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今朝许声声

第六章蘑菇
十几岁的陈家小姐生得杏眼桃腮,看向青年时满心皆是爱慕欢喜,手里提着的食盒是整整三层精心准备的糕点,闻着味儿甜糯香软。
可见下的功夫不浅。
慕今朝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他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一身鹅黄色梅花襦裙,顶着一头可爱的双丫发髻,白皙水嫩的手腕上还带着两个缠金丝八宝镯子,衬得娇憨又明媚。
“哎呀,陈小姐的一片心意呢,阿朝可要尝尝?”
“你今日精神也好了许多,看起来更加好看了。”许声声冲慕今朝笑的乖甜,娇娇气气。
大清早的,拍拍马屁总是没错的。
“多谢陈姑娘好意了,我与我家夫人情深意重,糕点不是夫人亲手做,是不吃的。”
片刻,慕今朝反而柔弱的咳了两声,犹如一江春水被吹皱的温柔,眉眼深情看着她,音色缠缠绕绕的绕进了许声声耳朵里。
许声声感觉背后发凉,转过头看向他,如鲠在喉:“……”
陈弯弯更是有些埋怨她的语气,幽幽开口:“许小姐,你怎能对慕公子如此?让慕公子屈打成招?”
“慕公子身体虚弱,你又为何非要带他出门踏青?”
许声声又转头看陈弯弯,有些目瞪口呆:“……”
发生了什么?
她是谁?
她在哪儿?
屈打成招这个词是这样用的?
“慕公子,你娶了这么个女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别说是做吃的,能把整个屋子都烧了。”
陈弯弯一边说,眼睛也一边黏在他身上,柳眉微蹙不蹙,楚楚动人。
这是光明正大的抢人了。
许声声眼底惊喜,你倒是再加把劲儿啊!使劲儿抢!
可她面上委委屈屈,又羞涩的红了耳根子:“对不起呀,我还真是什么都不会。”
“劳陈姑娘挂心了,我与夫人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心里眼里容不下旁人。”慕今朝眼尾微微挑了挑,颇有些魅惑人心的意味。
“声声,过来。”慕今朝轻咳几声,因为气不顺,脸色微微泛着潮红,手指冷白色。
许声声瞅了瞅他的眼神儿,神色漫不经心,雅致疏离,但偏偏透露出一种意味,不过去就死定了。
“阿朝,这山路不太好走,我扶你。”许声声立刻化身狗腿儿,乖乖上前扶他。
慕今朝薄唇轻勾。
陈弯弯凄凉的看着前面并肩携手的两人,提了提裙摆:“许小姐,不如我来帮你扶慕公子如何?”
“陈小姐,这山路不太好走,你自己走稳就好啦。”许声声婉言拒绝,艰难上山。
她特别想哭唧唧。
慕今朝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她身上,想抹她脖子还要使唤她!
“山路崎岖,奸险万分,慕公子真是受苦了。”陈弯弯双目含泪,柔柔弱弱又替他委委屈屈。
许声声很想流两条宽面条泪:“……”
明明受苦的是她,要来踏青的也是慕今朝!!!
“声声受累了。”幕今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只要阿朝开心就好!”许声声咧嘴笑成了一朵花,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弯弯,少女脸都绿了,还在不停的颤抖。
慕今朝垂眸,身旁小姑娘小动作不断,婴儿肥的脸红润光泽,娇憨可爱。
从前的许声声刁蛮跋扈,任性妄为。
可如今的许声声……
更像一只猫儿。
还特别亲近他,难不成是撞见他抛尸荒野了?
还是当真不记得了……
“声声可喜欢踏青登高?”幕慕今朝整个人的重量倚在她身上,半点不带客气的,声音慢悠悠。
“不喜欢,我有恐高症!”许声声飞快回答。
“是吗?”慕今朝静静地看着她,淡淡笑:“声声从前将我绑起来吊在崖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许声声石化:“……”
半天,她握紧小拳头,哆哆嗦嗦开口:“阿朝,这人怎么能做出那样狼心狗肺的事儿呢!再说了,啊朝是我夫君!今后我一定把你保护的滴水不漏!谁敢欺负你,我削了他们的狗头!”
许声声小身板儿抖啊抖,笑的比哭还难看,头上珠花簪的小铃铛摇的清脆悦耳。
“山上风大,可要多穿些。”慕今朝笑道,反而没说了,只是顺便把自己身上的披风给了她。
许声声更想哭了。
这是让她被推下山崖的时候还能多一个裹尸袋么!救命!她需要速效救心丸!
……
一路登高,前面两人在陈弯弯眼里就是打情骂俏,她一口银牙贝齿都要咬碎了,手帕被揉成了麻花。
下一秒——
“啊——!”陈弯弯失声尖叫起来,满脸痛苦。
许声声扶稳了慕今朝,纳闷儿的转过头。
陈弯弯捧着一只脚又蹦又跳,舞姿清奇。
“陈小姐,这山高着呢,在这里跳舞,掉下去骨头都捡不起来啦!”许声声一双眸子水润,说话分外认真,耐心劝导。
“我的……我的脚底被扎了银针。”陈弯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声声伸出小脑袋,一头雾水:“这山上怎么会有银针呢?”
话才说完,她突然想起自己带了一身的家伙什,不会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吧?!
再看看慕今朝,面无表情。
她背后有些发凉,嘴角讪笑:“陈小姐,既然受了伤,不如让你家丫鬟先扶你回去如何?”
“声声说的哪里话,慕公子尚且能坚持,没道理弯弯先打了退堂鼓,登高自然要到顶。”陈弯弯言辞恳切,誓死要赖上慕今朝。
许声声很无语。
这脚都穿孔了,还真是心智坚定。
“陈小姐好毅力。”慕今朝话是对着陈弯弯的,可抬眼间看的人是她,目光薄凉。
“能得慕公子一句夸赞,弯弯惭愧。”陈弯弯一身淡粉罗裙,娇娇怯怯,眼睛红通通的。
许声声突然有些牙酸。
接下来的一路,状况百出。
“啊……”
“这山上怎会有钉子……”
“啊……”
一路都是陈弯弯的惨叫。
被银针戳脚底板,被钉子扎破手,更是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脸色全青了。除了脸会变色,倒也没有其他什么问题了。
粉嫩的裙子,铁青的脸,好好地姑娘她怎么就会变色儿呢?
即便是这样,陈弯弯还是百折不挠的跟在她和慕今朝后面。
许声声:“……”
也许可能是她身上的兜兜破了个洞。
直到许声声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发现了好多各种各样的蘑菇。
“阿朝这里有好多粉红色的蘑菇。”许声声眉眼弯弯的跟慕今朝打招呼,顺便观察蘑菇,这蘑菇……
慕今朝目光看过去,小姑娘一身鹅黄襦裙,小细腰不盈一握的感觉,又娇气又爱闹。
莫不如就留在身边当个吉祥物,他亲自一点一点的讨回来。
“许小姐,这种粉红色的蘑菇可与今日我的罗裙相配?极为赏心悦目,想必滋味也是甘甜可口美味的。”陈弯弯三两步上前,优雅摘下蘑菇,以袖遮挡进了口。

第七章我怕
许声声瞪大了眼睛:“好家伙。!”
手速也太快了!
这种粉伞面黄底白杆的蘑菇被称为见手青!剧毒的!
“陈小姐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语?”许声声颇为同情的看向她。
“什么?”陈弯弯一脸茫然娇羞。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
“埋山山,哭喊喊,全村都来吃饭饭。”
“什么?”陈弯弯更加茫然了。
“就是你中毒了。”许声声嘴角抽抽:“再不快些你就要躺棺材板板了。”
“许声声,慕公子,你们怎么长了八条腿?”陈弯弯这会儿说话都迷迷糊糊的,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气充结实了,肿的不像个人。
“那说不准我们是举世罕见的八爪鱼。”许声声沉默片刻之后,缓缓道。
“这山怎么歪歪扭扭的……”陈弯弯什么也没听清,眼睛呈蚊香状,倒了下去。
嘭……
世界安静了。
“一二三!”
“起!”
众丫鬟喊着口号,然后陈弯弯被她们七手八脚抬猪一样抬下山了。
她的挡箭牌也没了……
许声声欲哭无泪的看着陈弯弯下山的方向。
“声声当真是见多识广。”她肩膀上猛然搭上来一只修长的手,吓得她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慕今朝语气漫不经心,压低了声音轻笑:“只是不知声声出门踏青,又为何带这般多的东西?究竟是在防什么呢?”
“难不成是在防自己的夫君?”
他顺手提起她的后领子抖了抖,跟伶小鸡仔似的。
许声声襦裙兜兜里噼里啪啦的掉出来一堆东西。
毒药。
银针。
小刀。
回形针。
小棒槌。
她完了,这一瞬间她连自己的坟包选址都定下了。
她可以死,但不能社死!
春光明媚下,许声声僵硬的扭过脖子,一双杏眸无辜的看着他:“我这是为你好!”
“对,就是为你好!”许声声信誓旦旦解释。
“哦?”慕今朝轻笑,心情看起来还算愉悦。
“你看,小刀是可以砍去这些杂草的,走路会更好走!”
许声声又是炫酷几刀,杂草满天飞。
“带银针也是为了你呀,你看比如这蘑菇就是有毒的。”许声声顺便把银针插在了蘑菇上。
“这棒槌,毒药什么的,也是以防万一,可以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许声声心虚的不敢看他眼睛,像小学鸡一样点点头。
而后心里腹诽:说好的病秧子咩!单手就能把她提起来,一点都不费劲儿!
“那我还要谢谢夫人的周到保护了。”慕今朝似笑非笑。
“不……不客气。”许声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干巴巴开口,笑的比哭还难看。
慕今朝一双眸子带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逐渐深沉漩涡。
“有劳声声了,山还未登顶呢。”他顺手亲昵的搭在她肩上。
许声声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的扶着他往山上走。
最终在累成狗的情况下,登上了意欢山顶。
风很大,吹得她脸皮疼,跟刀子似的。
山顶上除了风大,也没啥好看的,山啊……陡的。
树啊……
秃的。
大石头啊……
硌脚的。
她后背都快湿透了,累的,比做刘畊宏女孩儿还要累!
慕今朝漫不经心出声:“这样好的地方倒很适合抛尸荒野,声声觉得呢?”
许声声愁苦谢邀:“我觉得不太适合,太秃了。”
“还有,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我们是根正苗红的宋国青年,要做个好人,最次也能拿到流动红旗的那种。”许声声揉着脚腕,认认真真开口。
“做个好人?”慕今朝发尾被风扬起,眼底是快要漫出的黑暗:“我从不信这些。”
“声声既然要做个好人,那便自己下山,你总不至于指望我能抱你下山。”慕今朝轻笑出声,转身就往山下走。
“慕今朝!”许声声害怕得下意识想去拉他衣袖,拉了个空。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抹身影走远,怎么都追不上还迷路了。
上山足足用了两个时辰,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太阳也落山了。
山间吹来的风凉悠悠的,黑暗里似乎总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小路两边的杂草芦苇就好像妖魔鬼怪一样。
许声声像只猫儿似的,缩成一团,脸卡白卡白的。
她怕黑,怕一个人。
到底是晚上,山间露气重,她身上鹅黄色襦裙渐渐沁湿,冻得她手有些不听使唤。
原本雪白的脚丫子也是磨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手上也是树枝划的道道伤口,满身泥土的狼狈模样。
许声声喘了喘气。
“阿朝!”
“慕今朝!”
“别丢下我一个人。”许声声眼眶红透,一遍又一遍执拗的喊他的名字。
当年她爸就是说去执行公务,这一去,就再没平安归来,送到家的,只是一小盒子骨灰和抚恤金。
尽管妈妈还是让她千娇万宠的长大,可这仍然是她心上一辈子都磨不去的伤疤。
许声声使出吃奶的劲儿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小步一小步往下山的路走。
地上荆棘密布,她脚上泥血混合,狼狈的比街上的乞丐还不如,走走摔摔,膝盖上青紫一片。
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她再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吸了吸鼻子,眼底的大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的落下,却偏偏没有一点声音。
晚风更凉了。
“许声声,你就这点能耐?”慕今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双狐狸眼在黑暗里分外薄凉。
许声声听见声音,猛然抬头,看见慕今朝,顿时眼泪更加滚烫,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阿朝。”
“阿朝……”
“阿朝我疼。”
许声声害怕的再不管什么形象,整个人跟个小棒槌一样撞进他怀里,死死扒拉着,委屈的号啕大哭。
慕今朝淡淡的瞧着扑进他怀里的小姑娘,一张婴儿肥的小脸上眼泪汪汪,一道一道的泥巴印子,嘴唇被冻得发白,连襦裙都是湿的。
一双绣鞋更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双白生生的脚丫子这会儿全是口子。
许声声是个多娇气的人他知道,寻常手上割一个小口子都要闹翻天的小姑娘,这会儿从未有过的可怜。
“许声声,你很没用。”慕今朝一双狐狸眼妖冶,声音淡得出水,顺手将小姑娘打横一抱,长袖拂过遮住了那双白生生的脚丫子,往山下走去。
许声声冷得打颤,死死扒拉着慕今朝的袖子不撒手,声音绵绵软软:“我知道我没用,可我真的怕黑,你以后别丢下我一个人。”
慕今朝低头看了怀里小姑娘一眼,没有说话。
还没到山下,窝在慕今朝怀里的暖意让她就这样颠簸着睡了过去。

第八章装病
许府内院,角落的桃花枝叶在夜风里肆意舒展。
“去找回来。”慕今朝语气平静,怀里抱着人,不疾不徐进了别院。
院子里似乎有风声拂过,往意欢山的方向去了。
……
内院房间里,冉冉檀香沉静,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带来了暖意。
床上挂着的帐子轻而薄,轻柔的绯色犹如天边云霞的艳,温暖而奢华。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蜷缩在床榻边睡着了,白皙的指尖还不忘拽住他的袖子。
“娇气。”慕今朝长睫微垂,目光落在小姑娘圆乎乎的小脸上。到底是皱着眉头,眉宇间满是不耐,用干净的帕子跟刮墙一样擦去她的大花脸。
手上和脚丫子上擦洗干净以后都挖了一大坨药膏抹上。
半夜里,许声声睡不安稳,扭过来扭过去,大概是因为手上的小伤口又痒又疼,伸手就想挠。
慕今朝皱着眉直接用被子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推到角落去。
许声声再动不了,总算是安静了。
次日,许声声醒了过来,呆呆的看着绯红纱缦上一袭一袭的流苏,随风轻摇。
淡淡的雪松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身旁的被窝已经凉透了。
可见慕今朝已经起身很久了。
她手上和脚上的伤口都全部愈合了。
许声声艰难的扒拉开被子坐了起来,白生生的脚丫子踩在柔软细腻的绒毯上,旁边那双缠枝花卉的绣鞋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床榻边。
她睁大眼睛喃喃:“昨日这绣鞋我不是跑丢了?”
许声声刚想唤年年,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段剧情机械音。
——【剧情开启,今日许玮伦会让许声声及慕今朝前往柏林书院接回许愿,慕今朝途中遭遇柏林书院学子嘲讽贬低,请许声声舌战群雄,保卫慕今朝尊严。】
……
……
……
许声声听着这声音迷迷糊糊,最后表情凝固,整个人脑子呆愣的快转不动了。
这意思就是要她一张嘴去对抗十几张嘴,她又不是媒婆。
这意思就是若是她之前没在山崖上保住自己的命,连开启后续剧情的机会都没有?!
那只要不出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想到这里,许声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飞快的穿好绣鞋,然后又坐到梳妆镜前,擦了雪白的粉,脸色惨白,这会儿看起来跟女鬼没什么区别。
“小姐……”
“啊……”
“小姐你怎么了!”年年小丫鬟端着早膳进了屋,被吓了一大跳。
“年年,昨日我与姑爷去踏青,今早起来就不舒服了。”许声声脸色惨白,活像林黛玉脱模。
“小姐身体不适,奴婢立刻去找大夫。”年年着急的转身就要出门。
“年年,我躺一上午就没事了,不用找大夫。”许声声赶紧招呼她。
小丫鬟一溜烟就跑的没影了。
许声声:“……”
“声声昨日陪我去踏青,这一回来就病倒了,倒是为夫的不是了。”慕今朝不疾不徐的踏进了屋,眸光深深,冷白玉般的侧颜薄凉。
许声声惊悚的转过头,差点吓得一个趔趄,慕今朝不会全都听去了吧?!
许声声又要保持一脸病容,又要可怜巴巴的解释:“阿朝,是我自己这身子不争气,跟你没有关系。”
“是吗?希望声声在岳父面前也能如此从容。”慕今朝抬抬眼皮,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许声声:“???”
啥意思?
这跟她爹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到底跟她爹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爹踏进了屋。
再然后伸手把脉看病一气呵成。
证实结果。
许声声在装病,而且过了这老大一会儿,脸上的粉掉在了衣领子上,清楚至极。
……
房间里一片寂静。
许声声艰难的吞了口唾沫,看了看慕今朝,又看了看她黑着脸的爹,还有呆滞的丫鬟年年。
论打假现场直播,某许式网红翻车。
“声声,爹爹知道你娇气,”许玮伦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表情。
许声声心肝儿一颤,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娇气刁蛮,任性妄为也就算了!可阿愿是你亲弟弟!他七日不过才回一次家,你就这般忍让不得?从小就欺负他!他还是认你这个姐姐!阿愿不认得路,你便是连去接他下学都不愿意?”许玮伦一脸怒其不争:“声声,爹不求你成为什么大家闺秀,可这一次去接阿愿下学,是你自己亲口答应他的!”
“你自己看着办!”许玮伦摇摇头,出了房门到底还是关心了一句:“若是怕冷,多穿些。”
许声声被许玮伦这一顿叨叨,有些吓懵了,回过神看向慕今朝:“我有罪,我去接许愿,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奔波了。”
“声声可能忘了,你答应的是你我一同前去。”慕今朝似笑非笑,语气漫不经心。
许声声一直在想,近期她频频翻车,是不是没有拜拜菩萨?
“年年,给我梳头。”许声声垂头丧气。
“是,小姐。”年年小心翼翼出声,照顾着她的情绪,象牙梳子轻柔的梳着她的长发,一双巧手挽了精致的双丫髻,坠上月牙白的珍珠链子,衬得她娇俏甜美。
慕今朝优雅的倚在软塌上翻阅着竹简,指尖有如白玉,雅如云牙,特别好看。
许声声盯着他的手指有些涩涩,怎么能有人的手这么好看,就跟漫画里的手一样,让人好想……
“声声这般盯着我,难不成是想做些什么?”慕今朝放下手里的竹简,抬了抬眼。
“倒不是想做些什么,只是觉得整个许州没有比阿朝更好看的人了,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许声声眉眼弯弯,目光灼灼又开始拍彩虹屁。
慕今朝神色顿了顿,淡淡出声:“马屁精。”
……
知府老爹已经出门处理政务去了。
许声声和慕今朝也朝门口的马车走去。
车辕有些高,慕今朝上去以后,许声声有些爬不上去。
“阿朝,你拉我一把,我上不去。”许声声可怜巴巴的盯着他,软软唤着:“阿朝,全世界最好的阿朝。”
慕今朝看了她一眼,动了动手,直接提起她的后领子把人拎了上来。
手法如出一辙的逮小鸡仔子。
许声声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分外委屈:“下次能不能不提我后领子,人家也是姑娘家,这样多不好看。”
慕今朝出声淡淡:“下次你可以手脚并用爬上来。”

第九章恶言
许声声:“……”
她歪着小脑袋瓜子嘟囔:“那跟个壁虎似的,更加不好看了。”
“那到时候我没脸了,那不就是阿朝没脸了,那我总不能让你被人笑话。”
许声声还在嘟嘟囔囔,跟个小话痨似的,小嘴叭叭叭就没停下过。
慕今朝微微眯起眸子,神情晦暗莫测:“再吵,把你从马车上丢下去。”
“哦。”
慕今朝只顾着看竹简,也不搭理她。
许声声小指头悄咪咪的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哇塞,街上好热闹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阿朝阿朝!街上有杂技表演!那个人嘴里在喷火!”
“阿朝,右边有卖糖葫芦的!”
“还有卖糖人儿的!”
“阿朝,糖炒栗子!可好吃了!”
“……”
许声声眉眼亮晶晶,活泼俏皮的嗓音接连响起,整个小身板儿都探出去一大半儿!手还咋咋唬唬的东指指西指指。
那样鲜活的生命力,让慕今朝忍不住侧目。
许玮伦说的没错,指望许声声成为大家闺秀,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最终,许声声兴高采烈买了一堆的小吃,这才老老实实的安静下来,马车里一时全是她吃东西时吭哧吭哧的声音,零食碎屑掉了一圈儿。
“许声声。”慕今朝神色漫不经心,清贵疏离得很,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许声声笑吟吟转过脸子,目光一点点落在他的袍子上,全是碎屑。
“我帮阿朝擦擦。”许声声两只小手在他腿上扒拉,飞快的拍去碎屑,小手不经意划过某个地方,慕今朝神色一暗。
“不许在马车上吃东西。”他嗓音有些喑哑,又咳了好几声,看起来弱不经风。
“吃饱了,不吃了。”许声声认真的点头,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慕今朝掀了掀眼皮,看了她手一眼,没再出声。
通体墨沉的马车穿过繁华的主街,周围树木郁郁葱葱,树林尽头是安静充满书香气息的柏林书院。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
不愧是许州最好的书院。
许愿就在柏林书院读书,并且……
许声声两根小手指头拽了拽他袖子。
慕今朝淡淡看了过去。
“阿朝,我那日撞到头了,好多事情不记得了,爹爹说让我过来接许愿,待会儿你给我指指好不好嘛。”许声声一张软乎乎的包子脸皱了起来,嘟囔着撒娇。
慕今朝眼皮都没抬一下就下车了。
“阿朝!”许声声跟着就蹦哒了下去,一张小脸皱得紧紧的。
“哎哟,我的小姐,您慢些!”许声声这豪迈的跳车,吓得老管家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没事儿!”许声声软软摆摆手。
许愿其人,无论何时何地,在一众人之间显眼至极,何必再指。
柏林学院外,林林总总的马车汇聚。
许声声和慕今朝到的时候,方才下学。
“许愿!你竟然敢亲我妹妹!”一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我亲她!是她亲我!”另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一脸委屈的捂着脸。
“许愿,亏你还在学院识文断字,竟然做得出这样的事!”那少年的嗓音越发大了,似乎气得不行。
“我都说了是她亲我!”眉清目秀的少年声音越发委屈了,像只小奶狗。
两个少年之间还有个粉色裙衫的少女,一脸要哭的表情。
“哥,是我亲错人了!今日本想来接你给你一个惊喜的,未曾想……”
周围下学的学子越围越多,你一言我一语。
“我说陈裕,此事也非许愿的过,人家出来也不知情,这莫名其妙被小姑娘抱着亲了多少口,还未说啥呢。”有少年忍不住吐槽。
“周兄,这话也不是你这样说的,我妹妹毕竟也是未出阁的女子,你让她情何以堪!”少年脸都气红了。
“陈姑娘既然知道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又为何要扑上去亲人家?即便是自己的亲哥哥,也总是要顾及形象的吧?”有少年为许愿打抱不平。
“李兄,这你就不知道了,这陈姑娘平日里可不就是追着许愿的姐夫?前几日人家两夫妻去踏青,陈姑娘还不是硬要跟上去,最后还不是中了毒被抬下来的?”又有少年压低了声音。
陈裕一张脸青了又白,周身气息更加火爆了:“许愿,今日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陈弯弯更是哭成了一张花脸。
许愿也是委委屈屈,但到底想到人家是姑娘家,更吃亏,于是很认真道歉,嗓音带着清朗的少年气:“陈弯弯姑娘,对不起,是我不该在你哥哥前面踏出学院大门,让你亲错了人。”
这话一出,周围有学子忍不住笑了。
这是哪门子的理由,依他们看,陈裕这事儿做的不地道。
“这便是交代?!”陈裕咬牙切齿。
“还不够?”许愿无辜又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不够!”陈裕瞪着许愿,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那……只好牺牲我自己了。”许愿委屈的不行,缓缓闭上眼,又猛然睁开眼,做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定,冲到陈裕面前,一边亲一边大喊:“还给你!还给你!”
“你妹妹亲了我两下,我还了你二十下!扯平了!”
陈裕直接被亲懵了,满脸口水印儿。
周围学子全部目瞪狗呆:“……”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怎么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许声声也懵了一下,大眼睛圆圆的,一转不转。
所以,这就是她弟弟许愿?!
陈弯弯更是直接哭着跑开了。
在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慕今朝,哭得更加稀里哗啦,跑的更快了,几个眨眼就没了影子。
许声声唯一看清楚的就是,陈弯弯的脸好像消肿了。
“许愿!老子对你不客气!”
“你轻薄我妹妹!你府上那个奴隶居然还瞧不起我妹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陈裕开始口不择言,又想起弯弯昨日踏青被毒肿了脸,哭了整整一夜。
“陈裕,你说我可以,不许说我姐夫!”许愿气鼓鼓跟个护犊子的小鸡仔似的。
“慕今朝算你哪门子的姐夫!不过就是你爹买回来的奴隶,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偷看了你姐姐,这才成了亲!”
“奴隶知道吗?那就是下等人!是个可以买卖的东西!任人践踏的畜生!”陈裕呸了一口。
“估计那奴隶什么都做过吧?我还听说他当年被救下来的时候,与狗争食呢!你有这样的姐夫,也是下贱!”陈裕越说越难听。

第十章维护
“陈裕,说话太过了!”周围有学子提醒,大多数学子也退远了些。
许府怎么说也是许州知府,许州的父母官,那就是官家。
官家的事轮不到他们随意评论。
“过什么过!这是事实!”陈裕脸色狰狞:“他算什么许州知府的人?不过就是许家的一条狗!奴才一辈子就只能是奴才,永远做不了主人!没爹没娘的杂种!”
陈裕满眼是鄙夷不屑。
“陈裕,我今天跟你拼了!”许愿气得双眼猩红,许声声再不好也是他亲姐姐!更遑论他姐夫那是才华冠绝许州,更在许州所有年轻人之上!
爹爹说,姐夫只是落了难!将来必定会有大出息,会走到位极人臣的位置!
许声声听到这话气红了脸,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慕今朝。
少年眼底暗得如同一潭死水,周身却渐渐起了冰凉刺骨的寒意,似乎瞬间回到了那一年。
“小杂种,老子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亲手活埋了前朝帝后,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活!”
“哈哈哈!这个主意怎么样?让这小杂种弑父杀母!”
“江山改朝换代!前朝余孽尽皆诛杀!”
阴冷潮湿的慕容皇室后山,一对中年夫妻一身明黄,被埋的就只剩下半截身子,却仍然雍容华贵。
周围全是灭国贼寇,猖狂至极。
慕容野亲手活埋了他爹娘,一点一点,指尖的血染红了周围的土。
最后那些人狠狠刺了他左心口一剑,他也装作没了气息,齿间压下了闭息丹,在被抛尸荒野时,在乱坟岗足足躲了一日一夜。
又拼尽一切,甚至不惜背上奴隶的身份,进了宋国,化名慕今朝。
“慕容野,你记死了!永远也别忘了!你是慕容皇室最后的血脉!就算苟延残喘,跌进尘埃也要活下去!”
“直至重新执掌慕容御玺,找到慕容皇室旧部,灭楚国!收复河山!”
这是他记忆里,那个女人声声泣血出事前对他说过最后的话。
慕今朝勾起了唇,看向了眼前的陈裕,那些被禁锢的邪恶在他眼底浮现,就如同恶魔挣开了牢笼!将要覆灭一切。
“阿朝,你跟我来。”许声声一双小手握紧了他的手。
手上传来的温热温度让慕今朝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小姑娘,那双眸子里顿了顿,随后一片死寂平静。
“许愿。”许声声挽着慕今朝上前。
众目睽睽之下,小姑娘挽着他的手没有离开过一下,慕今朝一双眸子幽黑渗人,如琉璃映衬着薄凉。
“阿姐。”少年转过头看见她,双眼带着水雾蒙蒙,委屈巴巴。
“许愿,回来。”许声声也是第一次目光冰冷。
“阿姐,陈裕欺人太甚!”许愿气得浑身发抖。
“许愿,这里的事情阿姐会解决,你去请夫子来一趟。”许声声嗓音仍然软软,却也带上了清冽的冷:“众位公子愿意离去的可以离去,愿意留下来的,今日之事也做个见证!”
“许小姐,是非对错,我等还是分得清。”有学子行礼,急忙表态。
“阿姐,我这就去。”许愿捏紧了拳头,还是听她的话,转身进学院去请夫子了。
“不过是口角之争,用不着请夫子!”陈裕脸色不大好看,到底是在背后说了别人坏话,又被人家听个正着,多少脸上难看。
再请了夫子,不仅会影响他的课业,还会给夫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是有什么大病?”
“什么?”陈裕没有反应过来,有些安静如鸡。
许声声眼底如同揉碎的绯色落霞,上前一步挡在了幕今朝前面,语气也是半点不带客气的:“口角之争?陈公子倒真是会以大化小。”
“那么,请问你脱口而出的句句言语,辱人至极,又是何等的教养与家教?”许声声那双一向眉眼弯弯的月牙眸子,这会儿也是染满了怒气。
“柏林学院开院授课,可是教的你这些?”
“你习文断字又是为何?”
“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请问陈公子又做到了哪一样?”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匡扶天下,恐怕陈公子一样都做不到!”
“陈公子出口成脏,我与夫君夫妻一体,出言辱我夫君,等同辱我!陈家一非世家,陈公子二身未背负功名,却光明正大议论官家之事,此事许家定不会善罢甘休!”许声声句句笃定,少女那一身梅花折枝的鹅黄色襦裙随风轻扬,成了柏林学院门口最风华的一抹色彩。
众学子第一次发现,原来许愿的课业成绩不好,不代表许家姐姐学问不好,这字字句句都是言之凿凿啊!对学问之事,甚至比夫子看得更透彻!值得他们学习!
众学子不由得全部带上了敬佩的眼神。
许愿也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阿姐,阿姐好厉害!威武霸气!
至于陈裕,脸色已经惨白的不能再惨白了,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慕今朝定定的看着护在他前面的小姑娘,那一抹鹅黄色竟是那般坚定,就好像一只炸刺的刺猬,不顾一切的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
似乎被人护着的感觉……
还不错。
慕今朝身形欣长,浓烈的暗色似乎再没困住他,他一身月白长袍不疾不徐走上前,站在许声声身旁,语气淡淡:“夫子既然来了,想必也不介意给许家一个交代。”
“夫子。”众学子弯腰行礼。
老者摆摆手,让他们都散了。
众学子行了礼,皆陆陆续续回去了,只不过今日之事,注定会在许州传开了。
“许小姐,慕公子,此事的缘由老夫也了解清楚了。柏林学院自建立以来,还未曾出现如此恶劣品行不端的学子,举止言谈太过不堪,是非黑白不分。即日起,柏林学院不再对陈裕学子授课。”
站在柏林学院门口的白发老者目睹一切,神色平静的下达了最后的处理结果。
“夫子,求您,学生知道错了!”陈裕跪在地上恳求,低声下气再没有了那股子高傲劲儿。
“你该道歉的,并非我这个老头子。”老者无动于衷。
“还是夫子明辨是非,麻烦您了。”许声声很有礼貌的行礼,只是一时之间不知是左手还是右手行礼,干脆手放在右边拂了拂身。
老者倒愣了愣,笑道:“许小姐不必多礼,许小姐博学,更甚柏林学院学子,关于学问,许小姐的说法,老夫也是认同的。”