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韫言舒映桐

第1章 叫我仙姑
烈日当空。
西沧崖边又见嫁衣红。
“这孙子果然要拿我祭天!”
舒映桐从昏迷中猛然转醒,热辣的阳光刺得她眉头紧锁。
眯着眼睛转过头,向一旁看去。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映入眼帘,一身暗红色粗布罗裙污渍斑斑。头戴野鸡尾羽冠,盘腿坐着,双臂舒展,仰头对着天空念念有词。
“香燃尽,吉时到,送新娘~”老妇人粗嘎嘶哑的声音落在耳里犹如催命符。
话音一落,一个干瘦灰衣汉子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子往她脖子上套麻绳,另一头拴着一个磨盘。
无边愤怒从心头窜起,舒映桐憋着劲用力动了动手脚,手腕被麻绳磨得火辣辣的疼。
嘴里被什么布料堵着,顾不上其他,全身力气都集中在舌尖。
汉子起身拎起旁边的斧头,高高举起。
这一斧子落下,拴在桩子上的麻绳断裂,她就要连人带磨盘乘着这个竹筏掉下悬崖。
根本没机会生还!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尽全力舌尖一顶,“噗!”
布团从嘴里吐出去,气势全开,一双眼睛凌厉地瞪着他,“放肆!竟敢对本座不敬!”
带着沙哑的厉喝声让汉子愣了一下,麻木的表情转为错愕,举在空中的斧子一时间竟忘了落下。
远处跪着一群形容枯槁浑身脏污的村民,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落到舒映桐身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二丫咋个是这个调说话?”
“她那样子看起来不傻哩。”
“完喽…得罪仙人,完喽…”
一旁的神婆蹭的一下站起身,看也不看她,朝人群中唯一坐在椅子上的白发老人高声叫喊:“误了河神娶妻,你们今年一滴雨都等不到!”
“无知蠢妇!”舒映桐忍着喉咙火烧火燎的痛沉声怒斥,“此间河神犯了天条,早已被本座打入畜生道!”
特地把本座咬得重重的,她赌的就是这些古人对鬼神的信仰和敬畏。
众人一听急了,纷纷转头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森然一笑,扶正了头上的彩羽冠,伸出干瘦的手指点在她眉心,闭上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听不清的话。
敛了神色起身朝正被人搀着颤巍巍的老人道:“这姑娘邪祟上身,顾不上许多了,赶紧送她上路才是正经。”
舒映桐冷眼看着村长迟疑点头的样子,声音蓦地拔高:“住口!”
待村长看过来,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沉声开口:
“尔等所求,吾已知晓。吾赐此身七窍玲珑心,任命为凡间通灵使者。她自有办法带领尔等共度难关。尔等好自为之。”
这话一出,众人色变,哆嗦着干得爆皮的嘴唇,眼里亮起希冀。
纷纷爬起来往舒映桐这边靠拢,把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神婆挤到一边。
他们是亲眼看着二丫长大的,傻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口齿清晰,气势不凡。
还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有说服力的呢?
说了半天,舒映桐嗓子都快冒烟了,终于看见村长使眼色让人给她松绑,暗暗松了一口气。
被绑得手脚发麻,晒得头昏眼花没力气,捡回一条命,实在撑不住了。
索性闭上眼休息,时不时抽搐一下假装神仙离体。
一道道热切的目光盯在身上,被人围观着实难受,舒映桐烦躁地睁开眼。
“二丫,你还是二丫不?”
“二丫,神仙说你能带我们去找水哩…”
“二丫,你真不傻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闹哄哄的,吵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心烦意乱。
“都给我让开,围着做什么!”
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舒映桐勉强打起精神坐起来,看着老村长艰难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那双浑浊的眼睛泛红,闪着希望的微光让她心里只觉得讽刺。
“二丫,你还记得刚才的事吗?”村长轻声问话,带着些许试探。
舒映桐忍着周身不适,冷冷开口,“叫我仙姑。”
二丫二丫,谁他么是他们的二丫!
“仙姑,二丫真成仙姑了!咱们有救哩!”
一个妇人激动地搂住身旁头大身子细的小娃,眼泪滚滚而下。
“说了叫她仙姑!珍娘咋个这么不懂事!一边去!仙姑仙姑,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找水?”
搀着老村长的中年汉子笑着凑上来,一张长条脸写满讨好。
从原身少得可怜的记忆中得知他是村长的大儿子,王庆荣。
舒映桐最讨厌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冷哼一声,“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问我?给我拿点吃喝,麻利的!”
王庆荣踌躇的看着老爹,得到首肯之后从肩上褡裢里拿出一块饼子和一个竹筒,恭敬地递上来。
舒映桐伸手接过,啃了一口这个土黄色的饼子,眉头紧锁。
糠拌草根饼,刮嗓子。
眼前的形势轮不到她来挑三拣四,一口糠饼一口涩得发苦的水强咽下去,起码胃没那么疼了。
此起彼伏吞口水声音她也没放心上,这群人刚才还要拿她祭天,没什么好可怜的。
“娘…我饿…”
一道细弱的声音让舒映桐微微抬眸,正是珍娘搂在怀里的孩子。
珍娘惶恐地捂住他的嘴,咬咬牙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就要喂给他吃。
“栓儿,过来。”
舒映桐垂下眼睛,这个孩子是少数对原身释放善意的人。
“二丫姐姐。”他小声地唤了一声。
五岁孩子已经懂得看人脸色,周围人都用责备的眼神看他,低下头不敢过去。
“啧,过来。”耐心告罄,舒映桐声音冷硬了许多。
珍娘哆嗦了一下,拍拍他的头,轻轻推了他一把,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他慢慢走上前的背影。
“吃。”
栓儿怯怯的伸手接过还不到他巴掌大的剩饼子,舔了舔发灰的嘴唇,鼓起勇气冲舒映桐甜甜一笑。
“二丫姐姐,我想给我娘吃,娘肚子里怀着弟弟。”
这个笑和这句话在舒映桐心里刺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诚惶诚恐摇头摆手的珍娘,那瘦弱的身子腹部高高隆起。
“村长,再给个饼子。”
“不行。”村长摇摇头,“我一天也只能吃一块饼子。”
村长心里苦,大家都难啊。
舒映桐也不为难他,拍拍裤腿起身,“先回村。”
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着那个面有不甘的神婆,“把这个外村来骗吃骗喝的赶出去!”

第2章 下手真狠
“仙姑,现在就去找水不?”
“仙姑仙姑,啥时候下雨呀?”
“庄稼都渴死哩…人也快渴死哩…”
“仙姑,你快问问仙人,俺们都指望你哩~”
破败斑驳的泥坯矮房门口,村民们围着舒映桐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场面闹哄哄的。
舒映桐拧起秀眉不着痕迹地挪了一下鞋子,语气冷冽:“今晚三更问神,明天卯时你们来我家门口集合。晚上别来打扰我,冲撞了神仙一个也别想喝水!”
“仙姑发话咧,天也快黑咧,都回去吧。”村长挥挥手,让大伙回去。
众人怀着希望依依不舍的散去,舒映桐挑眉看着村长两父子,“你们还待在这做什么?”
村长抽抽嘴角,扬起慈祥的笑容,笑意却不怎么情真意切。
“仙姑,请神做法要帮你准备些什么不?”
他看神婆要米要鸡还要线香,也拿不准舒映桐要不要这些,所以留下来问问。
“不用,都走,别来吵我就行。”
舒映桐把着房门,不耐烦的赶人。
村长高兴的点点头,家里最后一只鸡今天已经用了,要他再弄一只鸡出来实在没办法。
王庆荣咧嘴一笑,搀着老爹往自己家走,心里赞叹仙姑果然有本事,什么也不要就能请神。
人都走完了,舒映桐沉下脸挪开鞋子,泥地上两团暗红血迹现出来。
暗忖,看来家里来客了。
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手掌抓握几次试了试力量,心下不免嫌弃,这具身体还是有些不中用。
推开灰黄的门板,半个身子刚进去,一丝风拂动了她耳边的乱发。脖子上抵着一个冷冷的物件,一条手臂箍住了她的腰。
“别出…”
清透的声音带着微喘,还没等那个“声”字说出口,舒映桐已经迅速向后用力肘击他的肋骨,抓住脖子上的手猛的下蹲旋身一脚踹上他的胸口。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是力道让她有些不满意。
嘭的一声,重物落地,扬起一阵尘土。
“话多。”
舒映桐嫌弃地看着地上晕过去的年轻男子。
二十左右年纪,五官清俊,线条流畅。
额头落下的碎发有些杂乱地半盖着眼睛,蹙着眉头,浓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乖乖的盖在下眼睑处。
英挺的鼻梁,饱满有型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右边被她肘击过的腹部正巧受过伤,暗红的血染透了天青色锦袍。
“没力气还学人劫持。”视线落在他手上那支白玉簪上,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也不挑个锋利点的。”
抬脚跨过他,在这一贫如洗的屋子里开始收拾东西。
打开用石块垫着一条腿的破衣柜,里头的衣服虽然又脏又旧,却收拾得很整齐。
以原身痴傻的状态,不用猜也知道是隔壁珍娘帮她整理的。
取了一张床单,把寥寥无几的衣服和薄被子都打包进去。又去落满灰尘的灶房找了一通,除了两个有缺口的破碗和两双旧筷子,别的啥也没有。
东西收拾妥当,取了一个碗擦了擦,随手在空中舀了一下,碗里立刻装满了水。
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放下,瞟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思索了一番,躺下身子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莎莎,你怎么样了?”
不同于对村民的冷淡,舒映桐柔了眉眼仰头望着空中那一抹红色身影,现在已经淡得只剩轮廓。
“主人你回来啦。我没办法陪你喽,可能要沉睡了。主人加油,等你唤醒我哦~”微弱的声音很软糯,带着满满的不舍。
“好,等我。三级见。”
心头泛起酸涩,看着空中的身影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舒映桐也舍不得她。
莎莎是她的空间器灵,前世执行任务的时候好几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多亏了莎莎才化险为夷。
最后一次大爆炸,莎莎用了所有能量把她的灵魂送进时空隧道,原本升满级的空间变回初始等级,能量用尽的莎莎也要进入沉睡了。
这具身体没有大名,十七岁。
出生后父母把她丢在山里,被一个孤寡老妇捡到。小时候一场高烧没钱医治,用了土方子治好之后智商停留在五岁。
原身的养母也在三年前因病过世,村里人不闹灾荒的时候多多少少接济一点。
所以他们拿她祭天觉得理所当然。
原身受最大恩惠的是隔壁珍娘,即使是灾荒也没扔下这个痴傻邻居不管。
村长带人来捆她,珍娘跪在地上哭求众人。人微言轻,即使她反对祭天也没用。
原身记忆并不多,只记得一些大事和少部分人。
刚穿过来的时候灵魂和身体没有完全契合,听到门口的说话声得知要把她骗去祭天祈雨。
她又不是原身,怎么可能束手就擒,结果很窝囊的被人一闷棍敲晕。
舒映桐坐在床上,转头看了一眼没有窗纸的窗口,冷笑一声,静静等天黑。
等村里慢慢寂静下来,把包袱背在身上,跳下床走到门口时刚要跨过那个男子,突然被死死抱住了腿。
“放手!”
“我不放,除非你杀了我。”清透的声音因为虚弱软软的,听起来有点无赖。
舒映桐咬牙,除了任务和生命受到威胁,她从不主动取人性命,除非给得太多。
不杀他不代表不踹他。
舒映桐狠狠的踹了一脚,那男子闷哼一声,把她两条腿都抱住了。
气得舒映桐想拉低原则马上踹死他。
刚想拼尽全力抽出腿来,无奈发现四肢动不了。这具身体到现在也没有完全重合,她还没取得完全控制权。
原身弱得半透明的灵魂突然强势了起来,这股执着让舒映桐有些头疼。
“你想怎样?”
原身并未答话,地上的人抢着接茬。
“带我走,好不好…”
舒映桐嗤笑一声,“凭什么?”
“我略通岐黄之术,还可以给你报酬,好不好,带上我。”
温润清透的声音带着软软的祈求,但是落在舒映桐耳朵里丝毫不能引起她的恻隐之心。
“不好。撒手。”
“应了他吧,他曾经救过我性命。”
空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要是能动,舒映桐想捏捏眉心。
她当然知道。就冲他敢挟持她,要不是念着这个,早就多补两脚踢废他。
“照顾珍娘和栓儿。你都应了,我就走。”
原身执念不散也不是个事,思虑再三,舒映桐挫败地吐出一口气,“答应了。”
话音刚落,全身力量回笼,那抹白影在她脑海里消散。
“多谢,嘶~下手真狠~”
抱在腿上的手松开了,舒映桐无视他的小声抱怨,抬脚往外走,“少说话。”
男子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黑暗中准确的端起床边那个碗,和着水把药丸吞了下去。
很自然的把碗放进怀里弯起嘴角走出门跟上,“你叫什么名字,他们怎么叫你仙姑?”
“闭嘴。”

第3章 出发
月朗星稀。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走着,倾斜的月光把身影拉长,重叠。
晚风拂过静谧的小村子,带着燥热的泥腥味拂过舒映桐鼻尖。
熟门熟路的推开栅栏,朝记忆中珍娘房间的窗户走去。
刚在墙根停住,里面传来小声压抑的哭声,孤立无援的悲凉和无能为力的绝望落在舒映桐耳里并没有让她动容。
哭是懦弱的表现,无能的人才哭。
笃笃笃~
敲了三下窗棂,里头立刻停止了哭泣,警觉的声音传出:“谁!”
“我,开门。”
熟悉却毫无波澜的声音让珍娘放下心来,抹了一把眼泪,哭腔中带着微微的欣喜。
“仙姑等我一下。”
舒映桐转身朝堂屋正门走,刚刚站定,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抬手制止珍娘刚提起的气息,“进去说。”
珍娘点点头,站在一旁把两人让进门里,抬眼打量跟在后面的陌生男子,想问几句又按下了心思合上门。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月华银晖照进些许,“你去收拾东西,带上栓儿跟我走。”
“咋个突然要走?明天不是还要带村里人去找水?”
“快点,再啰嗦就留在这等死。”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你别生气。”
珍娘慌忙转身拎起墙边的背篓往房间走,物什翻动的声音略显杂乱。
舒映桐拉过一张长凳沉默的坐下。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呼的一声,一团小小的火光亮起凑近了她。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你怎么不去帮忙呀。你…”
“你也闭嘴。”舒映桐不耐烦地抬手把火折子推远一些。
一肚子话想问的景韫言碰了个冷钉子,乖乖闭上嘴。扶额无奈浅笑,没想到自己也有被甩脸子的一天。
长久的沉默被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借着月光,舒映桐转头望去。
珍娘瘦弱的身子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堆得高过头顶,隆起的肚子上方还有一个抱在怀里的瘦小娃子。
“仙姑,我收拾好了。”
沉重的呼吸声让舒映桐蹙起眉头,转头看向景韫言,“你去帮她背东西。”
景韫言愣了一下,“我?”
抬头看向舒映桐被火折子微弱火光照亮的那双冷然眼眸,“呃…行吧…”
叹了一口气伸手摸摸腹部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起身朝珍娘走过去,温声道:“背篓给我吧。”
“这这…那…谢谢这位公子。”
黑灯瞎火的,珍娘也看不真切,有人帮忙自是感激不尽。
舒映桐认真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起身往门口走,“出发。”
后面两人沉默跟上,心里都亮如明镜,脚步声尽量轻一些。
原身和珍娘因为穷苦,住在村尾,倒是方便了他们出村。
三人沉默的走着,时不时注意四周的动静。
穿过一片龟裂的农田,拐上一条山间小路,舒映桐望着远处笼罩在夜色里的小村子,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仙姑,咱们…往哪走?”
珍娘小心翼翼开口,不舍地望着村子的方向,摸摸栓儿的小脸,心头一片凄凉。
孩子他爹跟着村里人上山找水摔断了腿,烧了七天撒手人寰。留下她这孤儿寡母又怀着身子,家里能吃的都吃完了。
痴傻的二丫仿佛一夜间懂事不少,天天背上篓子和水罐跟着村里人出去。
带回来的草根树皮和少量泥浆水勉强吊着几个人的命,几人身体每况愈下。
舒映桐转身看向景韫言,“问他。”
原身没出过远门,对村外的情况一无所知。这男人一看就不是个简单货色,问他最有效直接。
被点名的景韫言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感觉自己的地位上升了许多。
抹了一把额头上疼出的冷汗,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垂眸思索了一番。
一路被追杀,和护卫失散,虽然解决了最后一个杀手,自己也中了一支毒镖。
浑身上下只有一瓶回春丹,余毒未清,腹部的刀伤也需要药材治疗,只有先进城再考虑其他。
看着面前瘦弱的舒映桐,心里疑惑她这样的身手和沉稳的心思,怎么会任自己落得这般田地。
这个姑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先去繁陵城,我来带路吧。”
几人弱的弱,伤的伤,脚程算不上快。
景韫言回头看了一眼咬紧下唇呼吸粗重的珍娘,停下脚步。
“姑娘,歇一会吧。我走不动喽~”
说完随便在路边找了块较大的石块敛了袍角坐下捶腿。他倒是还能坚持,只是那位妇人就说不定了。
黎明的曙光慢慢照亮了山路,景韫言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停住脚步看过来的舒映桐。
这姑娘算不上好看。
一张瘦得脱相的蜡黄小脸,下巴尖尖。
只有那双眼睛好看些,沉静得像寒冬里的冰湖,不起波澜,灵秀却冻人。
“就你事多。”
不仅美眸冻人,话也冻人。
景韫言无畏的笑笑,余光扫到珍娘发白的嘴唇和托在栓儿腿上颤抖的手。
“走了一夜,我不走了,我要睡觉休息。”
山涧泉水般清凌凌的声音温软地小声抱怨,一双秋水明眸盈盈地望着舒映桐。
走了一夜,舒映桐也觉得这身体有些脱力。转头望了一眼两边光秃秃的山头,视线落在一处峭壁夹角。
“去那边休整。”
舒映桐抬手指向目标位置,率先向那边走去。
听到休整这个词,景韫言微微诧异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玩味的勾唇一笑。
走到珍娘面前伸手接过栓儿,“我来抱。”
五岁的孩子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垂眸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他并不是睡得香,而是半昏迷。
“谢谢景公子,谢谢谢谢。”
珍娘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借着曙光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公子。
人长得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又是个热心肠,真是个好人。
视线扫到腹部被血印红的袍子时吓了她一跳,小声惊呼道:“不敢不敢,先前不知道公子受了伤,还是我来抱栓儿吧。”
说着要把栓儿接过来自己抱,让他背东西已经对不住他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小伤,这孩子不重。”
景韫言安抚地朝珍娘笑笑,故作轻松地抱着栓儿跟上舒映桐。面容平和,额角却暴起了青筋。

第4章 再进空间
舒映桐拂开眼前干枯的灌木丛,碎枝落叶喀啦作响。
锋利的荆棘条刮得衣衫刺刺啦啦,摘去落在脖子上的枯叶,背后远远传来几句交谈声,想起睡了一路的栓儿。
这荆棘…
转身把身边一片灌木都踩倒,清出一小条道路,袖子和裤管又多了几个破口。
望了一眼那块不平整的空地,转身拔了几丛茅草抖了抖泥土。
抱着茅草走到峭壁夹角下,踢开碎石把枯草垫在地上,回身又去拔了一些回来。
景韫言远远的看见那个瘦小的姑娘半跪在地上冷着一张脸铺茅草。
看那大小形状,不像是用来坐的,躺一个小娃倒是刚刚好。
“看来,人心都是肉做的呢。”抿起嘴角浅浅的笑开,抱着栓儿往那边走去。
“姑娘,帮我接一下这个孩子。这背篓太重了,我放一放。”
嘴里说着客气话,手上却不由分说把栓儿往她怀里塞。
“哎呀,可不敢让仙姑抱栓儿,我来我来。”
落在后面的珍娘满脸惶恐,托着肚子急走上前要抢着接过孩子。
这仙姑可不是以前的二丫了,哪里还敢劳烦她。
甚至还有点怕她。
“管好你自己,看路。”
舒映桐横了她一眼,接过栓儿轻轻放在茅草堆上。垂眸盯了一会他的脸,转身从包袱里抱出罐子,轻轻晃了一下,递给景韫言。
“你把他扶起来喂点水。”
说完从大背篓里抽出一把小锄头,一言不发往边上走。
珍娘愣愣的看着那个水罐子,那水质清得没有一点泥沙,瞬间红了眼眶。
望着舒映桐瘦骨嶙峋的背影,嘴里低喃着:“她真是仙姑…仙姑…”
景韫言把栓儿扶坐起来半抱着,在几处穴位按了一下,栓儿微微睁开了眼睛。
“珍娘,拿个碗倒点水。”
再不喂点吃喝,怕是要熬不住。
“好,我来倒。”
满山萧索,只有那些大树还能见绿,舒映桐一边走一边搜寻。
视线扫到一小片枯萎的植物,眼神一亮,握着锄头走上去直接开挖。
没有食物,单靠空间水撑不了几天。她也不打算吃什么草根树皮为难自己。
舒映桐看着手上这株植物细弱的根须并不是很满意。不过在这种旱灾情况下就变得珍贵了起来。
指尖一点,把挖出来的一堆直接丢进空间。
在附近又转了一会,也颇有些收获。
走了一夜山路,也就在西沧崖边吃过半个饼子,空腹透支体力让她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还是弄食物要紧。”
她索性不再逞强,抓着几株枯草丢进空间往回走。
回到集合点,把锄头丢在一边,看珍娘和栓儿睡着了,景韫言坐在一边望着远方发呆。
她也没找他说话的心思,找了个角落搂着包袱靠在石壁闭上眼睛。
眼前一晃,景物变换,舒映桐突然有些不习惯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初级空间。
手上多了一个碗,正是包袱里那个。
走到灵泉池舀了一碗咕咚咕咚喝完,放下碗抬起手掌在空中按了一下,一个光幕显现出来。
熟练的伸手点击寄售按钮,把挖出来的草药分类丢进去。
由于都是挖出来没有处理炮制的,品相也算不上好,估算了价格之后,全部一口价低价抛售。
这个系统也有拍卖功能,不过这种普货没必要选择拍卖。二来拍卖需要等别的位面买家出价,她没空等。
【您出售的野生柴胡已售出】
【您出售的野生夏枯草已售出】
【您出售的野生天南星已售出】
【您出售的野生猫爪草已售出】
一条接一条信息在光幕滚动,舒映桐终于弯了眉眼露出重生以来第一个喜悦的笑容。
古代的优势就是无污染纯天然,又是低价抛售,所以卖得很快。
获得系统通用金币128,这在以前,她是一点也看不上的。
此时却成了救命钱。
切换到商品模式,舒映桐索性坐下来,把光幕拖到地上。
初级空间的系统功能很简单,没有定向搜索,只能选定大品类。
然后,坐等…刷新…
选定了食品,九宫格开始显出图案和售价。
普通世界位面对应的都是普通商品,偶尔系统抽风的时候也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舒映桐想起曾经有一次本想买个皮草原料请设计师做件大衣,莫名其妙刷出来一个发光的二级疾风兔皮…
出于好奇,她买了。
结果什么效果也没有。
也不发光了,疾不疾风的完全没体验到,也就保暖效果比普通皮草强。
九宫格每一分钟刷新一次,这次刷出来的多数是水果,还有两袋零食。
舒映桐静静的等着,等了十几轮,终于等到了性价比最高的东西。
压缩饼干。
一箱一百金币,一口价。
舒映桐想都没想就点了交易。
一箱30袋,直接拆了一袋一边吃一边操作系统。
还剩28金币,又点开了作物种子,继续等。
一级空间面积只有十几平米,可以种点作物。不仅可以自留或者出售,同时也是积分获得的唯一途径。
种低级种子获得积分少,种高级种子获得积分高,收获直接得经验,作物自行处理。
这一轮刷出一份杂交水稻种子,舒映桐犹豫了一下。
她想吃饭也想喝粥,可是水稻种出来是要脱粒再脱壳的,她没有机器。
无奈只能继续等。
第二块压缩饼干吃完,终于刷出了她想要的。
红薯和玉米。
这两种作物都可以自留种,可以省去买种子的钱,等金币攒够了再去买机器种细粮。
十金币一份,舒映桐觉得很划算。
低头看着地上的红薯和玉米,她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划算个鬼!
也不知道是哪个位面的奸商,一份就给一个!
如果在食品大类刷到,绝对不是这个数量!
但是谁知道要等多少轮,这个亏,舒映桐只能咬牙吃了。
吃饱了有精气神,灵魂的力量稍强了些。舒映桐拿起空间赠送的绑定锄头开始翻地。
初级空间的劣质土地特别硬,跟挖矿似的,崩得锄头火花四溅。
一锄头下去,比小鸡啄地强不到哪去。
舒映桐觉得空间开荒比外面开荒还痛苦,至少正常人遇到这种锄不动的地就放弃了。
可是莎莎还在等她唤醒,见识过顶级空间后,谁还会选择做咸鱼呢?
舒映桐望着天空,特别希望能看见那个红色身影。
“莎莎,要不你别睡了吧。起来帮我翻个地…”
当初器灵出来之后,她再也没干过空间里的农活。
她都快忘了当初的自己是怎么一锄头一锄头把空间升级的,这会儿又体验了一遍。
那真是:整个人累到模糊。

第5章 姑娘可是通医术?
小鸡啄米式开荒成就达成,舒映桐累得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地上。
望着那几垄播种完成的玉米,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望着那一垄土地只埋了一个红薯,抽了抽嘴角,它的地位大概就是全垄的希望。
放好工具心念一动出了空间,在空间里干了半天活,在外间也就过了一会儿。
视线扫过地上那些只剩光杆的树枝,舒映桐从空间拆了三包压缩饼干出来,起身走到睡着的珍娘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臂。
珍娘挺着大肚子睡得并不是很安稳,一拍就醒了。睁眼对上面无表情的舒映桐,还以为她要催赶路。
可她实在打不起精神,踌躇着小声恳求:“仙姑,我能再休息一会吗?”
“吃。”舒映桐往她手上塞了一块压缩饼干,转身又去推栓儿。
珍娘没见过这种吃食,糕不是糕,饼子又不像饼子,拿在手上看了很久。
喷香的葱油味扑到鼻尖,咽了一口唾沫,终于还是忍不住咬了一个尖角。
久违的正常食物味道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仙姑,谢谢,谢谢…”
扶着肚子想给她跪下磕头。
带着哭腔的呜咽听在舒映桐耳里觉得很烦躁,冷着一张脸转头看见她的意图,开口怒斥:“叫你吃,没叫你干别的!”
珍娘被骂得很感动又不敢动,乖乖地坐回去一边掉眼泪一边吃,还噙着眼泪朝舒映桐感激地笑笑。
舒映桐不自在地别过脸,她见过最多的是恨和惊恐,亦或是不敢置信,鲜少见过感激。
“二丫姐姐,我娘心里高兴呢,你别骂…”
栓儿靠在石壁上,红了眼眶挣扎着要扑过去替珍娘抹眼泪,舒映桐不耐烦地按住他,把饼干塞进他嘴里。
“你敢哭试试!”
身上没点力气瞎折腾什么!
坐在一边的景韫言扶额偷笑,没见过这种嘴硬心软的姑娘。
看她手上还有一块吃食,想起刚才那枯野草着实咽不下去,挽起笑容靠过去,眸光熠熠地看着舒映桐。
“姑娘也分我一些吧,等进了城我付你银子可好?”
“十两。”
“谢谢。这…酥…叫什么?”
景韫言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接过来啃了一口。
突然明白刚才珍娘为什么要哭,因为他也想哭。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方才痛下决心想跟着珍娘吃那枯草。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是匹马,嚼了几口强咽下去,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草。
他的马…也不爱吃干草…
“叫闭嘴别问。”
景韫言闻言挑眉点点头,“我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端起地上的碗,倒了半碗水,刚喝进嘴里就听见旁边冷冷的说:“碗十两。”
顿时被呛了一下,“咳咳咳…这缺口碗…不至于吧…咳咳咳…”震得伤口都疼了。
据他所知,这种碗,应该按文算吧?
“不要就还我!”
“要要要,这碗的缺口,仔细看还挺好看的。”
景韫言立刻把水喝完,把碗藏到身后。
能不要吗,没碗拿什么喝水,水才是重点。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拿出水来,但是他听别人都叫她仙姑,大抵是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本领吧。
况且…十两…还真不算什么钱…
珍娘满脸复杂地看着那冲舒映桐笑得一脸讨好的景韫言。
突然觉得他好像从神坛跌到了地上,哪里还是什么清俊贵公子…
这不是人傻钱多么…
默默打消了要把自家的碗送一个给他的念头。
仙姑的碗卖给他,挺好的。
“你那伤,我看看。”
舒映桐盯着景韫言腹部那处破开口子的袍子。看裂口长度,这伤轻不了。
他那发白的嘴唇一看就是失血过多。
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伤口持续恶化,根本撑不到进城就要感染发烧。
不仅收不到钱,还拖后腿。
景韫言愣了一下,有点好奇她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就不看了吧,怕吓到你这种小姑娘。”
景韫言摇摇头,黄花大闺女看男子的身子,传出去影响她清誉。
“快点,没空磨叽,死了没人替你收尸。”
被她一瞪,景韫言有些哭笑不得。
“景公子,要不,你还是给仙姑看看吧。”
在珍娘心里,二丫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仙姑决定的事都是上天指示的。
舒映桐看他扭扭捏捏,不想再废话,索性直接上手扒。
“你…”
“闭嘴。”
景韫言拗不过只好无奈地半转身子背对着珍娘和栓儿。
腰带一抽,掀开袍子和里衣,舒映桐的眉头皱成川字。
没想到这么严重。
一指长的伤口很深,只是撕了布条草草包扎,边缘已经红肿还微微发黑,不时有血水渗出来。
这是中毒了吧。
环境这么恶劣,再不缝合,这厮绝对扛不了几天。
“珍娘,拿块干净的布和针线给我。”
舒映桐习惯性的强硬下指令,转头倒了一碗水过来。
接过布直接倒水打湿给他清理创口。
灵泉水的功效她清楚,虽然不能活死人肉白骨,起码不至于下针之后破伤风二次感染。
景韫言不知道她要拿针线做什么,隐约有个不可思议的猜想。看着舒映桐那认真的模样总感觉她好像换了一个人。
同样的冷峻,却是不同的感觉。
针刺皮肉,穿针引线,景韫言咬紧牙关抿着嘴唇哼都没哼一声。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惊叹怎么会有这种大胆又好像有点合理的做法。
“姑娘可是通医术?”
“并不。”
这缝衣针跟医用角针没得比,舒映桐的动作也算不上温柔,干脆得仿佛是在缝一块猪肉。
最后一针收尾,打了一个结。看着整齐对称的线,回想起前世出任务的各种情形。
她哪里是什么医生,她是利器。
这些不过是学来的求生手段罢了。
把东西还给躲在一边不敢看的珍娘,也不想继续交谈,回到原来坐的地方靠在石壁上进空间睡觉。
空间时间流逝速度不一样,睡足时间在外面也没过多久。
虽然质量不如正常睡觉,现在也不讲究那些了。
景韫言一直毫无怨言的守着没休息,她不是没眼睛看。
在空间里睡了一觉的舒映桐,睁眼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余光扫到困得打瞌睡又强打起精神捏捏眉心的景韫言。
该死,就这样在陌生人旁边睡着了。
这要是前世,估计已经死八百回了。
想着又自嘲的勾起嘴角,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别人只记得编号的她了。她现在是舒映桐,一个农家孤女,不一样的。
“你休息,我来守。”
“好。”
景韫言从善如流的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放空心神,撑了这么久,他也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