被修真门派的人看中天赋资质,带离了凡人界,人人都讲顾二是厌烦了一直照顾懒姐,所以就抛弃了顾一独自离开,由于顾君师没有“顾一”的记忆,并不知这其中详情。
只是她纵横修真界千年,却从未听说过一个叫“顾二”的人存在,他要么一直徘徊在低阶等级寂寂无名,要么就是死得太早来不及天才成名。
对于这个“弟弟”,顾君师并未放心上,哪怕知道他同在修真界,也没有特地去打探过。
“他不会回来了。”她道。
六绛浮生见她对顾二这个亲弟的态度很是冷淡,便知道这个人在她心中估计也占不了多少位置,他有些失望顾二不是她的软肋,却又抑不住内心那被他死死压住的隐秘窃喜。
“阿一。”
“怎么了?”
两人一道离开了“初浩村”,田野一片烟雨濛濛,麦收过后田里豆苗尺许高,碧野中不少农耕的村民在躬弯忙碌着,再往前是一片野生荷塘,连日的大雨让水满涨高,荷叶绿暴雨洗涤一漉一漉,翠绿萌发,层层叠叠。
一旦离开逼仄的室内,来到广垠高阔雨露风送的天地,他就有一种这才是活在真实世界的感受。
六绛浮生恍惚。
他之前经历的那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
她那波澜无情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绝情,会是一场梦吗?
他背着包袱,而她则牵着他,他一开始会因为她的靠近而惊悚发颤,即使现在他也是在努力克制身体的本能僵硬。
“阿一,如果有一日你忽然想要杀我,会是为了什么?”
顾君师神色倏然一滞,缓缓转过头,若有所思地凝视他:“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杀你?”
难道,他有了之前被杀的记忆?
这应当不可能,因为他的反应不对,如果他知道她杀了他这么多次,只会有两种反应,一是动手杀了她复仇,二是害怕得赶紧逃跑,但他两样都没有做。
但这也说不准……
她的声调明明依旧温淡悦耳,但六绛浮生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危险气息,他意识到自己一时松懈了心神,竟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不是,我、我只是因为之前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恐怖的梦,这才胡言乱语……”他浅褐色瞳仁空洞,死死地咬着下唇,血珠沁出一下染红了唇。
这时,一只手抚抬起他的下颌,强迫性地分开他被蹂躏红肿的唇瓣。
她想了想,回他:“如果有一日我杀你,一定是因为我爱你。”
在这之前,她不会再动他了。
嘭——
他只觉脑子整个猛然炸开,滚烫的血液涌进心脏奔波,他蓦然抬起脸,傻了似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
顾君师认真地看着他,那一双如渊漆黑的眸子仿佛只容得下他一人:“我若有一日杀你,必然是我爱上了你。”
所以……之前的那些她,都是因为爱上了他才杀他的?!
这是个什么狗屁道理?!
这么说来,这一次他重生回来,她不杀他并非侥幸或者另的意图,而是因为她还没有爱上他?
“可是……为什么?”他眼一红,用快要哭了的眼神看着她。
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爱上他,他就必须得死?
六绛浮生不懂,他只觉得这个理由既荒谬又可笑。
但这一次顾君师却没有回答,她静静地注视他良久,继续牵起他:“走吧。”
而这一路上两人就像冷战了一样,彼此揣怀着隔阂不再交谈,只是一双相握的手好像忘了,始终没有分开。
他们走到荷塘的青石桥前,细细柔柔的烟雨经风送如织如雾,池塘中,柳影摇曳,临风起舞,果然有一个人等在那里,只是这人的等法有些与众不同。
他身形矮瘦干瘪,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蓝染白襟道袍,盘腿坐在青石桥那窄细的栏杆上,头上戴了一顶斗笠,撑着下巴咬着根干草百般无聊阖目养神,风雨飘摇,却吹至他周身而止歇,再像一阵轻雾一般蒸发散了。
仅凭这一手,便可以看得出来是一个世外高人。
“是他?”顾君师问。
六绛浮生:“是他。”
她颔首,本想上前,可忽然她想了一下,便让小娇夫先去:“你去问问他。”
“问什么?”
“问清楚他的身份,还有他知道的关于你的事。”
“那你不跟我一道吗?”他黑白分明的眼瞅着她。
顾君师却摇头:“他在等的是你,你们先单独谈会话后我再过去。”
于是六绛浮生听话地单独去见人。
但还不等他上桥,老道的声音就从斗笠下面传了出来。
“小子,你想好了?”
此时六绛浮生秾丽清美的容颜没有什么表情,他直接了当地问:“你是谁?”
志阳道人一个腾空翻滚落到了他面前,用一根手指支起压下的斗笠,露出一张因颧骨突起而显得有些尖嘴猴腮的老脸,他朝他挤眉弄眼,猥琐地嘿嘿直笑:“老道乃第十三重天大衍派的无眉山主,你若愿意跟着老道走,你便会是老道的第七位弟子。”
六绛浮生眼神掠过他光秃秃的眉骨,想着这名号倒是名符其实。
“无眉山主,你为什么要找我当徒弟?”
“我说过……”他眯了眯眼,语气玄妙而低沉:“老道观你面相便知,你此生注定有着非凡的际遇,将来……”
忽然他余光不经意扫到他身后跟来的那个女子,那神秘莫测的高人样一瞬破功,细窄的眼一下瞠得老大。
好……好一副横行天下的摄人气态。
“她是谁?”
志阳道人话锋一转,紧声问道。
六绛浮生颦眉,一步挡截住他的视线,语气有些不善道:“我的妻子。”
志阳道人讶道:“什么,你成婚了?!”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急得直拍大腿:“你疯了,竟敢娶她当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