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苍苍苏遇

第1章 赶紧走吧!
第1章
“老二家的,天亮了,赶紧走吧!”
一道泼辣的声音吵醒夜苍苍,夜苍苍痛苦地呻吟一声,睁开眼却被吓了一跳。
眼前墙壁斑驳,窗户纸猎猎作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刚一抬头便冻得她打了个寒战,脑袋一阵剧痛。
这是牛头山脚底下的牛头山村。
拍门的吴大喜是苏家老大的媳妇,苏家老二叫苏遇,十岁那年为了救大哥家掉进河里的小侄子受了寒,成了个病秧子,常年吃药,好不容易说了个媳妇,前段日子上山采药还得了风寒。
苏家老爹前几天死了,苏家老大两口子迫不及待想把两人分出去单过。
分家就分家,却只分给苏遇两口子不到五斤粮食。
五斤粮食,还带这个病怏怏的男人,怎么熬得过这个冬天?
于是昨天晚上,本就带病的原身一着急竟然就这么没了。
“我写封和离书,你带着回家去吧。”旁边的男人突然开口,一开口就是一阵咳嗽,“名声是不好听,但回去总好过在这里受我拖累。”
眼下自己成了接盘侠,夜苍苍扫了眼自己这个便宜老公。
他骨瘦如柴一脸病容,手腕比她的还要白,真留他自己一个人,恐怕连两天都活不过去。
夜苍苍嘴角抽搐了几下,一把拉开房门。
“想让我们走,可以,粮食拿出来。”
“老二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粮食咱昨天不是都分好了吗?”吴大喜不满。
“是吗?”
“是啊。”
夜苍苍冷哼一声,让开门口,指了指屋子里的两个包袱,“你确定分给我们的只有这点儿东西,是吧?”
“老二家的,你这是做什么呀?咱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
夜苍苍点点头,边挽袖子边出了房门,四处一扫随手抄起一把斧头就进了厨房。
“哎老二家的……”
这地方原身很少来,吴大喜总是借口体恤她,让她多照顾苏遇,不让她来。
实际上原身一点儿没少干活,不做饭就去洗衣服、打扫家里,平时则跟着家里的爷们下地干活,甚至不比男人干的少。
吴大喜心中一跳,忙去拉夜苍苍,“老二家的,你要干嘛呀?咱昨天不是都分好了吗?”
夜苍苍一把甩开吴大喜,手起斧落,“哗啦”一声,陶碗碎了一地。
吴大喜呆若木鸡。
清晨并不温暖的日光里,夜苍苍面光而立,笑意盈盈,“分好了?那我怎么只有两个碗,你有八九个碗?要是这种分法。那就把多余的打烂好了。”
话音未落,“咣”一声巨响,咸菜也烂了,菜汤流了一地。
“天爷啊,老二家的,你疯了吗?你知道这些东西能吃多久吗?”吴大喜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叫了起来。
“反正又不给我吃,我管它吃多久?”夜苍苍反手对着厨房里唯一的一个柜子就是一斧头。
吴大喜来不及再捡咸菜,连忙挡在了那个柜子前头,“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啊,当家的!”
不用她叫,苏家老大苏城并他们的儿子也听到了动静,齐齐冲进厨房。

第2章 我不好,谁都别想好!
第2章
尽管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但看到此刻一片狼藉的厨房,几人还是倒吸一口冷气。
苏城几个箭步到了夜苍苍的面前,劈手就去夺斧头,预备给夜苍苍一个好看。
夜苍苍不退反进,对着他的脸就是一下。
“当家的!”吴大喜尖叫,苏城沉着脸退了回来,
四目相对,夜苍苍掂了掂斧头,瞥了眼吴大喜,“大嫂这么大声做什么?吓我一跳。”
吴大喜吞着口水,依旧惊魂未定,死死地抓着苏城的袖子哆哆嗦嗦地说:“你这是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这分家,你们分好了,我可没分好。而且我这个人认死理,我的就是我的,不给我,我就砸烂它,谁都别想得到!”夜苍苍对着那橱柜就是一脚。
吴大喜哀叫,“别踢,别踢啊。”
与此同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回事?一大清早,老二媳妇你又闹什么?”
原来,苏城一听夜苍苍不像昨天那么好拿捏了,立刻就让小儿子去请苏家族长了。
这老头身形干瘦,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已是须发皆白。
夜苍苍还没说话,吴大喜就迫不及待扑了过去,对着白胡子老头好一顿诉苦,就见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知所谓!老二呢?把他叫过来!若他连个女人也管不住,立好文书的事也能反悔,便是逐出族中也罢!”
此话一出,跟着他过来围观的一些村民纷纷倒吸一口冷气,都不敢再吱声了。
夜苍苍还是没说话,她也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怎么想的。
毕竟以后就是队友了,若是在他心里,苏城、吴大喜这些垃圾的分量比她还重,那她就得重新考虑他刚刚那个提议了。
苏遇很快被苏城的两个儿子连拉带拖地拽了出来,他脸色苍白,见风之后顿时又咳个不停。
走进厨房后,他先看了眼夜苍苍,“可有受伤?”
夜苍苍摇摇头,苏遇这才朝白胡子老头作了个揖。
吴大喜扶着头,一副快晕过去的模样,“老二,你快管管你媳妇吧,立好文书的事都要反悔,以后咱们村里的人还怎么信得过你们?你身子这样弱,若是被逐出族,以后可怎么办啊?”
白胡子老头哼了哼,倨傲地抬着下巴,不叫苏遇起来。
苏遇没有理会吴大喜,兀自起身后说道:“早闻族长爷爷和善慈爱,处事公正,却不知为何,我与大哥分家,只分给我们五斤粮食?”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冬天还不没有真正来临,若分家只分给五斤粮食,这个冬天可要怎么过哟?
“若大哥大嫂理由恰当,我与内子赔大哥大嫂这些家什又何妨?若是说不出,还请族长爷爷重新分家!”苏遇又说。
夜苍苍挑了挑眉,没想到这文弱的男人其实并不弱。
“自然有!老二,你这么多年卧病在床,每年与你看病的钱不知凡几,还要年年借账,这些都是我与你大哥在……”
夜苍苍一声冷笑打算了吴大喜,“觉得给苏遇看病贵,你家二狗子的命便宜,不若别要了吧?也不想想苏遇到底是为何生病的,若不是二狗子偷着砸冰玩水,苏遇会为了救他落进冰窟窿里吗?早先他可是读书人,若非救二狗子病了这么些年,说不定早就高中了!”
夜苍苍越说越生气,反手一挥,橱柜的门“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第3章 小屋已经不能用破来形容
第3章
“今日我就把话撂下,识相的重新分家,老老实实把粮食分我一半,不然就如这橱柜一般!我没有的东西谁都别想有!就算签了分家文书又怎样?大不了闹到官府去,我倒要看看是舍身救侄反遭嫌弃的苏遇有理,还是你们这些欺凌弱小鱼肉乡里的王八蛋有理!”
众人都傻住了,这么多年,在吴大喜日复一日地说为苏遇做了什么的熏陶下,他们只觉得苏城两口子对苏遇有多么多么好,竟然忘了苏遇当年就是为了救他们家二狗子才病的!
甚至,为此搭上了大好的前途。
再看苏城两口子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吴大喜犹自不觉,期待地望向苏城,苏城看向白胡子老头,“族长……”
白胡子老头一撅胡子,“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给人家弄粮食!你们干的好事,可不要连累我吃挂落!”
他说完转身就走,“看什么看?让开!”
他只是看今年收成不好,想借苏家多捞点粮食,可不想因此把族长丢了。
众人面面相觑,默默让开了一条道路。
然而他可以遁走,苏城两口子却不能,非但不能,还得找个合适的由头,他们大儿子的亲事是定下来了,但还没成亲呢。
二儿子和三儿子也都慢慢大了,可不能在此时坏了名声。
“老二家的,你说你闹什么?我和你大嫂是看着老二长大的,还能让他饿着吗?你大嫂是太年轻,不珍惜粮食!”苏城说。
门外顿时嘘声一片。
这下苏城不敢再说了,把粮食搬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夜苍苍他们分了一半。
除此之外,最最重要的就是银钱和田地了。
苏家穷了这么多年,银钱早随着苏老爹和苏遇看病抓药、苏城大儿子定亲用完了,倒是田地还有良田两亩,薄田五亩,吴大喜说什么也不肯平分了,只因他们人多。
不过,这事若没有里长和族长在场,分了也不作数,苏遇和夜苍苍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随后重新写过分家文书,在诸人的见证下签字按了手印便算结束。
苏城深知今日他们闹了笑话,待夜苍苍他们收拾了东西,亲自带了三个儿子帮他们提东西。
在苏遇之前,苏家几代都是单传,房子只有一间,就是他们之前住的这一间。
分了家,就要别屋另盖。
可这天寒地冻的时节不适宜动土,于是,放眼全村,能供他们住的房子就只剩下村后山上那间守林人的小屋了。
不过,等亲眼看到那座小屋,夜苍苍差点跳脚。
小屋已经不能用破来形容。
篱笆墙已经歪七扭八,门和窗户松松垮垮地挂着,屋顶的茅草随风飘摇。
整座小屋小的可怜,还分成了内外两间,外间是厨房,盘着一口土灶,墙上挂着一些守林人用的工具,里间放了一张床,连张桌子都没有,到处都是灰尘。
苏遇一进门就被呛得咳嗽,苏城和两个儿子把东西扔在一旁就拉着苏遇说道:“老二,你不要误会,你是我和你大嫂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真不给你粮食呢?”

第4章 苏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4章
夜苍苍撇了撇嘴,拎起还算完整的水桶下山打水去了。
北风呼啸,犹如刀子割在身上,好不容易回到小屋只觉得手都要冻掉了。
苏遇正拿着把光秃秃的扫帚扫地,屋中灰尘弥漫,苏遇扫两下便要停下来咳嗽两声,瘦削的两颊咳得潮红,苏城并他两个儿子早已消失不见。
“灰尘太大了,你受不了,先出去吧。”
夜苍苍从包裹里翻出一条破布,把小屋里唯二的一张小板凳擦了擦递给苏遇。
“没事,我帮你。”苏遇摆了摆手,很是坚持。
记忆中,他往日能做的事也就这些,夜苍苍就没再坚持。
目测统共二十来平的地方,两个人打扫不消半个小时,小屋被洒扫一新。
夜苍苍拿了被褥出来在床上铺好,可摸了摸被褥的薄厚心中不满,“这被子太薄了,冬天……”
一句话尚未说完,身后冷不丁一声“哐当”一声,转头就见苏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夜苍苍被吓了一跳,扑过去一摸才发觉他额头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灼烧感,原来脸颊通红不是咳的,而是发烧烧的。
“苏遇,苏遇!”夜苍苍拍了拍苏遇的脸颊。
苏遇没有任何反应,夜苍苍只好把他先拖上床,拿起被子裹在他的身上。
按照以往,她应该立刻去请刘大夫来给苏遇看看,但他们上山时就开始刮大风,此时已阴云密布。
这种天气跑一趟,估计苏遇命都要没了,何况,原身也只知道刘大夫住在吴家屯,怎么走却一概不知。
想了想,夜苍苍决定自己来。
她先火烧了一些水,有了火,屋子里立时暖和了许多。
待水烧得温了,夜苍苍立时盛出一些,用手巾沾湿了,解开苏遇的衣服,开始给他擦身,额头、胸膛、腋窝、双臂、双腿……
擦完一遍感觉水凉了些,便从锅里舀出一些水来添上,同时又给苏遇喂一些热水,如此反反复复,苏遇的温度总算下去了一些。
夜苍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这才发现胃里犹如火烧,而上次吃饭还是昨天中午的事呢。
再次下山取了水,夜苍苍烧水熬粥,当她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休息的时候,进屋一看,苏遇又烧起来了。
夜苍苍:“……”
好在她事先留了水,再次给他擦身。
这次苏遇总算醒了,嗓音沙哑,“吓坏你了吧?”
见他总算烧的没那么厉害了,人也清醒了,夜苍苍已经累得无力说话了。
盛了一碗粥往苏遇手里一塞,“喝!”
苏遇已不知多久没见过这样浓稠的米粥了,看看碗里的粥,再看看夜苍苍,一时竟有些犹豫。
他们统共那些粮食,若不俭省着些,怕是吃不到明年夏收。
“吃吧,”夜苍苍却说:“身体才是本钱,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有个好歹,叫我该如何?”
“是我想岔了。”苏遇笑笑,不再犹豫。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吸溜吸溜”喝粥的声音。

第5章 身子滑了出去
第5章
夜苍苍一连喝了两碗才放下碗,苏遇常年卧床,吃得不多,却吃得满头是汗,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夜苍苍这才有空问他刘大夫的事。
“不必了,我觉得好了许多。”
“你确定?”
“嗯,刚刚出这一场大汗,比用药两日还要松快,你不知道,我已经许久没觉得这么得劲了,浑身都暖洋洋的。”
夜苍苍:“……”
她想起苏家那一天一次清汤寡水的饭食,苏遇的病这么多年都没有好,该不会是饿出来的吧?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黑了,苏遇没说几句话又睡着了。
夜苍苍一向胆子大,但呆在这荒山野岭里也生出些恐惧。
她用长木头把门顶住,也爬上床躺了下来。
被子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拆洗了,一钻进去就闻见一股子难闻的味道熏得她差点吐出来。
最让夜苍苍受不了的是,棉花被压成了薄薄的一张,盖上和没盖感觉差不多,想凭借它过冬是万万不可能的。
叹了口气,夜苍苍辗转反侧许久才睡着。
担心苏遇再次发烧,她没敢深睡,第二天天一亮就醒了。
准备起床做饭时不经意地一抬头,夜苍苍愣住了。
屋顶微隙处洒落星星点点的日光,有些地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
夜苍苍欲哭无泪,她怎么忘了,这样篱笆墙东倒西歪,屋顶茅草乱飞的房子,屋顶怎么可能还是完好无损的?
要做的事情多不胜数,夜苍苍连叹气的时间都没有。
烧水做饭时,苏遇醒了,虽然仍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却已比昨天好了许多。
“我准备去山里转转,你还病着,光吃米粥肯定不行,如果能采到一些山珍,就算不珍贵,也能换些银钱,届时也算个进项。”
“我同你一起吧,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苏遇说。
夜苍苍望了望外面的天气,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你昨日发烧,身体还没有恢复,今天出门,晚上回来必得大病一场不可,还是先养一养,待身体好一些也再去不迟。”
苏遇有些失望,却也没再坚持,这么多年,他已习惯了被家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
不过很快,夜苍苍又说:“你若觉得身体好些了,就在房前屋后动一动,拣点柴,往后我们用柴的时候多着呢,不过不要贪多,累了就到前头晒晒太阳,这样肯定好得快些。等你好了,家里等活多着呢。”
苏遇笑起来,白皙瘦削没有血色的脸透着些腼腆,“那你也不要走得太深,咱们村已经许久没有进山打猎的了,太深恐有猛禽。”
夜苍苍点点头,同样欣然应下。
早饭后,夜苍苍就背上小屋里守林人等竹篓出了门。
牛头山地处偏僻,多以种田为生,人们闲暇之余多爱往山里转转,正值冬季,约莫从夏末起,村子附近的这一片山林都被人转遍了。
夜苍苍走到太阳老高,也只是采到几颗蘑菇和野果而已,至于她想要的东西连个影子都没有。
手拎砍柴刀,扎紧裤脚,夜苍苍继续往里走,这一走就到了日头偏西,越走脚步越急。
冷不丁觉得脚下不对,不等她低头去看,身子便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